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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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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是大地上的漂泊者,在大地上的漫游会决定它们遇见、造就不同的地貌,并和后者互为观众、听众甚至记录者。

遇见腾格里沙漠,黄河水像是一群拥挤的野骆驼,急匆匆向前奔涌,试图在时间的牧场上咀嚼青草的味道。然而,百米高的沙丘犹如一堵高墙宽壁挡住去路,迫使它们转弯,走出了一个壮美的Ω形沙水线,像一口大锅一样,里面盛装着、熬制着、沸腾着沙丘、古村、流水、渠口、景区、索桥、玻璃栈桥、科研站、休闲农庄、休闲酒店、大坝等各种“食材”与“汤羹”。在足球爱好者的眼里,腾格里沙漠和黄河相遇时,河水就像被“上帝之脚”盘带着的足球,将横在河面上的那座现代化大桥视为禁区线,冲破这条线后直接将横亘在北边的高大沙坡当作球门,以最强劲的力度开始临门一脚;高大的沙山,又好似由列夫·雅辛和达米安·马丁内斯等国际足联“金手套”奖获得者组成的扑球阵营,将黄河射来的球轻轻地推阻于大门外。随着“金手套”们手势一转,浩荡大河改变了从南向北的凌厉走势,转为温顺地从西向东地缓缓流淌。你无法说清楚是流水跟着流沙的脚步,还是流沙顺着流水的走向,沙与水在默契中合走出一道弧线。

那座大桥是黄河流入宁夏平原遇见的第一座现代化公路大桥,桥身东岸北侧是一抹小山,背后的台地上,坐落着一个叫大湾的老村子。一群鸟从村里飞出,振动着翅膀划过河面。水面上的波纹仿佛是鸟儿的翅膀震动出来的,河水像是一本书的金黄封面,飞鸟的群影仿佛蘸足了墨汁的毛笔,慢慢书写出“飞蔦集”三个大字来。“大湾”的村名就像被时光沉淀至河床下的流沙,现在已很少有人知道了,它已被“黄河宿集”所取代。这一切,和我的诗友夏雨清从《都市快报》副总编辑的岗位辞职后来到这里进行“文化创意”有关。

夏雨清是应他的浙江老乡、在中卫投资房地产的一位企业界朋友之邀来到中卫的,那位朋友想在大湾村开发一处民宿。来到大湾之前,夏雨清已经在浙江策划、建成了几处民宿,并将自己的那间命名为“飞蔦集”,这或许和他的诗人身份及喜欢泰戈尔的《飞鸟集》有关。夏雨清和朋友赶到大湾时,村子只剩下一户人家和烟火消失之后残存的乡村生活印记。对岸是流沙向大河倾泄出的一道陡坡,沙与水在此合走出一道弧线,弧线外沿的沙山就是5A级景区沙坡头的核心部位,弧线内侧则是大湾村。夏雨清的想法就像裁缝手里的针,将大湾村及其周围的沙丘、河流、古村、果园、小山等散落的元素,通过文旅思维串起来,让这个处于休眠状态的村子醒来、活化,以景观的方式出现在黄河与沙漠的视线里。

古老而衰败的院落就像一堆积淀着旧时光的陶土,经过诗人与建筑师的手进行现代艺术加工后,变成了焕发出瓷器般光亮的民宿。这是黄河上游唯一的一处民宿集合点。夏雨清将自己的“飞蔦集”建在了宿集的最西侧,那是枕着黄河涛声最近的所在。和其他的几个民宿将村民废弃的院落用泥巴和水泥加以修葺不同,夏雨清的“飞蔦集”是一个全新的用玻璃建成的阳光房,坐在房内的木制椅子上,能看见房子外摇曳的青草和不远处缓缓流过的黄河。入住“飞蔦集”的客人,清晨醒来时,懒洋洋地躺在被窝里,手摁一下电动窗帘遥控器,随着窗帘缓缓拉开,对岸的沙丘仿佛高高垂挂着的一幅黄金幕布,包兰铁路像是横在蓝天和沙丘间的一道黑色钢丝。如果正好有一趟列车通过,车厢在太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铁轨轻轻地颤动仿佛穿过河面拂来,犹如在细雨中感受蜜蜂振翅卷起一股股弱弱的气流,那是对此岸凝视者、观赏者、聆听者的一种听觉按摩。朝阳下的黄河、黄沙,犹如在两件金器上再涂抹上一层金粉,沙漠沉默如谜,大河行色从容。这情景多么契合泰戈尔在《飞鸟集》中的书写:“我今晨坐在窗前,世界如一个路人似的,停留了一会儿,向我点点头又走过去了。”

四季时光里,“飞蔦集”像一位闲适的观众,免费观看着大河的舞台上雪落沙丘、雨洒河天、沙暴旋舞,以及火车如铁蛇贴着沙地上的铁轨飞驰而过,一辆辆汽车疾驶的身影像鸟儿般飞过沙与水间的公路。古老的沙漠、长河和现代交通工具、时尚宿集展开对话,互为听众。夜深人静时,满天星河倒映在黄河中的截面,像是一块暗黑绒布上闪亮的碎珠,大河的波涛声酷似熟睡者的鼾声:平缓、均匀、细密。恰好有一辆夜行列车经过,黄河如磷片,黄沙如火柴头,亮着灯的车厢就是黄河和黄沙相擦时划出的火花。(https://www.daowen.com)

如果河水有记忆,20世纪50年代的大河流水一定能看得见腾格里沙漠和黄河合绘出的那道弧线上,一个由20多户人家构成的小村庄被沙丘和河水挤在一处逼仄的滩地上,它因为村民多姓童而得名童家园子。

童家园子背面,是数百米高的沙山,流沙在年年不绝的朔风吹送下不断涌来,大有把村子随时掩埋的危险。村子紧邻的大河,年年汛期暴涨的河水似乎要吞没这个可怜的小庄子。沙与水这两把刀,时时架在童家园子的脖子下。村民无奈地戏称大河代表青龙,沙漠代表黄龙,童家园子就是黄龙和青龙斗法、混战的战场。民谚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两条龙在此打架,遭殃的无疑是当地农民。

这是黄河第一次和沙漠相遇,这两个肌肤深黄的孩子,互相成为对方的粮食与猎物、利齿与肠胃。流水想掠走黄沙,黄沙想吞没流水,分不清两者谁更饥渴,谁更强大,谁更贪婪。究竟是河水想吞食沙漠做营养补充呢,还是沙漠在一片苦地上久久干涸,看见河水奔流而来就想饮尽解渴?唯有时间是裁判,在这里守护亿万年,盯着这场永无胜败的水沙之战。

黄河视沙坡为志在必得的阵地,不停地冲刷着沙坡,想淘空对方的腑脏,却始终没出现河逼沙退的情形;漠风不断从辽阔的腾格里送来沙粒,沿着沙坡往下滚落,将大河看作一只很快能装满黄沙的碗,然而沙填河堵的景象也从未出现。村民也习惯了重复这样的生活场景:河水淹坏了农田,晚秋继续平整;沙漠掩住了门窗,第二天继续清扫。

黄河和黄沙,这两个姓黄的兄弟,在这水沙合唱的地方互显威力,但又似乎互相礼让,千万年间一直保持着河沙对峙、沙水共生的情形。壮观的地理现象,其实就是供人类阅读的一部教科书,它让我明白这样一个道理:只有互相礼让,才能成全出和谐共处的美好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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