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长串的梦境
Eine Traumfolge
在我的意识中看来,我已经在这间蓝色的会客厅内消磨了很长一段完全无用的近乎黏滞的时间。从会客厅朝北的那扇窗户望出去,望见的是一片假造的湖泊,以及同样不真的峡湾。除了面前这位美丽的令人心生疑窦的夫人之外,没有哪里值得让我的目光多做停留。我认为她是一名罪人。对于我而言,真正看清她的脸庞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热望。她的脸庞在披散着的黑色秀发间浮动,脸上的一切都模糊不清,简直像是由一大片甜蜜的苍白所组成的——除了苍白,什么都没有。或许双眼是深棕色的,我觉得自己有一些理由这样去期待,可是,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这双眼睛跟那张脸又不般配了。我的目光还是希望能够从那一大片不确定的苍白中辨认出脸庞的形貌来,而且我很清楚,那张脸的形貌实际上就潜藏在我自己的内心深处,潜藏在触不可及的记忆断层之间。
现在终于有些事情发生了。两位年轻男士走了进来。他们以非常高雅的礼仪向那位夫人致以问候,并且向我进行了自我介绍。装腔作势,我在心里默默想着,与此同时,也对自己的表现感到十分生气,因为其中一位男士身上穿着一件红棕色的外套,样式剪裁漂亮得无懈可击,使我自惭形秽,又羡慕无比。对无可挑剔者、无拘无束者、笑口常开者的忌妒,是多么恐怖啊!“你可要好好控制住自己!”我轻声提醒自己道。那两名年轻人以十分无所谓的态度握了握我主动伸出来的手,脸上露出嘲讽的神情。我为什么要主动对他们伸手啊?!
这时,我开始感到自己身上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有一股讨厌的寒意正顺着我的身体朝上升。低头往下一看,我顿时被吓得脸色发白。原来我没有穿鞋子,仅仅穿着一双袜子站在这里。这种无聊透顶、可怜兮兮又悲催寒酸的难堪事,这种跟我对着来的状况为什么总在不停发生?!别人身上从来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们不会光着身子或者衣衫不整地站在会客厅里,站在一群无可挑剔又不讲情面的人面前!我悲伤地尝试着至少用自己的右脚来遮住左脚,做这件事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到了窗外。我看到外面陡峭的蓝色海崖峻险荒蛮,呈现虚假的阴郁的色调,其形貌咄咄逼人,简直如同地狱中恶魔的造物。我情绪低落、软弱无助地望着眼前的陌生人,心里对这些人充满了厌恶,对自己的厌恶却更甚于此——我无所依凭,我一事无成。而且,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对眼前这片愚蠢的湖泊怀有责任呢?是啊,一旦我产生了这种感觉,那同时也意味着这就是事实。此刻,我注视着那个穿红棕色外套的人的脸,目光恳切,主动示弱,我看到他的双颊散发着健康的光泽,保养得很嫩滑。我的心里知道得很清楚,自己的示弱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因为他根本就无法被我的示弱打动。
哪里知道,就在这时,他留意到了我那双只穿了深绿色毛糙长袜的脚——哎呀呀,我想必还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因为这双袜子上毕竟没有破洞——并且露出了丑恶的笑容。他用手肘捅了捅自己的伙伴,然后又指了指我的那双脚。于是,另一个人也满怀嘲讽地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您倒是去看湖啊!”我一边大声喊叫,一边指了指窗外。
穿红棕色外套的那个人耸了耸肩膀,甚至连朝窗户所在的方向稍微转一转头的打算都没有。他对另一个人说了些什么,我只听明白了其中一半内容,那些内容都是针对我的,大概意思是说,像这样的一间会客厅,只穿长袜的那种家伙,根本就不应该容许他们混进来。在我听到的这些话语当中,“会客厅”这个词多多少少地勾起了似乎是存在于我的孩提时期的某种共鸣,因为这个词本身,或多或少地带有一些关于贵族生活和广阔世界的兼具美好与虚伪的况味。
我几乎快要当场哭出来了,同时弯下腰去看自己的那双脚,想要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可以挽回。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原来是穿着宽大的家用拖鞋,一路拖拽着过来的:至少还看得见有一只极其巨大、松软的暗红色拖鞋落在我身后的地板上。我犹犹豫豫地拎起那只拖鞋的后跟,将它抓到自己手里,在这整个过程中,我还是很想哭。一不小心,拖鞋从我手上滑脱了,它还没来得及掉到地上,我就赶紧伸出手来,一把将它给重新抓住。在此期间,拖鞋已经变得比之前还要大了。现在,我抓住的是鞋子的前端。
手里稳稳地抓住了鞋子,我的内心突然松了一口气。这只尚在我手中如簧片般微微弹动的被沉重的鞋跟拉坠得有些往下沉的拖鞋,我现在已经感受到了它的深层价值。了不起,这样一只松垮的红色鞋子,如此柔软又如此沉重!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将它稍微挥舞了一下,那感觉真是太棒了,幸福感如同过电一般通达全身,一直延伸到头发上。无论是一根大棒,还是一根长橡胶管,全都没办法跟我的大鞋子相提并论。伽斯底里奥内,这是我给它起的名字,是意大利语。
当我用伽斯底里奥内对穿红棕色衣服的那个人进行了如同玩游戏一般的第一下敲打之后,这个看似完美的小伙子马上就踉踉跄跄地跌坐到了长沙发上。其他所有人,以及这个房间本身,还有那可怕的湖泊,瞬间便失去了凌驾于我之上的一切力量。我人高马大,身强力壮,我可以率性而为。在对穿红棕色衣服的那人的脑袋进行第二下敲打时,我所施予的已经完全不再是反抗,完全不再是那种只会在自己家里进行的可怜兮兮的正当防卫,而是响亮的欢呼声,是获得解放、当家做主的畅快感。而且,我现在也丝毫不讨厌眼前这个已经被我击败的敌人了。在我看来,他很有趣,对我也挺有价值,还很可爱,我现在就是他的主人,是他的创造者。因为我用自己的这根外国鞋棒对他这颗不成熟的装腔作势的脑袋瓜实施的每一次痛快敲打,实际上都是在锻炼他、建构他、造就他。每一次有着改头换面之效的打击,都能够令他变得更讨人喜欢,他将会变得更英俊,也更体面,变成令我心满意足、爱不释手的创造物和工艺品。伴随着最后一次温柔的敲打,我总算把他那尖突的后脑勺充分地敲回到里面去了。他顺利完成了。他向我郑重道谢,并且反复抚摸我的手。“行了行了。”我摆手示意他停下。只见他将双手交叉在自己胸前,畏畏缩缩地说道:“我名叫保罗。”
拥有力量的喜悦感真是太美好了,这种喜悦感在我胸中滋长膨胀,并且从我体内一路膨胀到外面,令这个房间——原本的“会客厅”早已面目全非!——羞愧难当地萎缩了下去,最后干脆直接躲了起来,再也看不见它了。现在我站在湖边。湖泊是蓝黑色的,厚重的云层如钢铁一般,重重地压在远方昏暗的山峦上;峡湾中的黑水像煮沸了似的,接连不断地泛起泡沫;摇摇晃晃的热风拘谨又胆怯地打着旋儿,跟迷路了一样,四处乱刮。我朝着上方望去,伸出一只手来,比画了一个手势,示意“暴风雨可以开始了”。于是,一道闪电从硬梆梆的蓝天上嘎吱一声劈下来,那光芒明亮又冰冷。一阵热烘烘的飓风呼啸着从天而降,空中原本被吹刮得聚拢成团的灰蒙蒙尘土,一下子又被吹散,分布成如大理石花纹一般的纹理。浑圆的巨大波涛以令人不安的态势从被飓风反复击打的湖泊中扬起,暴风雨从巨大波涛的背后扯下由大量泡沫组成的须发,以及噼啪作响的水花,将它们统统甩到我的脸上。远方已呈黑色的山峦早已被吓得目瞪口呆,层层叠叠地挤到了一起,发出无声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求饶。
暴风雨骑在幽灵巨马上,长驱直入,威风凛凛。这时,我身边传来一个踌躇的声音。噢,我可并没有忘记你,苍白的女人,一头黑色的长发。我将脸转向她,她满怀天真地说道:“那湖泊过来了,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这番话对我有所触动,我的目光没有移开,还是继续看着眼前这位温柔的罪人。她的脸庞,真的就是头发所组成的宽大薄暮后面藏着的一抹静默的苍白,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一浪盖过一浪的波涛,此时已拍打在我的膝盖上了,已经拍打在我的胸口上了。至于那位罪人,她也早已毫不抗拒地随着逐渐上涨的波涛,任由自己的身体安静地起伏摆动了。我稍微笑了笑,伸出手臂,环住她的膝盖,将她朝上一举,抱进了我的怀里。就连这件事也是十分美好且放松的。这个女人非常轻,体态极其娇小——这十分罕见——她的身上有着令人感觉很新奇的暖意,那双眼眸看起来相当热忱,交织着信赖与惊恐。我总算看清楚了,她绝非罪人,也并非哪位遥不可及、看不明晰的夫人,她只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离开波涛起伏的水面,我抱着她攀上了山岩,横穿阴雨绵绵、庄严肃穆的公园。暴风雨是无法染指这座公园的,园中古老树木那些垂下来的树冠讲述着温柔人性的美好之处,讲述着那些诗歌与交响乐,讲述着由令人着迷的念想以及可爱文明社会的种种消遣所构成的美妙世界。由柯罗〔1〕所绘制的惹人喜爱的树木,舒伯特那些田园诗画般优美的木管乐,它们令我生出稍纵即逝的乡愁,以温和的态度吸引我前往属于它们的那座亲爱圣殿。然而,这一切却是徒劳无功的,因为这美妙世界上有许多种不同的声音,灵魂早已为一切事物设置好了属于它们的时与刻。
上帝知道,那位罪人、那苍白的女人、那个孩子——她是什么时候离去的,我是什么时候失去了她的。一道门前的台阶以砖石砌成,有一道进入房屋的大门,用人侍立一旁。此处的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如同隔着一块起了雾的玻璃一般,泛着奶白色。至于此处之外的其他事物,它们的存在感更加稀薄、更加朦胧,其全部形貌仿佛只需要被风轻轻一吹便会飘散而去。有个不断抱怨、谴责我的声音在耳边徘徊,令我失去了对那场如梦似幻般的暴风雨的兴趣。关于之前的一切已荡然无存,除了“保罗”这个人物——我的朋友保罗、我的儿子保罗。而且,他脸上五官的形态与组合方式,似是而非地展现出了我眼下虽然没办法叫出具体名字但无比熟悉的一副面容:一副学生时代同学的面容,一副早在产生自我认知之前就已出现过的活在家人的闲谈话语之中的幼时保姆的面容,从那带有传说般色彩、隶属于出生第一年、半是记忆的混沌当中得到了良好滋养而生出的一副面容。
善良的内心深处的黑暗,那温暖的心灵摇篮,以及遗失已久的故乡徐徐展开。在自我尚未真正成型的时期,犹疑之间的第一次情绪起伏,发生在蛮荒的起源地上,前意识与关于远古丛林的梦境,在其下深深沉睡着。只管去探索吧,心灵啊,只管去犯错吧,在那如黎明曙光般的原初动力作用下,只管在那满溢的池中尽情而盲目地翻寻吧!那样做是毫无过错可言的!焦虑的心灵啊,我是知道你的,对于你而言,没有任何事情比返回你的起源地更加迫切。对于你而言,这件事就跟吃饭一样重要,就跟喝水和睡觉一样重要。瞧啊,波涛汹涌在你身旁,然后你就是波涛了。瞧那森林,接下来你就是森林了,再也没有外界与内心的分别。你是鸟,天高任鸟飞;你是鱼,海阔凭鱼跃。你吸收了光芒,你就是光芒;你品尝黑暗,你就是黑暗。我们一同跋涉,心灵啊,我们一起遨游,我们一道飞翔,我们微笑。我们用灵魂柔嫩灵巧的手指,将早已被扯断的弦重新联结,奏起如登极乐的弦音,令那原已分崩离析的演奏,一曲渐终。我们不再去探寻上帝了。我们就是上帝。我们就是全世界。我们杀戮,我们因杀戮而死;我们创造,我们又带着自己的梦境一起复活了。在我们最美好的那个梦境里——那个梦境是蔚蓝的天空;在我们最美好的那个梦境里——那个梦境是大海;在我们最美好的那个梦境里——那个梦境是星光灿烂的黑夜;以及那梦境是鱼,是轻快且满怀喜悦的声响,是明亮且满怀喜悦的光芒。万事万物皆是我们的梦境,每一样都是我们最美好的梦境。我们刚刚死去,我们化作了泥土。我们刚刚创造出了“笑”这种行为。我们刚刚排列出了一个星座。
有说话声响起了,每个说话声都是母亲的声音。树木沙沙作响,每一棵树都在我们的摇篮上沙沙作响。街道如繁星一般延伸开去,每一条街道都是回家的道路。
那个人,那个自称保罗的人,我的创造物和朋友,他再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并且变得跟我同龄了。现在,他跟我少年时期的一个朋友长得一模一样,但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正因为如此,我在面对他的时候多少有些不自信,并且向他显露出了些许礼貌。与此同时,他也从我的这种行为当中获得了力量。世界不再听从我的摆布了,转而开始顺从起他来。如此这般,之前的一切因为在现在的统治者面前感到羞愧难当,也就一举消失,在我的谦卑所造成的不真实当中烟消云散了。
我们此刻正在一座广场之上,所在地点名为巴黎〔2〕。在我面前有一方用钢铁铸成的看台,高高在上。看台下方有一架梯子,梯子两边有窄窄的铁横条,伸手可以抓牢,伸脚可以踩稳。因为保罗提出了要求,我便顺着梯子爬了上去,他也在我旁边爬另一架一模一样的梯子。当我们爬到跟一栋房子一样高时,当我们爬到跟一棵很高的树一样高时,我开始感到不安了。这时,我朝保罗所在的方向看了看。那家伙并不感到不安,但他猜到了我的不安,并且露出了微笑。
当保罗脸上露出微笑时,大约呼吸一次那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注视着他,已经差不多快要辨认出他那张面容,快要想起他究竟姓甚名谁了。过去裂开了一条缝隙,缝隙越裂越大,一直回溯到上学那时候,回溯到我十二岁时,到那里就停止了。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年代,一切都充满着芬芳,一切都奥妙非凡,一切都带有刚出炉的面包所具有的那种可以供人大快朵颐的香气,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冒险与英雄主义的醉人金光。当耶稣十二岁时,他在圣殿里令犹太文士们蒙羞〔3〕;当我们十二岁时,我们也让所有教我们的学者和老师蒙羞。因为我们比他们更聪明,比他们更有创造力,比他们更无所畏惧。来自过去的声音与画面交织成团状,层层叠叠地朝着我涌来:忘带作业本,午休时间被禁足,一只用弹弓射杀的鸟儿、装满了偷来的黏糊糊李子的那侧上衣口袋、游泳池里男孩子们活力十足的哄闹、扯烂了的节日皮短裤以及内心深处的自责、关于尘世烦忧的热情晚祷、阅读席勒诗句时油然而生的了不起的英雄自豪感……
以上这些都只是在一闪念之间掠过的蜂拥而至的一长串画面,速度极快,没有焦点。然后,在紧接着的下一个瞬间,画面消散,眼前又是保罗的那张脸在看着我了,还是那似曾相识的模样,令人内心饱受折磨。此刻,我对自己的年龄不再确定了。有这样一种可能:我们其实都还是小孩子。从我们手边那又细又薄的梯子横条往下面看,那个叫“巴黎”的地方所拥有的星罗密布的街道,陷落得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当爬到比任何一座教堂塔楼都还要高的位置时,我们赖以攀爬的铁横条终于到了头,每架梯子的顶端都是一块水平放置的搁板,构成了一方面积极其之小的看台。乍看起来似乎不可能爬到看台上面去,但保罗镇静自若地上去了,因此,我也不得不照做。
到了上面之后,我整个人躺平在搁板上,从搁板的边缘位置朝下面张望,简直就像躺在一朵飘得很高的小云朵上似的。我的目光犹如一块石头一般,投入虚无之中,没有触碰到任何目标。就在这时,我的同伴冲着我做了个手势,指明了方向,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落在了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奇异景观上。我看到,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空,比附近最高的屋顶还要更高些的地方——不过,相对于我们此刻所在的高度,那里还是低得不可想象——在那里,有一群看起来很古怪的人高悬在空中,这群人看起来似乎是钢丝舞者,而且,这些人物当中的其中一个确实正在一根钢索或者一条长杆上行走。然后,我进一步发现,这群人的数量非常之多,而且几乎全部都是年轻女孩。在我看来,她们有点儿像是那种吉卜赛人,要么就是游牧民族。她们或走或躺,或者坐在那里,在像屋顶那么高的地方的一个悬在空中的脚手架装置上自由活动。那个脚手架是用最细的板条和跟叶子一样轻薄的传动杆拼搭而成的,她们就住在那里,对这块区域就跟自己家里一样熟悉。可以判断得出来,那条街道就在她们正下方:有一缕纤巧的薄雾漂浮在街道上,自下而上,缓缓上升,一直浮动到接近她们脚踏的位置才停止。
保罗对此评价了一句什么。“对的。”我回应道,“真是打动人心啊,所有这些女孩子。”
当然,我所在的位置比那些女孩要高得多,但我仿佛黏在了自己所在的这个搁板上似的,心中满是害怕。反观她们,却能够既轻快又无所畏惧地在高空中游走。而且,在我看来,这里实在是太高了——我来到了错误的地方。那些女孩的高度才是合适的,既没有在地面上,也不像我这里见了鬼一样又高又远;既不在人群当中,也不至于完全与世隔绝。不仅如此,她们人还很多呢。我很清楚地意识到,她们展现出了一种我从未达到过的理想生活。
我想改变,然而我也知道,无论自己之后再想做些什么,都必须再次攀着那架奇长无比的梯子,从那上面爬下去。光是这个想法就已经足够恐怖,乃至于令我感到一阵恶心,连一分钟都没有办法再在这上面坚持下去了。我的心中充满了绝望,全身上下因为眩晕而颤抖不停。在这种状况下,我将双脚从搁板上伸了出去,往下试探梯子上铁横条的具体位置——我从搁板上根本就没办法看见梯子——在那个恶劣至极的高度,整个人恐怖地悬空了几分钟,像得了痉挛病一样,紧紧抓住不放开。没有任何人来帮我,保罗已经走了。
在深深的恐惧笼罩之下,我冒着巨大的危险,一脚一脚地踏着横条,双手一下一下地抓牢。整个过程当中,有一种感觉自始至终像一团雾气似的围绕着我。那是这样一种感觉:实际上,我注定要去承担和忍受的,并不是这架高高的梯子,也不是发自本能的眩晕。转眼之间,竟然连周围的一切事物都变得模糊不清,失去了原本的形状。一切都成了雾气,一切都不确定了。我时而悬挂在铁横条上感到眩晕无比,时而谨小慎微又心惊胆战地爬过恐怖且狭窄的地下矿井和地下室通道,时而毫无希望地蹚过沼泽地和泥淖,那些来自蛮荒的淤泥似乎已经一路淹到了我的嘴边。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到处都是阻碍物。我似乎肩负着很可怕的任务,这些任务统统有重大意义,但语焉不详,晦涩难解。恐惧夹杂着汗水,四肢麻痹而又寒冷。死亡困难重重,降生困难重重。
我们周围的黑夜还有多少?!艰难困苦、令人胆寒的烦恼之路还有多少?!我们走在这些路上,深入掩埋着我们心灵秘密的坑道之中,永远受苦的英雄,永恒的奥德修斯〔4〕!然而我们还是在继续前行,我们前行,我们躬下身来,奋力跋涉,我们在淤泥中游泳,几乎窒息而死,我们反复攀爬光滑的充满恶意的岩壁。我们哭泣,我们失去了信心,我们因担惊受怕而哭诉,我们因遭罪受苦而哀号。但我们始终是在砥砺前行着啊。我们前行并且受苦,我们前行,我们咬紧牙关熬下去。
浑浊如地狱般的浓烟中,又开始有画面浮现了,一小段昏暗的路径再一次被记忆之光赋予了形貌,心灵自太古蛮荒中脱出,涌入时光的故乡领域。
这是哪里?各种熟悉的物什正在注视着我,我呼吸着的空气又变成我所熟知的那种了。一个房间,面积很大,半明半暗。一盏石油灯摆在桌上,那是属于我本人的油灯。一张大圆桌,以及某件有些像是一架钢琴的东西。我的妹妹在,还有我的妹夫,有可能是专程来拜访我的,或者也可能是我在拜访他们。他们沉默不语,看起来忧心忡忡,满满的担忧,都是为了我。而我此刻正站在这又大又昏暗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走走停停,周围萦绕着一种愁云惨淡的气氛,涌动着一股苦涩的令人窒息的哀愁。眼下我正开始寻找某样物什,并不是什么重要的物什,大概是一本书,或者一把剪刀,或者类似的什么,反正,没有办法找到它。我将油灯提在手上,它很重,我整个人也是处于累得精疲力竭的状态,因此,我很快便把它放了下来,但旋即又将它拿起,想要好好找那样物什,好好寻找,尽管我本身很清楚,这样做只是徒劳。我不会找到任何东西,恰恰相反,我只会将一切弄得比之前还乱。油灯几乎快要从我的手中脱落,因为它实在是太沉重了,沉重到令人感觉很痛苦。我会像这样继续尝试,继续寻找下去,在这整个房间里胡乱摸索。我这一辈子的时间,都要像这样凄惨可怜地耗下去。(https://www.daowen.com)
此刻,我的妹夫正注视着我,他看起来挺担忧的,也多少有些责备的意思。他们已经注意到我快要发疯了——我很快便想到了这点,并且再一次拿起了刚刚放下的油灯。我的妹妹走到了我的身边,一言不发,眼神似在乞求着什么,满是恐惧与怜爱,几乎令我心碎。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伸出一只手来,做了个表示拒绝的手势,以手的动作来抗拒她。与此同时,我在心里想着:“就让我自生自灭吧!就让我自生自灭!你们是绝对没办法搞清楚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没办法搞清楚我有多么痛苦!没办法搞清楚那痛苦究竟有多么可怕!”然后又是新一轮的“就让我自生自灭吧!就让我自生自灭”。
泛红的油灯灯光微微映照在整个大房间里,树木在外面的风中悲叹呻吟。有那么一小会儿,我觉得自己从内心最深处看到并且感受到了外面的夜晚:风与湿气,秋天,苦涩的树叶气味,榆树的落叶四散飞舞,秋天,秋天!然后,又有那么一小会儿,我变得不再是我自己,而是像在注视一幅画那样,从外界看着我自己:我是个面色苍白、身材瘦削的音乐家,有着一双目光闪烁不定的眼睛,名字是胡戈·沃尔夫〔5〕,将要在今天晚上进入精神错乱的状态。
在此期间,我不得不再次开始寻找,毫无希望地寻找着,举起那盏沉重的油灯,放到圆桌上,放到扶手椅上,放到一堆书上。当我的妹妹再一次用她那悲伤又谨慎的目光打量我时,当她打算安抚我时,当她想要向我靠近,责无旁贷地帮助我时,我却不得不又一次用近乎乞求的态度,向她摆出了表示拒绝的手势。我内心暗藏着的悲戚不断生长,将我整个人都给填满了,满到快要炸裂开来。围绕在我周围的图景有着足以震撼人心的清晰程度,分毫毕现,比寻常人眼中看到的任何真实画面都要清晰得多:一两朵秋天的花卉,装在水杯里,下面还有一朵深红棕色的大丽花,在那凄美到痛彻心扉的孤独中绽放。每一样事物都是如此,也包括油灯那闪闪发亮的黄铜制灯座,看上去美不胜收,简直如同施了魔法一般——它被如命中注定般的孤独所环绕着,就跟那些伟大画家创作的画作呈现出来的一样。
我清楚地觉察到了自己的命运。眼下这种悲戚,倘若再多上那么一点点,倘若再多看妹妹一眼,倘若再多看那些花儿一眼——那些美丽的充满生机的花儿啊——倘若如此,悲戚就会满溢出来,我也会就此沉入精神错乱的状态之中。“就让我自生自灭!你们根本就不明白!”在那光滑如镜的钢琴外壁上,自那乌黑色的木料深处,反射出一束来自油灯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美丽,饱含着如斯神秘,满满的全是忧郁!
这时,我的妹妹又站起了身,她朝着钢琴走过去了。我想要向她乞求,发自内心地想要拒绝她,但是我办不到,从我这势单力薄的孤独之躯中,再也找不出哪怕一丝力量,再也没办法抗拒她了。噢,我已经知道眼下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是什么了。眼下正在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的这段旋律,这段将要坦承一切的旋律,这段必定会毁灭一切的旋律,我是知道它的。无比巨大的压力,将我的整颗心都给抽紧了。当最初的几滴热泪从我的眼睛里蹦出来时,我突然猛冲向那张圆桌,将脑袋和双手架在圆桌的边缘上,用自己全部的感官、用自己全新的感官〔6〕同时聆听并接收这段文字与旋律。这是沃尔夫谱写的旋律,诗句如下:
你们知道些什么,漆黑的树梢啊,
知道那古早而美好的年代吗?
崇山峻岭背后的故乡,
为何如此之远,如此之远!
伴随着这首诗,全世界在我面前、在我内心同时分崩离析,碎片沉没到泪水和声音里,没什么好说的,就这样一泻如注,如一道洪流,如此美好又痛苦!噢,哭泣啊,噢,甜蜜的坍塌,至福的消融。世界上全部充满了思想和诗歌的书籍加在一起,对于区区一分钟的呜咽抽泣而言,根本就不值一提。这一分钟的呜咽抽泣寄托着如洪流般奔涌的情感,象征着自内心深处深切感受到自我、找到自我的过程。泪水是逐渐消融的心灵坚冰,所有的天使都愿意亲近哭泣的人。
我抽泣着,动机和原因统统忘却,从无法承受的高度紧张的状态,跌落到日常情感的温和曦光之中,没有任何看法,没有任何念头。在曦光中时不时地能见到一些漂浮着的图景:一具棺材,里面躺着一位对我而言如此亲近、如此重要的人,但我并不知道具体是谁。或许就是你自己,我暗想。这时,又有另一幅图景从广阔而轻柔的远方飘到了我的面前。我难道不是已经见过这幅美妙的图景了吗?在许多年前,或者是在更早些的某一次生命轮回当中?那是一群居住在高空中的年轻女孩,如云朵一般,仿佛自身没有任何重量似的,美丽又幸福。她们轻盈自在,就跟空气一样。她们的动作行云流水,难道不像是弦乐?
在此期间,时间又过去了好些年,年月以温柔却又有力量的方式,将我从那幅图景旁边推开挤远。哎呀,或许我的整个人生仅仅只有这样一种意义,那就是发现这些可爱的浮在空中的女孩,来到她们身边,变得跟她们一样!此刻,她们已经沉入远方了,遥不可及,不可理解,无法解脱。令人绝望的眷恋在她们周围疲惫地飘舞着。
年月如雪花般纷纷扬扬地坠下,这个世界又发生了改变。我正心情低落地朝着一栋小房子漫步。这时,我的嘴里突然生出一种恐怖异样的感觉,那感觉扼住了我。于是,我便怀着一种颇为凄惨的情绪,心惊胆战地用舌头舔舐了一下嘴里状况存疑的某颗牙齿。哪里知道,刚碰到这颗牙齿,它就已经歪向一边,从嘴里脱落了下来。接下来的那颗牙齿也是如此!那边恰巧有一位十分年轻的医生,我便拿出恳求的姿态,用手指捏住一颗脱落下来的牙齿,到他面前去诉苦。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用医生惯用的讨厌的职业手势对我的行为表示了否定,并且摇了摇那颗年轻的脑袋——无关紧要的,对身体完全无害,这样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我的老天爷,我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可他还是喋喋不休,并且还伸手指了指我的左边膝盖——要紧的是这里,这里反而不是闹着玩的。我当即用极快的速度向下伸手摸了摸膝盖。果然是这里!膝盖上有一个大洞,大到我能够直接将手指伸进去的程度。手指在那里触碰到的并不是皮肤和血肉,而是某种没有任何触觉、软绵绵、松散的物质。这种物质很轻,呈现出纤维状,就跟已经枯萎了的植物组织一样。除此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噢,我的上帝啊,这就是朽坏,这就是死亡和腐败啊!“这种情况下,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吗?”我以努力表达出来的亲切态度问道。“再没什么可以做的了。”年轻的医生说完就离开了。
我竭尽全力,朝着那栋小房子走去,心中并没有感觉到本来必定会感觉到的那种绝望,甚至还有点儿无所谓。我现在就必须进到那栋小房子里面去,我的母亲正在那里面等待着我。我岂不是已经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了吗?我岂不是已经看到她的面容了吗?台阶一路向上,发了疯的台阶又高又滑,没有扶手,每一级台阶都是一段山脉、一座高峰、一道冰川。显而易见,我已经来得太迟了,她恐怕早已离去了,或许已经死了?可我刚刚不是又一次听见有人在喊叫了吗?我沉默不语,与由台阶组成的陡峭群山展开了搏斗。我不停摔倒,不断受伤。我变得狂乱,啜泣不止。我坚持登攀,强迫自己。我步履蹒跚,拖着已经折断了的胳膊和膝盖爬了上去,到了上面,到了那道大门前。这时,台阶又变小了,变得漂亮了,还是用黄杨木包边的。我的每一次跨步都极为缓慢,极为艰辛,简直就像是在污泥和黏胶里跋涉,完全没办法往前挪动哪怕一丁点儿距离。大门敞开,里面穿着一件灰色的连衣裙来回踱步的,正是母亲。她的胳膊上挽着一只小提篮,一言不发,陷入沉思。噢,她那头稍微有些显露出灰白色的黑发,收拢在了盘发网兜里!还有她踱步时的姿势,她那瘦弱的身形!以及那件连衣裙,那件灰色的连衣裙……我岂不是早已将她的样貌完全遗忘了吗?!岂不是将这一切忘记了很多很多年吗?!岂不是再也不曾真正想起过她了吗?!她就在那里,她就站在那里,在那里踱步,但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完全就是她的模样,完全清晰,完全美丽,充满了爱,充满着爱意!
我拖着瘫软残缺的步履,在绵密黏滞的空气中愤怒地跋涉着,植物藤蔓就像纤细而强韧的绳索一般缠住我,将我越缠越紧,满怀敌意的障碍物到处都是,根本没办法前进!“母亲!”我高喊道,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什么声响也没有。她和我之间隔着一层玻璃。
我的母亲继续走着,走得很慢,没有朝后看,整个人沉浸在美好、细密的沉思当中,并且用她那只我很熟悉的手,拂去了连衣裙上沾着的一条看不见的线,然后又弯下腰来,看了看自己那只小提篮里放着的针线活儿。噢,那只小提篮!曾经有一次,她还在里面为我藏过一次复活节彩蛋呢。我绝望地尖叫,但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我奋力前行,却始终停留在原地!任柔情与愤怒反复撕扯着我。
至于她,已经慢慢在继续朝前走,直直穿过这栋花园洋房,站在对面那道敞开的大门前了。她还在继续前进,踏入外界的虚无当中去了。只见她低下头来,稍微偏向一侧,模样很温柔,似在聆听,其实是再一次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之中,小提篮提起又放下。这时,我突然回忆起了一段往事,与一张小纸条有关。当我还是个小男孩时,曾经在她的这只小提篮里找到过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她那娟秀的字迹写着这一天里需要去做的事情,以及那些尚在酝酿中的计划——“赫尔曼〔7〕的裤子磨破了——收衣服——借狄更斯的一本书——赫尔曼昨天没有做祷告。”——回忆的洪流,爱的负累!
我站在那道大门前,被藤蔓绑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在我对面,那位穿着灰色连衣裙的妇人正在慢慢离去,她进到了花园里,然后就不见了。
(1916年)
〔1〕Corot(1796—1875),法国画家卡米耶·柯罗,十九世纪中期最出色的风景画家,印象主义画家的先驱。其作品一反过去将暗部画得很暗的画法,努力使暗部透明、鲜艳,从而使整个画面的亮度大大提高。
〔2〕Paris,与法国巴黎相同的地名,但是梦境中的巴黎。
〔3〕典出《马太福音》。
〔4〕原文为Odysseus,典出自古希腊荷马所创作的史诗《奥德修纪》,西方最古老的文学作品之一。在欧洲的文学作品中常代指“漂泊”之意。
〔5〕Hugo Wolf(1860—1903),奥地利作曲家,被誉为自舒曼之后最伟大的德奥艺术歌曲作曲家。一生潦倒,曾以音乐教师、乐队指挥和音乐评论谋生。后患精神病,死于精神病院。
〔6〕此段叙述一直是以第三者视角进行的,即所谓“全新的感官”。主角同时是第三者视角的“自己”和存在于客观现实中的胡戈·沃尔夫,黑塞用这种方式来描绘沃尔夫发疯的过程。
〔7〕Hermann,黑塞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