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

少年时期的忽必烈是在马背上度过的,胯下的蒙古马的蹄声应和着蒙古人千年养成的气韵与呼吸,那是一个马背上的民族的胎记与史诗,河流对他们来说意味着水源和草地。对游牧者来说,跳下马背的动作很简单,但适应离开马背的农耕生活并不容易。蒙元政治中心从草原上的上都迁到华北平原上的大都后,意味着忽必烈开始将自己的日常行动半径从广袤的草原缩小到了宫城。

初到大都的日子里,忽必烈遵循着这样一个规矩:每天用膳时,传餐人员最先送上的是一碗小米饭。他想以此来提醒自己,昔日流动在草原上的马背兵团在适应农耕生活的过程中,要习惯将逐水草而居的日子变成记忆,粮食问题才是新兴帝国的头等大事:从江南运往大都的粮食,1石米的价格是江南市价的3倍。通过大运河漕运粮食的代价如此之高,让忽必烈每餐前都会盯一会儿那碗小米饭,思考着在北方找寻更佳的种粮之地。

用餐前,忽必烈会将眼光从那碗小米饭移到挂在墙上的那幅北方舆地图前,进行一次纸上的巡察。他的眼光停在了黄河上游、贺兰山下的那片绿洲上。几十年前,那里是黄河上游最大最富庶的产粮区,如果唤醒了那片古老而富庶但目前却在沉睡的土地,不就是再造了一个北方大粮仓么!谁是重新振兴那个产粮区的最佳人选呢?忽必烈的大脑里,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朝中大臣的名单,群臣的名单犹如一片金光闪闪的水域,突然中书左丞张文谦的名字犹如一股海浪从那片水域中掀起。

被紧急召见进宫的张文谦听了忽必烈的想法后,当即为自己举荐了一名合适的副手:“唐古特旧地是北方最佳的产粮区,若圣上派臣去那里,请允许臣带银符副河渠使郭守敬作为副手。”

“郭守敬?这个主意好。”忽必烈清楚地记得,在张文谦的举荐下,两年前他在皇宫召见郭守敬的情景。那天下午,郭守敬给忽必烈呈上了勘察水利的六条计策和建议,主要内容是修复北京城到通州的漕运、河南境内沁河与黄河的水利开发等。忽必烈随即下令,命郭守敬掌管各地河渠的整修和管理工作。第二年,郭守敬被提升为银符副河渠使,完成了大运河穿越山东的前期勘察工作。这两年来参与的各项水利工程,想必让郭守敬积累了丰富的水利工程经验。

蒙元政权的官员们对唐古特并不陌生,它不仅指那个由党项羌为主体的马背上的民族建立的消亡才几十年的王朝,也指朝廷中不少归降后效忠元帝国的唐古特旧臣。蒙古帝国建立后,忙于攻掠南方大地,疏于对唐古特旧地的关照,几十年过去了,驻守在宁夏平原上的达鲁花赤,传来的也多是土地荒废、民众逃离的消息。从忽必烈到朝中大臣,似乎都将那片土地逐渐淡忘了。

接到要去唐古特旧地的命令后,郭守敬立即前去拜访唐古特王朝晚期的签判、被忽必烈召见并重用的高智耀,向后者了解宁夏平原的地理概况、农田建设、水利灌溉等情况。高智耀告诉郭守敬:唐古特王朝非常重视水利建设,利用秦渠、汉渠和唐徕渠的灌溉,不仅满足了整个平原上民众需求的粮食和蔬菜,所产的粮食还源源不断地运往王朝南部干旱带上的韦州、西安州和王朝北部戈壁荒漠中的黑水镇燕军司、白马强镇军司等地,满足驻守将领和当地居民所需;唐古特旧地后来被蒙古军队攻占后,民众逃离导致渠系和田地荒废,富饶的平原成了一片废地。(https://www.daowen.com)

“唆脱颜是唐古特的旧臣,他归顺后来到大都定居,你不妨邀请他和你一同前往。”

郭守敬奉命离开元大都,和唆脱颜一起前往唐古特旧地,试图为元帝国开辟一个新的产粮区。一路上,从小就在大平原上长大的唆脱颜像个熟练的向导,向郭守敬介绍他小时候生活的唐古特王朝,讲述黄河水从一条条渠系流进良田和唐古特都城兴庆府。这让郭守敬一路上心生好奇与希望,在内心不断想象着黄河水被古渠装进去、流出来的情景,想象着那曾经养活过大半个唐古特王朝、现在却“死去”了的大平原,他能将已经被黄土呛死的古渠救活么?能在那片废地上再造一个粮仓么?

从鄂尔多斯高原跨过黄河后,郭守敬被眼前的所见惊呆了:唐代诗人韦蟾笔下“贺兰山下果园成”的景致哪里去了?传说中支撑起大半个唐古特王朝的粮仓哪里去了?他们所经的村庄荒寂得没有人烟之影和鸡犬之声,一股股黄土干燥的气味穿梭在乡村之间,渠道和田埂消失在荒芜的田野中,沿途几乎连个问路的人都看不见。走进昔日的唐古特都城兴庆府后,更是让郭守敬大为吃惊:曾经几十万人口的城市烟火寥寥,几十年前被洗劫、烧毁的宫殿、集市、驿站、民居变成了废墟,犹如一张张大张着却说不出话来的嘴巴,里面烧焦的墙面恍若这些嘴巴里发黑、发黄的牙齿。昔日唐古特都城宽阔而热闹的街道上一片死寂,街道与建筑间来回穿梭着荒凉的气息,屠戮与焚毁仿佛发生在昨天,一个王朝在命终前的一页宛如一幅被撕损的名画狼狈地摊在地上。那一条条为兴庆府提供生活用水、护城河水,为兴庆府周围的农田提供灌溉用水的大渠,因无人护理、疏浚而废弃,就像一截截被抽出来晾晒在阳光下的动物大肠,干瘪而丑陋地暴露在平原上,任何一丝清风,都能吹起淤积在渠底的黄沙。

“怎么会这样?这里毕竟是和大宋、辽、金对峙过近200年的唐古特的都城呀!”郭守敬回过头,看见唆脱颜脸上写满凝重而悲怆的神情,两行眼泪顺着腮边快速留下,阳光在唆脱颜的脸上照出两条晶莹的冰瀑。听完唆脱颜在哽咽中的讲述,郭守敬这才知晓了原委:成吉思汗兵至应理州却无法再进一步抵近兴庆府,临终前他留下了对唐古特要“殄灭无遗,以死之,以灭之”的口谕。这让蒙古军队在发动的对唐古特的最后一次战争中,不仅灵州、兴庆府这样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遭到毁灭性的破坏,整个大平原上的农田水利也遭到严重的破坏。

1227年夏,蒙元骑兵高诵着成吉思汗的临终遗言,对唐古特在宁夏平原上苦心经营了200多年的兴庆府和灵州城实施了屠城。早在蒙古骑兵来之前,唐古特的百姓就听说过蒙古军队在远征西域及几次征讨唐古特的过程中,对不愿投降的城市实施屠城,巨大的恐惧感让他们在蒙古军队抵达兴庆府和灵州前就急忙逃离,像唆脱颜这些归降的唐古特旧臣会保住性命,但代价是前往上都、大都为元朝效力。

郭守敬和唆脱颜都知道,蒙元政权建立起初,将全国范围内的民众分为四等,排在第一等的蒙古人和第二等的色目人,都有重视游牧文化、排斥农耕文明和忽视农业生产的传统心理,他们中甚至有人提出“汉人无补于国,可悉空其人以为牧地”的主张(见《元史》卷146《耶律楚材传》)。这个建议由于大臣耶律楚材等人的极力反对,蒙元政权才算没有采纳,否则整个河套地区都会变成帝国的新牧场。

唆脱颜告诉郭守敬,就在他们来到这里5年前(1259年),驻军六盘山地区的浑都海因支持阿里不哥夺权发动兵变,使本已凋敝的平原地区更加雪上加霜,原来滞留的或前些年陆续回归的民众,再次纷纷选择逃离大平原,浇灌良田的渠系再次迎来毁坏或淤积的命运。尽管来之前有过各种设想,但眼前这一幅水断渠废、满目疮痍、人绝地瘠的画面,还是撕碎了郭守敬一路上踌躇满志的治水之梦。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