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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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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太史令,带着一份随君出巡的骄傲和一份游历山河的激情,试图留下一些文字作品,后来的事实也证明,那一年随皇帝出巡的众多随从中,只有他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响当当的名字与璀璨的作品。多年后,太史令创作《史记》时,清晰地记得出巡的路线和情形,他们从京城出发后向西而行,在巍峨、绵延的陇山脚下,完成陪皇帝拜山、祭湫、考察的任务后,或许太史令领受了一条密令:沿着陇山走向往北而行,去探访一下大河。

那时,汉帝国已经在陇山东麓设置了高平县,从陇山中段东麓发源的河水因此被称为高平川,沿岸民众又将其称为清水河。高平川是太史令向北而行的向导,他像一支贴地飞行的大鹏,在蜿蜒的河道上投下孤独的身影,两岸群山是他的翅膀,直到一条澎湃的大河横过来,和向北而流的高平川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丁字。站在高平川和大河交汇的地方,太史令知道:陪伴自己沿着陇山的走向而行的高平川,是眼前这条大河的一条支流。沿着高平川河谷而行的路上,太史令总在想象几十年前秦军在大河之侧和匈奴激战的情形,前者给被征服的各诸侯国及匈奴留下的印象,是秦军不停征战的车辙碾过万千被征者的尸体,秦军的旗帜上总是浸染着无数被征者的鲜血。身为一名秦人,太史令出生在大河边的夏阳(今陕西韩城县),知道秦人在关中平原修建郑国渠、在成都平原修建都江堰的故事,那么,那些在蒙恬的带领下击退匈奴的秦人,在大河边是不是也修建了水渠呢?或许,这也是他独自北上、沿陇山北行探访大河的原因。

大河边荒芜的石垒军寨已空无一人,秦军开挖的壕沟、筑垒的军障四周长满荒草,哪里有什么耕地与农田?眼前的这一切让“太史令”失望了:这里并没有内地人想象和传说的那样,有秦军在大河边开渠、造田、种粮的任何痕迹。

黄河穿越河套地区的线路像是在大地上画出了一个弓形,年轻的史官并没有沿着弓背顺河而行,而是告别黄河,沿着弓弦的方向径直向东而行,到秦直道经过的子午岭一带折向南,然后返回京城。

青年史官就是开创中国史传文学写作先河的司马迁,他的《史记》中没有关于秦人在宁夏平原乃至河套地区兴修水利的记载,这让后世那些严谨的学者们由此严肃地指出:秦时,并未在河套地区兴修水利。

我无法确认司马迁是否向汉武帝汇报了河套无水利设施及秦军往前线运粮损耗严重的事,我也无法得知汉武帝亲临濮阳黄河决口现场时对黄河上游水利开发的具体想法,但史料明白无误地告诉我——汉武帝确实感知到了开发黄河的紧迫性,他仿佛听见了一句黄河流域百姓的民谚:“有无收成在水,收多收少在肥。”他深知要想让派到西北征战、戍边的将士有粮吃,就得有水浇地。那时,从汉帝国境内汇聚到长安城内慈宁宫的各地奏报显示,汉帝国已经建成了东海之滨引钜定泽、泰山脚下引汶水、汝南和九江郡引淮水、关中平原上开凿出了白渠和成国渠等大批水利工程;而汉初的西北大地上,也涌起了朔方、河西、酒泉、敦煌、北地等郡开渠灌田的高潮,尤其是敦煌郡鱼泽障的尉官因为抗拒开渠被杀,更是让那些负责开渠的官员、将军们不敢怠慢。

从宁夏平原上赶走匈奴骑兵后,驻守于黄河东岸的汉军,再次清理秦军挖凿的壕沟;朝廷派来的水利工程师则顺着壕沟的走向、沿着河边逆向而行,寻找引水灌溉的最佳开口;从内地来的有经验的农民则开始了将沼泽与湿地改良为耕地的工作。(https://www.daowen.com)

一条水渠会有两个端口,一个是它从江河引水的开口,一个是它开凿的时间起点。我仿佛看见,汉廷派来的水利工程师离开汉军的营寨逆河而上,行至大河出青铜峡东岸不远处停了下来。那里是理想的渠口,经过军民努力,通过开凿渠口、开挖渠道、筑修渠坝,完成了一条古渠,当年秦军开挖的那条壕沟从军事防御工程变成了古渠的一段。沿着古渠两边经过改良的土地,农民们种上了粮食,逐年解决了戍边将士的军粮问题。

白天的采访结束后,我踩着一地月光来到渠口大坝上,恰好有一轮明月正从东方缓缓升起,恍如从这一渠河水中洗浴完毕后的美女,她在2000多年前,目睹过秦军开挖壕沟、汉军开挖渠道、唐军将其引进灵州城中供军民饮用的场景。古渠修建好后,这轮明月犹如一个忠实的卫士,在年年岁岁中升起下沉,像一枚树叶飘浮在时光的夜幕上,不知疲倦地照在古渠里,让渠道里奔涌的水面跃出一道道细碎的银子。这是黄河送给大平原的真金白银,至少从凿通至今的2000多年里,这渠水就是一茬茬不老的庄稼、一代代定居在大平原上的子民,和大平原始终相伴。存续了2000多年的古渠,镜子般地映照着头顶的这轮明月,它们在各自的时空里望着对方,就像这个皓月当空的夜晚,我对渠水长久的注视。

就像要给一个出生的孩子取名字一样,将士们请求水利工程师给新修的长渠取个名字。后者想起那些开挖壕沟的秦军,他们是这条古渠最早的开挖者,那段壕沟是古渠的雏形。秦朝灭亡后,那些戍边将士要撤回关中,一些受伤的兵士因无法跟随部队归乡,于是脱下军装就地为民,留守在了他们开凿的那段壕沟附近,他们视这里为第二故乡,自称留居的地方为“秦家”。汉军勘察地形、开凿渠道时,“秦家”人更是全家出动,在他们眼里,汉军修造渠道就是帮秦人完成了一个旧梦。

大河和大渠,都是教会人谦逊和感恩的老师,那位水利工程师望着不远处的“秦家”升起的炊烟说:“秦人在此不易,就叫它‘秦家渠’吧!”它既带有向最早开渠并坚守在异乡的秦人致敬的意味,也为后来出现在宁夏平原上的各条大渠的命名起了个头,后来修建的汉延渠、汉伯渠、唐徕渠、大清渠等,都以朝代来命名。

秦家渠成了民间对那条最早开凿于宁夏平原上的古渠的叫法,它走进正式的文献资料时变成了“秦渠”。秦渠、唐徕渠和汉延渠的渠首,现在都归宁夏水利厅下属的渠首管理处管理。管理处办公室主任徐翔带着我,离开设在河西的渠首管理处,开车驶过跨过大桥,在河东岸的秦渠进水闸前下车。从现代水利管理的角度来说,他们眼里的秦渠渠首是在这里,旁边立着的那块刻有“世界灌溉工程宁夏引黄古灌区 秦渠”字样的石碑显示,国际灌溉排水委员会于2017年10月10日就公布、承认了这条古渠名列世界灌溉遗产名录。

从东干渠流来的黄河水,至此进入进水闸后就开启了一条秦渠之旅,一滴滴新鲜的渠水,缓缓流过古老的渠道。2000多年的时光过去了,新鲜的种子年年播种在渠水流到的田地里,丰收的庄稼养活了一代又一代居民。如秦渠的名字一样,古渠两边与秦渠有关的地名,就像摇曳在平原夜晚的古灯,乡民们的一声声呼唤和念叨,犹如干净的抹布轻轻拭擦着灯罩,让这些青铜般的地名清新如旧,成为古渠的忠实伙伴与记忆的唤醒者:秦坝关二村、秦渠中学、秦渠坝、秦汉街、秦渠路、秦宁中学,以及随着新时代带来的变化而诞生的秦渠公园、阅秦水韵、秦渠花苑、秦水园、秦水嘉苑等休闲公园与居民小区。这里的人,以这些地名保持着对一条古老灌溉水道的感恩,也是向2000多年前来此奠定农业基础的秦人献上的一份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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