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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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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拔1781米的“大西天”上朝南远望,会发现一座巨大的绿岛静卧在六盘山、罗山和牛首山之间。我深信,假如在40年前站在“大西天”,看见的是一片面积达2767平方公里、能装得下3718个故宫的荒原。究竟是怎样一双神奇的手,在这些年里将荒原变成绿洲的呢?

1993年夏天,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全国政协主席李瑞环带人来到宁夏视察后,针对制约宁夏南部山区发展的难题,指示全国政协副主席、著名水利专家钱正英率农林水利专家组前往宁夏,寻找用水解决六盘山地区贫困问题的答案。经过深入踏勘和与宁夏领导多次研究后,一个“扬黄河之水,建设200万亩灌区,将山区不具备生产生活条件的100万人口迁往灌区,投资30亿元,用6年时间建成,从根本上解决贫困问题”的构想诞生了,这便是政府文件中出现的“1236工程”,荒凉日久的红寺堡就是这个未来灌区中的核心。这个工程说得通俗点,就是让六盘山区百万贫穷人口迁出、让能造一个灌区的黄河水流入的“人出水进”。

红寺堡扬水黄河泵站灰白色的泵房墙体上,红底白字写着“扬黄造绿洲 万民俱开颜”10个大字。40年前,它们刚出现时代表着一种通过黄河水寄托的美好期盼;如今,黄河水早已被输送到红寺堡,实现了“绿洲已经形成,万民确实开颜”的目标。

在宁夏平原上平缓地流淌了千万年的黄河水,离开红寺堡扬水黄河泵站后开始爬山越沟,每一滴水就是一个具备“飞檐走壁、远奔百里”的能力的侠客,抱着救那一片死地于重生的使命,不分昼夜地远赴宁夏中部干旱带。这些水滴宛如身怀绝技的武侠高手,出没在荒原上,一个个手起刀落般地斩杀贫困,那快意而艰难的声音渗向干渴的黄土深处,那跋涉后的疲惫脚印刻在了树木与庄稼的成长履历中,那染绿大地头皮的林木在茁壮成长中变得湿润葱茏,那波光闪耀的面孔如镜子般装着一个人工绿洲的出生档案。

这是一项让黄河水从平原向荒漠“飞跑”的赛事,走进输水管道和渡槽、隧道里的每一滴黄河水都是一名长跑运动员、一匹金色野马,沿着一座座提灌泵站、顺着一条条沟渠奔流。它们岂止是水,那是一张孵化绿色希望的梦床,是滋润旱塬干渴喉咙的甘霖,是改写干黄景象的绿色画笔;它们通过提灌泵站、引水渡槽、配水斗门、引水沟渠等不同水利设施,到红寺堡最远的红川村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被层层抬升300多米,相当于爬升了一幢100多层的楼房。这不是李白笔下“天上来的水”,也不是法国诗人西梅翁笔下深受天空喜欢的“清晨的新鲜水蒸气”,更不是闻一多笔下的“一沟绝望的死水”,而是从低处、远处长跑而来的黄河水。它们让干旱万年的土地睁开了眼,张开了嘴,疏开了喉,打开了胃,通畅了肠;它们唤醒了亘古荒原的干旱耳朵,擦亮了移民们期盼新生活的眼睛,让大地聆听了一堂有关移民、绿色、生态和庄稼等内容的课,让一个个移民点上不仅长出了庄稼,也长出了车间和农场、学校和村庄、医院和广场。

在黄河水源泵站,我试图求证一个来自红寺堡灌区的故事:最初,移民到红寺堡后,第一次看到黄河水顺着修好的水渠淌来,孩子们的好奇心被激活了。在故乡的大山里,哪里见过这样的水?他们开始猜想这水是从哪里来的,孩子们极尽想象力地说出自己的推测,但谁的答案也无法让大家信服,有几个孩子便决定逆着水的来向,沿着水渠去找水的源头。

孩子们天没亮就悄悄离开家,他们坚信:跟着时而藏在输水管道里、时而流淌在水渠里的黄河水,经过一条条渠道、一座座渡槽,一定能看到水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经过10多座泵站和一扇扇配水斗门,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走了几十公里,终于走到了黄河边,看到了那条壮阔的大河,孩子们的想象力被激发了:“这就是黄河呀,把老家的山放进去,也装不满。”

“那么多的水咋就像放羊老汉赶着的羊群,听话地乖乖地跑到管道里呢?”

“从这里往上爬,然后再走那么远的路,这水怎么就不知道乏呢?走了那么远还是活蹦乱跳的!”

水能慢慢改变地表的植被,但管不了天上的事情!移民们回忆当初刚到红寺堡时的春天,认为这里的风像一个个喋喋不休、不依不饶的骂街悍妇,集合起来连天连夜地张着嘴,不知疲倦地往人间啐着干燥与破坏。风沙会淹没淌水的小渠,会将栽好的树苗连根拔起,会将黄泥小屋的木门一夜间封堵,会让人们的饭碗里落满风沙而磕得牙疼,会让女人的脸蛋变得黢黑。在移民的眼里,那时的红寺堡就是个患病的孩子,被巨大而无形的风之手摁在太阳下暴晒,然后又拎起来扔在干燥的被风沙肆虐的半空晾晒,如此反复。春天,在红寺堡移民的眼里是个应该被诅咒的季节。

水是对抗风沙的最佳武器,人类一旦掌握了这个武器,就有可能将风沙之地变成适宜居住的家园。从泵站起步,经过渠道、穿过渡槽、钻过隧道而来的黄河水,成了移民抵御风沙、建设家园的工具!(https://www.daowen.com)

青草是大地的脸面,庄稼是大地的希望,树木则是大地的信心。第一车苗木经过长途颠簸被运到红寺堡时,移民们看到的是抹在树梢的那一点小小的绿色。很快,新修的公路旁、水渠边、田埂头,布满了一个个挖坑、运苗、栽树、浇水的背影,人们挖下存放希望的坑,栽下朝天吐露绿色的希望。山、田、路、林等适宜种树的地方,都成了他们填写建设家园、埋黄植绿这张答卷中的填空题。他们知道,树能成活,就意味着绿色悬挂在半空,意味着沙被固住,意味着渠水能顺畅地流淌进庄稼地,意味着他们在这片荒滩上能拿到生存的通行证。

在红寺堡,栽树犹如被上天摁了复制键,前一天栽的树,第二天就可能跟着风去流浪了;前一年栽的树,第二年也可能会莫名消失。好不容易成活的树,哪年春天不是挣扎着吐露绿色?

迁往红寺堡的23.3万生态移民,以荒凉的大地为课桌,用汗水为笔,以栽树、植绿、种庄稼为纸,完成了一份绿进黄退的答卷,上面清晰地标注出一代人用汗水完成的数字:封山育林35万亩,种植特色经济林17.6万亩,森林覆盖率由不足5%提高到14.15%,村庄绿化覆盖率达到27%以上,城区绿化率达到35%。每一株林木的树梢上、每一茬庄稼的叶片上,每一毫米的绿都离不开黄河水和移民的汗水。26年间,有52亿立方米的黄河水流到了这片土地上,相当于南水北调工程中5年输进北京的水量。

沿344国道前往红寺堡区,沿途依次会出现大河乡、柳泉村、红泉沟、古木岭、山泉子、榆树沟、买河村、苏家井、龙泉村、野池沟、玉池村等一个个“水灵灵的名字”。20多年前,这里并没有这些名字,移民像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一样,给荒滩上的沙丘、沟壑、洼地,取了一个个充满绿意与润泽感的名字,寄托着他们当初热切盼水的愿望。移民在20多年时间里,在红寺堡北边筑起了一道10万亩的生态屏障,让那些带水的地名绿意盎然,那是他们以栽树种草的方式给红寺堡装帧出的绿色封面,从这里进入红寺堡,就如继续翻阅一部由荒变绿的绿化之书,那些围护的村庄、水渠和公路边的绿荫带,就是这部著作的一页页精美的插图。

在一张20多年前的宁夏中南部的夏天卫星云图上,我似乎看到这样一种景象:滨河的宁夏平原呈现出一个穿着碧绿衣衫的少女形象;南部山区则像身披一件皱皱巴巴的黄色旧袍的老人,咳喘在烈日的暴晒下;中间的干旱地带则如缩小版的撒哈拉沙漠,像是一个常年被肝炎折磨的中年男人的脸。20年后,同样一张卫星云图上,中间的干黄地带已经如初春沿河的柳树梢绽出嫩绿。23万多移民不是雄鹰在天空中唱着优雅的歌,也不是悠闲地凫在清波上的天鹅。他们是钻进大地的蚯蚓,让绿色的血液流淌在板结、贫瘠的土地里,他们青蛙蹦跳般地在20年时间里,集合成一道划破干旱堤坝的绿色长鸣,他们以蚂蚁搬家的状态将贫困和干旱从这片土地里搬了出去,将生机与希望的合唱演奏在这里。

纪伯伦曾说过,树是大地写上天空的诗。移民就是为天空献写绿色诗歌的创作者,他们以70万亩的土地为纸,以耕种、收获为笔,为旱黄的大地和飞速流逝的时光写下了一行行绿色的诗句,给时代留下了一首磅礴的长诗、大诗、厚诗。

对那道穿越罗山的黄河提灌水来说,红寺堡仅仅是它们的驿站,当年斯诺骑着徐向前借给他的马抵达的下马关,才是这道黄河水的终点,也是整个红寺堡灌区最远的移民点。无论是几十年前来到这里的美国记者斯诺,还是中国当代著名作家张承志,他们笔下的下马关都是因缺水而极度贫瘠的地区。这一千年承续的恶劣生存状况,在2018年4月开始改写。那时,下马关的百姓看见黄河水流淌到这万年旱塬上。移民以栽树和种庄稼的方式,给干黄的大地编织着一件瘦小的绿外套;以经营大棚的方式,在4500亩的土地上拱起白色风景;以枣树林成带、马铃薯间作、蔬菜和药材间作的方式,让昔日干枯的土地吐露着生机。

“飞起来后开始长跑”的黄河水不仅改变了红寺堡这样的亘古旱塬的地貌,也改变了这里的作物布局与人们的生活方式。有了黄河水的浇灌,这片土地上才有了葡萄、枸杞、黄花菜等作物,也让迁移到这里的农民们见识、适应了这些新作物的生长。短短几年间,成片的葡萄树,像千万名做课间操的少年,迎风站立在辽阔的平滩上,向天空张开双臂,构成一座壮观的手臂森林。葡萄园的夏天是绿色的,秋天是紫色的。采摘完葡萄后的初冬,几场霜掠过枝头,葡萄叶像被红色油漆漆过一般。冬天和初春,葡萄枝被收回到地下休息,这片大地像是卸了妆似的,将土地的本色袒露给天空。

有了黄河水,移民在新家园里的生活方式也发生了变化。黄河水犹如一双看不见的手,仿佛洗去衣服上的污垢一般,洗掉了一些在老家时伴随他们的习俗。在故乡时箍水窖、去远处的山沟里驮水、女性赶在下雨前“乘雨”、天旱时含着泪宰杀和人争水的大牲口、举行祈雨法会等情形消失了;“天旱得云朵钻进了地,地旱得青苗生了病”的祈雨歌和“雨儿雨儿大大下,山里的娃娃耍涝坝,涝坝倒,娃娃跑,涝坝黏,娃娃全”的儿歌也没人唱了;民谚“千里路上有人送粮,百里路上没人送水”所反映的情形也不见了。

一条水渠就是我追寻穿过红寺堡区的黄河提灌水的向导。我“跟踪”着流得最远、最南的那一渠黄河水,来到红寺堡南端的红川村。黄河水从离开第一泵站至此,完成了数百米的提升,把一个寸草不生的旱塬,变成了中国最大的生态移民区——红寺堡最大的萝卜生产基地。搬迁到这里的移民,看见明亮的日子正穿破贫困的迷雾,犹如云雀飞离云层后将欢快的鸣叫送给蓝天或轻轻拍击移民摆脱贫困的梦枕之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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