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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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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站在青铜峡谷北岸的山坡上,俯瞰唐徕渠的进水口处,你才能理解宁夏人常常带着骄傲口气的自诩:“南有都江堰,北有唐徕渠。”从规模、浇灌地亩数与影响力上而言,唐徕渠显然是无法和都江堰相比的,但从当时的地理、交通、水利开发条件来看,唐徕渠从渠口引水开凿到引水闸控制、进水与排水系统、渠道的疏浚等工程来看,它体现出的人工引水智慧并不次于都江堰。

向大河延伸出去的大坝,让渠口像一条巨鲸张开痛饮黄河水的大嘴,将近乎三分之一的黄河之水吞进来,然后顺着10条渠的咽喉流进它们遍布在黄河西岸的体腔。古人利用黄河流经宁夏平原上的落差,在这里修建自流灌口,渠口就像一个古老家族的源头,走着走着分出一支,逐渐有了唐徕渠、汉延渠、惠农渠、西干渠、大清渠、马莲渠、东干渠等10条渠。它们的长度累计近820公里,相当于从兰州到重庆的兰渝铁路的长度。这10条渠都位于黄河西岸,水利管理人员称呼这里为河西总干渠渠口。

渠口就像一位认真的检票员,它看着无论是来自遥远的巴颜喀拉雪山的远途之水,还是从上游飘进古渠里的雨水,一旦流入渠口,任何一滴水都放弃了自由奔赴大海的目标,开始接受被人类驯服的命运,在宽阔的渠道里开始一场急不可耐的漫游,奔涌着钻过青铜峡铁桥、滨河公路大桥后,一下子像是一位美女解开发髻,让一头秀发披散开来一般,以每秒450立方米的流量构成了一条澎湃的浩荡的运河般的大渠。

渠口是从贴着黄河的石山上开凿的,流进平原地带后,就需要筑堤修坝,以此约束河水别四处乱溢,也便于让河水在一种被管理的状态中继续它们的灌溉之旅。我的眼光开始在渠坝上逡巡,试图发现古人留下的诸如石头垒起的渠坝,但柏油路面和渠坝外侧的荒草让我的这个想法落空了,就像远处的夕阳在缓缓下沉中带走留在大地上的热和光,渠坝内侧的水泥预制块也掩盖了古时的渠体究竟是石头垒起的还是土夯的真相。

渠水跨过119国道下的桥梁后不久,在渠坝东侧出现了“1号退水闸”,退水闸向北443米处,出现了大渠的第一个进水闸。这是大渠上的第一条支渠——全长45公里的泰民渠——的渠口,几百米间出现退水闸和进水闸,以出进均衡的状态来平衡大渠的水量,既体现了古人在水利工程中引水与排水之间的智慧,也体现着古人在进出平衡方面的哲学思想,体现着他们对水的态度。平原上的各条古渠,都分布着这种进与退的大小不同的水闸,它们是渠系构成的部件,维系着黄河之水进入渠道中的良性状态。这种水平衡状态也体现在活水进田浇灌后,出田就进入排水沟,以避免导致土地盐碱化;这种水平衡智慧的应用更是体现在进入现代社会后,渠水在活水供应与污水处理方面发挥的作用。

在泰民渠进水闸斜对面不远处,渠坝西侧分出了第二条支渠。因为是从古渠西侧分出去的第一条干渠,这条渠便被称为“西干渠”。它建成通水已经63年(截至2023年),大体沿着贺兰山东麓向北而行,经过宁夏平原上的青铜峡市、银川市和石嘴山市,全长超过112公里。

凿开于唐徕渠坝体东侧的汉渠首东北边的坝体上,是大渠的另一个渠口:汉延渠!但半空中的进水闸上的字却写的是“汉惠渠”,原来,这里引进的渠水同时给汉延渠、惠农渠供水。进水闸旁边的空地上,立着一尊“镇水神牛”。大河两岸滨河而居的人们都有着希望神牛镇河的朴素愿望。

站在汉延渠的渠首,右侧的渠道对面,是一座红色宫殿式建筑横跨在渠面上。随着脚步走近,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渠水出闸的涛声,“唐正闸”三个大字悬在宫殿式建筑的半空,闸体没入水中。我曾在一些黑白照片上看到过渠首的旧模样:石头的闸墩,就像被惩罚着站立于冰凉渠水中的水神,石礅间是竖插着的木棍,木棍间又是草捆。古人用这种原始而智慧的方法控制水量,如今,智能化控制的机械水闸,完全替代了旧时的石礅。汉延渠的左手不远处,是西干渠渠首管理处,大门处有两尊石狮子,和时下摆放在不少银行门口的石狮子相比,这两尊石狮显得尺寸较小,凿工也不是那么精致。渠首管理处负责宣传的徐翔主任告诉我:“这是新中国成立后整修唐徕渠时挖出的,凿刻年代应该是明代。”(https://www.daowen.com)

在历史学者的眼里,汉与唐之间隔着几百年的历史,而在眼前的这一渠水看来,汉延渠和唐徕渠的渠首,距离只有几十米。以前,两条古渠的渠口并没这么近,唐徕渠的渠首处渠坝自然大而高,就像一个当地的西北农村人有乳名和官名一样,此处的渠坝便有了“唐坝”和“大坝”的称呼,后来,后者渐渐替代了前者,并且一直被沿袭了下来,至今此地仍有大坝火车站和大坝镇。汉延渠的渠坝稍逊色于唐徕渠,便有了“汉坝”和“小坝”的称呼,如今的青铜峡市区就在小坝镇,市区仍有汉坝西街和汉坝东街这样的街道名,于是在青铜峡市便有了“大坝不大,小坝不小”的有趣现象。两条分居于大渠上游的渠首大坝,让明代右副都御史杨守礼6次巡查后,挥毫写下了“闸分天上水,工自古人奇。农田沾春阔,渔舟待月迟”的感慨!

如今,科技的发展和水利技术的提升,让曾经遥遥相对的两个渠坝紧紧依在一起,构成了“两闸共分一渠水,汉唐咫尺近相望”的人工景观。

犹如一棵被不断岔出枝条的大树,唐徕渠始终是河西人工渠系的主干,沿着它行走,就像是阅读一册古老的家谱中的嫡系一脉,又像是沿着一条纵贯黄河西侧的水路而行。唐正闸是唐徕渠的源头,经过唐二闸抵达唐三闸后,这条大渠的东岸便是惠农渠的进水口。这意味着古老的大渠向宁夏平原又奉献出了河西干渠中最长的一条,那是一条已经流淌过平原、惠及沿途百姓200多年的古渠。当我为本书的写作再次沿着惠农渠做一次逆向丈量时,我似乎感觉到一位古人热情地陪着我,就像他在296年前的那个春天一样,踩着清寒的平原大地。3年后,他走过的路线变成了一条大渠,他就是一代名将岳飞的第21世孙、时任川陕总督岳钟琪。

那年农历二月,雍正皇帝接到了吏部尚书隆科多和甘肃巡抚石文焯等人的奏折,说的都是一件事情:宁夏北部贺兰山东麓查汉托辉到石嘴子一带的旷野,易于引水改造成良田。

岳钟琪和大理寺卿通智受命从陕西日夜兼程赶往宁夏,进行前期勘察。经过详细的丈量与预估后,岳钟琪和通智联合上书向雍正汇报:如果在查汉托辉到石嘴子之间的万顷土地上筑堤开渠,可招民耕种并设置一个县。雍正接到奏折后不仅允许开渠,而且为即将出现的新县赐名为“新渠”,县址选在今平罗县姚伏镇东北处。

通智具体负责开渠、招民、建县等具体工作,就在他和岳钟琪在平原上查勘后4个月,筑堤开渠的工作就开始了。宁夏平原上的渠系中,新增了惠农渠和昌润渠,昔日荒凉的银川北部地区变成了新的米粮川。隔着200多年的时光,站在惠农渠的渠首处,我仿佛看见通智在两条新渠竣工时开心的模样。他在参加竣工典礼后,耐不住内心的兴奋,以一首诗表达了自己的心情:“黄河别派六羊通,石闸巍然跨彩虹。激起众流增浪力,引开曲水灌田功。……”他似乎在向北流淌的渠水中,看到了一幅“川辉源润千村聚,野绿禾青一望同”的画面。为了实现这一目标,通智采取的一个重要措施就是下令在渠道两侧栽种了10多万株垂柳,试图以柳树发达的根系起到稳固渠坝的作用。用柳树来加固堤岸,这开创了在宁夏沿黄地带以树来构建防护林网的先河,也让沿黄两岸出现了两道绿色长城。

唐正闸不仅引进了唐徕渠的水,还从侧面为大清渠供上了水。在这一带附近,从北到南,依次出现了走向大致相同的惠农渠、汉延渠、大清渠、唐徕渠和西干渠五道大渠并流的壮观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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