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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南山台电管站，沿着滨河南路向东而行。这次，我和以前寻找两岸的长城、古渠、寺院、移民点、稻田等不同，眼睛关注的是“潜伏”在树荫深处的提灌扬黄工程。在泉眼山和跌绊沟之间，一座砖红色的二层大楼出现在路的南边，路北边是一面水泥墙，白色的铝合金架子上焊接着13个红色大字——“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水泥墙背后是7条巨大的青灰色输水管道，像7条巨蟒抻直了身子往山顶爬去。
顺着那7条管道爬升的方向，沿着旁边的斜坡缓缓走到管道尽头，6条管道（这已经是开足马力了）的口里往外喷吐的黄河水被一道大渠承接住，浩浩荡荡地向远处奔涌而去。这些黄河水的去向是哪里呢？我转过头，朝山脚下的那张牌子上望去，泵房上方的钢架上焊着“固海扬水工程”6个大字，我身旁的“泉眼山泵站”几个字无疑表明，从这里出发的黄河水，以泉眼山为原始起点，通往宁夏中部、南部干旱带的固原、海原等地。
正值一年中的汛期，也是61年不遇的大旱之年，上游来水缺乏，让人类控制大河的欲望露出了窘境，伸向大河的各种型号的水泵都在加大抽水的力度，大河变瘦的速度越来越快，昔日浩浩荡荡的壮美也显出了疲相。
“固海扬水”一泵站往东不到1公里，掩隐在绿树丛中的一幢白墙红顶的建筑上，铁架上焊接着“红寺堡扬水黄河泵站”几个红色大字，这是一个为预防大旱之年黄河水位下降而扮演“备胎”角色的泵站。在眼前这个旱季，它已经开足了马力，从黄河中抽取的水，顺着架在半空的水渠流向远处。泵站值班主任高佩天风趣地告诉我：“宁夏平原上自流灌区的百姓，计量黄河水的说法是每方，而我们这里提灌的水到了中部干旱带上，当地百姓是按每分（百分之一方）计量，可见黄河水到了那里是多么珍贵！”我到的那一天（2022年8月9日），红寺堡扬水工程为固海扬水灌溉工程补水达240多万立方米，前一天的补水量是224万立方米，这种补水状态已经持续了103天！
从红寺堡扬水泵站抽调的黄河水，流淌不远就补充到固海扬水灌溉渠中，两渠水合二为一后，犹如两条细绳拧在一起后变成了一条人工小河，在即将进入宁夏中部山区干旱带和宁夏大平原分界线的长山头泵站时，一道距离地面51米高的人工渡槽被17座水泥墩撑起，像是一条身长1064米的游龙横空飞越，引灌的黄河水就是穿过它的体腔内流向更远的地方。
在这里，我替这一渠黄河水感念起一个人来：张国理。(https://www.daowen.com)
62岁那年，张国理调任固海扬黄灌溉工程固原县指挥部总指挥，他带着35名干部和3000多民工来到长山头。将指挥部设在一处遗弃的马圈后，张国理随即和大家投入施工建设中。第二年10月，张国理在施工现场突发脑血栓，被紧急送往中宁县医院抢救，虽然脱险但却半身不遂无法再站起来。护送张国理的救护车从中宁县医院返回固原时，车行到长山头，他让司机停车，让人将提前准备好的担架拿出来，抬着他离开公路，向清水河水库的建设工地走去。在长山头渡槽施工现场，这位老水利人动情地说：“我干不了啦！拜托你们好好干、抓紧干，早日让固原人能喝上黄河水，让咱那儿的旱地浇上黄河水！”
渡槽，这片土地上从没有过的建筑，因为黄河水的到来而出现了。除了长山头跨清水河渡槽外，沿途还有泉眼山、金鸡沟、田营泵站、苋麻河等渡槽，输送着黄河水朝更远处走去。渠水过处，不仅出现了和渠结伴而行的人工护渠林带和水库，还出现了灌域小麦、油葵、万寿菊、西瓜、枸杞、西芹、马铃薯等新兴作物区。向南流淌的过程中，渠水像一片树叶的叶面上不断向左右分出的脉纹一样，干渠不断分出支渠，向外扩展着灌域范围。
引灌的黄河水流出长山头后，就算是进入宁夏中部干旱带了。几十年后，这片枯黄的瀚海中滋生出一座狭长的绿岛，上面长满了庄稼和林木、笑声和希望。在一张《宁夏固海扬水工程灌区系统图》上，我仿佛看到干渠犹如一株树的主干，一条条分出去的支渠、斗渠浇灌出绿色枝杈，在这片旱焦了千万年的贫地上长出了绿色的希望。干渠和支渠随着海拔不断抬升，经过时间之手的锻造，在群山包围的峡谷中形成了一条绿色巨蟒，它的唇部抵达原州区头营镇的南屯村时，其尾部（泉眼山一泵站）到唇部（南屯村）之间的海拔落差是382米，这是经过29座扬水泵站逐级将黄河水送到曾经“苦瘠甲天下”的地方。这条长渠到终点时，流到这里的最后一滴黄河水并没有死去，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获得新生！
站在南屯村，回首我跟随这条“人工天河”一路走来的过程，我的思绪恍如另一双脚步，溯时间之河而上，视20世纪70年代初为停靠的码头。1970和1971年连续两年大旱，让宁夏南部山区不少人家出现“家无隔夜粮，身无御寒衣”的情形。这个消息传到北京，周恩来总理听说后，委托李先念于1972年1月24日至2月12日在北京主持召开固原地区工作座谈会，专门研究固原地区的经济建设等问题。那时的中国整体处于贫穷状态，扶贫只能是从物质上进行紧急输血式的，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贫困，仿佛罩在六盘山地区的一道魔咒，成了生活在这里的民众摆脱不了的宿命。第二年，国家水电部、黄河水利委员会在陕西延安召开黄河中游水土保持会议，宁夏代表团提出了同心扬水工程的初步意见，得到时任水电部部长钱正英的同意。第三年，宁夏成立同心扬水工程建设指挥部。第四年，也就是1975年，同心扬水工程开建。
1978年，固海扬水工程在中宁县古城子工地开工。4年后，同心扬水工程管理处和固海扬水工程管理处合并，那条横穿宁夏中部干旱带的“绿色长蛇”初步成形，它起步于黄河、穿越于大山，在千年旱塬上催生出了一片巨大且生机勃勃的绿洲。
和当地百姓聊起这条“绿色长蛇”的建成史，一位老乡形象地给我打了个比方：“那《白蛇传》中的白蛇，修炼千年才变成了人，我们固海扬水工程这条‘绿色长蛇’，仅仅修炼了40多年，就让大山变绿了，庄稼地不再缺水了，老百姓的嘴唇也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