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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流在它的行程中,不只将接纳、收藏变成了记忆的历史,也随时会遇见新鲜的事物。出八营不远,一栋独立的院子坐落在跨越清水河的大桥边,醒目的“中国水文”四个字清楚地表明了它的用途。院子里的二层小楼是新建的,但这个水文站却设立于1959年2月1日。水文站不远处的宝中铁路上有个火车站,和附近的村子都叫韩府湾。就像读懂一首词要明白它的上下阕,看一场戏得看清楚它的每一折子,走读一条河,弄清它的上、中、下游分界线,也是对这条河仔细阅读的体现。从源头的黑刺沟到韩府湾,清水河走完了上游,从这里开始,它以进入宁夏中部干旱带的状态,要完成至同心县马家河湾的中游之旅,一条苦河也从这里开始变得名副其实:从源头至原州城区一带,河水的矿化度是每升0.65克,到这里却变成了每升3.6克(到入黄河口的泉眼山时为每升5.1克)!
进入中游的清水河被干渴的大地吸得只剩下细细的一条缝,在宽大的河谷里挣扎着前行,像一位年迈的运动员参加一场漫长的马拉松赛,让人担心随时都会倒在途中。严格来说,遇上干旱年景,清水河就成了一条流淌在地图上的河流、挂在两岸人嘴边的河流,人类给它取的那带有美好期许的名字,让在这里尝过它味道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一条骗人的河。
流过韩府湾,清水河不再以清澈的足音走在开阔的河道上,它变得浑浊、清瘦、咸苦,曾汩汩流淌如鼓声般的脚步,踉跄在一片巨大的干枯中。源头那清澈甘甜的水,到这里已经苦不能饮,对两岸的民众来说,从眼前流过的清水河不再是恩典,而是累赘和诅咒。清水河流淌至此,好像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一样,似乎想不起自己曾有过清澈甘甜的童年般的上游。暗藏在河岸两侧土层下面的盐碱,像无数针管向河道注射苦涩,改变着清水河的质地。清水河的名字没变,但它重新编排出河流与大地对话的内容,它开始承受失去光泽、激情和味觉记忆的痛苦,它开始默默忍受不再哺育庄稼、作物的痛苦,它像一个不孕不育的妇女在庄子里忍受人们的指指点点或丈夫与公婆的指责。这里不再有合适它的舌头和胃,它那曾噙着糖果般甜蜜的口里,已经是含着黄连与苦胆混合在一起的药剂,只有生活在两岸的人知道,这已经是一条名副其实的“苦河”。
一条苦涩的河流或许滋养不出两岸的青草与庄稼,但却滋育出了两岸民众心中的“庄稼”,“花儿”就是清水河两岸的另一种“庄稼”。它不靠耕种与浇水,不靠施肥与护理,一辈辈人的口传就是耕耘它的方式,让这条河面上飘荡起对苦难、贫困、失望的无奈和抗争之声,也有对希望、爱情、幸福的渴望和歌唱。路过清水河,耳朵里自然就响起那曲名为《清水河里洗韭菜》的“花儿”来。这首“花儿”中写满了贫困岁月里没有尊严的、无望的爱情——
清水河里洗韭菜,
我娘家门上,你没来;
清水河里柳树栽,
你娘家门上,我走来;
你娘披着个烂口袋,
精肚亮片子的,挡狗来。
接下来,徒步清水河的几天时间里,出现在我面前的依次是柴家河、倪家河、河沿子、石头河、下河、骆驼河、马家河、白崖河、东河、吴家河、周家河等地名。我在采访本上默默地记下了这些“水灵灵的名字”,但我看到的,是这些带“河”字的地名背后,要么是一条斜斜插向清水河的旱沟,仿佛一条条处于极度干渴状态的舌头,向河谷地带伸出舌尖,试图舔到水;要么是一片平坦坦的荒滩,向天空张着喊渴的嘴,可见这里的人多么盼望水!
清水河依旧无精打采、毫无生气地向北流着;公路西边的连绵群山逐渐改变了模样,仿佛由一条隆起脊背的巨龙渐渐变成了爬着的巨蟒;山势变得像是一缕被淋湿后黏着头皮的乱发,偶尔有山梁和沟岔突然出现,像是一篇文章里突然出现的惊叹号。沿途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干黄,路边偶尔出现的村庄也像久病的寡妇,有气无力地瘫倒在黄土地上。
李旺出现了!这是海原县的一个普通小镇,它顽强地保留着清水河畔的一个重要的文化“胎记”——集日!
20世纪90年代后期,我在一家财经类媒体做记者,在一次沿清水河前往甘肃省平凉市的采访中,车还没行至李旺时,就被前面排着的长长的车队堵住了。下车后,才知道遇上了李旺传统的集日。这是属于河边的日子,专属农民交易、狂欢、解愁的日子。在清水河畔,恐怕也就唯有集日才有如此大的魅力,它就像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开头写的那个吉卜赛人拉着的磁铁,两岸大山深处的百姓就像一块块铁屑一样被吸引着来到这里。他们中有背着芨芨草编的背篼徒步而行的,有吆着毛驴车拉着红葱、土豆行在山道上的,有几家人合起来租一辆拖拉机拉着粮食在群山的缝隙间扬起土尘的。集日里的李旺,这黄土高原深处的一个黄泥土堡,就是黄土旱塬上的一片池塘,散居在清水河两岸群山里的农民,就是一条条从各个角落凫来的旱鱼儿,向集市时的李旺汇聚。清水河两岸的农民是画师,共同绘制出一幅黄土高原上的集镇风情图:看面相的、炸油糕的、粜粮食的、买家用的;有日子相对好点的老人,戴着一副被视为“有身份的人的标配”的石头眼镜,帝王巡视般缓步走过,接受着熟人和晚辈礼敬的招呼;有不谙山里生活艰难的小孩,将市场当成了一个小水塘,鲇鱼一样在拥挤的人群中钻来窜去;有将生活的愁苦写在脸上的中年人,在各个摊点前询价、商量、购买农用品,买卖双方的每次砍价都似乎是在进行一场大贸易般的谈判,这就是交易额并不多的集市却像孩子们手中玩的皮筋一般被拉长的原因,也是集日时光变得慢起来的缘故。
集日是个在时光里漂浮的大容器,里面装着不同性别、不同年龄的人,装着一代代人不同的赶集记忆,但他们身份一致,都是清水河畔的农民;他们口腔里吐出的口音完全相同,一水儿的清水河腔。
旧时光里的集日是一本书,赶集的庄稼人既是作者,也是读者,他们一起创作、欣赏自己参与完成的清水河畔的集日图,让我看到一个农民守着几碗麻籽或一只老母鸡,等了好久也不见人买却不放弃希望,雕塑一般的脸上看不出悲喜。有人牵着家里的牛或驴来集日上卖,那后面藏着一个家庭经济的衰败和主人的无奈,平常日子如清水河般苦涩,集日就是这些农民悲伤的码头,更是那些被狠心卖出去的牛、驴、羊的驿站或祭台。有人租车来到集日上,希望从家里带来的粮食能够卖出理想的价格,回去后给黄泥土屋里的妻小带去笑声和欢乐。然而,往往是在这个比起穷来谁都有勇气当冠军的场域里,他们扯破嗓子也唤不来几个顾客。那些干瘪土地上长出的营养不良的农产品,无法带给它们的耕作者以高声叫卖的自豪,只好和他们一起不体面地蹲在地上,等待着领养、收留它们的新主人。谈价的过程也有些特殊,西北人把有些事情处理得比较含蓄,尤其是熟人谈起钱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能放在明面上,于是谈价的双方都不明说,微笑中将手塞到一方的袖子里,用指头进行“袖谈”。这种非常古老的协商方式在别人看不见的状态下优雅地进行,躲在袖子里的指头指挥着双方脸色的变化。最终谈妥后,随着双方的手指从对方袖筒里抽出时,笑容堆满在脸上,那是手的胜利。
日头正高,集日像清水河两岸的堤坝,里面缓缓地流淌着这些“车马慢”“江河远”者的盼望、努力与沮丧,里面也流淌着乡党、旧友、亲戚见面时递上的微笑与问候。庄稼人活着,图的是一个心劲,图的是一个欢喜,图的是一个面子。在集日上,再惆怅的生活也不能影响他们见面时送给对方的真诚问候与笑脸,那一口的清水河腔里,奔走着温暖、祝福。那天,我是李旺集日的读者,我是一条外来水域的鱼儿,慢慢地游荡在里面,睁大惊奇的眼睛纳闷不已:如此山大沟深人烟稀少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力量,能一下子集聚这么多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清水河畔的集日,腾空了大山里的人家,让土屋的主人们心甘情愿地走几十里山路,拥挤在横穿古堡的那条路两侧,他们好像皮筋似的充满弹性,再拥挤也能腾出空间以供来往,再宽敞也能显得繁闹。
集日将四邻八乡的老乡吸引到这里,提供着他们心目中理想的“吃喝”内容,但和“吃喝”一样重要的是“拉撒”问题,也就是他们在集日上转够了,在街边的小摊上、小馆里吃饱了,到哪里上厕所呢?集日附近没公厕也不好解决“拉撒”问题,所以敞阔的河谷地就成了露天厕所,红柳、野草、土堆都是很好的遮蔽物,也是赶集的老乡们排泄物的集中场。清水河流到这里,人们闻到的是另一种人间味道。
20多年过去了,集市上出现了试图规范管理的工商部门,也出现了替代当年低矮平房的楼房,街边停放的汽车早已替代了当年的架子车或三马子,公共厕所的出现让清水河边的空地恢复成河谷本该有的样子,各种吆喝声中出现了“清水河味”的普通话。集日,像是一株屹立在旱塬上的大树,枝叶更加繁茂,而且被时代嫁接上了更为复杂、丰富的果实!
清水河仿佛一名爱好数学的学生,老是和数字扯不清。就像头营到八营,清水河流过李旺镇后,依次开始到二百户、三百户,直到九百户。在我的眼里,清水河至此似乎肃穆了起来,甚至有些呜咽,它在替我向一个人表达致敬。我就像奥利维娅·莱恩走在乌斯河上念想起弗吉尼亚·伍尔夫并为后者创作出《沿河行》一样,不由自主地放弃清水河西岸的101省道,跨过那座简易桥,到河东岸后再折向南,走进那个叫前红的村子。
人类对江河的认知与歌颂形式中,唯有文学能以最简单的方式,赋予河流以尊严与光芒。一条河如果和一位作家、诗人有了某种特殊关系——诞生地、成名作的营养源、游历中的重要拐点,那么,前者就不只是后者的故乡,更会容易变成后者的碑石、创作富矿与精神家园。没有屈原,有谁知道像一条裤带似的掩隐在湖南东北部的汨罗江满含深沉的家国情怀?没有萧红,有谁知道藏身于冰天雪地里的呼兰河流淌着一曲国民灵魂的挽歌?没有叶梅,有谁知道根河犹如大兴安岭甩向额尔古纳河的一条白色绸缎?还有,夏坚勇与大运河、红柯与额尔齐斯河、于坚与澜沧江,甚至弗吉尼亚·伍尔夫与泰晤士河、奥利维娅·莱恩与乌斯河、肖洛霍夫与顿河、马克·吐温与密西西比河等等。世界上的大河,几乎都有与之匹应的作家、诗人,以文学作品书写并重新命名它们。
清水河呢?谁和它以文学的名义联姻?这恐怕非出生于清水河畔的李进祥莫属。(https://www.daowen.com)
瘦长的清水河流至前红村时,像一个长旅之人恰好走到了一半,这是它最羸弱无力的时候。两岸的群山对峙出一孔浅黄而宽阔的针眼,浑黄的河水犹如一丝线,左拧右拐、左摇右摆、东晃西荡在这里走出了18道湾,犹如为一件瘦细的长袍缝补出了18道针脚。李进祥出生的村子就是这18道湾中的一个小河湾。
李进祥的笔下,一直翻滚着清水河的浪花。在《目光之刃》里,我读到羊倌马刚小时候在清水河里耍水被同学抱走衣服后用泥巴糊身子遮羞;在《屠户》里,读到屠夫马万三花钱买墓地将儿子执意埋在城里以致后者的魂再也回不到清水河;在《换水》里,读到进城打工者马清、杨洁夫妇发出的呼告——“咱回家,清水河的水好,啥病都能洗好!”;在《遍地毒蝎》中,读到阿丹从城里回到老家后,发现清水河因为造纸厂的排污变成臭水河后的绝望。合上李进祥的那些书,我这才发现,他虽然因工作关系将自己的身子送到了离清水河几百公里外的银川,但他的文章就像《目光之刃》中那位老羊倌扬鞭一挥,在清水河畔响起的清脆与洪亮一样,已经在中国文坛上脆生生地响起了他的“清水河之音”。清水河养育了李进祥,他用文学的方式回馈了清水河,那些带着“清水河印记”的作品,是闪光于另一条时间之河里的一枚戒指,还是铭刻于另一条时间之河里久久低回的呓语?
奈保尔以他的“最后一部现代主义的伟大史诗”《大河湾》塑造了一个非洲东海岸地区的小河湾,李进祥则把自己的绝大部分小说的故事发生地或人物出生地都安放在一个虚拟的村庄:河湾村!他的作品把清水河打造成了一个经典的文学地标!我是个在写作上一直不自信的人,对自己的写作路数也非常心怯,李进祥为此曾鼓励我:“你打算自卑到什么时候?连我们那里的清水河的水都知道往黄河里奔呢!”他可谓我在宁夏唯一一个真诚鼓励我写作的兄长,在我的前行之路上送给我一双结实的鞋子。
《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编辑“宁夏专辑”,李进祥的一篇《清水河:一条流淌着人性与尊严的河》和我的文章同期刊出;后来,又看到他在《黄河文学》杂志社举办的“‘宁夏之美’全国征文”中的一篇《没有风景的河流》,我便和他抬起了杠:我认为一条河连养育两岸民众的庄稼的水以及饮用水都提供不了,哪里来的尊严可言?
清水河两岸没有葱翠的林木和蓬勃的庄稼,沿途几乎全是被复制出的干黄与贫穷。托尔斯泰用“在清水里泡三次,在血水里浴三次,在碱水里煮三次”来形象地说明旧知识分子思想改造的艰巨性,然而清水河两岸的民众连在“清水里泡三次”的机遇都没有,他们只有在碱水里煮无数次、无数辈后,才有了那股韧性和顽强,这恰好是它的一种风景。后来我思谋:这世界上的作家,还有谁比李进祥了解清水河?他岂能不知道这条河没尊严、少风景?他之所以那样书写清水河,是为这条河护短,是爱它爱得太深了!
2019年6月中旬的一天,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李进祥发的五个字:归于清水河!我以为他要回老家去休养一段时间。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病床上苦苦煎熬几个月后实在熬不下去的呼号,是无法治愈的病让他对安身异乡绝了念头。这多么符合波兰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所写的:“伤心欲绝时,我们就返归某处河岸。”选择回归清水河,是李进祥在忍受病痛后多么无奈的选择,他选择了清水河边的“河湾村”和“桃花源”,选择了他出生的家乡——那个古时叫“鳖盖头”的小村子,不是肉体的躲避,而是心灵的回归。
6月18日下午,我迫不及待地离开银川,逆着清水河而行。在前红村李进祥的老家,看见他躺在棺木里那忍受了大半年病痛后枯黄的脸,我心里暗暗说:“老哥,起来再抬一次关于清水河的杠吧,这次我说清水河有尊严,清水河有风景!至于你,咋说都行,只要你能返回这人间,只要你能坐起来!”我抬起头望着悬在墙上的照片,那上面是他定格在我记忆中自在与恬然、安详与晴朗的形象,微眯的眼角边有着几道隐约的浅纹,中年心事犹如搁浅在那几道沟湾的小舟;嘴角仿佛硬朗的石头,从那里渗出的微笑,像不远处流淌的清水河一样饱蘸生活之苦却泛着明亮的波光。
回族的葬礼简单而肃穆,不动哭声不洒眼泪,我怕那道拦截眼泪的闸门被悲伤冲破,赶紧走了出来。院子里、村道上是周围村子的百姓,他们来是送一个清水河的孩子。向一位老乡打听好墓地的方位后,我一个人慢慢向村西头临近清水河的那片开阔地走去,几个村民在那里挖墓坑——当地人叫“打墓”,李进祥将枕着清水河的涛声长眠于此。他已经给外界讲述过了“清水河的故事”,从此他本身也变成了一个故事。至今,我仍保存着他的微信,我和很多痛失良友的人一样,痴痴地在想,没准哪一天会收到那个微信传来的消息:“荣尧,在创作上,你还好意思继续自卑?”
自2019年6月18日后,我每次沿着清水河路过前红村对岸公路的岔口时,总是听见内心里喊出一声“李进祥故居到了”。在这个古时叫“鳖盖头”的地方,好不容易有一条文学巨鲸浮出瀚海,当地政府难道不应该在这里立个“李进祥故居”的牌子?上面写上这位“清水河之子”的那段话:“走不出清水河,像走不出一段爱情;走不出清水河,像走不出一种宿命。”
大桥从来都酷似自河心处伸开的双臂。清水河大桥西岸,是近年新迁建的同心县的县政府和居住小区,因为地势高,滨河而建的小区高楼会在夕阳中,炫耀似的将高低错综的楼影铺在河谷,就像黄昏的清水河上浮动着一群青铜色雕像。大桥东岸是老县城不断摊饼式的扩建,沿河滩排列的在建楼房群,在朝阳中会将高大的阴影投在清水河上,在河面上泛漾起一种斑驳,让原本宽敞的河床显得有些逼仄。朝夕之间,古老的河流在两岸群山的默默注视中流来淌去,现代的居民区、桥梁和水库成了河流的新伴当。
水库是人类对能控制得住的河流、在能控制得住的地段及能控制得住的时间的拿捏与改造。同心县城旁边的清水河水库,像一处热情的驿站,挽留着从上游来的河水在这里滞留、集聚、抬升。河水放慢了速度,水里的盐分积淀于水底,两岸滩地上青草疯长、芦苇摇曳、红柳密立,和远山的干黄与荒芜形成了鲜明对比。夏日时分,沿河排布的红柳、芦苇及滨河大道旁人工栽种的树木构成的绿荫,给人视觉上带来一种舒适感。到了秋季,一层晚到的霜降会像一个纵火犯,让红柳的枝叶如同地火燃烧起来一般,给河床铺上一床艳红艳红的被子。春冬时节,干黄的芦苇与红柳则会变成一道站立的黄金之墙。一座水库,能让附近的河谷成为吸引候鸟居留和城区居民休闲、晨练的去处,一条河以另一种模样、方式和人类亲近。
水库与河流互为新伴当与风景,桥梁同样如此。无论是横跨清水河上的新桥也好,旧桥也好,步行过桥的人越来越少。随着汽车在桥上呼啸而过,车上的人对河水的忽视感、隔膜感日渐增加,人与河之间的情感,因为桥与车而日益拉大距离,河流曾经藏着的、收留的历史也就会逐渐封尘于记忆的箱底。曾经在河谷地上交易发菜就是一段“黑色的历史”。一条苦涩得连滋养庄稼和沿岸民众生活所需的水都提供不了的河,百姓就觉得它靠不住,只能念叨着“靠水吃水,靠山吃山”的民谚,将生存的眼光投向远处的群山。那里有被农民们形象地誉为“贴在土地上的头发”的发菜,贫困逼得他们或步行,或开着拖拉机带着家人,从一个山头到另一个山头,篦子梳发般地捡、拾、扒、挖发菜。每一根发菜被连根拔起后,本就贫瘠的土地朝天空亮出一眼眼窟窿,迎天张看却连泪都流不出来。
历代朝廷都将六盘山与清水河相拥的这片土地视为重要的马场,饲养于此的一张张马嘴啃秃了群山,撕疼了这片土地的肌肤。而挖捡发菜更是一种带着彻骨之痛的斩草除根的行为,刺穿了这片土地的内脏。发菜市场的兴盛犹如一把把看不见的夹子,拔去本就如秃顶老人稀疏头发般的群山植被,让偶尔降临的一场暴雨冲卷着泥浆奔入清水河。滚石般的山洪碾过山沟与河岸,给清水河的记忆里留下惊悚。河床张大着饥渴之嘴,被呛得咳喘不已。山风刮着细土滚落在本就浑黄的河面上,那是层层覆盖在清水河上的黄色挽幛,让清水河变成了一块巨大的蜡黄色碑石。曾被当地政府引以为豪的、在清水河畔出现的“中国最大的发菜交易市场”,成了一道映入清水河的黑色咒符。清水河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这片赤贫土地上的人向大自然进行的粗暴的索取,照见了他们以牺牲家园生态的代价换来的数钞票时的笑脸。恩格斯曾说过:“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人类对自然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会对我们进行着报复。”后来,当地政府终于认识到大自然对人类的报复,最终下定决心关闭了发菜交易市场。
发菜交易市场关闭后不久,我曾来到同心县城西侧的清水河谷采访,那里堆满了曾来这里交易发菜者的遗弃物。交易市场可以关闭,但其衍生出的那堂漫长而苦涩的生态课,却深深地刻在了清水河的记忆中。那些遗弃物及其背后留下的人类对河流的伤害一时又怎会消失?
除了清水河大桥外,同心县城附近还有清水河桥、同心大道桥、豫海南街桥和平远路大桥等桥梁彩虹般横在河面上。
站在平远大桥中间,我朝清水河流来的方向望去,将位于开城梁南边的萧关和脚下的平远路联系了起来,整个清水河畔不就是史料里的“萧关古道”嘛!很多人以为“萧关古道”是横越六盘山连接陕、甘、宁三省区的,殊不知它在这里就像一个书法家以大折弯的线条,顺着清水河谷向南甩出一笔。这条贯通宁夏南部山区到中部干旱带直抵宁夏平原的大道,亦是“萧关古道”,让萧关成了一座“长着腿走路”的关隘。
我们今天所说的关中平原,是被《史记》中记载的“东函谷,南崤武,西散关,北萧关”等“四关”护卫的一片辽阔而富庶的土地。“北萧关”先是位于今甘肃省环县城北的一处秦代的“萧关遗址”(嘿,宁夏的朋友别在这里急,一部《庆阳府志》中赫然记录着“萧关在城西北二里”);汉代的军事力量,像一个技艺高超的摊饼师,将秦时的疆域往外扩张,“萧关”随之迁移到六盘山东麓、开城梁南10多公里的地方;唐朝为了防止吐蕃势力顺着清水河南下入侵关中,将汉代“萧关”视为一枚重要的棋子,往北移至今海原县高崖乡红古城。历代王朝对“萧关”的挪移,让它如一朵璀璨的浪花,沿着清水河而下。唐代在新“萧关”一带先后设立他楼县、萧关县,并一度设立了州级行政单位“武州”。无论是被战刀切碎的哀唱,还是文化交流的盛歌,都在清水河面上闪耀着唐代特有的耀眼光芒,古老的“萧关古道”,在这一历史时期铺满锦绣般的事件。
如果说大唐在清水河边设置萧关是一把凌厉之刃,寒光让入侵之敌心存敬畏和怯意,而宋朝却将萧关的所在地向后撤了几公里,重新筑城修堡,宋代的“萧关”已经成了两个王朝的边界。
“萧关”不仅是六盘山下、清水河边的一处军事设施,也是一处彰显关陇文化的地理地标;不仅是秦至宋千年间一座移动的关隘,也是诗意地镶嵌进边塞诗中的一个地名;不仅是中原诗人写出的一种家国情怀,也是一条被清水河驮着移动的历史走廊。它让《鼓吹曲》以“回中道路险,萧关烽堠多”成为汉乐府中的名篇,让杜甫在听到官军收复萧关陇地一带后欣喜地写下“萧关陇水入官军,青海黄河卷塞云”的诗句,让王维写下了千古名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为了防御西夏军队从清水河下游的进犯,1115年,秦凤经略使刘仲武派人在唐“萧关”对岸的一处半岛状的台地上修建了一座军堡,这便是宋时的“萧关”。它既和唐“萧关”在清水河两岸形成掎角之势,又能防御驻守韦州的西夏军队从东北方的偷袭。那座半岛状的台地上修建的古堡,看上去像是“半个城”,于是在同心县城的城市史上便留下了这样一个乳名。在当地的民间传说中,是清水河的一次次暴涨后,只留下一半的宋“萧关”城。如今,“半个城”早已成为一堆黄土,就像一根烧得通红的铁钎被插进冷水一般,哧的一声后,变成了一根冰凉的铁钎,插在了同心县的历史记忆深处。
告别同心县城继续沿着清水河而行时,想起我曾写过的一首名叫《同心》的诗歌:“一列绿皮车,夜穿群山/运走少年,拉来游客/车头探进原州城,酒香扑鼻/车尾蘸着一曲《黄河谣》,煮茶留客/车厢中间,我轻轻地翻阅一本诗集/封面上印着你的乳名:《半个城》/失眠的诗人走向城市,寻找另一半城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