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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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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黄河边吹来的夜风,不时钻进房间,吹得桌子上的油灯发出忽明忽暗的光。油灯旁,茶壶里的茶早都凉了。茶壶旁,一张手工绘制的《唐古特水渠重修图》摊开在桌面上。桌旁坐着的郭守敬和唆脱颜时而陷入沉默、时而进入激烈的争辩中,时而又凑到那幅图前凝神观察,谁也没留意到,黎明前的曙光已渐渐透过窗纸。

经过这样的几个夜晚后,郭守敬和唆脱颜就古渠疏浚有了共识。那天早晨,他们走出了废弃的兴庆府城门,身后的随从带着手绘图、罗盘、水准仪、临时驻扎的帐篷、做饭用的柴火等,朝身披朝阳的贺兰山方向而去。

看到横在不远处的高大土坝时,郭守敬和唆脱颜心领神会地跳下马,快速朝前奔去,身后的随从不知就里,紧跟着那两道在地上急促移动的身影。爬上土坝,郭守敬收住脚步,放眼望去:大地犹如一把微微倾斜的阶梯,一直向贺兰山铺去;朝阳下的群峰,犹如身披了一件黄金大氅似的,显示出勃勃生机;而眼前的这条古渠两边相距几十米的土坝,就像一件陶范的边框,界定了曾经从这里流过的渠水的状貌,勾勒出一条河流般的大渠图样。当初,这里盛装了多少庄稼与民户的用水梦想,它和曾经辉煌无比的兴庆府同样遭遇到了被废弃的命运。

唆脱颜指着两座土坝中间干裂的渠道告诉郭守敬:“这就是唐徕渠。我们小时候就生活在兴庆府,迎水、巡渠、冬灌、封渠、挖渠都会吸引我们来这里观看,这里装着我们的希望和快乐,现在却变成了我们的忧伤与绝望。”

“唐徕渠!”郭守敬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突然,这三个字被他念成了疑问句:“唐徕渠?它真是唐代修建的?”

“在我们唐古特人的口传历史中,是修建于唐代的。”

“不对呀!大唐在盛世时,占据河东岸的灵州,流经那里的古渠足够浇灌开垦的田地;而黄河西岸地区,常常被吐蕃、突厥袭扰,朝廷并未下令大举垦地,何以会有如此大规模的渠系?”

“宋朝时,我们党项羌人攻占了灵州和黄河西岸的怀远县,并将这里建设成唐古特王朝的都城,平原上开始了大面积垦田,这条大渠或许是在唐人修建的水渠的基础上进行开拓而来的,因而取名唐徕渠吧。”

告别废弃的渠坝后,郭守敬和唆脱颜及其他随行人员沿着渠坝逆行,向渠口方向而去。

7天时间里,白天,郭守敬和唆脱颜对沿途的渠道、桥梁、护堤、泄水口、放水闸、支渠等的损毁情况进行详细勘察、登记、测绘;晚上,他们在油灯下整理白天的记录,商讨水利设施的修复与维护。郭守敬不时向唆脱颜请教唐古特人对唐徕渠的利用和维修情况。唆脱颜的讲述似乎为郭守敬勾勒出了一幅唐古特的渠系开发图:党项羌为主的游牧族群占领贺兰山下的这片土地后,战刀的寒光被米粮之香轻轻掩去,他们在这里筑城、开渠、拓田、种粮,不仅呵护秦、汉、唐开凿的渠系,还加大了新渠的开凿力度。在贺兰山下宣告建立大白高国的党项羌首领元昊,就曾下令开凿了一条长达300多里的新渠。这条渠比唐徕渠更接近贺兰山,百姓念其造福于民,带着一份感恩,将元昊执政期间督修的那条渠称为昊王渠,从而形成了贯穿秦、汉、唐、宋(西夏)等各个朝代的古渠链条。便利而发达的水系,为大面积的粮食生产提供了条件,葡萄、红枣、粳稻等作物先后传入这片人工绿洲。《宋史·夏国传》中记载:“其(西夏)地饶五谷,尤宜稻麦。甘、凉之间,则以诸河为溉,兴、灵则有古渠曰唐来、曰汉源,皆支引黄河。故灌溉之利,岁无旱涝之虞。”

郭守敬从唆脱颜的讲述中了解到,唐古特王朝控制这片大绿洲的200多年时间里,整个大平原上共有68条渠道,灌溉着9万顷良田。唆脱颜掏出自己珍藏的一本《天盛年改新定律令》,那里面记载着唐古特王朝的灌溉制度、使用水利设施和使用水的方法,尤其对春季征用民丁清理淤泥的人数、渠道管理人员的设置,都有明确记载。每年春天开渠时,唐古特朝廷都会派人到渠首举行祭水仪式,今天这种仪式在渠首一带的乡村一直被保留着。(https://www.daowen.com)

郭守敬没有看到唐徕渠昔日水流汤汤、水波千里的渠道,以及进水浇田地、退水排盐碱的景象,他看到的是损毁、淤积的渠道成了横贯平原腹地的一条干渴的伤口,一块块农田因为无水浇灌而变得龟裂、荒芜。7天后,郭守敬和唆脱颜一行抵达被淤泥堵塞的唐徕渠口,看到黄河和渠口犹如相见不识的两个陌生人,渠口附近的渠道干裂得像是一张朝天喊渴的嘴,呼叫着水来救命!考察一结束,郭守敬就连夜给张文谦写好了疏浚渠道、招募移民、兴修水利、恢复乡村的建议信。

收到张文谦根据郭守敬的信写的奏折后,忽必烈深为震惊,帝国缺粮的危机迫使他迅速并毫无保留地批复了郭守敬的建议:第一,下令从内地和唐古特旧地迅速招募民众,向贺兰山下黄河边的这片土地移民;第二,迅速从国库调拨银两,用于疏通平原上的各条古渠;第三,修建以唐徕渠为核心的公路交通网络,同时,重新完善黄河上的水运,以便粮食生产恢复后能够外运;第四,在原来的唐古特政权在贺兰山东麓的平原地带,设置中兴路。

郭守敬开始具体负责整修废弛的河渠工程,历史资料没有留下更多关于他在这项工程中的详细记载,我只能通过零星的史料来想象他的勤奋和努力,甚至创造性的工作。他发明了闸堰这种水利设施,利用人工操控水闸控制渠系中的水速,从而加快渠底的淤积物被渠水冲刷的速度。这便是后来宁夏平原上百姓口传的“水冲沙”。牌堰是古代控制水流的工程,其作用和结构型式类似现在的闸坝或溢流堰。郭守敬在旧有基础上加以创新,设置木质闸堰,控制进渠水量,使宁夏平原的渠系水利工程技术又有新发展。《元史·郭守敬传》记载,郭守敬修复的唐徕、汉延等渠分别长400里、250里;10条长度都在200里以上的正渠和68条大小支渠被修复,总共可灌溉农田9万多顷。

黄河在宁夏平原段的平缓流淌及丰沛水量,使郭守敬看到了发展水利运输的便利条件,他上书忽必烈,建议在宁夏境内的黄河通漕运,这个建议很快就被忽必烈采纳。朝廷下令开通宁夏平原上的漕运,从宁夏平原上游地段的中卫到内蒙古东胜,沿河设立驿站10个,购置了66艘驿船,穿行在千里河面上。这种对平原地区进行水利开发和在河道上设立河运设施的做法,为元朝政府先后于1272年和1288年大规模修治黄河提供了范本,并在这种范本的影响下设立了专门掌管水利建设的都水监和河渠司。

兴修宁夏平原上的水利工程时,郭守敬就觉察到劳力不足以及水利修复后农田劳作者的安置问题,便上书朝廷从各地征调了大批水利工匠和壮年劳力到宁夏平原进行农田水利建设。工程竣工后,随着灌溉面积的增加,忽必烈又采纳他的建议,将大批归顺蒙古政权的南宋“新民”迁徙到宁夏平原,仅湖北随州、鄂州一带的“新民”就有1107户被迁往宁夏平原,安置在今天青铜峡市的枣园等地。

“郭守敬经验”如同沿新开凿的渠系流淌的黄河水,缓缓流淌过宁夏平原,成为元代水利建设史上闪光的一件利器。郭守敬离开后的3年时间,宁夏平原不仅吸引了大批逃亡的西夏遗民返回,也使从南方各地迁移来的大批“新民”在宁夏平原上定居下来,出现了林绿、水足、粮丰、人稳的局面。

1264年,郭守敬向忽必烈提出,将传统的大运河北起点由天津改为大都东边的通州,以便将江南的粮食通过水运调至大都,从而解决元朝的粮食问题。因为有在宁夏平原上兴修水利的成功经验,郭守敬再次担当重任,实施了改造中都城的旧闸河、引玉泉山水以通漕运的计划,形成了一条新的运河——通惠河,解决了元大都的粮食漕运问题。

通惠河开通的那一年,也就是郭守敬和唆脱颜勘察荒废的唐徕渠25年后,忽必烈再次采纳郭守敬的建议,让唐古特后裔朵儿赤出任中兴路总管。

忽必烈没看错张文谦,张文谦没看错郭守敬,郭守敬没看错唆脱颜和朵儿赤。朵儿赤没让观人、识人、用人链条上的所有人失望,他从唐古特旧地和内地征调移民,很快将9个堵塞的黄河渠口开凿出3个,拓宽了唐徕渠和汉延渠的渠口和渠道,恢复了贺兰山东麓这片土地上的农业生产,使之成为元帝国在西北的一个大粮仓。

郭守敬没想到,距自己前往唐古特旧地考察、疏浚唐徕渠700多年后,在自己当年和唆脱颜走出兴庆府西门后驻足考察的废弃渠坝旁,后人为了纪念他,为他塑了一尊雕像,雕像往东不远,就是宁夏水利厅的办公大楼。古老的开渠、护渠技艺已经成了水利博物馆中的一项展示内容,黄土的渠坝也早就消失在了历史记忆中,曾经的黄土渠坝如今被水泥替代,人工的闸门被机械替代,古代的巡渠工作被智能化取代,委派巡渠、祭水、开渠的官员被“河长”替代,唯有那年年春天如约而至的一渠清波,蜿蜒穿过银川城,不仅成为宁夏平原上的农业命脉,还扮演着银川市兴庆区和金凤区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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