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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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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寻找黄河边提灌工程的脚步继续行进。在银川黄河大桥北边不远处,一座酷似航空母舰的混凝土建筑物映入眼帘,它有着灰白色的墙面和深绿色的巨大玻璃窗。走进这艘“巨舰”才发现,里面竟然装着日夜不停抽取黄河水的水泵,这是宁东水务公司建在黄河边的首级泵站。

那是我到银川工作的第三年,确切说是2003年10月下旬的一天,我来到这里采访首级泵站的开工建设情况。那时,黄河已经进入枯水期,夏日里那汹涌澎湃的气势早已不再,犹如大海退潮般降低了水位,是河边进行大型施工的最佳时段。两年后泵站开机扬水,黄河水在这里又开始上演“跳起来”的大戏。黄河水离开那艘“航母”的内脏,顺着输水管道向东爬升,进入鄂尔多斯台地后和著名的明长城一路蜿蜒相随。仿佛爬升累了,黄河水流进一处四周被荒山包围着的洼地休息,形成了一座库容2400万立方米的调蓄水库,也在一片干黄的瀚海中形成了一座绿岛。经过慢慢沉淀后,水库仿佛一块碧玉镶嵌在荒山之中,成群的鸭子游荡在水面上,给水库带来了一个诗意的名字——鸭子荡,并于2010年12月1日入选“第十批国家水利风景区”。

站在宁东基地,回望这些经过2级泵站、22.2公里输水管道、2.2公里隧洞来到这里的黄河水,它们从黄河边起步至此已经提升了160米。这些离开大河后再也回不去的黄河水,是被誉为“宁夏1号工程”的宁东基地的命脉,每日供水40万立方米,供应着150家工业企业、7万多居民和企业员工、7万亩生态林的用水。这不由让我想起黄河水在流经宁夏平原时的角色之变:2000多年来灌溉着平原上的耕田,养活着一代代的农业人口的黄河水,扮演着养活农业的角色;40多年前利用现代高程灌溉技术“数级跳高”后升到380多米的黄河水,抵达宁夏中部干旱带后把亘古荒原变成了中国最大的生态移民区;20年前流到宁东基地的黄河水,改写了它流经宁夏平原的角色,成就了一个现代化的新型能源基地。这一河水,也顺应着时代之需,改变着自己的流态与使命。

10年前,每次从市区出发去黄河东岸的河东机场,一过银川黄河大桥,我的眼眶里装的就不再是西岸的郊区农村和鸣翠湖湿地的景色,扑面而来的是毛乌素沙地逐步向黄河逼来的苍黄脚印,其带来的荒凉与西岸的鱼米之地形成鲜明对比。尤其是黄河大桥往北的河谷地带,每年春天,都像个委屈的孩子被来自毛乌素沙地的风沙莫名摁倒在黄河边暴打一顿,黄河看着这委屈的孩子哭泣哀告也无可奈何。一河之隔,命运的画笔给两岸涂抹出的风景竟然如此不同,10年时间,这种景况被彻底改写,黄河水是这次改写的主要力量。

10年时间,黄河东岸高高的毛乌素沙地里,一个旨在包含以绿色低碳为核心的生态城、多元和谐为特征的文化城、生态文化为基础的旅游城、现代产业为支撑的产业城的“四城”为骨架的滨河新区逐步建成。水是建设滨河新区的保证,黄河水至此像一名完成80多米“跳高”任务的运动员,流进逐步建在毛乌素沙地里的厂房、机关、学校、绿地、公园和居民区。我在一份《银川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下达2014年银川市黄河水取用水总量控制指标的通知》中看到,滨河新区用黄河水是0.52亿立方米,而2022年的提灌用水则为4700万立方米。我将车驶离滨河公路,沿着京河大道向东缓缓行驶到滨河新区地标之一的景城公园时,车载海拔表显示从河谷到这里已经爬升了80多米,也就是说那些被提升的黄河水也沿着输水管上升了80多米。10年前,它们爬出管道时,看到的是一片荒漠,10年时间,“飞”到这里来的黄河水浇灌出了一座226平方公里的绿意新区。现在,每年有4700多万立方米的黄河水“飞”到这里用于植绿浇树。

景城公园东侧是星河街,星河街道以129.04平方公里的面积成为银川市最大的街道,相当于129个银川老牌的新华街街道。星河街往东不远就到了244国道,这条道路基本上能体验到提灌而至毛乌素沙地的黄河水带来的另一种“泾渭分明”:宁夏境内因为黄河水引至这里,10年间的栽树植绿让这里几乎看不见沙丘和黄色,整个沙地变成了一座栽满树的大公园;而公路东边不远处的内蒙古鄂托克前旗境内,因为黄河水的缺席依然保持着原始沙地的样貌。

在这个时代,在滨河新区,黄河不再是喂养农业、成就移民、为工业基地供水的乳汁,它又担负起改变生态的重任,也见证了人类在利用大河之水解决了基本生存和快速发展问题后,开始考虑生态效益的发展过程。

进入平罗县境内的陶乐镇地界后,黄河在千百年间一直像个醉汉,变得踉跄的脚步冲刷、淘洗、变更着两岸的滩地,也印证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民谚。

陶乐曾经是全国最小的县(2004年2月初,经国务院批准撤销陶乐县建制,将该县的3乡1镇分别划归银川市的兴庆区和石嘴山市的平罗县,至此陶乐县从行政区划中消失了),我20年前在县城采访时曾听到“陶乐十大怪”,其中有“八大怪”和黄河有关系:“本县锁阳平罗卖,河边等船真无奈;祖祖辈辈战三害,黄牙黑牙也可爱;野味沙葱苦苦菜,手抓羊肉好招待;宰了大猪腌起来,亲戚从南认到北。”

第一怪“本县锁阳平罗卖”,是说陶乐县东临毛乌素沙地,盛产锁阳,但本地居民没钱消费,挖到锁阳后只好拿到黄河对岸的平罗县城去卖。

过去,从陶乐县到平罗县,黄河上没有大桥,人们过河只能坐船,但船少人多,往往等一趟船需要很长时间,只好无奈地冲着黄河叹息。2004年2月6日,平罗黄河大桥竣工通车,终结了“河边等船真无奈”的第二怪现象。

陶乐西邻黄河、东接毛乌素沙地,为了抗击风沙,当地人以前总是年年栽树,却常常被风沙连根吹跑;黄河边的河滩地,由于地势较低造成地下水位高,形成了大片大片白花花的盐碱地;黄河流经陶乐段,像喝醉酒似的左右晃荡,不停冲刷河岸边的土地,频繁造成河水塌岸现象,黄河在这里变成了“灾河”。陶乐人和风沙、盐碱及塌岸的抗争,形成了“祖祖辈辈战三害”的接力现象。(https://www.daowen.com)

第四怪“黄牙黑牙也可爱”,是指当地人过去饮用的是矿化度很高的水,以致许多人的牙是黑的或者黄的。

“野味沙葱苦苦菜,手抓羊肉好招待”,是说陶乐旧时没有水浇地种植蔬菜,当地人常常把沙生植物沙葱、苦苦菜等当作蔬菜,家里来贵重客人和亲戚了只能用羊肉招待。

“宰了大猪腌起来”,是指20世纪90年代以前,陶乐县百姓年终时宰杀自己养的猪,连油带肉地熬炼后装进坛子,腌起来供来年慢慢吃。

“亲戚从南认到北”说的是陶乐县面积小,当地人的社交范围也小,见面了大多认识。

60多年前,因为兴修三门峡水利工程,关中平原的几个县面临被水淹的危险,国家组织数万移民迁至紧邻毛乌素沙地的月牙湖(陶乐县撤销后,月牙湖乡被划入银川市兴庆区)一带。因为当时的灌溉技术无法提灌黄河水供移民将沙地改造为良田,这些陕西移民最后选择了集体撤离,数万人目前仅仅剩下了8户。

宁夏实施从山区移民到川区的计划后,将海原县部分移民迁往昔日陕西移民的安置点。宁夏相关移民部门组织劳力和机械,在毛乌素沙地边平整出耕地,用高架桥将提灌的黄河水从半空中运至移民点。刚从大山深处搬迁来的移民,在老家哪见过沙漠、黄河、水浇地带来的耕作方式,移民点的一切都让他们感到新鲜、惊奇。而最令他们感到惊奇的是半空中架起的渡槽,从黄河边的泵站抽上来的水,从地上“飞”到渡槽中,流到移民点后又“跳”到地上,淌进庄稼地、塑料大棚、扶贫车间,养育了花卉、蘑菇、蜜瓜、红树莓、无花果、肉牛、奶牛、肉兔等。

时间就像一条河流,从海原县迁来的第一批移民在新家园已经生活了26年,他们不再是当年从这里撤离的关中移民,他们依靠国家有力的移民政策和先进的农业技术,依靠提灌、喷灌、滴灌等工序,让黄河之水流向万亩蔬菜大棚、千亩苜蓿地和防风固沙林带,让这片昔日的荒漠变成了一张大镜框,巧妙地将湖泊、沙地、园林、农庄及现代农业设施镶嵌进去。

庙庙湖,是内蒙古鄂托克前旗阿尔巴斯苏木和宁夏平罗县陶乐镇相交汇的“鸡鸣两省”之地,也是内蒙古和宁夏两个自治区交界的一道沙梁。最先来到庙庙湖的移民是来自六盘山地区西吉县下辖的8个乡1412户家庭的农民。

移民到来时,政府就已经完成了提灌引水、建造住房、平整土地、铺设输水管道、修通公路、栽种树木等基础工作。移民到来后,像完成一项接力赛似的,一年又一年地完成节水灌溉、拉土压沙、土壤改良、规模种植、生态系统、治理沙化等工作。到庙庙湖移民点建设完成时,建设总规模达76.42万亩,总投资10.85亿元,安置生态移民2.05万人。移民让538.66公顷的移民项目用地从当初零产出的盐碱地,变成了收入达4515万元的耕地和宁夏最大的外销沙漠西瓜种植基地。

为了创作移民题材的长篇非虚构作品《出入山河》,20多年前我来这里时,此地基本还是一片荒滩。现在上面布满了庄稼、村庄、扶贫车间、共享大棚、制衣厂、山楂林、桃花园、苗圃等。200多年前,鄂托克前旗的蒙古族牧民称这里为“查干陶勒”,意思是盐碱台地,他们怎会想到,200多年后这里会变成生产粮食和蔬菜的地方。几十年前,那些逃离的关中移民又怎么会想到这里会成为“全国美丽宜居示范村庄”?历史,往往会给被汗水浸透的土地意外的惊喜。

庙庙湖往北20多公里,是宁夏和内蒙古乌海市交界处的红瑞移民村,这里是黄河流经宁夏平原在东岸的最北端。从南山台泵站到红瑞移民村的200多公里,黄河就像一个跨栏运动员,开始一次次“飞到高处”的跳跃,每一次成功的跨栏,就滋育出中国最大的生态移民区、国家级大型能源基地、现代化的滨河新区以及有特色产品的移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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