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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8月中旬,我再次起身前往六盘山,先是逆流而上再顺流而下,试图在以前多次穿越清水河的基础上,对这条黄河在宁夏境内的最大支流来个“先上后下”式的全程探寻,也就是先逆流而上至源头,再顺流而下至入黄河口,像一个慢腾腾的钟摆,在这条河的起点与终点间摆荡一个来回。
在固原城,晚上和好友、诗人王怀凌和单永珍小坐,前者就出生在六盘山东麓六盘山镇的顿家川村,在固原求学、从政、写诗、交友,执拗如一棵树站立在清水河边。对我而言,王怀凌就是一座谈及六盘山时绕不过去的山,一座内藏着关于固原和六盘山知识、典故与民俗的宝库,一张从不褪色的六盘山地图。无论是在报社做记者时前往固原进行采访,还是受聘做央视大型纪录片《六盘山》的编剧,以及这几年为120多万从六盘山搬出去的移民立传而进行的《出入山河》的创作,每次到固原,我都会拜访王怀凌——既有诗人的激情与才华,也有学者的儒雅与博学,更有官员的稳重与人脉,是了解六盘山的最理想人选。
当我提出要去看清水河的源头时,王怀凌的眼里亮出些许兴奋来:“那不在黑刺(cì)沟么?我知道在哪儿,但从没去过,没见过清水河源头长什么样。”
我纠正说:“是黑剌(là)沟,不是黑刺(cì)沟。”
“看把你能的,我老家就在那附近,我能说错吗?我们这里的人叫黑刺(cì)沟叫了多少辈子了,能错?”
我知道,要从蒙古语中把“黑”字发音为“哈喇”、把“小河”叫“图”讲起,再把几百年前那段湮没的历史联系起来,不是一个酒桌上坐着就能聊明白的话题。
因为第二天有个必须参加的重要会议,王怀凌的眼神里露出无法和我一起去探清水河出生地的无奈,但他还是如以往一样热情地打听到了黑刺沟村支部书记王国兵的联系方式并转发给我。
六盘山地区的人习惯把乡镇所在地称为“街(发音为ɡāi)上”,王国兵在开城“街上”接到我,带着我往大山深处走去。
除了村支书的身份外,王国兵还兼着“河长”,我不清楚整条清水河沿线有多少“河长”,但他绝对是“第一河长”。对清水河源头的这条沟,他和村民都发音为“黑刺(cì)”。带着我走到那眼被一道一人多高的蓝色铁丝围起来、只有一盘土炕般大小的泉眼前,他嘴一呶:“这就是清水河的源头!”
我很难相信这就是蜿蜒流淌过320公里的清水河之源,它像一面镜子,里面装着修行者一般肃穆的群山,它更像是一个宏大家族厚厚族谱的首页:内容简洁、低调素朴但又端庄大气!它或许更能揭示或接近一条河流的真相。哦,或许,它就是被“黑刺”代替了的已经定居在《元史》中的“哈喇图”和《蒙古秘史》中的“哈老徒”,它或许见证过“一代天骄”辞世时那场神秘而低调的葬礼,目睹过开城由辉煌变成废墟的过程,它更像一部《清水河史》的封面,带我打开一部清水河盛装的长卷。
山沟里植被葱茏、数量繁多,确实有黑刺野蛮地疯长在山坡、山谷,但在漫山遍野的各种野生植物中显得稀疏,山谷如果因“黑刺”而命名,显然说不过去,可见是“黑剌(là)”被人认作“黑刺(cì)”后,逐渐让这条山谷丢失了自己的乳名。
顺着泉眼溢出的泉水,沿着黑刺沟往下而行,我开启了从源头开始探访清水河的旅行。一条河的伟大不仅体现在养育两岸万物,滋育出沿岸那些如棋子散落的村庄与城市,还体现在它包容灾难、战争与危险的事物。黑刺沟村的一块玉米地埂上,矗立着一座黑底白字、大理石基座的石碑,上面写着“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开城遗址”字样,立碑落款时间是2019年6月。“遗址”两个字背后,标志着曾经建在这里的古城,不仅是一件时光和历史的容器,更是一笔珍贵的文化遗产。它不仅藏着开城在700多年前的“高光时刻”,也藏着它在那场地震时的猝不及防与惊恐;它将一条河的源头里存贮的最辉煌的一页埋在了地下,将“哈喇图”的乳名掩在了时光的旧袍下。考古学者揭开开城的面纱后,算是它和时光做了仓促的告别后又有了一次庄重而体面的重逢。
10多年前,我来这里采访“开城遗址”时,从固原到这里的山路很难走,犹如一条被一位村妇做饭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面条,细弱而弯曲。扑入眼帘的干黄让群山显出一种重度肝病患者的脸色,上个世纪开垦荒地的犁铧痕迹像一道道伤口,清晰地印在半坡上,就像被汗水浸泡后显出黄渍的棉花从破冬衣里钻出来似的。那时,一场移民运动如席卷群山的飓风,吹响了向山外移居的号角,黑刺沟村周围的几个村子都开始搬迁。古老的村子像是被一辆巨大的机械吊起来后,越过六盘山和清水河的上空,落脚于千里之外黄河边的移民点上,这就是中国新时期移民史上的“吊庄”移民。
移民搬迁后,昔日烟火缭绕、男欢女爱、鸡鸣狗叫的村子陷入沉寂中,残垣断壁被长高的荒草掩埋;一个个曾疲倦不堪的村子,像是一位早婚后又连续几年生育的母亲进入恢复期后脸上露出红润一样,黑刺沟、开城沟一带的群山披上了绿装,黑刺沟的山顶到半山腰,人工栽种的松树开始成规模地站立在山坡上,仿佛一排排穿着绿军装站岗的哨兵。山风吹过,林梢间隐约发出微弱的涛声,那是成片林木长成森林前才有的送给风的回声,让人有一种进入原始林区的错觉,这是人类对土地破坏后进行补偿的回报。山风如筏,漂在清水河的童年肌肤上,我探勘的脚步跟随着那条细弱如蜜蜂腰般的河流,向六盘山下走去。
让我替读者翻过“黑刺沟”这个封面,继续往下阅读清水河。就像很多河流的发源地是由几条支流构成一样,在地图上看清水河的源头,标注得更明确的,是由于交通条件无法抵达的黑刺沟北边、群山背后的一块无名地。从那里流出的一股细泉,在妥家山和北家山间蜿蜒东去,一直到三十里铺村才抵达公路边,在这里它已经有了一条小河的模样,从黑刺沟淌来的那股细流也融入了这条小河。
看着路边的各种店铺前面挂着“三十里铺”的名字,我和很多熟知这首同名的陕北民歌者一样,嘴里自然就哼了起来——
提起家来家有名,家住在绥德三十里铺村;四妹子爱见那三哥哥,你是我的知心人。三十里铺遇大路,拆了戏台修马路……
说来也巧,和绥德的三十里铺村一样,清水河流至固原城南郊的三十里铺时,也恰好遇到了国道344线和福银高速公路。和绥德的三十里铺村深受陕北民歌影响一样,距离清水河源头十三里的这个村子,也受关(中)陇(山)文化影响,使秦腔在六盘山地区非常流行。三十里铺村里那古老的戏楼也消失了,小村的节日里少了一剂“兴奋剂”,小村的文化体腔内少了一根肋骨。
一个没有河流的地方该是多么卑微!以河流的名称来命名沿岸的地方,体现着民众对河流的敬重。在固原城,就有“清水河工业园”“清河南街”“清河园”“清河家园”“清河北路”等园区和街道,也有“清水河中学”“清河水利工作站”“清河肉店”等建筑和名称。在固原人心中,清河镇是清水河滋育出的“长子”,王怀凌就曾在这里担任过镇长和书记(2011年,清河镇撤销),这让他毫无愧色地成为一名介绍清水河的好向导。我不由想起离开“开城遗址”碑时,王怀凌开车匆匆赶来,原以为他是会议刚结束就赶来和我一起探访“清水河源”,不料他却说是接我下山回固原城的。
我问他:“不看源头了?”
“老唐,我这里有的是时间!”是的,六盘山就像是他口袋里永远装着的香烟,想抽了就点一支。对六盘山、对清水河,他是不吝啬的,至少体现在为之付出充足的时间上!他专程从固原城赶过来,是秉承了关陇文化中的“礼数”,把朋友撂在山上,在他看来就是失了礼数。在固原为纵、诗歌为横的文化坐标上,他就是站立在六盘山下的一尊雕像,是被清水河冲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盏灯火,亮在夜幕中的河畔,温暖着每个接近他的人。
流近固原城时,清水河像是一个要去远方的人不愿打扰途中的亲戚,小心地躲过这座在清水河边屹立了2000多年的古城,低调地穿过城郊的河谷后绕城东流。河水一路“遇见”高速公路、水泥厂、公路大桥、铁路桥、热电厂等现代建筑后,像一个夏日里难耐酷热的男孩子,一个猛子扎向沈家河水库!这座拦截清水河的建筑,以建成64年的历史,书写着人类对河流的另一种“干预”。这种“干预”让沈家河水库变成了固原最大的水源涵养地,又因为水库的聚集效应,让源头处一盘土炕那么大的清水河,到这里变成了约有280个足球场那么大,让44个村1.73万人受益。
对水而言,水库是休息地的象征,是匆忙奔走后入住的驿站,是被人类以大坝方式拦堵后的服属,进入水库的水总给人一种安详且听话、宁静又清澈的感觉。20年前,在固原城郊的清水河谷开阔地带交易、屠宰牛羊,再加上土豆淀粉加工的污水和居民生活污水毫无节制的排放,彻底地毁掉了清水河的清澈,让它裹挟着恶臭冲进沈家河水库。
水绿、山青方是自然的本色与人类的恪守,水库就是这种本色与恪守的见证。沈家河水库在人类的治理中,就像一位蓬头垢面的妇女洗净了脸,露出微笑一般,这是大自然对人类的一份赞许与嘉奖。
奔出沈家河水库,清水河两岸不再有从源头至此的林木庇佑,黄土高原就像不断往河道里塞充黄色的颜料,清水河不再能保持清澈如汽水般的肤色,开始以浓稠浑浊的古铜色亮出一份刚健,向下游冲去。(https://www.daowen.com)
清水河像是一把刀子,朝陇山北段横切下去,沿着刀刃流淌过的不光是商旅带来的物资游走和僧侣带来的信仰之薪,在历史的长廊中,沿河两岸洒下的多是征战者、入侵者、抵御者的血。自秦汉以来,匈奴、突厥、吐蕃、党项、蒙古等游牧部族一直将这里视为进取中原的通道,汉族将士也从这里进击朔方,你来我往中,河流静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作为纵贯陇山北段的一条大走廊,清水河畔最辉煌的时光无疑是唐朝,那时的清水河像一支长矛,直接伸向黄河并在滨河的灵州挑起一河浪花。那时的灵州都督府,是大唐帝国设在长安之外的第二大军事机构;那时的唐朝流行着“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的做人标准,文人也好,武夫也好,都宁愿出塞成为一名军人。若要在边塞战事中立功扬名,灵州是距离京城最近最理想的边塞之地,就连杜甫也手痒痒地写下了“肃宗昔在灵武城,指挥猛将收咸京”的诗句。他一定也想前往灵州辅佐唐肃宗平定安史之乱,怎奈清水河没能给诗人提供一场出塞的机缘,让杜甫错过了沿清水河谷前往灵州的机遇。
走在清水河谷,每每想到从长安前往灵州的唐代诗人们,我就恨得牙疼,懊悔没出生在1000多年前,没能骑马佩剑路过热闹非凡的清水河谷。如果,我在756年5月之前的某个时段走在清水河谷,或许就能看见大唐一代战神李靖、中国门神尉迟敬德等武将纵马飞驰的背影,或许会和那位曾与贾岛同居于青龙寺并留下诗句“灵州天一涯,幕客似还家”的诗僧无可结伴而行,或许会和写下“风吹山下草,系马河边树”的“大历十才子”之一的李益打个招呼。如果,我在756年5月下旬的某天走在清水河谷,没准就能看见安史之乱爆发后,带领跟随者沿着河谷走向灵州的太子李亨。如果,我在1227年初夏经过这里,没准能看见进军西夏失利后,逆着清水河前往六盘山腹地的成吉思汗带领的蒙古骑兵。再晚几十年,我若路过这里,或许会遇见忽必烈汗和蒙哥汗带领的军队,没准还能看到忙哥剌叛乱,派出一支试图夺回草原霸权的军队顺着清水河北上。几十年间,那时的清水河见证了蒙古军队在这里来来回回、南下北上。
从河里爬出的风,像一把扫帚,将来去于清水河畔的帝王将相、走卒商旅的痕迹清扫干净,唯有古人留下的一个个地名,像插进沿河地带的一块块铁,虽然生锈却顽强地杵在民众的口传历史与文献资料中。这些地名最有个性的,莫过于头营到八营——硬朗如河谷的风一般的八个地名。
站在固原城北郊清水河边的头营,静静流淌的水面像是一面跃动着光芒的镜子,我似乎看到1504年的某一夜,大明朝的副都御史杨一清从军帐里踱出来又走进去,最终雕塑般沉思在书桌前。清水河畔的一轮陇山月照见他连夜给朝廷修书的内容:大明王朝应在清水河沿岸修建马营。这道奏折得到朝廷的允可后,沿清水河一字建成的8座军营,负责为抗击蒙元残余势力的前线将士供养马匹。8座马营好似8条伸向清水河的吸血管,四季不停地抽取清水河两岸土地的营养,让清水河畔更加疲倦;派驻在八座马营里的军丁,从吃粮到取暖,所有的军需都增加了这片土地的负荷。那时,清水河日夜喊累。
战马驮着硝烟来去,那一张张发出嘶鸣的嘴,是山野上日渐稀少的青草的收割机,啃秃了一座又一座山梁。偶尔来的一场暴雨裹挟着山谷间的泥浆而来,本来清澈的河色,像是披上了一件浑黄的外衣,改写了清水河的肤色与味道、体质与性格。
从头营到八营,沿着清水河分布的这8个村镇,就像8名提刀站立在河边的剑客,就像明朝死死楔在清水河腹段的8枚铁钉,就像8面被河风昼夜不息地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清水河从头营到八营的40多公里的体腔,不再呈现出文静、柔弱甚至斯文的状态,而是涌动出一种勇猛与杀气。
8座营盘曾硬如铁钉,发出的寒光令敌人不敢进犯。然而军营一旦失去原初的作用,在几百年的风雨中就会生锈,会随着时光的消逝而逐渐走进历史记忆的深处。唯有那些当初以移民身份留下来的人,变成了这片由战乱与贫瘠为经纬勾勒出的坐标之地上的主人。
这是清水河和明朝邂逅后的产物!这是清水河留给沿岸最硬朗的一章,书写了8座马营的秘密与力量、脾性与记忆。
当年金戈铁马的历史,被这条河反复浸泡后有些生锈,唯独两岸民众在人间烟火中造出的金糜子酒、生汆面、燕面糅糅、糜面馍馍、荞面搅团等地方特产与美食,将各类新鲜的食材,经过加工后,以各种味道浓浓地铺洒在清水河边,也衍生出了“从里子到面子,来上两瓶金糜子”“东走走,西瞅瞅,不如咥一碗燕面糅糅”“三营镇出了个马三元,清水河端上一碗生汆面”“夏天到固原,消暑浆水面”“搅团要好,七十二搅”等民谚。这些民谚是对这些民间美食最好的注解。
顺河修筑的公路就是一条文明交融、汇聚的旱河,从东西方向横插而来的一条条古道,就像是一条条支流,三营就是这条旱河上最具特色的一座码头。
古老的丝绸之路就像一条长河,佛教文明就是其间络绎不绝的万船千帆,佛音塔身就散落在沿途的柯尔克孜石窟、莫高窟、马蹄寺、五佛石窟。这船声帆影渡过黄河后,沿着古道进入陇山,便催生了距离三营12公里的须弥山石窟。我在《宁夏之书》中就曾写到一段史事:魏晋时期,一头古波斯国进贡的狮子,离开三营后不久,就被那时控制固原一带的鲜卑族首领万俟丑奴扣押。那头狮子事关北魏政权的尊严,一场为狮子而发动的战争开启了大幕。两年后,固原城被北魏政权收复,那头狮子才缓缓走向洛阳。那支古波斯萨珊王朝的商队从家乡带来的鎏金银壶路过三营走向固原后,再也没往前走,后来“定居”于固原,并成为固原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自丝绸之路开通后,从汉至唐的千年时间里,从西域各国前往长安的使节、商旅、僧侣,如果是沿着这条古道远来,翻越六盘山后扑入他们眼帘的就是夹在群山间逶迤流淌的清水河,出六盘山后迎接他们的第一个驿站就是今天的三营所在。而那些从中原出发,翻越六盘山后走向河西走廊和西域大地的客商、将士、僧侣、使者,同样选择在三营驻留,好利用第二天的时间翻越六盘山。无论东进,还是西出,三营,都是一处必住的驿站,一双迎来送往的眼睛,一种安抚宽慰的声音。
延伸向清水河的古道,不仅仅传递着佛光普照般的和平信息,在三营通往须弥山石窟的路上,还矗立着一座外围披盖着黑苔的土堡。每次去那里,看到古堡犹如被时光抛弃的庄稼老汉蹲着的模样,不由想起李敬泽在《寻常萧关道》一文中写的一个细节:2000年7月23日那天,王怀凌带着李敬泽去须弥山石窟,看见路边的一块牌子上写着“黄铎堡古城”。李敬泽便问其来历,王怀凌说:“也许是哪个财主的堡寨。”
“那肯定是个极大的财主!他姓黄,叫黄铎?”
在李敬泽眼里对当地历史“无所不知”的王怀凌,以“县志上没有记载”为由搪塞了过去。
还是李敬泽厉害,他回去后翻阅《宣统固原州志》和《民国固原县志》,果然没发现有关黄铎堡的记载,但不知他从哪里最终还是找到了答案并给王怀凌写了封信,指出黄铎堡就是北宋初年设在六盘山地区的德顺军,也叫平夏城。接着,李敬泽小心翼翼地进行了推测:“宁夏古要塞多有以守将姓名命名者,如吴忠,黄铎或许亦为德顺军守将。”
我也是因为多年研究西夏历史,才有资格来补充、完善李敬泽先生的这个推测——
1098年10月,西夏的小梁太后再次亲自出征,旨在摧毁宋朝设在西夏南部边境的一些堡寨。她带着西夏人发明的高大战车“对垒”,连续13天攻打平夏城,因粮草供给不足和一场大风摧毁“对垒”,西夏军队只好撤退。
宋夏时期,这个古堡的所在地仍叫平夏城。如果黄铎真如李先生所说是守将之名,那它一定是出自明代。
清水河是一道没有墙的走廊,也是一条没有堤坝的旱河,人流、货物、信息与文明都会穿梭其间。无论是匈奴与突厥南下觊觎中原,还是成吉思汗远征西域时归降后进军陇山的各色人种,都让清水河两岸充满文明间对话、交融的印记。2010年夏天,我到三营采访时,无意中得知美国传教士毕敬士于1936年5月15日晚在这里,和当地著名学者、教育家虎嵩山相遇,并为其拍下了数张珍贵的照片以及与学生合影的事情。经过采访后,我写了《1936年,一个美国传教士的宁夏之行》一文,并在2011年7月11日出版的《新消息报》第27版上以整版篇幅刊登。那是两种文明的代表在这座小镇的相遇和争辩,为小镇留下了一笔浓厚的人文财富。
河流既是文明的收纳箱,也是文明交流的目击者,清水河两岸出土的金质怪兽纹饰牌、金质翼马纹饰牌等匈奴青铜器、古波斯萨珊王朝的鎏金银壶、北魏鲜卑贵族的漆棺画、西域歌舞绿釉扁壶等等,无不暗藏沿着古丝绸之路来往于清水河两岸的文明密码。
从头营到八营,清水河一定是带着因为不能灌溉两岸庄稼、不能为两岸民众提供基本的饮用水而生的羞愧,那多像一个被娶进家门却一直不生育的农村妇女,它带着自卑与亏欠低着头匆匆流过沿途村庄和群山的注视。这种亏欠心理一直是清水河心中的块垒,这种在河流骨子里的内疚与自卑,直到历时8年半修建,于1986年竣工的“固海扬黄灌溉工程”(“固原、海原县黄河扬水灌溉工程”的简称)通水才算得以平复。那是从黄河边的泉眼山引水,逆着清水河的流向而修建的一条人工小河,经过11级扬水工程、17座泵站的输送后,被输送到了头营的南屯村,完成了382米的“跳高”,让清水河畔的26000多亩耕地浇上了黄河水,使30万人、15万头牲畜的饮水困难问题逐年得到解决。
养活不了两岸民众的清水河,因为固海扬黄灌溉工程开始吸引两岸群山深处的百姓移民到河谷地带,让这条狭长的河谷就像铺在群山间的一块大桌布,上面撒着糖罐打翻般散落的糖果,两岸民众和从大山里来的移民们噙住了一份甜!然而,这也无疑增加了河谷的负担,从黄河提灌来的水浇灌了清水河两岸的土地,形成的新盐碱却向河底渗透,让这条本就苦涩的河流更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