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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就像林间快速栖枝的飞鸟在大地上投下一道阴影,快得让近身侍卫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他们心中永远都不会衰老、怯懦、死亡的巴特尔(英雄)、合罕(国主)成吉思汗,怎么就如一尊突然倒地的雕像了呢?是什么让他们圣主的身体犹如一座坍塌的宫殿了呢?他们仿佛看到死亡之神急速奔来,和他们的圣主紧紧拥抱。就在昨天,侍卫们还听见成吉思汗那洪钟敲响般的声音,钻出军帐后漫过群山,向散居在各地的军事指挥官下达军令。然而,现在,像一堆熊熊烈火被一场骤降的大雨扑灭,贴身卫士和近臣听到的,是圣主游丝一样低沉、忧郁、不连贯的遗言。
后半夜,成吉思汗又昏迷了过去,随军而行的萨满走上山岗,透过密林的缝隙,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在极目处的天地交界线上砸出耀眼的光,那多像一柄火镰拼尽最后的积蓄擦亮的一粒火星,那是一个伟大生命陨落的征兆。山岗下,围绕军帐的将士们焦急地望着萨满,他们觉得萨满就是悬挂在夜空中的一盏希望之灯,后者的嘴似乎就是一道清泉之眼,一张嘴就会传来好消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如一道看不见的清流,浣洗着满天繁星,让后者如一块块露出水面的巨石,享受着被温润地抚摸带来的幸福。突然间滚动而来的集结的云层,终结了这种温柔的浣洗,浓云犹如一河暴涨的浑水,刹那间掀起巨浪冲涌而来,月亮和星辰被淹没。将士们抬头望天,凝视着集聚着忧伤的云层,他们担心:是否会有一条条溪流,从不断变厚、变黑的云层缝隙里奔涌而出,让一场忧伤暴雨般落临人间。
萨满听见自己的内心喊出了“天要塌了”的哀号,他感到沉重和窒息,赶紧转身朝山下的军帐跑去,告知侍卫长:“快速离开这阴云密布的陇山,准备圣主的后事,朝大草原的方向回撤!”
卫队护送着昏迷的成吉思汗,像一支利箭小心翼翼但又快速穿越在陇山的密林中。他们抵达眼前这座无名山谷时,时间已过去了8天。一道从山谷间流出的泉水横在卫队面前,侍卫长下令人马就地饮水、休息。萨满站在泉水边,顺着泉水的流向看去,一条白练在碧绿的山谷中穿行,在不远处形成了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那是从陇山延伸出去的一双眼睛,在观察着这支神秘的队伍,记录并收藏着他们的行踪。
朝阳照在载着成吉思汗的辇上,众人退下,萨满走近前去,轻轻揭开罩在成吉思汗脸上的面巾。那张曾红润如朝霞、威严如雄狮的脸,连续8天昏迷后已经像是蒙上了一张蜡纸,那曾在翕张中发出无数战争号令的嘴唇和那曾如火炬般闪亮的双眼,像紧闭的大门,向这个他想征服的世界严严实实地关上了。萨满揪下一根自己的头发,小心地伸到大汗的鼻孔前,看到头发纹丝不动,这才向侍卫长发出一声低沉的宣告:“大汗走了!”
这是一条令侍卫们感到炸雷般的消息:他们无比敬重、战无不胜的大汗,怎么会和其他生命终结者一样,要归于脚下的这片尘土,归于长生天呢?在陇山深处的这条小山沟里,常年在马背上征战不已的成吉思汗和时间达成了和解,和世界签订了一份停战协议,他的生命终结于此。
群山和那条小河随之听见众人的啜泣,按照蒙古人的习俗,亲人去世后,不能大声哭嚎,要在第一时间将亡体拉运到较高的山岗上,脱去衣服后,让亡体依靠山坡而坐,让天上的飞鸟或走兽啄食,三天内肉体被啄食就会被视为吉利,这被称为“野葬”。成吉思汗不是普通的人,岂能用“野葬”的方式呢?如何用其他方式安放成吉思汗的圣体,又能避免被人盗墓后圣体受辱?
大地,在这里再次体现出了它的公平与宽容,无论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死后都会被一抔黄土接纳。一个在蒙古族内部前所未有的方案很快形成并被实施,一个带有神秘感的传说是这个方案的佐证。山谷外层层将士把守,山谷拐弯的一处隐蔽角落,成吉思汗生前最亲近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在现场,他们将成吉思汗的圣体埋入土后,用群马在墓葬周围踩踏,然后将不远处的草皮铲来铺在地上,让这里看不出一点动过土的痕迹。在安葬圣体的地方附近,卫士当着一峰母驼的面宰杀掉它的幼驼并埋在地下,然后牵着母驼在埋幼驼的地方,左三圈、右三圈地转着。
这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一场葬礼,在群山、泉水和小河的目睹下,在高度机密的状态下完成了。随从们撤离了陇山,为数不多的守陵者带着那峰母驼下撤到山谷入口处,等到墓地上长出青草后,他们再次确认墓地处和周围看不出差别,这才带着那峰母驼向山下走去,山谷里回荡起一首敬献给他们圣主的挽歌——
这翅膀上闪着秋霜般光芒的雄鹰呀,飞走了
我们的圣主,蓝天是你的种子
埋在地下陪你,包括太阳和星辰
这山道上缓缓而行沉如生铁的灵车呀,走来了
我们的圣主,大地是你的箭头
被你射向天空,在那里为你的声望镀金
听呀,鄂伦河在远方哭呢
杭盖的青草等着你回到童年的毡房
听呀,我们在陇山哭呢
愿这哈喇图像厚厚的牛皮
包住有关你的一切秘密
只有我们知道(https://www.daowen.com)
只有我们怀念……
这首挽歌像一阵升起于山谷间的浓雾,随着时间的流失也消失了,但里面唱到的像厚牛皮一样的“哈喇图”,则作为一个地名被悄悄流传在那些驻守在山下的守陵者中间,埋在他们的心里,成了一个秘密。
安葬成吉思汗圣体的山沟里流淌着一道泉水,记录官和随从们都认为它是一条不吉利的“黑色之水”,在蒙古语中,黑色叫“哈喇”,泉水或小河被称为“图”。那道泉水流出陇山后逐渐变成了一条河,向北穿越今天的宁夏中部干旱带,河水变得浑黄,蒙古语中黄色发音为“萨里”,河流或平原发音为“川”。
语言是另一条流淌在民众中的河流,会保留一些民族的记忆。《元史》中记载,“(成吉思汗)崩于萨里川哈老徒之行宫”,将“哈喇图”记成了“哈老徒”。
《元史》中的这11个字,像晃荡在大地上的灯笼,引导几百年后的学者们提出成吉思汗葬在新疆阿尔泰山、内蒙古鄂托克旗或伊金霍洛旗、甘肃清水县或靖远县、宁夏海原县或贺兰山等观点。提出这些观点的人,有的是书房里的学术研究者,有的是旷野里的户外探险者;有的是出于对圣者的敬重或民族尊严的捍卫,有的是为了“促进”当地的文化旅游,有的是为了引起学术界对自己的关注。当他们言之凿凿地肯定着成吉思汗的埋身之地时,却往往忽略了最基本的常识:成吉思汗去世时是夏天,一旦离开陇山的密林进入到陇山东麓闷热、枯燥的黄土高原,再往北进入到干旱带时,炎热的天气就会加速圣主亡体的腐化,这是成吉思汗的侍卫们不愿意见到,也不能承受的一个结果。
“哈喇图”的秘葬之礼完成35年后,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远征大理,南下时特意选择前往陇山,在那里逗留了一段时间,统筹南下大军的各种事宜,还接见了归附蒙元政权的来自青藏高原的藏传佛教高僧。两年后,忽必烈从大理返回北上时,再次来到陇山。
忽必烈远征大理返回陇山4年后,他的堂兄蒙哥于1258年4月到7月驻跸于陇山。14年后,忽必烈将皇子忙哥剌封为安西王,“赐京兆为分地,驻兵六盘山(陇山的北段,因穿山之路崎岖六盘而得名)”,“分治秦、蜀”。
陇山,和成吉思汗的黄金家族有着如此密切的关联。忙哥剌下令在六盘山深处修建开城,并在此设王府,夏天从长安前来开城避暑办公。忙哥剌不远千里地从长安到六盘山,就是为了避暑么?若真是为了避暑,何不像唐代的帝王,就近选择南华山、玉华山、终南山或骊山,非要大老远地跑到陇山北段的六盘山?
一座陇山,凭什么吸引蒙古帝国最初的几位重要人物都要前来呢?历史的嘴唇依然紧闭,将谜底严严实实地含在口腔里,开城会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唯一钥匙么?
开城,由行军的牧帐到安西王的行宫,再到仅次于行省一级的行政建制之地,经过几十年,逐渐发展成了一个区域性的政治、军事中心。这非常符合格鲁塞在《伟大的历史:5000年中央帝国的兴衰》中的那句话:“这显示了蒙古人自从成吉思汗时期以来已经取得了多么大的进步,在两代人的时间里,这个半野蛮民族已经达到了更古老的文明民族的水平。”学者们显然疏忽了一点:距离开城20多公里的固原,自汉代就设置高平县和安定郡,到宋朝时已经成了西北地区的经济重地、交通枢纽和军事重镇,为什么还要在交通不便、气候阴冷的大山深处修建一座城池呢?
答案或许就藏在《元史》里那11个字背后,尤其是“哈喇图”这个地名。如果将成吉思汗、蒙哥、忽必烈和忙哥剌等四人前往六盘山的事件连在一起,不难发现一个秘密:那些带着母驼下撤到山谷沟口附近的侍卫人员,就是一群秘密的守陵人。他们担心墓地长出青草后分辨不出,于是每年祭奠时就带着那峰母驼。母性之光犹如钻头,再厚的土层也难敌这种光芒的力量,何况骆驼具有能在70公里之外闻到水味的能力。到墓地附近,母骆就会停下不前,眼角流泪,不用说,旁边就是圣体安放的准确位置。
当那峰母驼老了,守陵人将其和最小的母驼带到当年埋幼驼的地方,当着小母驼的面宰杀老母驼并掩埋,旨在让小母驼在悲愤的哀号中记住母亲的埋身之处。从幼驼到母驼,从小母驼再到它的驼子,如此反复中形成了一个外界不知道的记忆链。群山中的那块看起来和别处一样的地方,在没有任何人为标识的情况下,就这样借助骆驼的记忆而被守陵人记住。
骆驼的寿命有限,但它们对母亲或孩子被当面屠宰的记忆有着传奇的力量。这或许就是成吉思汗去世35年后,他的孙子忽必烈在莽莽六盘山中能够精准找到成吉思汗的葬地并秘密完成祭奠的原因吧;这或许也是忽必烈远征大理两年后,返回草原北上时,再次专程来到陇山的原因吧;这或许还是蒙哥在1258年那样艰险、紧张的形势下,能够驻跸陇山3个月的原因吧;这或许更是安西王忙哥剌放弃交通便利、城池坚固、人口众多、经济繁荣的固原城作为夏日避暑办公地所在,却选择在僻远的大山深处修建开城的原因吧。
地震会在人类猝不及防时迅疾出手,捂住大地和历史的嘴巴,让本该讲话的建筑哑声于暗黑的地下。成吉思汗身亡陇山79年后,一场大地震在陇山爆发,开城受到严重损毁,这在《固原市志》里被记载为“宫殿庐舍皆毁,忙哥剌王妃也里完和宫内外5000余人死难”。
大地再次体现出严正与残酷,从它体腔内爆发的能量以摧毁的形式暴露给人类时,无论是王妃尊养的身子,还是百姓劳作的躯体,在突然间就被黄土掩埋。大地恢复平静后,城池与行宫,店铺与屋舍,王妃与将士,工匠与商贩,犹如下沉于大洋深处的岛礁,陷入一片黑寂之中。关于成吉思汗,关于这座曾显赫于元代的“上路之城”,都成了地层下的秘密。
时光啊,没能挽留住开城,和这条山谷无法挽留住流经这里的任何一滴水一样,任凭它们向山下奔去。无数的这一滴水汇集成群,在勇往直前中构成绵长的“萨里川”,也就是今天我们说的清水河。
城池损毁了,但建制依然存在。地震发生29年后,开城州知州朵儿只令人在开城遗址上修葺寺庙,并将这件事刻在石碑上以作铭记。昔日的重镇,成了一片用来追忆的凭吊之地。随着开城在明代彻底被废弃,那块石碑和构成开城的很多建筑构件,都被土地之胃吞进地下,和开城一起沉睡于幽暗中。
直到1963年,那块已经残损的石碑被无意间从地下挖出,开城的考古序幕被缓缓拉开,此后的4次挖掘,才最终揭开了它的面纱。
有些事情会被人们极力保密,或者因地震这样的灾难被大自然封口,但其发生地的地名会在不经意间泄密。开城和“哈喇图”从地图上和当地人的记忆中消失了,前者的消失是因为地震和忙哥剌的长子阿难答第二年参与皇权之争失败后被废弃;后者的消失则因为随着开城遭弃后,大量蒙古人撤离,诸如“哈喇图”这样的一些蒙古语地名逐渐淡出人们的嘴唇,“哈喇图”被黑剌沟所取代,而后者是指一条叫“黑剌”的山沟。
然而,这个“剌”字落在文史资料里或地图上,很容易被人看成“刺”字,并如风一般穿梭于民众的口腔,成为民间口传历史的另一种版本,“黑剌沟”就变成了当地人口中的“黑刺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