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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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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妇女表演“水上漂”的地方,正是黄河初次问候宁夏的地方——小观音。

“小观音。”我轻轻念叨起这个名字时,耳边恍如传来一个女性在70年前同样的念叨声。我是徒步行走至此,她是乘坐一排牛皮筏,从兰州顺流而来的。黑山峡里快速流淌的河水载着她,轻筏如流星滑过天际一般,她还未来得及在这里留下一声惊叫,就已体会了“皮筏已过万重山”。

我的思绪犹如一条逆行之舟,越过这浪花翻卷的大河,逆溯至上游千里之外的兰州城,逆溯至几十年前的那个初夏清晨。具体说就是1933年4月18日凌晨,雾气笼罩在河面上,大河静默流动,水车悠悠转动着。兰州城广武门外的码头上,已经是一片繁忙,一排排皮筏平躺在岸边的浅水里,依次等候着装货、上客。那时的皮筏就像后来的火车一样,有形体较小的羊皮筏,也有形体较大的牛皮筏,有装货的“货筏”,也有载人的“客筏”。朝阳渐渐升起,在水面上营造出无数小鲫鱼跳跃般的金光。突然传来一阵惊叹声,码头上装货的、即将登筏的、送行的、筏客们的目光,被一位快步而来的女性吸引。只见她穿着那时西北极为罕见的黑色皮夹克和白色衬衣,衬衣领间是在场的很多人都没见过的红色领带,脚下是一双高腰皮靴。

几十年后,我读到她的日记,才知道她叫林鹏侠,是中国第一位女飞行员,从马来西亚专门来到中国西北考察抗日后方。林鹏侠走到一个5丈多长、2丈多宽、由150张牛皮缝制成的皮筏前。在那时的黄河上游,这种皮筏已经是皮筏中的“巨无霸”了,可以搭乘30多名乘客。

离开兰州城7天后,林鹏侠从夜宿的大庙村出发,所乘坐的牛皮筏驶进了黑山峡。和所有乘坐皮筏的外地客人一样,林鹏侠的心也悬了起来,河水被两岸群山挤得促狭起来。皮筏在上面显现出黄河两岸人说的“羊皮筏子赛军舰”的疾行状态,就像是一出大戏唱到高潮处,一直保持着亢奋,没有一丝低潮迹象,一个又一个拐弯,让皮筏上的乘客紧紧抓住皮筏上的木杆,很多人不敢抬头看前方,但又不敢低头,一旦低头就会看见打着漩的河水,随时会担心水会漫上皮筏,只好将眼光投向两岸急匆匆闪过的峰峦。

随着皮筏的快速驶过,林鹏侠的目光如鹰的翅膀,在一阵又一阵的晕眩中,掠过群山的肌肤,这让她只能模糊记得每一道拐弯后出现的每一座山的大致形貌,而无法仔细观察它们的形状与肌理。她看着端坐在前排的三位筏客(中间一位,两端各有一位,而小的皮筏只有两位筏客)紧张地手握划板,眼光紧紧盯着水面,快速划行的皮筏如箭穿行,谁也不知道旋涡或暗礁激起的浪潮会不会在下一秒出现,谁也不知道哪一股水中的暗力会骤然而至。筏上的人手里都捏着一把汗,替筏客担心也替筏客祷告,希望能快速走出这魔鬼般的峡谷,哪还能顾上问询匆匆闪过的那些地方的名字。

根据筏客的精力,皮筏要在峡谷里停宿一夜。在《西北行》中,林鹏侠这样记录穿越峡谷时留宿的情形:“是时群山入睡,同舟之客,亦无一醒者。”皮筏靠岸休息时,在同筏人的鼾声中,她披衣而起,坐在皮筏边上,聆听着峡谷间的水声,看着一河水色铺在峡谷中间,心里想的还是西北民众的疾苦。后来,通过和筏客交谈,林鹏侠才算是知道了进入峡谷之后,两岸那些如粮仓般的地名当中所隐藏着的一个个命名者的心理、愿望及智慧。

黄河从大庙村进入黑山峡后,先是断头山(对岸叫钻天岭)将黄河水引为七弯八拐的蛇形之状,辗转走出6道近乎180度的急弯后,一块巨石高出水面,就像北方人睡的土炕。河边的农民将龙王视为至尊,认为龙王巡视黄河时,走完黑山峡的6道大弯后一定疲惫不已,就会躺在那土炕般的巨石上休息。那块毫无生命的石头,被人们称为“龙王炕”(黄河在甘肃段内的几个峡谷间,被百姓叫作龙王炕的有好几处)。

离开龙王炕的河水,虽然没了大的急弯,但河道似乎变得更窄,河水的流速也更加迅疾。皮筏至此,没经验的筏客会因为视野开阔少了弯道而放松警惕,常常忽视水流至此更加湍急而带来的危险,反而在这一段会出现事故。

离开龙王炕不久,北岸甘肃境内的山势逐渐趋缓,山形有些圆润;南岸至小观音处则变得山石嶙峋,河水大部分向南岸旋来,山石与河流交汇处便是大小不一的旋涡子宫,昼夜不息地孕育出一个个旋涡。林鹏侠当年乘坐皮筏至此时,宁夏还没从甘肃省分出来,因此,这里还没扮演着后来两省区分界线的角色。从上游而来的皮筏行至这里,如果筏客不及早将皮筏划向北岸,任由水势带向南岸的旋涡矩阵中,那就意味着会走进危险甚至死亡的境地。遭遇困难时,人类自然会本能地在内心作祷告。河流上划筏而过的筏客也好,对面的翠柳沟及下游处的南长滩人也好,都遵奉法力无边的观音,希望观音能够保佑依水而生、依水而居、顺水而过的人。久而久之,人们便将这里敬称为“小观音”。(https://www.daowen.com)

距离小观音往下不远处的河心,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平躺在湍急的水流中间,它有个“洋人招手”的名字。

在林鹏侠来到黑山峡之前,大批西方传教士、探险者、考古学者、商人涌入中国,他们中的不少人从兰州到宁夏平原、内蒙古包头时,选择乘坐皮筏,在黄河上留下了飞速划过的身影与尖厉的惊叫声。那时的皮筏,不仅是黄河上游为人服务的交通工具,还因为瑞典人安特生,日本人沪友会,法国人德日进、桑志华,比利时人肯特等,把在青、甘、宁一带挖掘到的文物通过皮筏运到包头,然后经火车运往天津,再从天津运出中国而成了无辜的“帮凶”。它们是那时贫弱的西北无数文化财富被劫掠的见证者,它们轻轻划过水面,绕过礁石,避开旋涡与波浪的声音,是一阵阵哭给祖国的呜咽。

我曾经听过这样一个传说:有一位德国商人哈尔曼由兰州出发,乘坐羊皮筏子前往银川。筏入黑山峡,快速漂出一道急弯后,会很快出现另一道急弯,群山与河水构成了一个又一个紧紧相连的巨大迷宫,河水时而静默如谜,时而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皮筏就像一颗在烧热的铁锅里颠簸的豌豆。

皮筏刚刚驶出小观音,眼见两岸山势像一部大剧刚从高潮处走出,放缓了行进的节奏。筏子上的乘客虽然松了一口气,但皮筏的漂流速度却丝毫没有放慢,仍飞驰在河面上。坐在前排的哈尔曼眼前突然出现一块巨石,巨石激起无数浪花,在阳光下发出白色的光晕,犹如盛开在水面上的罂粟:美丽而危险。被巨石分流的河水在巨石附近形成一个个旋涡,羊皮筏被高高地冲上浪尖,凌空打着旋儿。筏客告诫乘客的声音骤然响起:“都坐稳了,千万别乱动。”筏子上所有乘客眼睁睁盯着皮筏快速向那块巨石冲去,巨大的恐惧让大家脸色变得煞白,只能按照登筏前筏客的反复叮嘱,双手紧紧抓住皮筏上的木杆。眼看着皮筏就要撞上巨石,有人吓得尖叫起来,有人眼睛一闭,仿佛低下头等待死神的来临。谁也没看到皮筏前端稳坐如磐石的筏客,其眼神如鹰隼,紧张而又镇静地巡视着河面。就在皮筏离巨石约两米时,只见筏客朝着60度左右的夹角方向,快速伸出划板,待划板够得着巨石的那一刹那,将划板顶部精准地触及巨石伸出水面的部位,皮筏借力一个小回旋,轻轻绕过巨石,箭一般向前飞奔而去。

也正是在那一刹那间,用划板触及巨石的筏客感觉到了突然而至的危险。这种危险不是来自皮筏会撞击巨石的担心,对他们这种常年跑黄河的筏客来说,这自然是可以规避的。危险来自皮筏的突然失衡,它仿佛一艘被炮弹击中的战舰突然向左倾斜,差点就插入一个大旋涡中。导致皮筏倾斜的原因很简单:坐在皮筏右前排、靠近巨石一边的哈尔曼,因为惧怕皮筏撞上巨石,就在皮筏差点要撞上巨石的一瞬间,那壮硕的身子在惊恐中犹如一只灵活的老鼠,从皮筏上本能地弹跳起来后准确地落在了巨石上。

上筏前精心安排好的乘客分布比例瞬间失去平衡,皮筏面临着被吸进旋涡的危险。经验丰富的老筏客一边奋力划筏,一边迅速将自己的身子向右边挪了挪,尽可能保证皮筏不因哈尔曼的跳离发生倾斜,并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危险境地。

皮筏成功地绕过巨石,向前面飞速驶去,哈尔曼孤零零的身影留在了那块巨石上。那几天,河面上每过一筏,哈尔曼必招手求救,但在那样湍急的水流中,皮筏哪能停下来去解救他?数日之后,哈尔曼被饿死在巨石上,那块石头便被当地人和路过这里的筏工们称作“洋人招手”,顺便在这里留下了一句歇后语:“洋人坐皮筏跳石头——自寻的死路。”

2020年10月2日,我再次抵达黑山峡口的大庙村,试图重新完成一次从黄河南岸穿越黑山峡的徒步之旅。大庙村能制作皮筏的匠人仅剩76岁的朱正年和另一位张姓同龄老人,制作皮筏的手艺在这个村子里已经失传了。在我的家乡,最后一位筏客姓高,早在30年前就去世了,古老的皮筏制作手艺从那时就根绝了。黄河的水依然流着,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失去这些古老手艺的河,算是失去了另一条命。在南长滩,我小心地问年纪大点的村民,是否还有会制作皮筏的人,得到的答案几乎是肯定的:没有了!那门手艺失传了!

“在沙坡头景区,不是有很多被报纸宣传的皮筏传人吗?”

“那是他们喧的!那里的水面平得像镜子,糊弄出的皮筏只能在那里转几圈,挣游客的钱,能穿越黑山峡七弯八拐十二道漩的皮筏才是老先人手艺中的皮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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