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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4年10月5日清晨,天还没亮,兰州城广武门外的渡口上,已经有不少人影晃动。一层秋雾飘在河面上,让赶来的乘客、雇工、筏客的身影显得有些朦胧而神秘。一个身材高大、说着蹩脚汉语的瑞典人,正指挥着雇工将自己的“货”搬上几只用牛皮筏子连成的“牛娃皮袋”上。雇工们忙碌而小心地搬运着那些沉甸甸的“土货”,谁也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彩陶、石器等文物,谁也不知道这个老外究竟是哪个国家的,到底是干什么的,要乘皮筏去哪里。
那个指挥装“货”的人就是安特生。一切准备就绪后,安特生登上牛皮筏,忍不住朝晨曦中的兰州城再次张望。他深知,这一去可能再也不回来了,那些在甘肃和青海挖掘到的各种“考古成果”,将永远离开它们的故乡,要被他通过几个“筏子”连成的“牛娃皮袋”运往包头,然后从那里运至天津,再登上轮船运往瑞典。
“牛娃皮袋”离开渡口,立即被流水推向大河中间,像被秋风吹动的一枚硕大的树叶,快速向下漂去。一轮朝阳正从东方升起,雾气散尽后的水面上洒下一道道跳跃的金光,预示着这是一个适合水上出行的日子。坐在前面两个筏客中间偏后的位置上,安特生惊恐地看到一层又一层水浪向皮筏涌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皮筏已经蹿出去好远。
从兰州登筏时,安特生就听有经验的筏客们说,前往包头的水路上,石嘴子渡口不仅有教堂,还有外国人兴办的洋行,因此他决定要在石嘴子渡口留宿一夜。
几天的水上旅行后,安特生乘坐的“牛娃皮袋”来到石嘴子,渡口两边已经有不少洋行的店铺。不少天津洋行在这里召集代理人,从黄河两岸的内蒙古鄂托克、阿拉善牧区收购羊毛,通过筏子或“牛娃皮袋”运往包头,再经过火车运往天津,装上轮船后运抵国外。由于这些羊毛和自己要带离中国的文物,在运输方式与走向上一致,安特生特意选择在石嘴子渡口住宿,既能保证随筏带的文物的安全,也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安特生离开石嘴子渡口后不多年,那些洋行最终如他所乘的皮筏被流水般的时光送走,筏子在旧时黄河上漂流的样子,最终也只是存在于两岸百姓的视线和记忆里。(https://www.daowen.com)
安特生乘坐筏子漂过黄河10年后,日本学者沪友会也乘坐筏子完成了他从兰州到包头的黄河之行。和前者留下珍贵的影像资料不同的是,沪友会留下了他乘坐筏子的感受:“五六个绑在一起的是猪皮和羊皮的袋子,用来装载一人或二三人,其重量极轻,因此可以载物顺流而下,用完之后一个人就可以背回去。中等的皮袋之筏大抵要绑二三十个到百二十个,这种皮筏是不注入空气的,而是填进羊毛。这种填进羊毛的袋子从兰州下行2500华里,在包头旗上岸后进入天津市场。牛皮筏后来是将我们7人送到1200里下游的宁夏的恩人,当看到身背成了棉铃形状的猪皮筏子走去的中国人的背影,不能不感到他们是既灵巧又滑稽,既离奇又奇妙。”
作为原始而古老、简易而实用的渡河、运载工具,皮筏有羊皮和牛皮两种,沪友会或许是将牛皮误认为猪皮了。
大坝是切断筏子脚步的刀,随着乌金峡、青铜峡水利大坝的修建,皮筏航运的影子彻底从黄河的视野里退出,河面上再也看不见那道“穿破天”的筏影。我只能从文献记载和家乡的老筏客的口述中,了解旧时皮筏的制作方法。老筏客们先是显摆一般地说出一段顺口溜:“窜死一只羊,剥下一张皮;捂掉一身毛,涮上一层油;暴晒一个月,吹上一口气;绑成一排排,可坐一家人。”接着才讲述具体的制作流程:将21—23根2—4公分粗的圆柳棍用绳扎成约2米宽、3米长且隔成许多小格子的长方形框架,再把14个充气的羊皮袋排列整齐,一并拴牢于木架上,这就是一个正规的羊皮筏子。渡河前,就像一个成熟的跳水运动员在入水前会往身上泼点水一样,筏客们会将皮筏扛到水边,用划板将水撩到皮袋上,算是让羊皮(或牛皮)适应一下水,然后将筏子一面朝下浸入水中,将木杆一面朝上,便于放置货物或坐人。皮筏顺流而下,返回时,则由筏客扛于肩头,步行至上游,这便有了“下水人乘筏,上水筏乘人”之说。
“黄河上度过一辈子,浪尖上摆上着个皮筏子;双手摇起划板子,半天里旋着个鹞子。”这首流传在西北黄土高原上的传统“花儿”,形象地描写了羊皮筏子的划动方式和乘筏在水上的快速行驶。
安特生乘筏离开石嘴子渡口33年后,一场黄河上游最壮观的运输大戏在兰州到石嘴子的1000多里河道上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