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帝国

Das Reich

很久以前,有个领土面积广大、风景秀丽如画但并不怎么富庶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居住着一群勇敢的人民,他们性格上谦逊质朴,身体孔武有力,对于自己的命运甘之若饴。大量的财富和优越的生活,高雅与华丽,这些在这个国家并不多见。相对富裕些的邻国人民,时不时地就会以不无讥讽的态度,或者一种带着嘲讽的同情,端详这个大国里谦逊的人民。

但是,仍然有这么几样东西——这几样东西用钱是买不到的,而且是人类依旧视若瑰宝的——在这个其他大部分领域一概籍籍无名的国家里,是发展得很兴旺的。它们发展得如此兴旺,乃至于随着时间推移,连这个穷匮的国家都逐渐变得闻名遐迩、备受世人尊敬了,尽管它整体上始终是势单力薄。这个国家着重发展的是音乐、诗歌和哲学这类领域,人们也并不要求一位伟大的智者、隐士或者诗人必须得富有、优雅且擅于交际。恰恰相反,这类人按照自己独有的方式行事,这本身就是值得尊敬的。那些有权有势的国家,也是如此看待这个特立独行的穷国的。对于该国的穷匮,对于它在国际舞台上表现出的迟钝和笨拙,强国们无非是耸一耸肩膀,一带而过,但它们都乐于谈论这个国家的思想家、诗人和音乐家,而且是真心叹服,并不会因此生出忌妒心。

长此以往,这个思想的国度尽管依旧穷匮,尽管还是常常受它的邻居们压迫,但开始向邻国和全世界倾注一股历久弥新、若即若离、互促互进的思想暖流,达成了一种和谐的境界。

但这个国家也存在着一个无法被忽视的问题:一种由来已久且引人注意的状况。正是这种状况的存在,使得这个国家不只被外人嘲笑,甚至连它自己的人民都感到痛苦和难堪。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有着许多不同的部落。自古以来,这些部落之间的关系就很不融洽。它们一直在互相争斗,互相忌妒。尽管时不时地就会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并且由民众当中最优秀的那群人公之于众——各个部落之间应该联合起来,友好相待,共襄盛举;可是,另一个对应的想法总是如影随形——倘使真那样去做了,如此一来,在那许多部落之中,总有一个会力拔头筹。这个部落的首领也会自抬身价,认为自己比其他首领更优越些,并且希望能够取得所有部落的领导权。大部分部落都极力反对这个想法,因此,这个国家也就一直没办法成为一个真正统一的国家。

曾经有这样一位外族领袖和征服者,他对这个国家压迫得十分厉害。因此,当这个国家终于战胜了征服者之后——借助这次胜利,似乎总算有机会给国家带来真正的统一了。哪里知道,人们很快又吵翻了,许许多多的小部落首领起来反对统一。因为战争获胜,这些首领的部下刚刚从他们的主子那里得到了大批恩赐,这些恩赐包括官职、贵族头衔和五颜六色的勋章缎带等。因此,他们整体上很满意,安于现状,不愿意冒险去搞什么新东西。

与此同时,全世界正在发生那场众人皆知的重大变革,那个以人与机器为主题的罕见变化。它就像一个幽灵,或者一种疾病,从最初几台蒸汽机所产生的烟气当中冉冉升起,令人类的日常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工作与勤奋充满了整个世界,机器占领了整个世界,常做常新的工作驱动了整个世界。巨大的财富形成了,发明机器的那部分世界对全世界的统治比以往更加深入,它们以强权瓜分了地球上剩余的土地,那些不够强势的国家则一无所获。

我们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国家,也被席卷到了这一浪潮之中,但它所拥有的份额还是那么渺小,这也跟它在此次浪潮中所扮演的角色相匹配。看来,全世界的所有资源又被重新分配了一次,这个穷国也又一次铩羽而归。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切事情突然进入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发展轨道。那个持续已久的呼声,即将这个国家的所有部落全部统一起来的想法,本身就从来没有断绝过。如今,一位手段强硬的伟大政治家横空出世,这个国家对一个强大的邻国发起了战争,并且取得了幸运且全面的光辉胜利。这场胜利显著增强了国力,并且实现了国家的真正统一。眼下,所有的部落全部联合了起来,一个伟大的帝国得以建立。这个由空想家、思想家和音乐家组成的穷国终于觉醒了,它富强,它伟大,它已经实现了大一统,作为一股不遑多让的力量,步入了世界强国之林,跻身于往日的列强之中。外面更广阔的世界中,已经再没有更多东西可以被掠夺、被获取的了。年轻的强国发现,离自己很遥远的那部分世界里的各种份额,早已被瓜分完毕。可是现如今,机器之魂在这个国家的发展,已经可以用狂飙猛进来形容了。要知道,在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机器也只是慢慢在生产中取得了统治地位而已。如今,整个国家和民族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富裕,越来越有权力,令人望而生畏。这个国家积聚了大量的财富,它开始用由士兵、加农炮和堡垒所构成的三重防御网将自己给包围起来。对新晋强国感到不安的邻国很快就产生了猜疑和畏惧,于是,就连它们也开始修筑寨栅,并且准备起大炮和战舰来。

这些尚且不算是最坏的情况。大家都有足够的钱,可以拿来支付这些巨大无比的防御铁壁所产生的费用,但没有任何人想到将会发生一场战争。大家把自己武装到牙齿,只不过是为了防范于未然,因为富有的人总是希望能够造起铜墙铁壁来守护自己的钱财。

相比之下,糟糕得多的情况反倒来自这个年轻帝国内部所发生的悄然转变。长久以来,帝国的民众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半受嘲讽、半被尊崇的状态,那是因为他们的精神生活太过富足,而占有的钱财又如此匮乏。如今,帝国的民众却突然认识到,拥有金钱和权力竟然是一件如此美妙的事情。他们修楼盖屋,储蓄钱物,他们推动商贸发展,并且对外放贷。没有任何人对自己发家致富的速度感到满意,无论钱财来得有多快,他们都觉得还不够快:原本拥有一座磨坊或者一家铁匠铺的人,现在却一定要马上拥有一座工厂;手下原本管着三个学徒工的人,现在却一定要掌管十个或者二十个学徒工;甚至还有很多人,已经飞速让在自己手底下干活儿的工人数量变成了成百上千个。有那么多双手,那么多台机器,这些手和机器干活儿的速度越快,金钱就积累得越快——对于那些拥有积累财富能力的少数人而言,情况确实就是这样的。但是,大批大批的劳动者,他们的身份不再是某位师傅的学徒和同事,反而一举沦落为徭役和奴工。

在其他的一些国家,情况也与此类似。那里的作坊也变成了工厂,那里的师傅也变成了掌权者,那里的劳动者也成了奴隶。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哪个国家能够摆脱这种命运。但是,年轻的帝国独独遭遇了这样一种天命,那就是,世界上正在流行的这种全新的精神与趋势,其脉络刚好跟帝国的形成历程相重合。这个全新的帝国不存在旧日历史,不占有旧日财富,它就跟一个缺乏耐心的孩子似的,在这个狂飙猛进的新时代里飞奔,双手捧满了工作,捧满了黄金。(https://www.daowen.com)

有人善意提醒,有人谆谆告诫,说这个国家已经误入歧途。他们请大家回忆已经逝去的那个年代,回忆这片土地上曾经存在过的恬静而隐秘的名声,回忆它在人类文明之中一度肩负着的历史使命,回忆那一股由哲思、音乐和诗歌汇聚而成的持久不变的高贵思想暖流,那曾经是这个国家馈赠给整个世界的宝物。哪里知道,在新兴财富所带来幸福感的强烈冲击下,新贵们对这样的说法只是一笑置之。世界是圆的,世界在不停转动,祖父辈们当年创作诗歌,撰写哲学典籍,那确实是一段十分美好的过往,可是现在,孙子辈打算向世人展示,在这同一片土地上,他们也可以并且希望做出一些与以往不同的成就。因此,他们在属于自己的成千上万家工厂里持续不断地锻打锤炼,制造新的机器、新的铁路、新的商品;与此同时,为了应对所有可能发生的状况,也在制造新的步枪和火炮。富人们纷纷将自己与普罗大众隔绝开来,穷困潦倒的劳动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抛下、被遗弃,也不再认为自己是这个国家万千民众当中的一员,尽管他们始终是人民的一分子。如今,劳动者反而也要去担心、谋划、争取自己的利益了。如此一来,那些为了预防外敌而制造了大批火炮和步枪的富人与权贵,倒是为自己之前的卓绝远见感到开心了,因为现在国家内部确实出现了敌人,而且,对于他们而言,这些来自内部的敌人恐怕比外敌还要危险。

上述的一切都在那场大战中迎来了终结,持续数年之久的大战将世界摧残成了如此可怕的模样。如今,在大战残留下来的废墟之间,我们尚可兀然伫立。可是,我们的双耳早已被战斗发出的巨响震聋,内心因战争本身的无意义而悔恨莫及,战场血流成河,那鲜血淋漓的场景洞穿了我们所有的梦境,令我们灵魂染病。

原本蒸蒸日上的年轻帝国覆灭了,那场大战的结局便是如此。当初,它的子民心潮澎湃、目空一切地奔赴战场,但帝国被打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还没等到正式宣布停战呢,胜利者就开始向这个被打败了的国家索要沉重的战争赔款。然后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当那些被打败了的军队朝着祖国撤退时,一列又一列的火车在日复一日地向着与家乡相反的方向运输过去用权势积累下来的象征物,将它们统统移交给了胜利的敌人。机器和金钱汇成一条巨流,从这个被打败的国家涌出,流入敌人的手中。

在这危急存亡的重要关头,这个被打败了的民族终于开始了反思。人民将国家的统治者和达官贵人赶下了台〔1〕,自己当家作主,对外宣称民众已经成熟了起来。人民内部自发组织了各种各样的党派和联盟,将民众的真实意愿公之于众,希望能够凭借自身的力量,依靠自身的信念,在当下的苦难中找寻到这个民族真正的自我。

在如此艰难的考验之下,这个国家的人民总算变得成熟了起来。直到今天,他们甚至都还不知道,脚下的这条路将会去往何方,谁可以做他们的领袖,谁能够当他们的救主。可是,上天是知道答案的。不仅如此,上天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民族、要对整个世界降下战争之灾。

如今,自这些日子以来的阴霾当中,有这样一条道路正在发光,那正是这个战败的民族必须要踏上的一条路。

已经成熟了的民众没办法再变回孩童。没有任何人能那样做。这个国家不能就这样简简单单地将自己的火炮、机器和金钱拱手相送,送完之后就躲进和平安宁的小城镇里,像过去那样,继续靠创作诗歌、演奏奏鸣曲过活了。当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将他引入了歧途,使他陷入深切的痛苦当中时,那么,这个人尚且还有一条路可以走,这也是他不得不去走的唯一的一条路——回忆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回忆自己的出身与童年,回忆自己成长的历程,回忆往昔的种种光荣与失败。国家也一样。漫步在这条回忆之路上,这个国家就可以找回那些本属于自己的永不磨灭的力量。它必须“深入自我”,就跟那些虔信者口中常说的一样。深入自我,深入自我的最深处,在那里,它将会找到自己尚未被摧毁的本真。这份本真在面对自己的命运时,不会去选择逃避,而是会坦然地接受它。接下来,它会以失而复得的至善至真为根本,重新开始。

如果事情真的能够如此发展,如果眼下这个垂头丧气的民族能够主动并真诚地踏上这条命运之路,那么,昔日保有的那些便能复现。一股持续不断的宁静的暖流,将再一次从这里潺潺流出,流向全世界。至于那些今天还是它的敌人的人,将会在未来再一次聆听这股宁静的暖流,再一次感受到心灵的触动。

(1918年)

〔1〕此处指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过后,霍亨索伦王朝崩溃,德国成立共和宪政政体魏玛共和国的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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