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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铁骑的屠城,杀死了兴庆府!露珠从荒废了的街道边上那些挂满霜的杨树梢上滴落,多像一个猝死的中年人脸庞滑过的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滴泪。一滴滴年年落临的露珠,是写给那座死亡之城的白色悼词,逐渐积成了一潭死水,直到今天也很少有人愿意像潜水员一样,沉到那段冰凉的时光深海里去打捞兴庆府的历史残骸。
2009年10月初的一天,我受邀参加银川市文物管理处召开的银川市文化遗迹点确立会议,其中一项就是为600多年前的明代庆王府遗迹点确定具体位置。10月中旬,我们经过实地考察和史料挖掘后,于10月29日明确了银川市的12个文化遗迹标识点,庆王府旧址标识点被确定为新华东街阳光·那波里西餐厅门前。
站在那块刻有“庆王府旧址”字样的石碑前,我能感受到隔着581年时光的一堵厚重的历史之河墙。翻越过它,我似乎看见1428年7月中旬的一天黄昏,大明王朝的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金幼孜带人渡过黄河后出现在宁夏镇城(今银川市)外。沿途看到的渠水、良田与庄稼已经让他在心里写下了“风沙近塞居人少,斥堠连云逻卒闲。白海堆盐封碛外,黄河引水注田间”的诗句。金幼孜是作为一个使团的正使身份来到宁夏镇城的,他的主要任务是替朝廷宣读诏书:册封宁夏左卫指挥赵壁的女儿为庆王的第四个儿子、次妃汤氏所生的朱秩煃的妃子,册封宁夏左屯卫指挥佥事的妹妹为真宁王朱秩荧的妃子,册封宁夏中护卫指挥同知倪升的女儿为安化王朱秩炵的妃子。也就是说,金幼孜是为了三个升为妃子的女性而来。
从京城出发前,金幼孜已经知道了宁夏镇城的地位:大明王朝建立初期,为了防范地方功臣作乱篡位,朱元璋开启了封皇子皇孙为地方藩王的基本国策,也就是“以同姓治异姓”。他的第十六个皇子朱栴被封为庆王,封地就在宁夏。16岁那年,朱栴前往甘肃的庆阳,住在那里为他修建的庆阳王府。因为宁夏镇城没有建好王爷府,朱栴后来又借住在宁夏中部的罗山行宫。
1401年冬天,朱栴离开居住了9年的罗山,向北而行渡过黄河,来到宁夏镇城。朱栴总认为镇守宁夏是暂时的,时局一旦稳定下来,他就会回到京城,因此对营造王府的事情也就并不上心,只是将宁夏卫衙署作为临时王府,进行了一些简单修缮,又在外围修筑了一道高1丈3尺、周长3里的外墙。这便是这座城市当时最高级别的最气势恢宏的建筑。
王府建成后,就像一头威严的狮子卧在今银川市兴庆区中山南街以西、步行街以东、解放东路至新华东路之间的范围内,王宫、东宫、西宫、承运殿等宫殿庙堂就是它的内脏。承运殿的后面,是庆王休息的后殿;后殿的后面,是供庆王休息的王宫;王宫的东边是正妃孙氏居住的地方,王宫的西侧是次妃汤氏的居所。按照朝廷的规定,当时的地方王府是周三里的范围,整座庆王府占据了当时宁夏城的三分之一。这里不仅体现了宁夏镇城内顶尖的建筑智慧,还担当了这座城市的政治大脑角色。
几百年后,我按照史料中零星的记载,模拟着金幼孜的脚步,试图丈量并给读者呈现出那座王府的布局和规模。在王府的高级官员长史的带领下,金幼孜一行进入萧墙内,穿过棂星门后,往北来到一面高大的砖墙前。长史介绍道:“这是端礼门,东西两端分别为东过门和西过门,三道门之间有廊相连。前面那道门是承运门!”穿过承运门,进入承运殿,大殿正中的椅子上端坐着的正是大明王朝的庆靖王朱栴。
600多年过去了,昔日的王府早就在一次次城市建设的高潮中拆除了。我只能通过翻阅《嘉靖宁夏新志》来想象它“萧墙高一丈三尺,周二里”的规模,想象那些妙人陪伴、诗歌吟咏的文人聚会场景,想象朱栴宴请朝廷派来的巡视官员的豪华场面。
朱栴在宁夏镇城的角色也很复杂,他既是镇守一方的军政大员,又是一个多才多艺、常思念故乡的诗人。前者要求他一脸肃穆地出现于各种政治场合或王府内,后者则使他寄情于贺兰山和黄河水合围成的一片山水中。他亲自修撰的《宁夏志》,虽然只有不到4万字,却是“宁夏方志的祖本”;他创作的那些诗作,给这座城市留下了一缕诗意。
一个诗人能成为一座城市的行政长官,从政绩上考量,未必能成为一个给这座城市带来经济增长的官员,他下令改变民生的措施也未必能被后人记住。即便是白居易和苏东坡执政杭州时修建的白堤和苏堤,与他们留下的关于西湖的诗歌相比,就显得记忆浅多了!朱栴在宁夏镇城施行的便民举动,在几百年后谁还能记得几件?即便他亲自修撰的《宁夏志》,除了那些专注于研究本地历史的学者,谁还能记得呢?然而,他创作的诗句却如在夜里摇曳着微弱光芒的灯盏,穿过几百年的时光隧道,依然亮在宁夏诗歌史上。银川市在做“塞上湖城”的城市定位时,还在朱栴那儿找依据:一方面是丽景湖的开凿,另一方面就是他留下的那些关于湖水的诗句。(https://www.daowen.com)
如果知道在自己去世600多年后,曾镇守过的宁夏镇城会以“塞上湖城”为城市定位,朱栴一定会对下令修建丽景园一事做自我加分。为了消遣自娱,吟诗会友,朱栴下令把镇城清和门(东门)外、红花渠东畔的一处王府果园改建成为一处水上游园,并命名为“丽景园”。1408年的端午节那天,朱栴在新建成的丽景园宴请宁夏镇城重要的各级官员、诗人名流相会于此,并兴奋地完成了《端午宴集丽景园序》,后来那座水上公园成了王爷带领文人墨客每年夏天必去的游乐之地。他还留下了一首《夏日游丽景园》,虽然有不能回京的落寞与无奈,但“鸣鸠频唤雨,布谷苦催耕。麦浪因风起,戎葵向日明”的诗句里,也透露出一份关心民间疾苦的情怀。
丽景园修成后20年的那个夏天,大明王朝的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金幼孜带使团前来宁夏镇城。王爷带着当地官员、诗人们陪金幼孜观赏丽景园,进园后依次穿过芳林宫、望春楼、群芳馆、大觉殿和芳意轩、清暑轩、拟舫轩、凝翠轩。他们时而在望春亭远眺贺兰山,时而在水月亭驻足,时而一览清漪亭、涵碧亭的风光,时而在小春园饮茶赋诗。出丽景园后登上画艇游赏金波湖,这些人一道荡舟湖上,品茗饮酒,对联赋诗。朱栴就是在那种情形下为金波湖创作了一首《戊戌岁金波湖合欢莲》——
圣泽周流遍八埏,穷边喜见合欢莲。
同根一柄凌波出,共蒂双头照水妍。
二女并肩游汉日,两乔低首读书年。
不惭才拙诗成后,拟继唐人短李桃。
朱栴一直梦想着天下太平了能回到京城,然而,他至死也没能回去。朱栴去世177年后,明代陕西三边总督刘敏宽来到贺兰山下,留下了“须凭驼岭临河套,遥代银川挹贺兰”的诗句。这是古人诗句中最早出现“银川”这个词语,让我读到这样一个信息:“银川”作为地名出现,是指黄河——它被誉为“有银之川”。我能确定的“银川”作为一座城市的地理位置出现的最早权威资料,应该是雍正年间的《惠农渠碑记》,那上面记载着:“黄河发源于昆仑,历积石,经银川,由石嘴山而北……”
银川市的市名正式确定是在1947年4月,由宁夏省政府决定,呈报国民政府批准。1958年,宁夏回族自治区成立,银川被确定为首府。
从边地小军镇的角色起步,银川的城市雏形一旦出现,就犹如一艘初发时的木船到如今的巨舰,缓缓驶过历史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