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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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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车”,这个词语会让没见过它的读者生出很多精彩、传奇的想象:一架古老的车,在浩荡的水面上转动着车轮,如船一般从此岸踏波横穿,载着众多将士登陆彼岸,在一片杀伐声中攻下对面的古堡或码头,然后是这些将士们发出胜利的欢呼飘荡在河谷间。这个词语既有形象精准的一面,也有诗意与浪漫背后的“欺骗”。

1438年早春的一天上午,靖虏卫(今甘肃省靖远县)城区的居民互相传递着一个消息,有人按照消息内容前往县城北郊的黄河边,看见这样一幕:一架直径10多米的圆形木制的“水中巨轮”,侧立在从上游不远处凿引的水渠中,水渠背后是刚“开河”不久的黄河,一道红绸悬在那架“水中巨轮”的正中间。靖虏卫的军事长官、都指挥房贵站在“巨轮”前,向到场的人们介绍:这是他从老家安徽庐州引进后仿造的提水灌溉工具,会将进到渠里的黄河水提高几米后流进旁边高处的水渠里,浇灌靖远城东郊的良田。

围观的人听着觉得十分好奇:黄河水怎么能跳进高处的水渠里呢?吉时来到,随着渠口的木闸被拉起,清冽的黄河水像是在一条宽道上疾行的人群,突然被塞进变窄的小道上一般,向停放着“巨轮”的渠道挤来。鞭炮齐鸣中,房贵抓住那条悬在正中间的红绸子,猛地向下一拽。在场的人看到“水中巨轮”在河水的冲击下缓缓转动了起来,沉在水中斜着角绑在上面的小木筒装满水后,转动到修建在一旁高处的水渠边时,随着角度发生微妙变化,里面装的水就会淌进渠中,倒完水的小木筒继续向下转动,后面装满水的小木筒马上又转到高处的水渠旁。如此循环往复中,“巨轮”不停转动,一个个小木筒不停地从黄河凿口引来的水渠中将黄河水提灌到高处的水渠中。看到这如同车轮转动一样的木家伙竟然将水提升这么高,很快,高处的水渠就装满了水,沿着渠道缓缓流向远处。人群中发出赞叹声、惊呼声,不知谁喊了声:“这简直就是一辆运水的车呐!”

“水车!”

“水车!”

从人群中传出的这个名词,定制给了那架“水中巨轮”,很快传遍了靖虏卫城及沿河地带。这便是《(康熙)靖远卫志》所记载的:“正统三年(1438年),指挥房贵建于黄河南岸,安置水车城北,挑大池引水注池,汲取甚便。”这种新颖、省力的大型提灌工具,和沿黄而行的佛教洞窟艺术一样,在甘肃、青海、宁夏境内适宜安装“水车”的沿黄地区普及开来,它们因建在黄河边上,于是就有了“黄河水车”的名字。

房贵在靖虏卫城郊现场展示“水车”80多年后,曾担任云南道御史、晚年退休回到兰州的段续在兰州城北郊的黄河边,也引进了“水车”,后又被上游的青海省贵德县引进;而靖远县境内滨河地带则陆续普及了“水车”。此后,这种巨大的“运水之车”将车辙印在顺河而下的路途中,向东直至宁夏平原上,就这样,以靖远为原点,形成了一幅上行至青海、下行至宁夏的“千里水车沿河行图”。

穿行在黑山峡,我在北长滩村就看到一架废弃的水车,像一座停摆的旧钟,终止了它曾经吱吱呀呀转动的脚步和呼吸。那是黄河从青海到甘肃、宁夏一带上千公里流域的沿岸百姓感知、触摸、利用河水的一项“自来水工程”,是他们和大河保持良性关系的一种智慧。

在那辆废墟般的“死水车”前,我仿佛看见它在旧时光的冬天,和北方冬眠的动物一样,呈现出下半部浸在冰里、上半部悬在半空中披月观星的静止状态;灌溉季节,它们像古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推动巨石一样,一圈又一圈地转动着直径近20米的身子,将黄河水从低处提到高处,一个个小木筒送来的一股股流水就是村民洗衣、做饭、浇地的水源。

大河两岸,一辆辆“水车”在水中转动,却走不出滨河半步。它们以黄河为道,给大河留下“足不出户”般的“车辙”;以黄河为镜,在庄稼、蔬菜用水季节留下昼夜不息地转动的背影,在冬季结冰时留下一幅凝固的剪影。

如今,“水车”变成了一个消失在词典里的名字,一道退出了黄河视线的旧风景,一个水车园景区里供游人欣赏的道具。唯有北长滩的这架水车,是真实地休克于历史记忆中的,然而它也无法再“活着”回到人间了。附近那些伸进黄河的小水泵,完全替代了曾经陪伴着滨河村庄的“水车”。

两岸百姓在利用黄河水的过程中,总是不断衍生、提升、完善着自己的“水”智慧,利用海拔落差从上游开凿渠口实行自流灌溉,是浇灌田地亩数最多的方法,但需要年年清除河沙淤积、护理渠坝。“水车”的出现改变了自流灌溉让河水从高处往低处流的状况,让黄河水从低处往上跳了几米,既减轻了台地上居住的村民到河里挑水的负担,又能增加灌溉田亩。工业时代,小型电力提灌技术被百姓娴熟地运用到两岸,直径不等的输水管道前功率不同的水泵,像一个个巨型针头探向水中,黄河水被水泵抽到比水车输水更高的台地上;黄河两岸更多的坡地上,春夏季节就此挂满了星星点点的绿,那是一畦畦地里的粮食、蔬菜亮出的底色。

中卫黄河大桥东侧,黄河南岸的山坡上,斜挂着一道别致的景观:三道青色的水泥管道,像是三个静悄悄并排斜躺在山坡上睡熟的哥们,然而它们的体内却如万马奔腾,被水泵抽进管道的黄河水从水管底部直冲顶端。和我一路的表弟雍强告诉我:“表兄,这就是南山台水利工程的一泵站,这水直接能通往我家的地里。”

雍强的老家在香山深处的三眼井人民公社(今中卫市沙坡头区香山乡)新水村任寨队,从外地去到那里的人都有一种被名字骗来的感觉:听地名,既有“井”,还有“水”,然而,那一带常年朝天张着干渴的嘴,很少能等来降雨,地下渗出的一点井水在干旱之年连人畜饮用都无法保证。村民大多听说过距离村子北边几十里外的大山脚下有黄河流过,但却很少有人亲眼见过黄河。

1976年8月的一天,雍强的奶奶杜莲接到公社的通知:前去中卫县开会!身为新水村的妇女主任,杜莲大半夜就起来,和村里的其他青年一道,坐上一辆老式28拖拉机,穿行在香山的山路上朝中卫县城方向而去。

黄昏时分,老式28拖拉机到香山北端的平原地区时,和沿途所见的干枯不一样,大家眼前突然出现了由庄稼和林木构成的大片的葱绿,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令他们陌生的湿润感。这里的玉米秆和他们老家的相比,简直就是巨人站在矮子旁。车上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无怪乎对河边人家的羡慕,怪不得老话说“上等人活在沿河两岸,末等人苦守在深山崾岘”。

拖拉机行到黄河桥上时,杜莲看到有人赶着毛驴车、有人骑着自行车、也有人和她一样坐着拖拉机过桥,更有人坐着比拖拉机既大又快的汽车。大家冲拖拉机司机喊着,要求停下来看看他们从没见过的黄河和大桥,那是他们中很多人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水拥挤着奔向远方。犹如后来香山腹地几个公社通长途班车后,山里人坐车去县城路过中卫黄河大桥时,看黄河成了这些山里人进行的一项近乎神圣的仪式。就像现在的网红打卡地一样,谁如果去了县城,没看到黄河、没留心黄河大桥,回到村里给大家讲不上黄河模样的一二三来,就会招致大家的嘲笑。时间长了,司机会在上桥前特意踩一下刹车,长途班车减速了,一车人赶紧朝窗外望去,尤其是过大桥时,靠窗的人隔着汽车玻璃窗,靠走道的人站起身来,图的就是为了看一眼传说中的黄河和大桥。

杜莲原本不敢看那一片打着漩流淌的浑黄河水,但又忍不住想瞥一眼。黄河是那时山里人幻想着的天堂,是粮食丰足、畜壮人富的保证。

杜莲如今已移居到中卫市区,每次走到市中心的人民广场前时,她总会想起40多年前的那一幕。那是她和那一拖拉机载来的村民到达中卫县城的第二天上午,在公社工作人员的带领下,他们来到鼓楼西侧的人民广场上。在广场四周的绿树和主席台两侧随风飘动的红旗的映衬下,那尊至今仍屹立在广场正中的毛泽东白色大理石雕像,显出一种肃穆和力量。雕像的眼睛仿佛环顾着场下几千个统一穿着白色衬衣的人,仿佛也见证了那场已经载入当地史册的动员会。杜莲看到主席台前拉起的红底黄字的横幅上写着“中卫县建设南山台扬水工程誓师大会”,这才知道她们是来参加誓师大会的,她将要带领村里被挑选出来的妇女骨干,投身南山台扬水工程建设中。南山台,就是杜莲坐长途汽车经过香山中段的一片干旱台地,因为在常乐人民公社的南面而得名。

誓师大会召开后不久,杜莲就和全县选拔出来参加“南山台扬水工程会战”的民工一道,分布在从位于黄河边的南山台一泵站到扬水工程沿线。黄河南岸群山中的万年沉寂被红旗猎猎、骡马嘶鸣、机声隆隆的劳动之声打破。时隔几十年,杜莲依然清晰地记得1978年9月1日那天:经过两年努力,南山台灌溉工程正式通水!至此,黄河水流经这里时不再像以前那样犹如一支急行军的队伍匆匆路过。大河中的一部分水会被伸入河中的水泵吸收到输水管道中,在电力催生的强大力量的推动下,这些黄河水在三条管道中快速上升,被提升100多米后,向南山台上开垦出的7万亩耕地奔去。

南山台通水3年后,杜莲一家作为移民从新水村搬迁到了南山台子的丰台村。那一年,雍强出生在丰台村。(https://www.daowen.com)

和村子里的伙伴一样,雍强小时候一直有个疑惑:那些从远处的沟渠里流来浇灌庄稼的水,听大人说是从黄河里抽上来的,但究竟是怎么被抽来的呢?他们的童年、少年时期一直对此满怀兴趣。长大后,雍强在中卫市区买了房子,奶奶和父母会在农闲时搬到城里来住,他每次从中卫市区前往家乡时,在黄河大桥上总能远远看见那三条青灰色的输水管道,犹如三支被极其夸张地放大后斜躺在山坡上的香烟。但他总是在来去中匆匆一瞥,少年时藏在心中“想看黄河水究竟是怎么到南山台”的梦想,一直没能完成。

车停在一泵站前,我对雍强说:“走,顺着那管道爬上去,圆你个梦。”

雍强和我一起往泵房背后的山坡前走去。顺着直径1.5米的输水管道旁的山坡,爬到位于半山腰的二泵站,坡沿上有一排红砖平房,房前有几个形状独特的喷水花池。沿二泵站的石阶往上,走完200多层台阶后眼前一亮:从山下抽进输水管道中的黄河水,以每年7500万立方米的流量,淌入一条8米宽的石头砌的渠坝的大渠。几十年来,从这条大渠中缓缓流过的黄河水,相当于灌满了第聂伯河水库(库容为33亿立方米),让南台子从亘古干塬变成面积已达23.7万亩的新灌区。黄河水引灌前,南台子一带的香山地区亩产小麦70斤左右,通水后,亩产小麦超过800斤。

顺着从南山台抽上来的水流进的那道渠,雍强带着我一直走到了丰台村。曾在北京打过工的雍强指着村头的牌子开玩笑说:“当初,父亲那辈人移民到这里,给村子取了这个名字。我和外地朋友说起自己是丰台人时,他们还以为我是北京丰台的呢。”初秋季节,村子里很安静,无论玉米还是葡萄,这些作物就像临上战场的战士一样,荷枪实弹般地蓄势待发。这是庄稼成熟前的积淀期,也给农民腾出抽空去城里打工的机会,整个灌区的村子显得一片宁静。

快到村子前,雍强给家人打了一个电话,一顿丰盛的晚饭很快就安顿好了。一张餐桌就是一张农村经济发展的晴雨表,在西北农村,平时张罗一桌有肉有酒的饭是多大的难事!诚如陆游在《游山西村》中写的“丰年留客足鸡豚”,旧时农村的鸡肉、猪肉,是丰年才有且留着待客用的,因红白事走上餐桌的酒也是农家的腊酒。以前村里人瞧不起人时会说“一辈子也吃不上两个菜”,现在,丰台村附近就有鸡场,吃肉成了平常事,大棚蔬菜让农民四季都能吃上新鲜菜。若是陆游能穿越到现代,穿越到丰台村,估计会有一首新的《游丰台村》问世。现代社会的快速发展,农村也被时代的鞭子抽着,以更快的速度前行,很多习俗都在消失,即便陆游真的穿越过来,恐怕也要对自己的那句“衣冠简朴古风存”心生感慨了。席间,我习惯性地在采访本上随性写下了一首古体诗,雍强见状拿了过去,用他那南山台口音读了起来:

追忆初来时,苦累自不堪。

家无度春粮,村墟稀炊烟。

出门鞋露趾,足底畏路远。

麻雀绕村飞,泥屋盼飞燕。

夏日禾苗疏,秋场无米碾。

雪中土炕冷,炉灶不常暖。

初冬望天愁,兜空忧过年。

幸迎移民策,黄河上南山。

提灌浇良田,林渠阡陌连。

画笔难绘尽,旱塬变江南。

外地游客至,惊为新桃源。

公路通城乡,村镇车马喧。

再无昔日卑,老少挺腰杆。

若问巨变何?共把时代赞!

黄河水,把昔日的山里人变成了灌区人!黄河,不仅给两岸滨河地区的农民带来福祉,还依靠现代灌溉技术,通过三个泵站的“三级跳”飞起来100多米,给昔日的荒原和山里人带来命运的改变,让从大山里移民出来的南山台人,过上了成熟的石榴那样红火而甜美的生活!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