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韩府湾就像清水河边的一处新地桩,从这里往下游的途中,两岸村子名字中叫“湾”的开始多了起来。不少“湾”有着地标意义:杨家河湾是清水河流入海原县的标志点;宝中铁路在吴家河湾第一次跨越清水河,让这条古老的河流通过铁路桥听到了传来的机车的轰鸣声;马家河湾,是清水河中下游的分界点,也是同心县和中宁县的分界点;等等。
半夜,雨滴打在帐篷上的声音惊醒了我。这让我倍感意外:在清水河横贯而过的这片干旱带上,河床与山梁间,常年是空荡荡的。大地干净得像牛舌头舔过的食槽,天空中偶尔飘过来几朵云,让人们感到稀罕。有经验的老农却摇头示意:这些云是骗人的,就像寡妇的奶头挤不出奶来一样,是不会落下雨的。没想到,我昨夜扎好帐篷露宿的这道河湾旁,夜半时云朵的乳房里,却挤出了奶水般珍贵的雨,落在浑浊而苦涩的清水河上,是一种水在洗涤、稀释另一种水。然而这时间短、数量少的降雨,对这片干涸的土地来说,无异于一个小孩子在安慰大人的忧伤!
清水河边的雨,果然像节日仪式上的烟花,只是象征性地滴了一阵。第二天早上起来,我钻出帐篷一看,地皮都没湿,那就以徒步丈量的方式,继续对一条河的敬畏与探究。
如果从空中俯瞰,从头营开始,清水河两岸的群山就像缓慢起伏的黄色大海,清水河是一艘比山体更为浑黄的黄色巨舰,穿行在100多公里长的瀚海中。这艘巨舰如果认识字,看到路牌上“长山头”的名字时,可能也会欣喜:绵延的黄色长山呐,终于要到头了!长山头水库大坝是清水河流域7个水库中的最后一个,是流经长山头的一个醒目的符号与人文景观。
埋头赶路般静流的清水河,至此如果抬头或许会惊讶地喊出声来:前面不远,有一排大型水泥管道,像是一个努力爬坡的老人,将自己的身子从容地伸向山顶,那里矗立着一座高高的铁塔。铁塔俯瞰着横穿清水河的固海扬水工程扩建的一条支渠,两条“水道”在此交汇成一个不规则的十字:南北走向的清水河带着一河苦涩向黄河奔去,东西走向的支渠流淌着从黄河提灌来的河水,流向一片荒漠之地,在搬迁而至的移民的辛勤改造下,那片叫红寺堡的地方,从昔日的荒滩变成了中国最大的生态移民区,成了一片辽阔的人工绿洲!
109国道和清水河相遇的地方,路边的指示牌上清楚地标着这里叫石喇叭!好形象的地名,清水河至此的腰身依然那样细,水量依然那么小,但两边的山形像士兵突然后撤一般,给河床腾出更大空间,让两岸地势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喇叭状来。清水河就像从这个喇叭吹出去的一股悠长之气,这口气歇息的地方,就是清水河即将要流入黄河的地方。奇巧的是,我途经这里时,左岸的坝头子村里正好传来扩音喇叭传出的流行歌曲,那是清水河沿岸很多村子的一道景致:村头的一棵老树上,绑着个大喇叭,露天电线连着摆放在村委会的扩音器,从几十年前的催缴公粮到计划生育政策宣传,从集中村民开会选举村干部到播放流行歌曲以及前些年精准扶贫政策的宣传,喇叭就是传达政策的嘴巴,也是村民们悬在半空的耳朵,更是村民们重要的信息源。然而随着手机和微信的普及,喇叭这种曾伴随在清水河两岸的工具,究竟能挺到什么时候呢?
漫山遍野的马兰是那片山梁的主人,它们像是夹道欢迎清水河的迎宾。西北人习惯将马兰称为马莲,那片山梁也因此得名马莲梁。清水河至此,再次低头穿过一座桥,和它一路而来穿过的公路桥不同,眼前的这座桥是银川通往兰州的高铁桥。古老的河流,是一部人类交通史的读者,慢时光里流淌了千年的清水河,一直和体现从容、淡定的东西相遇。它目睹过史前人类穿行过这里的脚步,也见证过车马往来的商旅行影。工业时代,它曾将一辆辆汽车疾驶而过的影子装进水面,也曾亲耳听到顺河而行的宝中铁路上列车的呼啸。如今,它从高铁桥洞下穿过时,看到高铁闪电般驶过,听到天空中偶尔划过的飞机声,不知会做何感想?
站在马莲梁上,我将低头看河水、抬头看高铁的眼光收回,转过身朝西望去,不远处是宝(鸡)中(卫)铁路上的大战场车站。清水河顺着古老的陇山北段而行,沿途相遇群山与村庄、水库与城镇、桥梁与铁路、公路与车站、水文站与移民点、信号塔与渡槽、汉代的萧关与宋代的半个城、古老的习俗与时尚的变化。这条清瘦干苦的河虽然失去了实际意义,但它却同古代立于门前的戟、立于寺院屋脊的金顶一样,具有远超实际的象征意义。它绵长的流淌是大自然敲给贫瘠的一道钟声,是解密它所经的绵长干旱地带的一把钥匙,是替两岸群山铭记历史的一块流动灵碑,是通过一条河认识两岸宽阔而丰富的世界所垒砌的一层台阶,是一件庞大繁复却透明如镜的时光容器。(https://www.daowen.com)
由于海拔逐渐下降,冲出马莲梁的清水河,一改病殃殃前行的状态,像一个只管抬头长跑不看脚下路面的少年,奔跑速度突然快了起来。到泉眼山时,河道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仿佛一支拦截清水河的队伍提前挖好了一个巨大陷阱,让满河的流水悉数跌进几米深的坑道中,每一滴跳下去的水都发出惊叫声,合起来便是一支清水河的大合唱。等河水踉踉跄跄地爬起来,重新向前奔流时,身后已然出现了一道近百米宽、几米高、呈现出近90度弧线的瀑布。昨夜,清水河上游突降的暴雨,让这条平时安静的瀑布突然变宽,你挤我抢的河水在这里犹如齐奔的万马进入拥挤的跑道,前面的跌下去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水滴又被更后面的水滴推搡着跳了下来,压在前面的水滴身上。一河水在这里显得更加慌乱、无序、拥挤,水滴间拥挤得发出咆哮和轰鸣声来。这是沿途呈现出平缓流淌状的清水河,在即将归入黄河时突然摆出的造型,从低缓平叙中跳出,改为急促、紧张的嘶吼与呐喊,它以立体、跳跃、宽阔为投名状,为即将融入的黄河递上一幅惊艳的画卷。
泉眼山并不高,其实是相对低缓的黄河滩而言凸起的一道山梁,是清水河跑完320公里长的赛道的尽头。河水是不是也知道“一等人,生在皇宫深院,或做高官;二等人,生在州府市县,活如神仙;三等人,生在黄河两岸,不愁吃穿;四等人,生在偏乡穷岘,泪水不干”的民谚,才奋不顾身地往黄河边奔赴,试图摆脱那卑贱的身份,跻身大河边富者的行列?在泉眼山东麓立着的那块黑色白字的石碑,上面那“清水河 固原农业用水功能区界碑”的字样,昭示着泉眼山的另一个功能:从三营至此,它是固原的农业用水功能区。它打破了行政意义上的束缚,让清水河在这种视野下,畅通无阻地流完全境,而不是被人为划分的县域界线像一道道看不见的堤坝,切割了一条河!
距离泉眼山瀑布向北不到200米,是隔开泉眼山与黄河的一条(中)宁(中)卫公路,这就让一路向大桥低头的清水河得完成最后一次穿桥而过。和它一路流来,扮演原州区和海原县、同心县和海原县、同心县和红寺堡区、红寺堡区和中宁县的分界线一样,到泉眼山时,它又成了中宁县和沙坡头区的界河。
站在黄河边,望着那西来的浩荡之河和两岸被庄稼地围着的柏油马路串联的村庄,清水河或许会感慨:只有大山没有大河的大地是多么乏味、无趣!藏在清水河两岸大山里的村庄,像一枚枚蒙尘的钉子,埋在时光深处拔不出来且面带锈色,哪像黄河边的村庄,就像闪耀在大河为界的棋盘上的棋子,大小不同却互通有无且生机勃勃。苦涩的河流是大地的催眠药,让流经地区昏昏欲睡;能供人饮用、浇灌良田的河流才是穿过大地体腔的血管,才能福泽两岸万物,滋育出炊烟、人流、渡口、码头、桥梁,这样的河流才是大地的兴奋剂,是大地的另一种呼吸。
穿过黄河堤坝,清水河像一条胆怯而害羞的蛇,正如它在六盘山黑刺沟那盘土炕般大小的“出生地”一样低调,一滴滴蘸着干枯的水汇入黄河,那是两种浑黄之水的汇集与交融,是一种黄向另一种黄的归顺、投奔、依靠。
离开那条瀑布后,清水河像是学生要拜见一位大尊者,脚步慢了起来、声音轻了起来,带着恭敬掀开挡在它眼前的那道黄河之帘,一侧身就拐了进去。黄河之所以如此繁盛、浩荡,不就得益于无数条诸如清水河这样的支流?它们像一支支响应黄河号召的举旗义军前来加盟,像易地搬迁的移民走过属于自己的长路。这些支流,有的清澈秀丽;有的褴褛憔悴;有的穿山越林地走过数百公里,长如巨蟒爬行;有的仅仅流过几个村子就完成了汇入大河的任务,短如蚯蚓出地,但最终它们都完成了汇入黄河的使命。
像再一次从封面到封底一般完整地读完一本经典,我又一次从清水河的源头走到它汇入黄河处,完成对它从容而完整的穿越与丈量。我像是一位信使,将一封六盘山写给黄河的信,郑重地交给黄河。这也是我用一双眼为秤杆、一双脚做秤砣,把清水河放在心中的秤上,再一次测称它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