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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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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桥的镜子,里面闪耀着桥跳给水的舞蹈;桥是人类对水的一种干预或问候,是稳妥地俯瞰河流的安全所在,是画给河流的一幅永远飞翔的动作,它的翅膀上驮负的沉重太多:能换来金钱的货物和欲望,载着人们希望的车辆和脚步,以及星月掉在上面的叹息,有时,还得承受流水和战争的双重侵蚀。

从建筑学的角度来说,桥是一场力学上的跨越,或以弧线形优美地显现建筑之美;从军事学的角度来说,桥表现出的是两种对峙力量间的试探、触碰或谈判,是进军对岸的路线,也是狼狈撤军时的秘密通道;从经济学的角度看,桥是向对岸伸出去的手臂,挽起两岸的交往和交流,是比轮渡投入大但产出也更大的一种投资;从人类学的角度看,桥上走过的不只是物流,还有人间烟火与岁月,下面流淌的则是岁月沧桑;从文学的角度看,桥是河流伸向天空的舌尖,和水互为镜框——装着成为自己眼里风景的对方。

沿河而行,就是和桥打招呼的过程。一条大河就是一部文明史,河流不仅滋育了两岸的庄稼与动植物,还滋育了桥梁、码头、渡口、城市等文明的载体。进入黑山峡时我见到的第一个人工建筑就是那座悬在半空、已经作废的吊桥,那是当年勘探黑山峡水利工程的人员用于往来黄河两岸的桥。它并不是一座民用桥梁,建成后不久就闲置了,它可能是黄河流域用途最窄、使用时间最短的一座桥,如今,已彻底变成了一处悬空的废址,一袭让黄河张嘴对话却永远噙不住的梦。黄河在出黑山峡时,会遇见横跨东西两岸的一座现代化大桥,那是定(边)武(威)高速公路穿过黄河时的一道空中风景,黄河就此拉开了和宁夏平原上的各种桥梁相遇的序幕。如果黄河有眼睛,在自此开始的流程中既能看到沙坡头景区内的3D玻璃桥,也能看到“服役”几十年的宁夏平原上的第一座现代化公路大桥;既能看到火车穿过铁路桥将长长的背影留在水面上,也能看到当年全用国外进口钢材修建的青铜峡铁桥,日益浓重的锈迹在太阳下发出绿苔般的光,在月光下发出唱给大河的幽歌;既能看到吴忠郊外的浮桥,将桥的影子紧紧贴在水面上,像是一条悠长的水蛇在此潜水,也能看到乡下横在小渠上的用两三根椽子搭建出的小木桥,将一副瘦弱却倔强的身子站立在两道渠坝间,乡亲们走在上面犹如走钢丝般;既能在苦水河流入黄河时的石板桥上阅读一种沧桑,也能从“杜木桥”的名字里联想到旧时横在水上的一根独木撑起的风景。

在宁夏平原的河面上,每一座古桥都书写、储存着人和水的故事,青石板上写着淡淡的乡愁,钢铁构架上藏着现代文明的信息,公路铁路混交的形状中体现着桥梁的多元功能,特大跨河桥则给水面上架起一道现代造桥技术的大厦。

除了横跨在河上的大桥外,黄河水流进平原的体腔后,就有了人工开凿的渠、湖、河上的各种桥,在城区还有视道路如河一般的立交桥、人行天桥。它们有的略显朴拙地蹲在两边的渠坝之间;有的则那么精巧地如一只飞鸟划过湖面;有的就是一根木头插在小渠里,上面横着一块板子构成了桥;有的还因桥而形成了集镇——以当地居民最多的姓起头,后面缀上“家”和“桥”两个字,就构成了这个集镇的名字,如郭家桥等。一座桥,就是水与土地及生活于斯的百姓构架出的一种关系,一种居住于桥两端的百姓间的张望。

在一本1926年出版的《朔方道志》中,我特意留心其对宁夏平原上的桥梁的记载,了解到那时的宁夏平原上,仅跨越干渠的桥梁就有120座。《宁夏交通史》记载,1936年的宁夏平原上跨干渠桥梁就有407座,如果再加上支渠、毛渠上的各种形制的桥,数量应该不少于千座。

桥像人,老去的被拆除或废弃,新桥如婴儿般出生。随着现代造桥技术的提升和各种新式交通工具的涌现,桥和水之间签订的契约越来越多,桥梁的形制更加丰富、数量也提升了,谁还能说得清宁夏平原上桥的具体数量呢?在300多公里长的河面上,仅特大桥就有20多座,再加上那些分布在古渠、内河、湿地、公园上的公路桥、铁路桥、高架桥、引水桥、浮桥、过街天桥、立交桥及景观桥,让这片土地成了名副其实的“桥乡”。

这里既有具备方位参照性能的西门桥、南门桥,也有数字打头的八里桥、五渡桥、三一支沟桥,还有材质不同的铁桥、钢筋桥、水泥桥、石桥和木桥等,每座桥都有自己的渊源和历史,每座桥承载的不仅是上面的车流与人流,更驮负着丰富的人文掌故和民俗风情。(https://www.daowen.com)

修筑堤坝是人类对黄河的一种干预,旨在驯服、规划河流的走向,这就有了从青海省贵德县到山东省入海处的万里河堤。河堤需要维护,除了人类的细心巡查、补漏、塞填等工作外,柳树无疑扮演着护卫大堤的角色,无意中成了从上游的青藏高原到入海口的黄河的忠实伙伴。就像胡杨适合在干旱的沙漠中生长一样,“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柳树适合在河边的沙土、滩涂地上成长,即便遇上河水暴涨被泡在水中几个月也无大碍,被黄河两岸百姓誉为“淹不死的树”,能起到固土保沙、维护堤坝的功能,成了陪伴万里黄河的“护堤神”。

柳树是大河两岸的温度计,是替河水报春的使者:“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遍地见耕牛。”在这首民谚里,不难看出,柳树梢上绽放出一丝鹅黄时,那是柳树开给大河的一份开始准备结束冬眠、迎接春天的通知书。一株株柳树在大河边撑起一顶顶绿色帐篷时,那是它们开始告诫两岸的庄稼和百姓:夏天就要来了,请你们做好防汛。一株株柳树在河堤上洒下浓密的绿意时,那是它在向河边农田里耕作的老乡致敬。一丝丝河风吹过,柳叶的深情呼唤踩着水波漫过河堤:别太累了,到树荫下歇歇吧!一串串金黄的风铃从一条条柳枝上默默落向河面和堤坝时,它们又在完成一次集体宣言:秋天到了,大河开始回归清澈与宁静,要迎迓冬日的到来!柳树,是大河边春暖冬寒、夏花秋收的报季器,是以自己的容颜变化给四时忙碌的百姓送去的一种心疼与提醒。

在宁夏平原,柳树除了陪伴大河两岸的河堤外,还被栽种在一条条古渠两边,在护卫渠堤的同时,在四季呈现出这样不同的景象:春天,两条蜿蜒在渠坝边的鹅黄飘带;夏天,两条弓起身子沿着渠水流向蜿蜒的绿色水蛇;秋天,两条秋风中窸窸窣窣地如蜕甲般落在渠坝、渠面上无数柳叶的金龙;冬天,一根根落叶散尽的柳枝,如同向一年给城乡、耕地尽职输送黄河水的古渠低头致谢,那是选举投票般地朝大地、古渠伸去的手臂。

李白的那句“年年柳色,霸陵伤别”让多少人将柳色读成了一种伤愁!渭城朝雨中,客舍周围柳树的枝叶翠嫩成就了唐代大诗人王维著名的《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也算是写尽了送别之意。柳色和银川的古渠、古桥相遇,就被春天酿制成了一服诗意的解药,变成了摇摆在春天瞳孔里的绿色风筝,变成了古桥上荡漾的一层诗意。古渠是宁夏平原上的农业命脉,老百姓自然也喜欢因渠而来的柳树与桥,更喜欢桥与柳相遇时的景致。汉渠上的官桥,因为旁边的柳树在春天绽出的绿色而被列为银川古八景,朱元璋的儿子、那位“王爷诗人”朱栴就以“官桥柳色”为题写下了“桥北桥南千百树,绿烟金穗映清流。青闺娟眼窥人过,翠染柔丝带雨稠……”的诗句。

同样是桥,同样是柳色,明代诗人许德溥以银川城的西门桥柳色为题,给这座城市留下了这样的诗句:“渠畔龙宫枕大堤,春风夹岸柳梢齐。羊肠白道穿云出,雁齿红桥亚水低。沽酒清阴时系马,招凉短槛几留题。更添蜡屐游山兴,为问平湖西复西。”

悠闲浪漫的年代,杭州西湖断桥,是民间传说中断肠情人泪洒三生的地方;英伦康桥,是徐志摩笔下优雅作别的挥手之处;北京后海的银锭桥,是卞之琳笔下“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的观景所在;美国的廊桥,是缱绻浪漫的艳遇所在。银川人想必也希望这座城市里的桥,能浪漫地出现在文学作品或绘画作品中,那桥下的流水也能流淌在音乐作品中。

战火纷飞的年代,卡桑德拉大桥,是走进经典影视的桥;南斯拉夫电影《桥》,表现出了桥站立在炮火中的勇敢;土耳其和希腊之间的那座桥成了安德列奇获诺贝尔文学奖的题材。古时宁夏平原上的桥少,匈奴骑兵冬天以冰为桥,马过黄河直逼陇山;卫青出击匈奴时在这里架设浮桥,成就了汉军收复河套的战役;西夏时期,不断向外扩张与宁夏平原上的水利设施扩展,需要修建桥梁以保持和外界联系的畅通,建桥修路成了那时的国防需求。

无论哪个朝代、哪个部族的势力占据黄河,都得修建水利工程和渡口,而渡口却被桥梁终结,后者成了人类投喂给黄河的一份古老但又能保持着时代新鲜感的口粮。在宁夏平原上,壮观的或简陋的、古老的或现代的、拙朴的或时尚的、跨河的或越渠的,各种桥梁是悬在水上的彩虹,是大平原上水生活滋生的一种庄稼一样的素朴与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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