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索阿与奥菲丽娅的情书
1920年2月28日〔1〕
我亲爱的费尔南多:
已是半夜,我要睡了,不过你要相信我在想念着我的爱人。他也在想着他的宝贝吗?当然没有……
你一定猜到了,我很悲伤,很沮丧,因为我刚刚同那个青年聊过,但听到的总是他的老调重弹,这让我特别想念我的费尔南多,想到他让我拥有的爱情,但他许诺给我的爱情是否足够真诚,是否值得我正在做出的牺牲呢?我看不上追求我的那个青年,他也许会让我幸福,我很清楚他对我的想法,我知道他想要我做什么。
现在你要坦率地告诉我,你让我对你有所了解吗?你对我说过你的想法吗?你对我们的事情是怎么想的?你什么也没有说过,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我爱你,仅此而已,但这并不足够。难道我没有全身心地去爱我的费尔南多吗?而我从你那里得到了什么回报?
我对你实话实说,不知多少次我担心你的爱不过是昙花一现,总有一天你觉得厌烦了就会嫌弃我,尽管我已经向你证明我的爱是真诚的。亲爱的,你告诉我,你不认为我这样想是有道理的吗?我会从你那里得到我想得到的回报吗?我担心我不会,因为你从来没有说起过它。如果我确信我不会得到,那么我向我的费尔南多发誓,我宁愿永远离开你,尽管这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总好过永远无法成为你的人,让现在的情形继续下去。如果亲爱的费尔南多未曾想过组建家庭,现在也不会想,那么为了一切,为了你姐姐的幸福,我请求你写信告诉我,告诉我你对我这个人的想法(别忘了,你跟我说过很多次,你欣赏我,而不爱我!),如果你的想法是这样的,我想我会断绝我们的(或许我不该这样说)友谊。完全生活在未知之中令我心如死灰,我宁肯幻想破灭也不愿沉湎于幻想之中。现在,我的“小鸟巢”〔2〕是否可以说出他对宝贝的真实想法,当然我这样写会让你生气,不过希望你生气,因为之后我知道我会请求你原谅的……我一直想告诉你这些,却缺少足够的勇气,或者没有适当的机会,但你不能对此无动于衷了,因为我不想继续被不确定性所困扰,我想知道我们的结果。
亲爱的费尔南多,告诉我你爱我,也要求我爱你。
我对你的爱依旧抱有希望,渴盼你的回信,因为这是我现在想要的。
非常非常爱你的小女友
奥菲丽娅·克罗斯(宝贝)
1920年3月1日
亲爱的奥菲丽娅:
你为了向我表示你的轻蔑,或者说至少表示你真实的冷漠,无需假借如此长篇的说辞作为显而易见的掩饰,也无需你为此写下种种“理由”,它们既不诚恳,也没有说服力。其实你跟我说一声就行了。不过我还会以同样的方式去理解,但更让我心痛。
比起我,你更喜欢那个与你恋爱的青年,你喜欢他是非常自然的事,如果是这样,我怎么会把你往坏处想呢?奥菲丽娅,你喜欢谁是你的事,我想你没有义务非得爱我,也不必假装爱我,除非这样让你开心。
真正去爱的人不会写信,这些信读起来像是律师写的诉讼书。爱情不会对事情深究,也不会把对方当成被告那样去“审问”。
为什么不对我有话直说呢?你执意要折磨一个没有伤害过你的人,他没有伤害过你,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他过着孤单而悲哀的生活,这已让他不堪重负和痛苦;他不需要别人来为他的生活增添什么,给予他虚假的期盼和伪装的爱慕,要知道这些对他来说都没有意义,也没有益处,不过是拿他取乐,愚弄他。
我承认这一切都是滑稽的,但其中最滑稽的部分是我。我自己也觉得很可笑,如果我不是如此爱你,如果我有时间去想可以给我带来快乐而非痛苦的事情,尽管我爱你,但我还是配不上你爱我,而我知道仅仅爱你不是一个充足的理由来赢得你的爱。归根到底……
这里是我回复给你的“书面文件”。公证员埃乌热尼奥·席尔瓦证明我的签名有效。
费尔南多·佩索阿
1920年3月19日 凌晨四点
我的小爱人,我亲爱的宝贝:
此时大概是凌晨四点,尽管我全身疼痛,需要休息,但我还是彻底放弃了上床睡觉。连着三个夜晚我都无法入睡,而这个夜晚是我一生中经历的最可怕的夜晚之一。而你是幸福的,亲爱的,你无法想象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不仅咽喉痛,而且还不得不愚蠢地每隔两分钟就要咳一口痰,咳得我无法入睡。我并没有发烧,但有些神志不清,我觉得我要疯掉了,想大喊大叫,大声呻吟,说出无数的蠢话。我之所以这样,不仅仅是因为疾病直接造成的不适,还因为我昨天一整天都在为耽误了我家人到来的事情而烦恼。不仅如此,我堂兄七点半来到我这里,告诉我一大堆不好的消息,在此不值得一提。亲爱的,幸好这些烦心的事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再说,我病得很不是时候,我手上恰好有许多紧急的事情要办,而且不能把它们托付给别人去办。
我心爱的宝贝,你知道这些天,特别是这两天我的精神有多紧张吗?你想象不出我是怎么疯狂地想你的,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一天见不到你,我就会无精打采,亲爱的,差不多已经三天没见到你了,我恨不得马上见到你!
亲爱的,告诉我:为什么你的第二封信——昨天你让奥索里奥送来的——表现出你如此的消极和悲伤?我理解你可能也在想念我,但是你显得那么神经质,那么伤心,那么消沉,读到你的信,看到你在受苦,我很难过。亲爱的,除了我们没有在一起,你还发生了什么事吗?发生了什么更糟糕的事吗?为什么你用那么绝望的语气说到我对你的爱?好像你在怀疑它,但你没有丝毫的理由去怀疑。
我完全是孤独的——可以这么说,这栋房子里的人真的对我很好,什么事对我都很客气,白天给我端来汤、牛奶,或该吃的药,但别指望他们会陪伴我。这个时候,天黑了,我感觉我像身在沙漠一样,口渴得很,但没有人会给我送来一杯水,我感觉太孤单了,都快要疯了,哪怕我想睡一会儿,也没有人守护在我的床边。
我浑身发冷,躺在床上假装休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你发出这封信,或者我还想多写点什么。
唉,我的小爱人,我可爱的宝贝,我的小布娃娃,要是你能在这儿就好了!许多许多许多许多许多的吻,来自你永远的
费尔南多
1920年3月19日 上午九点
我亲爱的小爱人:
我给你写完上面那封信,好似服用了一剂迷魂药。我回到床上躺下,并不指望可以入睡,可是我一下子却睡了三四个钟头——不多,但你想象不出这对我来说是多么的不同。我感觉好多了,尽管喉咙仍然火烧似的,肿痛着,但身体的总体状况改善了很多,这说明我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
如果我很快恢复,也许今天就可以去办公室稍作停留,如果这样,我就亲自把这封信交给你。
我希望我能去一趟,我顺便还有一些要紧的事情处理,虽然我不必亲自去办;可是我待在这儿,什么事都做不了。
再见,我亲爱的宝贝天使。想你,吻你,吻遍你,永远永远永远属于你的
费尔南多
1920年3月20日 深夜十一点
我永远亲爱的小费尔南多:
我对你发誓我是爱你的,用名誉保证,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刚才是跪在帕索斯保护神的面前,流着泪恳求你的,求你不要不爱我,求你永远深深地爱我,永远不要忘记我,我亲爱的爱人,你无法想象,你对我如此冷漠给我带来多么大的痛苦,你今天把这种冷漠表现得淋漓尽致。你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我,如此冷酷地对待你的宝贝!我以我的一切向你发誓,我一整天都无法接受你可能不再喜欢我(随你便吧),不再喜欢一个如此爱你的人!至少我做不到。我茶饭不思,唯一想做的事就是哭(我没说我多想来到你的身边啊),你要相信,我的眼睛都哭肿了,因为我不能说服自己你会忘记我,不再喜欢你的布娃娃了。不,亲爱的,你怎能把我忘记?!不要,你要永远做你的宝贝的知音,我们要非常非常地相爱,是不是,我亲爱的爱人?你保证说永远做我的知心朋友,你没有保证吗,小费尔南多?我相信帕索斯保护神一定会听到我说的话,因为不久前我很痛苦,便去祈求他让你永远做我的伴侣,所以我就安心了,因为我好像听见他说他会满足我的心愿的。我的小费尔南多,我在给你写信,我不能不写,我要一吐为快!亲爱的,如果这样让你厌恶,那请你原谅!我太伤心了,你不会想到,我坐在办公室里,有多伤心,我现在给你写信,可是我心神不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除非上帝带来奇迹,否则我无法不自己欺骗自己。请你相信,我的心思永远都在你的身上,想象着能和你在一起我会感到多么幸福啊!今天我还听到图书管理员对我说的一些事情,说得我眼睛又盈满了泪水,我不得不咬紧嘴唇才没让眼泪流出来,心里总是想着我没有在你身边,想着你今天在信里说的那些话;如果我在你身边,哪怕你对我冷若冰霜,我也相信我会用柔情把你融化,可现在!……我离你那么远!……当一个人不幸福的时候,活着就太悲伤了,不是吗,小费尔南多?活着失去了意义。
我焦急地等待明天中午去见你,我太想念我亲爱的爱人了!星期一中午我们在军械库大街你说的那个地点见面,小鸟巢,你别失约,好吗?
你不要忘记我,好不好?我求你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把这封信送到你手里,我看看星期一上午是否有办法见到奥索里奥,把信交给他。你给我写信了吗?写一封温柔的信,好吗?因为你信上那些很甜蜜的话语,总会让我感到特别快乐和惬意,让我忘记我的痛苦。你的甜言蜜语是安慰我的灵丹妙药。(https://www.daowen.com)
你曾答应过给我一件东西,我不得不再次求你兑现,因为要说话算数,我会保留它一辈子,拿什么东西也不会和它交换。你忘记是什么了,对不对?我晚些告诉你。你知道星期一是多少号吗?是22号,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不是吗,亲爱的?你今天回家了吗?
你的病好些了吗?如果你坐车回你在本菲卡的家,别忘了望一望我的窗子,好吗?(当然,如果可能的话)因为我会时常站在窗前,瞧着大街上驶向本菲卡的车辆,说不定我可以看见你。当你坐车去艾斯特拉,经过我住的大街时,你也要这样,好不好?不费事的。
差不多一点钟了,我还要把你的信收起来,端茶给我的父亲,他刚进门。我的脑子被彻底掏空了,我看是否可以睡一会儿。我傻乎乎的,絮絮叨叨给你写了这么多,我傻吗?不管怎么样,我的小费尔南多不会忘记我,也不会不喜欢他的“小宝贝”的。对不?
小费尔南多,我们明天下午两点见,我都着急了。你的小甜心希望你快些好起来,也特别希望你给她写有趣的信,你的信是她最期待的。你在抽烟斗吗?别抽了,好吗?
再见,一直想着我,永远不要忘记我,求你。
吻你,深吻你,永远属于你的可爱的
奥菲丽娅·克罗斯
P.S.:小鸟巢别忘了给我写点什么,星期一来的时候带给我。
“哦!该是多么悲伤,如果我们满怀思念想起那个或许已经忘记我们的人!”
O.Q.
1920年11月29日〔3〕
奥菲丽娅:
谢谢你的回信。它同时给我带来悲伤和宽慰。悲伤,因为这些事情向来令人悲伤;宽慰,因为这实际上是唯一的解决办法——爱已失去存在的理由,我们无需再继续维持现状,你我都不想这样。就我而言,至少还会保留对你深深的敬意与不渝的友情。奥菲丽娅,你对此不会拒绝,是不是?
你和我在这件事情上都没错。错的是命运,假如命运可以像人那样承担过错的话。
时间会让我们皱纹满脸,鬓发灰白,也会很快让我们浓情枯竭。大多数蠢人不会察觉到这一点,他们还以为他们还在爱着,因为他们习惯了爱的这种感觉。如果不是这样,世界上就没有幸福的人了。然而,脱俗的人不会沉迷于这种幻想的可能性,因为他们不可能相信爱会永存,他们不会自欺欺人,当他们觉得爱已终结,便把爱留下的敬意或者感激视为爱情的延续。
这些事情让人痛苦,但痛苦终会消散。假若高于一切的生命走到尽头,那么属于生命的一部分的爱与痛,以及诸多种种,怎么能不过去呢?
你的信对我是不公平的,但是我理解你,也原谅你;你写这封信时一定是心怀怨恨,也许心都碎了。大多数人,无论男女,遇到这种情况言辞会更加尖刻,更加不公。相比之下,奥菲丽娅,你性情极好,连你的愤恨都没有恶意。如果你结婚后没有得到应得的幸福,那么肯定不是你做错了什么。
至于我……
爱已远离,但我对你依然心存不变的情感。请你相信,我不会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你娇俏的容颜、你童真般的举止、你的柔情和专注,不会忘记你美好的天性。可能是我错了,我所说的你的种种品质,不过是我的错觉而已,但我相信并非如此,即便是错觉,我对你的描述也不会有夸大其词的成分。
我不知道你要我归还你什么,是信件还是什么别的东西?我宁愿什么都不还给你,而是把你可爱的来信保存起来,既然往事像所有的往事一样,都已过去。我想留下不灭的记忆,因为这是我生命中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而在我的生命中,飞逝的时光总是与不幸和绝望结伴而行。
我请求你,以后别像心胸狭窄的庸常之人那样待我,不要经过我的时候视而不见,不要念念不忘对我的怨恨。我们俩还应该像童年时就已相识,两小无猜,彼此倾心,尽管成年后各自走上不同的路,有了别的感情,但在心灵深处,将永远不会忘记这份弥久却无果的初爱。
奥菲丽娅,我所说的“别的感情”和“不同的路”关乎的是你,而不是我。我的命运听命于另外的法则,你并不知道存在着这样的法则,也不知道我的命运会逐渐被我的导师们支配,他们对我既不容忍也不宽恕。
你无需明白这一点。只要你用温情把我保存在你的记忆中就够了,我也一样,对你终生不忘。
费尔南多
1920年12月1日〔4〕
费尔南多:
读完你的信,你在信中所言直到现在还让我处于万般痛苦之中。
我的担心和我内心的感觉没有欺骗我,我看到我所爱的人属于这样一类活物,他们玩弄纯洁的感情,他们可以不知疲倦地折磨那些可怜的女孩子的心,他们和这些女孩子谈情说爱不是为了爱,不是为了一个充满希望的美好未来,不是为了谋取利益,甚至不是任性所为,而仅仅是为了寻开心,于是便给她们带去痛苦,扰乱她们的生活,甚至去折磨她们。我以前从没想过有这类人,也不了解。这太好了!太崇高了!太伟大了!
你说到我写给你的信,你想留就留着吧,虽然这些信写得都很肤浅。
至于我,我将来会把这件事当成一次教训,它让我知道了一个男人可以如何把他的情感、爱情和友善描绘得跟真的似的。让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相信。
几天前,我的一个知心女友告诉我这样几句话:“一个女人只相信男人一句话,那她不过是个可怜的傻瓜;如果有一天有人假装爱她,给她端来的却是一碗毒药,那么她就一口喝下去吧,因为这样她的世界就摆脱了欺骗。”
我们都赞同!再说,说得有道理……
奥菲丽娅
P.S.:请原谅我今天才回复你的来信,因为我姐夫的弟弟过世了,我没有回家,因此未能如你希望的那样尽早回复。
祝你拥有无限的幸福……
奥菲丽娅
〔1〕奥菲丽娅在这封信里表示出要和佩索阿组建家庭的想法,而这是佩索阿抗拒的,参见他3月1日的回信。
〔2〕佩索阿在写给奥菲丽娅的心中自称“小鸟巢”“朱鹮”,把奥菲丽娅称为“宝贝”“布娃娃”“黄蜂”“小野兽”等。
〔3〕这是佩索阿写给奥菲丽娅的绝交信,因为他无法满足奥菲丽娅要和他组建家庭的愿望。
〔4〕这是奥菲丽娅对佩索阿绝交信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