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3

劳动者是大地上最有命名权的,最初来到这里的治沙者们将那个从视线上隔开大河与大漠的沙坡顶端命名为“沙坡头”。他们没想到,当初随口命名的那座叫沙坡头的高大沙山,在几十年间逐步变成了包兰铁路上的一个四等站,中国科学院设在腾格里沙漠边的治沙站,长约38公里、宽约5公里的国家级沙漠生态自然保护区,著名的5A级景区,乃至变成了中卫市核心区的区名,这是时光与后人对当初那些命名者的礼敬与感恩。

1956年初春,沙坡头的治沙者身影,成了一群有规律的无声钟摆:每天早上从童家园子出发,背着测量仪器、劳动工具和干粮与水,左盘右旋地在村子背后的那座沙坡上螺旋式上升,爬到坡顶时,再一次次走“之”字形路线下到平缓处的路基,在路基两边栽植草木。他们的劳作在今天看来已经恍如一幅黑白照片般的画面:用骆驼从沙坡头那边辛苦驮来水,倒进栽草木的窝子时,常常像是一瓢水浇到红烫的铁块上,随着嗞的一声就被干渴的沙地吸光了。巨大的沙漠风暴前,治沙人的力量显得那么单薄。刚开始的时候,治沙队员们采用传统的“平铺式沙障”防风拒沙,但往往一夜之间沙障就像一名学童初写的错误答案,被前一夜横吹的漠风如橡皮擦般抹去。从当地雇来的那些民工开玩笑说,风是最勤快的小媳妇,每天都赶在太阳出来前把沙漠这座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们栽种的草木在她的眼里就是要清扫掉的垃圾。

前一天挖好的沙障、栽好的林草被风吹跑,他们除了诅咒骄阳、沙漠、风暴,还能怎样呢?他们只好继续低下头弯下身子,继续挖坑、栽种、浇水。弯腰,是为了让栽种的草木能在风沙中挺起身子;低头,是为了栽下的林草将头朝蓝天探去。一次次开挖沙障、栽木植草,也是给自己的内心栽植着希望和信心,是在这干黄的稿纸上写下一行行绿色的诗。

黄河流淌出黑山峡后,两岸的群山仿佛对阵的两军将士提前谈判好了似的向后退去,给河流让出越来越大的空间,形成了一个大平原。河水进入平原后流速放缓从而淤积出适宜作物生长的沃土,小麦和水稻是平原上的主要作物,麦草和稻草常常被当地农民当作烧水、做饭、烧炕的燃料。

春天过后,气温逐渐升高,灼人的热浪一阵接一阵不断涌来。周围连一棵树都没有,干活累了的治沙队员要想休息只能选择坐在沙地上。第一个坐下去的队员屁股刚一挨地,就尖叫着跳了起来,那多像一口烧得发红的铁锅里蹦着的一枚豌豆。大家好奇地望过去,只见那位队员龇牙咧嘴地指着地面:太烫了,坐不住!刘慎谔掏出随身带的温度计,上面显示:地表温度高达74摄氏度。有队员提议,第二天出工时大家多带一些麦草到工地上来,至少能垫在屁股下。

午休时,年轻的治沙队员喜欢在沙地上开挖个小壕,将带来的麦草扎进去。沙地如纸,麦草为笔,这些年轻人带着玩的心态无意中扎出了“天”“地”“中卫”“沙坡头”“治沙”等字词。

伟大的实验往往得益于无意中,第二天,大家重返现场时发现:无意间用麦草“扎”出的字,依然清晰,在阳光下的沙漠里发出金黄的光芒,但大家并未过多地去留意这个现象。(https://www.daowen.com)

1957年春天,参与治沙的科学家们返回到沙坡头后,发现前一年秋天栽种的草木被风连根拔起,就像是铺在大地上的破被子里的棉絮到处露头似的。看到这种情景,大家一片愕然。在场的苏联科学家彼得罗夫院士提议,把麦草扎进沙里来固沙。但是扎什么形状,多大尺寸,机理是什么,都是后面一步一步研究出来的,并且逐渐摸索出了后来被誉为治沙神器的“草方格”。1964年,凌玉泉先生的一篇论文,揭示了草方格的固沙机理,这也是世界上第一篇阐释草方格治沙机理的论文。

对人类而言,沙漠往往是不友好的象征,因而人类在其中的干预活动就显得较少,人类词典中的动词适宜沙漠的也就显得更少。沙坡头的治沙人员的无意之举让“扎”这个动词,变成了人类和沙漠间的一种媒介。治沙队员试图扎出一条护卫在铁路路基两旁的“沙漠草方格路”,让它们成为迎沙高歌的“带刀侍卫”。

腾格里是地球上众多沙漠中第一次接纳“格”这个量词的,人类开始用“格”这个量词来测试、征服沙漠。一格一格的草方格犹如一朵朵方形的黄金之花绽放在500多亩沙丘上,筑出两条“沙漠草方格路”。那是地球上的传奇之路,是在一艘被大海的汹涌波涛摇得晃荡不已的轮船的甲板上,完成了诸如“头顶花灯踩着自行车快速行驶在冰面上”的杂技项目,那是一座几十公里瀚海上的跨“海”大桥。

前来治沙的林业专家和治沙人员分散住在童家园子的老乡家里。白天,从住处到治沙作业点,每天都要爬两次沙坡,碰上大风天,人会被吹得从沙坡上滚下来。后来有经验了,看到风来了便弯腰跪在沙地上,将屁股朝向风来的方向撅着并不时移动身子,否则会有被风沙埋住而窒息的危险。另外,技术人员还得将调查记录本抱紧在怀里,以免被风刮走。夏日的沙漠,热浪似乎带着刺,会穿透鞋底与袜子直接刺进脚底,隔着鞋袜沙地照样烫脚。当然谁都不敢脱了鞋袜,在沙地上做“赤脚大仙”。天再热,大家也不敢脱去长袖外套,曾经有人热得实在受不了,试着穿了一会儿短袖衬衣,然后胳膊上先是起泡,后来就层层脱皮。晚上收工后,大家披着暮色,踩着沙丘回到河边的童家园子,洗脸时,脸盆底总会沉淀出一层细沙。吃晚饭时,大家担心落在饭菜里的沙子硌牙,谁也不敢细嚼,只能粗吞快咽。晚饭前后的时间里,河边成群的蚊子肆虐,在房屋、树木、草丛间乱窜,蹲在地上吃饭的人,遇到蚊子最多时被叮得连碗都端不住。

1958年8月1日,包兰铁路上的第一趟火车要抵达沙坡头,童家园子的村民早早来到新修的沙坡头站的站台上。这些第一次看见火车的人,兴奋地朝火车挥手。火车司机也知道这段沙漠铁路的来之不易,特意拉响了汽笛,那是沙漠第一次听到火车的声音,那是铁路人在向治沙英雄们致敬!火车离站时,司机郑重地再次拉响汽笛!

1904年7月,西伯利亚大铁路的修通宣告人类成功解决了铁路穿越高纬度冰寒地带的难题;2006年7月,青藏铁路的修通宣告人类成功解决了铁路通过高寒冻土层的难题。这两者赢得了人类多少掌声和赞誉!相比而言,1958年7月开通的包兰铁路带来的成功穿过沙漠的喜悦,以及分享和欢庆这种胜利的掌声显得多么寂寥!后来的事实证明,这是中国在世界上完成的第一份铁路成功穿越沙漠的答卷。

从1908年宁夏知府赵惟熙奏请当时的邮传部修建西北铁路整整50年后,连接包头和兰州的西北铁路之梦终于实现。从此,腾格里沙漠和黄河每天都能听到数量不均的火车碾过铁轨的震动声,那是人类给这两位姓黄的兄弟送来的伙伴。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