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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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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石空石窟前,我念诵起《宁夏府志》中“每夜僧人燃灯,远望如星悬天际”的记述时,心里不由想:古时从上河地区放筏下来的筏客们夜宿河边,朝北岸望去,看见这一盏佛灯,心里该涌起多少安慰!白天,这燃起“星夜一豆红”的景观就消失了,筏客们眼看两岸辽阔的平原和茫茫田野,如何找寻这一带的地标呢?

黄河在四季有着不同的面孔和脾气,两岸百姓大多通过佛教建筑来承载他们对河的祈愿,除了盛放佛像的石窟、寺院外,还有塔!黄河流进平原地区后,两岸群山和河道之间保持着宽阔的距离,这让河在夏日脾气暴涨时往往会淹没农田,从上河乘筏而来的筏客与专门到中宁一带收枸杞的客商,需要一处立在河边的地标。坐落在中宁城西舟塔村柳青渠北岸的舟塔就扮演着这样的角色,也就是说,这座塔主要给从上河而来的放筏人做地标。

离开新寺沟石窟寺后,我的脚步像个钟摆向黄河对岸摆去。过了中宁黄河大桥前往舟塔的路上,公路旁不时出现“古城”的标识。来前因为阅读《中宁县志》,知道“古城”源于唐朝大顺二年(891年)在北魏时刁雍设置的码头基础上,于此修建的丰宁城。唐时,随着黄河上皮筏货运的兴起与当地枸杞生产规模的扩大,需要在丰宁城郊建一处高大建筑来导航。那时黄河两岸最高的建筑莫过于塔,于是便有了一座用来指引舟船与皮筏的塔,人们称之为舟塔。古塔毁于20世纪中期,眼前这座重修的“舟塔”既失去了指引舟筏的作用,也没有古代建筑的那份庄严,七层塔身依然还是周围最高的建筑,每层转角处悬挂的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像一个失宠的王妃在追忆曾经的辉煌岁月。听着这古老的声音,我明白:古塔既能让人遗忘什么,也能帮人找回记忆。

和舟塔具有指引作用不同,位于舟塔下游100多公里的灵武市滨河的镇河塔则另有用意。修建于黄河之滨的灵州古城,一次次被黄河涨水冲毁,仅1384年到1452年的68年间,灵州城便因水患而三移其址,每年夏秋河水暴涨之际,就是历代驻守灵州城的刺史、都督、将军以及商户、市民们提心吊胆的季节。在人们眼里,黄河至此变成了灾河、妖河,夏秋时节从上游飘来的不仅是水,似乎还有携带着灾难的妖怪飘满水面。位于灵武市境内的镇河塔于康熙七年(1668年)竣工,后因1709年、1718年两次地震被毁,1739年重建并保存至今。

离开镇河塔,如果沿着黄河继续向北行走120多公里,会出现一片位于黄河滩地与鄂尔多斯高原台地之间的开阔地,那里有一尊佛塔就蹲在一道沙梁上,犹如毛乌素沙地遥望黄河的一只眼。穿过一片在昔日荒漠上改造出的农田、林带和新修的一座庙后,才能走近塔,塔背后是一块立于1985年的水泥碑,上面写有“宁夏118 国务院”的字样。水泥碑背后,一道绿色的铁丝网是宁夏和内蒙古的界线,东侧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敖包,书写着蒙古族人的信仰;西侧是一座寺院和一座七层佛塔,寺院叫庙庙湖。塔庙和敖包,两个民族的礼敬对象宛如一对好友零距离端坐。

站在塔前,向西望去,远处是黄河缓缓向北流淌,从黄河到沙梁之间,40年前还是一片荒滩,现在布满了庄稼地、村庄、扶贫车间、塑料温棚。如果在春天来到这片沙梁,10多万株桃花犹如将粉红的衣装晾晒在金黄的大漠之上,面朝天空,亲吻白云。山脚下,有从黄河引来水后修建的人工湖,有连片的人工林,这一切都出自一位86岁(2022年)的老人之手。

老人叫王恒兴,年轻时曾当过村干部,后来通过搞建筑和做煤炭生意发家。有一天,一个感悟突然钻进了王恒兴的大脑:煤是树的生命结晶,自己这辈子采过很多煤,对树有亏欠,后半生应该多种些树,向大地还债。

70岁那年的春节刚过,王恒兴开着一辆装满生活用品、树苗和铁锹的卡车,绕路跨过黄河大桥,来到那根编号为118的界桩附近的沙梁下,停下车,扎好帐篷,拿出锅碗瓢盆,开始了一个人在毛乌素沙地边缘地带的植树生活。第一年,王恒兴和雇来的民工一起平地、开渠、安泵、栽树,仅铺设滴灌管路就达1200公里。(https://www.daowen.com)

寺院四周以及向黄河岸边延伸过去的坡地上,是王恒兴带人栽种的各种防沙植物,他不仅做好了俗世所需的环保工作,改写了荒漠漫延的历史,还筑构了一座精神意义上的灯塔,亮出了环保在这片荒漠上的意义。

除了镇河塔之外,宁夏平原上的古塔之多应和了这里“十寺九塔”的说法。在黄河南岸,从西往东就有羚羊寺塔、圆通寺塔、华严寺塔、舟塔、鸣沙洲塔、白马寺塔、极乐寺塔等等;黄河北岸,从西往东有化佛寺塔、金光禅寺塔、新安寺塔、一百零八塔、李俊塔、海宝塔、承天寺塔、宏佛塔、田州塔等,难怪黄河两岸民间有“黄河的浪花花,两岸的庙塔塔”的民谚。

两岸屹立的寺塔,展开了两卷徐徐拉开的佛教长轴,又像是两排隔河对望的祈祷和平的使者,它们或俊逸、灵气、慈祥,或古拙、厚重、朴实地矗立在平原上,曾是所在村庄或周围几十里范围内最高的建筑。每一座古塔,塔基下都埋着村民美好的寄托,塔身四周缠绕着四季不绝的祈愿,塔高体现着一种卓尔不群、俯瞰人间烟火的智慧,塔尖上寄居的祥瑞是慈悲与禅味在云端里的彰显。这些古塔,不仅是一种建筑符号连接着云端与人间,更像是佛的使者不知疲倦、不畏风霜地站立在万丈红尘与极乐世界间。

黄河边的这些古塔,几乎都是耸立着高高的塔身,镀金的塔尖在半空中发出耀眼的光芒,而位于青铜峡北岸的一百零八塔呈现给黄河的却是另一种样貌。

普劳图斯曾说过:“河川是流动的道路,把我们带到要去的地方。”这句话正合适来自青藏高原的一代高僧热巴。1000多年前,澜沧江之水将热巴送出青藏高原腹地的昂欠王朝,黄河之水邀请他来到大平原上。行至青铜峡,热巴被这里的地势所吸引,他以西夏帝师的身份动员皇室的力量,在逼仄的峡谷北岸的山坡上,修建了108座喇嘛式实心佛塔。佛塔依山势自上而下,按1、3、3、5、5、7、9、11、13、15、17、19的奇数排列成12行,总计108座,契合了佛学中“贯珠108颗,诵经108遍,晓钟108响,筑塔108座”可消除烦恼的寓意。这是目前中国现存规模最大的喇嘛式塔群,在青铜峡北岸的山坡上勾勒出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那是一个被佛唤醒的王朝,动员皇室力量修建古寺佛塔似乎成了那时平原上的一种时尚,高台寺、承天寺、拜寺口双塔、拜寺口方塔、宏佛塔、田州塔等,是这种时尚的体现。

离开一百零八塔后,沿着黄河西岸深入平原腹地,完全可以进行一场访塔之旅:永宁县境内有李俊塔,银川市境内有海宝塔、承天寺塔,贺兰县境内有宏佛塔,而平罗县境内的田州古塔则是滨河而行的古塔之旅的终点,它是宁夏平原上滨河而建的海拔最低处、最北端的一座北宋时期的古塔。

古塔的修建,不仅有镇河降魔、厚葬高僧的意义,还因建筑形制、智慧与信众的敬仰,和寺、窟一样成了文人墨客抒写情怀、表达心意的象征。青铜峡一百零八塔有民国初期的本土诗人吴复安写下的“古塔排峦云作阵,长河入峡浪翻空”的诗句。1963年,董必武参观完银川的北塔后曾赋诗一首:“银川郊外赫连塔,高势孤危欲出云。直以方形风格异,由于本色火砖分。登临百级莫嫌陡,俯视三区极可欣。田野农民皆组社,庆丰收亦乐清芬。”田州塔也有明朝银川人胡琏留下的笔墨:“孤城尽日鸣笳鼓,流水长年起稻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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