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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和宁夏平原相遇构成一座葳蕤的花园、一块长满历史与记忆的庄稼地,两岸远处的群山就是这花园的篱笆、这庄稼地的地埂,更像个将平原围起来的盆沿,看护着黄河,防止它一不小心外溢到盆外去。这些“篱笆”“地埂”上有鸽子山、牛头山、白马山、北驼沟、老牛湾、马道梁、蚂蟥沟、鹰窝沟、鹦鹉山、狼不井子等地名,再加上黄河在沙坡头的白马拉缰、唐徕渠口的镇水神牛和神狮、牛首山下的白马寺和鸽子崖、黄渠桥上的迎水龙头,让黄河至此变成了一座辽阔的遍布鸽子、牛、马、鹦鹉、骆驼、鹰、蚂蟥、狮子、龙等名词的“动物园”,而牛首山无疑是这座“动物园”中最引人瞩目的。
黄河流出中宁县不久,就像一头饥渴的黄牛狂奔在平原上,视前方的青铜峡为一个装满水的石槽,极力想扑向前去饮水。河面犹如这头牛的脑袋,两岸远处耸立的群山恰像它的一对犄角,左岸高耸的角在地图上被标注为“牛头山”,右岸突出的角被标注为“牛首山”。“牛头山”下有新寺沟石窟与佛寺,“牛首山”下则是被誉为“朔方名刹”的牛首山寺庙群,但当地百姓将它们都称为“牛头山”。
在行政归属上,黄河北岸的牛头山属于中宁县,南岸的牛首山则属于青铜峡市,要去黄河东岸海拔最高的牛首山寺庙群,得从中宁县的黄河南岸的白马乡出发,向东沿着一条无名的简易乡村公路进入。在白马乡的白路村向村民打听路,一位刚从地里回来的老乡站在路边,手指山头方向,自豪地用中宁话喊道:“登上牛头山,伸起胳膊摸着天!看,那么高的,杵在那里呢!”
“山沟那么多,怎么能找到进去的路?”
“到高家嘴子,再往前就没路了,从那里靠右手进山。”
顺着河边的土路往东而行,我就像在一条隧道中跟随前面的车辆一样,黄河的流向就是我的方向,黄河的脚步就是我的速度。黄河至此四处漫流,正值河水盛季,水位抬升让紧贴山路的干沟都塞满了浑黄的河水,也让那些平时凸出的地方变成了小岛。一块灰底白字的“高家嘴子碉堡”的石碑立在黄河边,这是被青铜峡市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一处遗址。
黄河不仅养育着两岸的庄稼、村庄、城市、庙宇,也让时间慢慢酿造着诸如古堡这样的见证、收容历史的文物,它们因为散居黄河两岸,有的成为客商往来的码头,比如宣和堡、古城堡、铁桶堡、叶升堡、金贵堡、临河堡、横城堡等;有的成为部队往来的军事要冲,如高家嘴堡、金积堡、仁存堡等;有的成了当地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甚至成为县城的所在地,如宁安堡、吴忠堡等。这些分布在大河两岸的古堡和寺院一样,都是黄河流经大平原上的时光容器。
“高家嘴子碉堡”石碑旁边搭建着几间临时板房和帐篷,几艘快艇在河面上作业,等他们上岸后,一打听是在对从水下穿河而过的输油管道进行防泄漏演习,不由想起在距离这里上游几十公里处的沙坡头看到的西气东输管道。与这条管道不同的是,那条输气管道与黄河相遇时是凌空架设从而跨越黄河的。人类对黄河的利用已经不像古代那样,只是修建水渠来灌溉农田了。如今,一条条输油、输气的管道穿过黄河腹腔;一座座横越大河上空的桥梁,迎来送往无数汽车、火车;一条条飞跨河面的电线,给两岸的村庄、城市、企业送去动力。
牛首山的山门前,青砖墙面上挂着一副木制的蓝底黄字楹联,上书——
慈云深翠滴,万丈佛光照西夏
山径绿香椿,五百妖桃新种得
联中提及的山桃树早过了花期,香椿倒是一直给崎岖的山路撑起一片树荫,从联中的“西夏”二字可以看出这里在西夏时期达到了鼎盛阶段。
山门上方悬挂的木匾上,刻的是手抄明代宁夏总兵萧如薰创作的五言律诗《登牛首山》,让我记忆最深的句子是:“云霄千嶂出,色界一灯悬。”从全诗,我想象到这位前辈,在一个炎夏之日乘船从中卫沿河而下,在牛首山下弃船上岸,顿觉爽若新秋,抬头看见云霄之上的千嶂群峰间,寺群若隐若现,恍若点亮在人间、色界中的一盏明灯。萧如薰在天风洒襟、天朗河清的白昼,想到的却是悬于半山犹如挂在天界的一盏佛灯,这是何等视域和境界!倘若他穿越时光,能和我一起游览牛首山,看见他的这首诗歌被抄写在山门正上方,应该是欣喜的。我或许会拦住他:“且慢,你看你的这首诗的40个字,就像40件大小一样的家具塞满屋子一样填满了这块木匾!”(https://www.daowen.com)
“此话怎讲?”他或许会笑着问我。
“按照今天的说法,就是不尊重版权。你看这首诗虽然被工工整整地抄写在木匾上并被悬挂在C位,但按照国人的习惯,前面应写出这首诗的名称与作者姓名,后面还应该著上抄录者姓名,这样才算是尊重版权。”
“陟彼高冈,俯水泱泱。你们这个时代的人,丢失掉的这大河和高冈赐予的东西还少吗?”是呀,这大河两岸的迎请、祭祀水的节气和仪式,这高山深寺中的祈水、庙会等习俗不正在丢失或早已经丢失了吗?
沿着山路往前走,在李贲撰的那块《重修牛首寺碑记》前驻足,我轻声念着上面的文字:“天下东有九华,南有菩陀,西有峨嵋,北有五台……兹惟我宁夏西南隅,河东百七十里,以牛首为名,双峰插云,取其高也。北则根底贺兰、黄河,南则联络金积……古佛孤灯,日夜香火不断。老僧野衲,晨昏礼诵不休……此山真四镇之灵境,朔方之名刹也。世传为小西天,释迦牟尼尝会诸佛众生,演法于兹,证有《大乘经》存……”李贲是明万历年间人,他把牛首山与全国的佛教四大圣地并列齐观了,而晚他几十年的萧如薰则以“即此是诸天”来赞誉海拔1677米的牛首山为“小西天”。
通往“大西天”的山路虽然没有硬化,但被年年络绎不绝的信徒、游客们踩压出了一条崎岖的“信仰之路”,顺着这条山路前行不久便至“大西天”。和山下的寺院一样,也和全国的寺院一样,进入寺门首先看见的是在半空中迎风飘扬的国旗。寺庙斗拱门楣顶端悬挂三块砖匾,镶嵌在大青砖圈成的方框内,匾书“十方共仰”“光耀大千”“人天师表”,落款时间是民国三十二年六月,也就是1943年6月。
对流淌过大平原的黄河而言,两岸的群山就是河流的眼睛,黄河西岸最高处的贺兰山第一峰敖包疙瘩和东岸最高处的牛首山“大西天”,就是这双眼睛的一对瞳仁。敖包疙瘩因为海拔高而攀登困难,且容易遇上雨雾天气,“大西天”因为地势高而成为俯瞰黄河的最佳位置。站在“大西天”向西望去,大河的壮美用清代诗人朱适然的那句“青铜西望郁嵯峨,一道奔流走大河”表达最为贴切;朝北望去,黄河在牛头山与牛首山之间走出了一个大大的近似Ω形的路线,因为两岸群山有种古铜般的色感,那便是人们说的青铜峡;向东望去,大河开始朝银川平原奔去,此处便是构成卫宁平原和银川平原的分水岭,是黄河在宁夏平原上形成的一个倒写的L形的拐点处。
山河相遇,互相赐予,受惠最多的是人类!大、小西天的两座主峰分别是武英峰和文华峰,构成牛首山的两个角尖,寓意“文武双全”。来到牛首山拜佛求子的百姓人家,如愿生子后给孩子取名时常常带个“文”或“武”字,即便名字中不带这两个字的人,如果有了大出息,家乡人也会认为这是牛首山的恩赐,于是便以他们的方式来感恩。最著名的例子就是出生于牛首山对岸广武营的俞益谟。21岁那年,俞益谟中武进士后,回到故乡候选。两年后,云南西平王吴三桂举兵叛清,陕西提督王辅臣也在平凉遥相呼应举兵叛清。宁夏时局大乱,俞益谟投身到新任宁夏提督赵良栋麾下,后来逐渐升任左都督、达州(今四川省达县)游击、两江督标中军副将。1695年,康熙皇帝亲自召见俞益谟,命他回宁夏参加征讨噶尔丹的军事行动且屡屡建功。7年后,康熙巡视山西五台县射虎川时,再次召见时任大同镇总兵官俞益谟,不仅赏赐很多御用珍品,还亲笔仿米芾和赵孟頫的字体,给他题书“焜耀虎符”四个大字,这种待遇在当朝文武大臣中是“频频宠渥,浩荡难名”的。1703年正月,湖广提督林本标所部的官兵哗变闹事,康熙亲自点名由俞益谟接任湖广提督平乱。华中之行再次将这位来自西北的军人的命运推向高峰:他只用半个月就妥善处理了兵变之事;随后又平定了湘、桂、黔三省交界地区的苗民反抗斗争。由于治理湖南政绩突出,被朝廷众官一致推举为“才兼文武”、最能胜任总督之职的大臣,成为封疆大吏的理想接班人。不知道这种举荐是否让俞益谟想起牛首山上那象征“文武双全”的武英峰和文华峰。
千万别以为俞益谟就是一介武夫,晚年回归家乡,俞益谟捐银修渠,创办义学,捐置义田,扶助孤幼,还主持编修成家乡的首部志书——《康熙朔方广武志》。他一直没忘记黄河的恩泽,常常关心渠系的建设、疏浚与管理。康熙皇帝60大寿时曾特意下诏令他进京祝寿,并加封荣禄大夫一品散官荣衔。家乡人也感恩,在广武城中为他修建牌坊,上面就刻上了康熙皇帝御书钦赐的“焜耀虎符”四个大字,还在牛首山专为他修建了一座“青铜君祠”。
俞益谟去世三年后,一个神秘人物的抵达,更是给牛首山增添了一份神秘和神圣。内蒙古阿拉善盟地方志主编额尔敦巴特尔的《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在阿拉善》一书中记载:“(仓央嘉措)独自一人出发后到了牛头山,牛头山在宁夏境内,与贺兰山南北相应,中间流着母亲河——黄河。……牛头山是佛祖来过的佛教圣地,阿拉善的喇嘛、牧民前去牛头山拜佛的习惯由来已久。牧民不叫牛头山,而叫‘乌克尔乌拉’,其意相同。六世达赖喇嘛从青海出来后,首先到牛头山,除了拜佛祖之地外,还可以说从牛头山眺望了阿拉善,给神奇的《仓央嘉措传》埋下了‘伏笔’。”从牛首山的历史渊源与在黄河两岸的影响力,以及和阿拉善中间隔着黄河的描述来看,无论是黄河西岸百姓说的“牛头山”、东岸百姓称呼的“牛首山”,还是阿拉善牧民说的“乌克尔乌拉”,都曾迎迓那位传奇的圣僧于俞益谟去世后三年来到这里。那是1716年冬,仓央嘉措到贺兰山西麓、腾格里沙漠东缘的匝布斯尔乌素,遇见了他在阿拉善的心传弟子、《仓央嘉措传》的作者阿旺多尔杰,并在匝布斯尔乌素逗留了数日。站在匝布斯尔乌素,仓央嘉措向南望去,60多公里外的牛首山高耸入云,那座西夏时就香火旺盛的佛教名山似乎在向他发出隆重的邀请。正值黄河结冰,仓央嘉措走出腾格里,踩着冰面抵达牛首山下!
一位牛首山所在地的官员听我讲述仓央嘉措的这段传奇经历后,急切地问我:“能不能确定?如果是真的,我们就可以大做文章来助推文旅发展了。”
我断然摇了摇头。我担心这种推断一旦被文旅时代亟须讲好故事的当地政府笃定,没准就会在山下塑起一尊仓央嘉措像,或者编排出一部新的情景剧来!
在这消费文化与历史的时代,哪怕是佛教徒心中非常严肃的事件、非常敬重的尊者也常常不会被放过!黄河两岸被打造出的伪文化确实太多了:南长滩的普通村民被整体包装成西夏后裔,沙坡头景区矗立着王维塑像,苏武牧羊地被安放在了干旱无草缺水的中卫寺口子,青铜峡一百零八塔旁边建起了道教建筑,当年从秦直道奔赴塞外的王昭君被安置在黄沙古渡,岳飞的塑像出现在贺兰山苏峪口国家森林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