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鸟

Vogel

鸟早先居住在周一村所辖区域内。它身体的颜色并不多么斑斓多彩,它唱出来的歌声也并不怎么婉转动听。不仅如此,它的身形恐怕还并不怎么大,也就更谈不上有多魁梧壮观了。关于这点,确实是有佐证的,那些曾经亲眼看见过它的人,都表示它是很小的,简直可以说是小巧玲珑了。而且,它也根本谈不上好看。与其说它好看,不如说它长得奇形怪状、特立独行还更合适些。要知道,它所拥有的那种奇特和伟大,是其他任何一种动物和生灵都不具备的,没有任何一种现存的生物门类能够收纳这一种属。它既不是苍鹰也不是雄鸡,既不是山雀也不是啄木鸟,更不是燕雀,它就只是周一村里的鸟。除此之外,它什么也不是,再没有跟它同类的了。反正,长久以来就只有它这一只鸟存在着——有且仅有这一只。在周一村,鸟的存在极其久远,自打人们对这里的事情有印象起,人们就都知道它。而且,尽管实际上只有周一村的居民算是真正认识它,但周围地区的居民也都听说过它。如此这般,周一村的居民就像任何一个稍微有些与众不同的人会遭遇的那样,经常受到周围地区居民的嘲笑。“周一村里的那帮人,”他们会这样讲,“脑子里面想的就只有他们的那只鸟。”从卡雷诺到莫尔比奥,乃至更远些的地方,人们都知道鸟的存在,都会讲关于它的故事。可是,就跟经常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情况类似,唯独到了最近这段时间里,没错,唯独等到它已经彻底消失,再也没人看到它了之后,人们才开始行动起来,试着去搜集关于其来源的完整且值得信赖的情报。很多非本地的人也在四处打探鸟的消息,已经有好些周一村的居民喝过这些外乡人请客招待的葡萄酒,并且任由他们问关于鸟的各种问题了。问题提了一大堆,到了最后,他们才向这些人坦白,说自己其实根本就没亲眼看到过鸟,从来没见过它。话虽如此,但实际情况也就是这样,因为确实不是每个周一村的居民都见过鸟。不过,话说回来,每个周一村的居民都认识亲眼见过一次或者经常见到鸟的人,也能够讲出一些关于这个人的掌故来。眼下,一切与鸟相关的道听途说都被拿来详细做了研究,并且认真记录了下来。奇怪的是,所有言之凿凿的相关叙事与描述,无论是关于鸟的外貌、叫声和飞行姿势,还是关于它的生活习性,关于它与人类共存的方式,彼此之间统统自相矛盾,谬误百出!

早些年里,鸟应该是经常会被周一村的人们瞧见的,无论是谁,只要是偶然遇见了它,都会收获一份深切的喜悦。每一次与鸟的相遇,都是一次经历、一件幸事、一桩小小的奇遇,这种心情就好比那些自称为“大自然之友”的人,偶然遇到了一只狐狸或者布谷鸟,得到了近距离观察它们的机会一般。对于“大自然之友”而言,这已经算得上是一起小型事件和一份难得的幸运了。在发生上述这种偶遇的情况下,一方面,动物放下了它们平日对这群致命人类的恐惧心;另一方面,人类本身也融入了这种纯真质朴、早在人类诞生之前便已存在的与大自然共生的方式之中。有些人之前从来没怎么关心过关于鸟的事情,这就好像有些人对于发现一株初生的龙胆草、偶遇一条聪明的老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一样。与这些人相反,另一些人却特别爱它,特别关心它。不过,不管是什么人,只要偶然遇见了鸟,都会收获一份喜悦,并且将这件事视作自身获得的一份荣誉。偶尔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虽然这种情况确实很罕见——有些人会说出“鸟恐怕会给看见它的人们带来伤害”或者“鸟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怪物”这类说法。因为,无论是谁,只要是亲眼见过鸟的,都会保持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兴奋状态,晚上会做许多怪梦,整个人躁郁难安,产生各种不自在的情绪,或者犯起思乡病。其他大部分人坚决否认这种说法,并且声称,每一次遇见鸟之后给人的感觉都十分好,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其他任何事情,能够比遇见鸟后的感觉更美妙、更令人觉得飘飘然的了。那就像是刚刚参加完一场完整的圣礼仪式〔1〕,或者听过一首极其优美的歌曲之后的感觉。那感觉久久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会令人不觉回想起生命中一切美好的事物,联想起诸多伟大的榜样,以及他们曾经干下的伟大事迹;会将这些全部牢记于心,发誓未来一定要成为一个与现在不一样的自己、一个更好的人。

有这样一个男人,他名叫沙拉斯特尔,是远近闻名的当了好些年周一村村长的塞乌斯特的表亲。沙拉斯特尔一生所有的时间都在关注与鸟相关的事情,他向众人声称,自己每年都会亲眼见一到两次鸟,有时甚至还会见它更多次。每次见过鸟之后,他都会生出一种特别古怪的情绪,而且,这种情绪往往会持续长达数天之久。这种情绪完全算不上开心,它是一种独一无二的内心触动,满怀着期待和预感。在这种情绪作祟的日子里,甚至连心脏的跳动都跟往日不甚相同,似乎还有点儿隐隐作痛……好吧,无论如何,胸腔里肯定是有些不一样的感觉的,至少是到了能够察觉到自己的心脏存在的地步。要知道,普通人平时可是几乎没办法察觉到自己的胸腔里长着一颗心脏的!沙拉斯特尔在谈论与鸟相关的事情时,偶尔会这样讲:总而言之,在周一村这片区域内,能够拥有鸟,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大家是可以因为鸟的存在而感到自豪的,它确实是极为稀罕的存在。而且,大家还应该了解到这样一点:一旦这只全身上下充满着秘密的神鸟经常性地现身于某个特定的人面前,比它在其他任何人面前现身的次数都多的话,那么,这个人身上必然有些特别的地方,有着平常人所不具备的过人之处。

(对于沙拉斯特尔这号人物,接受过大学高等教育的读者需要特别注意一下:关于鸟的种种现象学观点中,他是鸟之轮回转世论的坚定拥护者,以及被大量论文引用的文献的主要来源——这套理论如今早已被人们给淡忘了。除此之外,沙拉斯特尔也是鸟的失踪事件发生之后,那一小批始终坚信鸟还活着,并且将再度在众人面前现身的周一村居民的代言人。)

“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还是个小男孩,当时还没有上学。”沙拉斯特尔在报告中指出,“在我们家住的那栋房子后面,在那座果园里面——那里的草地刚刚修整过——还是个小男孩的我站在一棵樱桃树下。这棵樱桃树有一根垂得比较低的旁枝,一直垂到我的面前。因此,我也就自然而然地开始打量起树枝上挂着的那些又硬又青的生樱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们。刚好这时候,鸟从这棵树的树梢上飞落了下来。我马上就注意到,这只鸟跟我曾经见过的其他所有鸟类都不一样。它落在了果园里刚刚修剪好的草茬儿上,在上面蹦来蹦去。出于好奇,惊讶不已的我跟在它的身后,在整座果园里转了一大圈。它多次回头,用它那闪闪发光的眼睛打量我,随后又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瞧它那样子,简直就是一位独自舞蹈、独自高歌的艺术家!我看着它的独舞,听着它的高歌,心中十分确定,它是想通过舞蹈和歌声来吸引我,想让我因此收获一份喜悦。它的脖子上有些白色的羽毛。它在平坦开阔的草地上一路跳啊、蹦啊,跳到了果园最后面的篱笆旁边,那个位置种着荨麻。鸟突然一跃而起,离开草地,飞到了一根篱笆桩上,一边叽叽喳喳地叫着,一边用极度亲切、友善的眼神注视着我。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它竟突然消失不见了,完全无从预料,把我给吓了一大跳。在此之后,我多次留意到这种情况。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动物能够像鸟那样,以比闪电还快的速度突然出现,然后又以同样的速度再度消失。而且,无论是出现还是消失,它永远会选在你没有留意到的时刻,你根本没办法看清它的动作。鸟消失不见之后,我跑进了屋子里,去找母亲,将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件事讲给了她听。哪曾想到,她听完后马上告诉我,那是没有名字的鸟,我能够看到它,是很好的事情,因为它能够给人们带来好运。”

根据沙拉斯特尔的描述——其中的内容与其他一部分人的描述略有出入——鸟的身形是比较小的,不会比一只鹪鹩更大些。鸟全身上下最小的部分就是它的脑袋,一颗小得令人啧啧称奇的聪明又灵活的小脑瓜。乍一看去,鸟似乎毫不起眼,不过,大家可以马上从它那带点儿灰色的金色羽冠以及它打量人时的模样分辨出它来。要知道,其他鸟类可是不会像它那样打量人的。提到它那顶金色羽冠,大概跟一只松鸦的羽冠差不多大,但它的身体比松鸦要小很多。因此,走起路来的时候,那顶硕大的金色羽冠常会上上下下摆动不停,十分生动可爱。总体而言,鸟是一种非常灵活的生物,无论是飞行还是着陆后用双脚行走时,它的动作统统轻捷矫健,犹如行云流水一般,表现力十足。仔细端详它的这些动作,总是能够给人这样一种印象,那就是鸟在透过自己的眼神,透过小脑瓜的上下摆动,透过羽冠的挪移晃动,透过行走时的步伐和飞行时翅膀振动的方式,在向人们分享、传递着某种信息,要么就是让看到它的那个人回忆起某些往事。它的现身似乎永远伴随着某项亟待完成的任务,就像一位信使。虽然大家经常能看见它,但必须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来思考它出现在眼前的前因后果,思索关于它本身的种种奥妙之处,思量它所怀有的目的、它所指示的意义。鸟不喜欢被人侦察打探,不情愿被人暗中窥视,大家都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它永远都是突然出现,守在你的身边,仿佛它一直蹲守在那里似的。当你看到它了,它就用那种亲切友好的眼神来回望你。每个人都知道,鸟类的目光通常是僵硬、胆怯且呆滞的,并且也不会专门去注视某个人,但它完全不一样,它很乐意用自己开朗活泼——某种程度上而言——甚至可以说是仁慈慷慨的目光来注视你。

自古以来,这里就流传着关于鸟的各种流言与传说。然而,时至今日,关于它的讨论越来越罕见了,这是因为人类变了,村庄生活越来越过不下去了,年轻人几乎全部都到大城市去谋生了。一大家子人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一起坐在门廊台阶上消磨夏夜的时光,一块儿守在客厅炉火旁,其乐融融地度过冬天的夜晚了。除了为生活本身奔波之外,人们不会再把时间花在其他任何东西上了。如今的年轻人几乎认不出几种野花来,几乎叫不出任何一种蝴蝶的名字。可是,即便是今天,也还是偶尔能够听到哪位老妇人或者老先生给孩子们讲关于鸟的故事。在这些关于鸟的传说当中,有一则可能是迄今为止能够听到的最古老的故事,它的内容是这样的:周一村的鸟,它的年龄跟这个世界一样大,早在亚伯被他哥哥该隐杀死〔2〕的那个时候,鸟就已经存在了。当时,鸟喝下了一滴亚伯的血,然后便带着亚伯的死讯飞走了。时至今日,它仍然在向人们传递着该隐杀死亚伯的事实,提醒人们不要忘记这件旧事,并借此来警醒世人,告诉大家人的生命是宝贵而神圣的,人与人之间要如亲兄弟姐妹一般彼此善待、和谐相处。这则关于亚伯的传说很早以前就被人们记载了下来,关于这个故事的歌谣也一直流传至今。有一些专家学者表示,关于亚伯鸟〔3〕的传说诚然历史悠久,在许多国家以各种不同的语言长期流传,但是,将此类传说与仅在周一村地盘上存在的“鸟”关联起来,认为它们是同一种生物,那就只可能是谬误了。针对此种关联,他们提出了这样一种疑虑:这只如今已有四千岁高龄的亚伯鸟,在当年发生了该隐杀死亚伯的事件之后,竟然专程跑到这么个小地方定居下来,从此以后再也不在其他任何地方露面——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的话,那也太荒谬无稽了,根本不值一驳。

诚然,我们这边也可以针锋相对地“提出这样一种疑虑”,向这些专家学者表示,传说故事根本没必要跟学术研究一样,永远表现出理性的态度。而且,我们也可以提出质问:是否正是因为有这些专家学者的存在,如今在关于鸟的各种问题上,才会出现这么多的不确定因素和自相矛盾之处?因为,就我们目前所了解到的情况来看,过去人们对鸟本身以及与鸟相关的种种传说并没有产生过任何争议。如果某人对鸟的描述与邻居不一样,大家照样会对这种描述照单全收。实际上,人们会对鸟进行如此之多的想象和描述,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鸟的一种崇敬。我们还可以更进一步,直接对这帮专家学者提出谴责:他们不仅需要对鸟的销声匿迹负责,当鸟销声匿迹了之后,他们现在竟然还试图通过自己那套带有科学调查性质的方式,煞费苦心地抹除人们心中关于它的记忆,抹除与它相关的种种传说,试图让与鸟相关的一切都化为乌有,仿佛将一切事物和概念统统消解,直到一切荡然无存,就是这帮专家学者奋斗终身的使命似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们当中又有谁敢于去冒着让自己显得不光彩、不体面的勇气,采取凶悍又粗暴的态度,去攻击这些专家学者呢?要知道,人类科学的发展,多多少少还是要归功于他们所做出的一部分贡献的——当然,科学也并不能全部归功于他们。

不多说了,我们还是回到之前的话题,重新聊聊那些关于鸟的传说故事吧。早些年人们口耳相传的这些内容,至今仍旧存留着一小部分,至今还能从农村住民口中打听出来。这些传说故事中的绝大部分,都选择将鸟视作一种受到魔法影响、由其他事物变形幻化而来的,或者被人诅咒了的生灵。其中的一个传说认为,鸟是一位被人施了魔咒的霍亨斯陶芬家族〔4〕的成员,即这个姓氏之下最后的那位伟大皇帝〔5〕和男巫,他统治过西西里,精通阿拉伯智慧的奥秘。这个传说大概可以追溯至东方之旅那帮人,在属于他们的那个故事当中,周一村和莫尔比奥之间的这片区域显然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那帮人的足迹也遍布这片区域的每一个角落,对此地传说故事的流变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大部分人都听过的传说是这样的:鸟曾经是一位王子,或许也可能是一位男巫(比如,塞乌斯特听说过的版本便是如此),当年曾居住在蛇丘脚下的一栋红房子里面,在当地享有很高的名望。然而,当这里开始施行新的符拉科森芬根〔6〕法律之后,不少人失去了赖以谋生的职业。因为符拉科森芬根新法明令禁止魔法、咒术、变身以及其他任何与此相关的行当,原本做这些事情的人也一并被视为臭名昭著的恶徒。当时,那位男巫也在自己那栋红房子周围播下过黑莓树和金合欢树的种子。哪里知道,就连那栋红房子本身,也很快消失在了利刺之间〔7〕。无奈之下,他终于离开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消失在了森林里,身后跟着长长的一队毒蛇。自此以后,他时不时地就会变身为鸟,飞回自己的老地方看看,迷惑一下人心,练习练习魔法。所以,至今为止鸟已经让很多人感受过的那种独属于它的影响力,自然也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就是魔法。故事的说书人讲到这个位置就会打住,从来不透露他所施展的魔法究竟是白魔法,还是黑魔法。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件事也可以追溯至东方之旅那帮人,这件事无疑也是受了他们的影响,那就是,在一系列内容匪夷所思、似乎是在暗示本地母系社会源流的古老传说残篇中,都提到过一个“外国女人”,此人在这类传说中也被称作妮侬,她在已知的传说叙事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这一系列传说残篇的其中一部分声称,这个外国女人成功捉住了鸟,并且将它一连囚禁了数年之久,直到整座村子里的人都对此事表达出强烈的愤慨之情,打算采取进一步行动时,她才选择将鸟放掉。不过,与此同时,也存在着这样一种传言:妮侬,即那个外国女人,在鸟因为受到诅咒而变成鸟的形态之前——而且是很久之前——当鸟还是个男巫的时候,她就已经认识他了,甚至还曾经跟他一起居住在那栋红房子里。他们在那里饲养长长的黑色毒蛇,还有长着跟孔雀一样的蓝色脑袋的绿蜥蜴。直到今天,周一村的黑莓丘上还爬满了毒蛇;直到今天,大家还能很清楚地看到,这附近的每一条毒蛇和每一只蜥蜴,当它们从曾经是男巫家作坊门槛的那个位置经过时,都会逗留一会儿,先将脑袋抬起来,然后再朝下,深深鞠上一躬。根据目前已知的资料,最早讲出这个版本传言的,是一位早已过世的名为妮娜的村中老妪。不仅如此,她还向众人赌咒发誓,说自己已经去过那个利刺丘很多很多次了,她每次都会在那里采摘草药,所以才会亲眼看到毒蛇在那个位置鞠躬。时至今日,在过去那栋男巫红房子的入口位置,还留存有一株有着长达四百年历史的枯死玫瑰树的遗骸,正是这段历史真实存在过的铁证。与此相对应的,也有其他一些声音信誓旦旦地宣称,妮侬跟那位男巫之间,绝对没有哪怕一丁点儿关系,因为她是在鸟真正变成了一只鸟之后——很久很久之后,才跟东方之旅那帮人一起到这片区域来的。

鸟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时间,距离现在其实还不到一代新人换旧人所需要的年岁那么久。可是,曾经亲眼看过鸟的那一辈人的逝去永远那么突然,难以预计。现在就连“男爵”都死掉了,那个快乐开朗的马里奥走起路来,也早已不复当年腰杆笔直的英姿,不像我们熟知的他了。总有一天,我们将会突然发现,那些曾经携手相伴、共同经历“鸟的时代”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剩了。因此,我们理应将关于鸟的种种故事与传说,以及它所遭遇的最终结局逐一记录下来,即使它们读起来如此杂乱无章,颠倒混乱,那也是我们必须要做的。

周一村所处位置颇为偏远,区域内那道环境幽静、面积狭小的森林峡谷也鲜少有人知晓。在这里,森林整体上是由鸢鹰统治着的,到处都听得到布谷鸟的鸣叫声。尽管如此,却也常有一些异乡人在机缘巧合之下来到这里,目睹鸟的身姿,并且了解到关于它的种种传奇故事。画家克林索尔〔8〕在此处的一座宫殿废墟中居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莫尔比奥的峡谷因为东方之旅那帮人中的里奥变得远近闻名。(此外,关于里奥还存在着这样的一种说法:在相关传说的一个颇为荒谬的变种当中,妮侬从里奥那里拿到了一种独特的主教面包配方。她用这种配方制成面包来喂养鸟,并使它臣服于自己。)总之,我们这个几百年以来都如此默默无闻、如此民风淳朴的地区,始终还是被外面广阔世界中的一小部分人关注、议论着。在那些与我们相隔遥远的大城市里,在那些象牙塔里面,有一群人专门钻研里奥抵达莫尔比奥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并且以此为课题来撰写科研论文。除此之外,他们也相当关注与周一村的鸟相关的各种叙事。在这样一种前提下,各种鲁莽草率的说法与记录源源不断地产生。与此同时,相比之下更为严谨一些的传说故事的学术研究又起到了拨乱反正的作用。在所有这些说法与记录之间,有这样一种荒唐的论断不止一次浮出水面,那就是当地的这只“鸟”,其实就是著名的皮克托尔鸟〔9〕,这种鸟与画家克林索尔之间关系密切,它拥有千变万化的能力,并且掌握着许多秘密的知识。可是,借由皮克托尔而变得人所共知的是“一只红色中夹杂着绿色的鸟儿,一只漂亮又勇敢的鸟儿”,它在文献中被描绘得如此详细具体,这样都能将两者混为一谈,简直难以理解。

最后,来自专家学者世界的那帮人,他们对我们周一村住民以及我们那只鸟的兴趣,终于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与之相对应的,围绕着鸟的失踪而催生出的一系列故事,也以如下的形式达到了顶峰。某一天,上文提到过的我们当时的村长塞乌斯特,他收到了自己的上级部门发来的一纸公文,其内容如下:

奉皇帝御命,受枢密大臣——“博学者”吕茨肯斯泰特之托,东哥特帝国公使大人特令此地履村长职务者知悉,并望尽快于其所辖区域内昭告周知:在帝国文化部协助下,由枢密大臣吕茨肯斯泰特亲自负责研究并搜寻的某种尚无具体名称的“鸟”,即民众口头称为“周一村的鸟”的生物。任何持有关于“鸟”的相关信息的人士——包括但不限于其生活习性、其日常食物、与其存在联系的成语典故和传说等——请通过此地履村长职务者上报位于伯尔尼市的东哥特帝国公使馆。又及:任何活捉并将健康完好的上述之“鸟”送至此地履村长职务者处,并委托其成功转呈至上述公使馆地址的人士,均可为此获颁一千金杜卡特〔10〕作为奖励;相对应的,呈送死去“鸟”的尸体或其保存完好皮毛者,酌情奖励一百金杜卡特。

村长呆坐良久,仔细研读这份来自上级部门的公文。在他看来,帝国的政府部门统统在忙于处理这类事情,这可真是太不恰当、太好笑了。假设同样的要求是来自那个哥特的“博学者”本人,或者来自东哥特帝国公使馆,那么他——堂堂的塞乌斯特,肯定会对这些无理要求置若罔闻,并且将来函直接销毁掉。或者至少也要暗示那些捎来消息的先生,村长塞乌斯特可没空陪他们玩这种鬼把戏,哪怕他们想以最亲切友善的态度将这个包袱抛给他,那也是没门儿的。眼下这些无理要求却是直接来自他的上级部门,是一道严格的命令,他是必须遵守这道命令的。甚至连周一村的老村务秘书巴尔梅里,在他伸直双臂,将这份公文举到离自己那双老花眼很远的位置上认真读完了之后,也强忍住他认为这起事件理应获得的嘲笑,向村长断言道:“我们必须服从这道命令,塞乌斯特先生,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这就开始起草一份专为公开张贴布告准备的文字内容。”

几天过后,周一村的所有人都已经看过村委会在布告栏上张贴的那则正式通告了。鸟被强行无鸟化了,外面的国家觊觎它,悬赏重金要买它的头,联邦和各州已经放弃了对这只传奇般的鸟的保护工作,他们一如既往地只懂得去关心跟随在那个小个子男人身后的魔鬼,只知道按照那魔鬼的喜好和价值观去行事〔11〕——这至少是巴尔梅里和其他许多人所抱持的想法。无论是谁,只要能够抓住可怜的鸟,或者射杀它,巨额的赏金都会向此人招手;无论是谁,只要在做这件事情上取得了成功,马上就能摇身一变,成为一个富人。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所有人都聚集在村委会外面的布告栏那里,将那里挤得水泄不通,争先恐后地发表着自己的意见。对于这则正式通告的内容,年轻人是最高兴的,他们决定马上就要开始挖陷阱,并且在陷阱上铺上伪装用的树枝。村中老妪妮娜一边不停摇着自己那颗跟雀鹰一样的花白脑袋,一边对大家说道:“这可真是一桩罪孽啊,联邦委员会应该为此感到羞耻。这些人只要能够弄到钱,恐怕连救世主本人都会被他们给出卖掉。不过,他们可别想着能逮住它,谢天谢地,他们是逮不住它的!”

村长的表亲沙拉斯特尔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当他看过张贴出来的这份通告之后,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此刻,他十分仔细地重新读了一遍通告的内容,读完之后,他没有再跟平时一样,前往每逢星期天上午必定会去的教堂做礼拜,而是慢慢朝着村长家的那栋房子走去。可是,当他一踏进村长家的花园时,脑袋里面的想法就突然改变了。于是,他马上转过身来,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沙拉斯特尔这一辈子,始终跟鸟之间保持着一种特殊的关系。他亲眼看见鸟的次数,比其他任何人都多,对鸟的观察也比其他人更全面。或许可以这样说,沙拉斯特尔实际上是属于那种对鸟的存在深信不疑,并且严肃看待关于鸟的一切的人,在他们的心中,早已给鸟赋予了一种比平常人深刻得多的意义。因此,这份正式通告的发布,对沙拉斯特尔此人的影响十分巨大,令他感到尤为矛盾。理所当然,在刚看到通告内容的时候,他心中的感触跟老妪妮娜,以及周一村中大部分上了年纪、固守传统的居民没有任何分别:对这件事感到极为震惊,极其愤怒。仅仅因为外面那个国家觊觎他们的鸟,所以就要让渡、捕捉乃至杀掉周一村及周边地区的这一珍宝和标志物?这可怎么行?!这位罕见的充满神秘感的森林来客,这只饱含着童话色彩、早已名闻遐迩的生灵,正是因为有它的存在,周一村才会如此知名,备受争议,也遭人嘲讽。关于鸟的故事和传说如此之多,代代相传,好不容易延续到了今日——如今,这样的一只鸟居然要因为金钱和科研的原因,为了一个学者的致命好奇心而丢掉性命?这样的事情不仅闻所未闻,简直就是不可想象。大家被要求去做的,分明是一种亵渎的行为。可是话说回来,如果将与此事相关的种种因素统统放到天平上衡量一番的话,最终执行这一亵渎行为的那个人,岂不是正有非比寻常又光辉灿烂的前程在等待着他吗?那么,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去抓住这只受万人景仰的鸟,按照常理去推断,岂不是正要找一位与众不同、精挑细选、从很久以前算起就已经命中注定的男人吗?这样的一个男人,他自从孩童时代起,就已经跟鸟之间建立起了比其他所有人都更亲密、更加相互信任的关系,他们的命运已经彼此纠缠在了一起。好吧,既然如此,谁又会是这位千挑万选、独一无二的男人呢?除了他——沙拉斯特尔之外,还能有谁?况且,如果对鸟出手是一种亵渎、一项罪孽的话,如果这种亵渎和罪孽足以跟加略人犹大背叛救世主相提并论〔12〕的话,那么,换个角度来考虑,岂不是可以认为,那次背叛对于救世主的死去和牺牲而言,是必不可少的,也是神圣的?那次背叛岂不是早在创世之初就已经被预先决定好了,且已经被预言过了吗?〔13〕那岂不是……沙拉斯特尔同时质问自己和这整个世界,那岂不是表示,即便那个加略人出于道德和理智的考量,放弃了自己本应扮演的角色,拒绝掉了这一次背叛,实际上也连哪怕最微小的作用都起不到吗?实际上对上帝的决定和救赎工作连哪怕最细微的改变都无法造成吗?

沙拉斯特尔的思考,大致就是沿着上面这条路径在反复推演,各种各样的念头不断地挑拨、煽动他,搅得他心绪难平。如今,他再一次回到了自家的那座果园里——那座当他还是个小男孩时第一次亲眼看见鸟的存在的果园,那时候,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奇妙体验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幸福感。此时此刻,他正焦躁不安地在自家房子的后面走来走去,经过羊圈,经过厨房朝外的窗户,经过养小兔子的木棚子,身上那套礼拜天才会穿的外套蹭在粮仓后墙上挂着的干草耙子、干草叉和割草镰刀上,他也毫不在意。现在的他已经被萦绕在自己的脑海之中,无论怎样都挥之不去的各种思绪、心愿和决定搅得激动万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仿佛酩酊大醉一般了。他揣着一颗沉重的心,思考犹大其人,仿佛揣着装了一千金杜卡特的钱袋子。

与此同时,周一村群情激愤的情况仍在继续。自从消息公布开了之后,村中几乎所有居民都聚集在了村委会外面,时不时地还会有一个人从人群当中走出来,死盯着那份张贴出来的通告,仔仔细细地再读上一遍。所有人都在陈述自己针对此事的主张和打算,他们据理力争,凭借自己既往的经验、与生俱来的小聪明和从《圣经》中挑择出来的文字,绞尽脑汁地为自己摇旗呐喊。整座周一村已经分裂成了两个彼此对立的阵营,只有少数人没有在一开始就对这份正式张贴出来的通告表态,没有说出自己究竟是赞成还是反对。当然,也有些人跟沙拉斯特尔一样,他们既对捕猎鸟的行为感到憎恶,又很想要拿到悬赏的杜卡特。唯一的区别在于,并非每个人都能够像沙拉斯特尔那样,有本事将自己心中存在着的这种矛盾调解、安抚到如此缜密又复杂的地步。年轻小伙子对这类问题的处理方式永远是最简单的,无论是伦理道德上的顾忌,还是捍卫自己家乡尊严的思虑,都完全无法抑制住他们跃跃欲试的冲动。他们认为挖陷阱这种方式是必须要尝试一下的,没准儿谁的运气特别好,一下子就能用陷阱逮住鸟。即便这样做成功的希望可能并不算大,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挖好陷阱之后,到底应该用哪种诱饵去吸引鸟过来。况且,如果它真来到了哪个人面前,相比于挖陷阱这种请君入瓮的方式,显然更应该毫不犹豫地举枪射杀:口袋里实实在在放着的一百杜卡特,可比虚无缥缈的一千杜卡特要强得多了。大家都对年轻小伙子们提出的这种观点大表赞同。于是,他们提前享受起了自己尚且没有正式开始的壮举,现在已经在为猎杀的细节争论不休了。大家理应给他一把好猎枪,其中一个人喊道,然后再付给他很小的一笔钱,半个杜卡特就够了,只要大家这样做了,他就准备马上动身,牺牲掉自己整个礼拜天的时间,去把鸟抓回来。反对这套方案的,几乎全部都是年纪比较大的人,他们觉得大家正在谈论的这一切简直是匪夷所思,嘴里高喊或者默念着先人传下来的各种警世恒言,诅咒今日的这些周一村居民,说他们已经不再虔诚、缺乏忠诚、全无信仰。年轻人大笑着反驳了这样的说法,他们说,今时今日,此地要办的事情,跟忠诚和信仰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只跟举枪射击时显出来的本事有关。唯独那些眼睛瞎掉了一半,根本没办法瞄清鸟的位置,换了痛风的手指也握不住猎枪的妄人,才会在这里空谈品德和智慧。如此这般,周一村居民的讨论始终保持着热烈激昂的气氛,大家都试图拿眼前这个全新的课题来磨练自己的聪明才智,有来有回,争论不休,几乎要忘记午休和午饭时间了。不论跟鸟之间的关系是亲近还是疏远,他们统统满怀着热情,口若悬河地述说着自己家族成功或失败的历史,以情真意切的态度,号召在场的每个人都去好好回忆一下那位最终获得幸福的先人拿但业〔14〕,回忆一下那位老鞋匠〔15〕,回忆一下东方之旅那帮人如传奇一般的游历。他们纷纷引用诗歌集中的绝句,还有歌剧台本中的经典唱段,互相之间都觉得对方烦透了,但在分出个输赢之前,又没办法一拍两散、分道扬镳,只好接连不断地将祖辈的箴言和经验之谈搬出来,以自说自话、演独角戏一般的方式念叨早已逝去的年代,念叨已经去世的地区主教,念叨自己人生当中忍受过的各种疾病。举例来讲,其中有一位年事已高的老农夫,当年一度患上大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卧病在床。可是有一天,他隔着窗子看见了鸟,仅仅只看了它一眼。就是凭着这一眼的功效,他的病之后就渐渐好起来了。他们畅所欲言,说个不停,一部分是每个人单独说给自己听的,表达着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一部分是说给周一村的村民听的,自我标榜或者指责埋怨,全力赞同或者嘲弄讥讽。无论是在争吵之间,还是在达成一致的时候,他们的心中都感受到了一股舒适惬意的暖流,这股暖流来自对自己所拥有的力量、对自己的年纪、对作为周一村当地人的永恒归属感的认同。当然,他们要么是觉得自己老而睿智,要么是认为自己年轻又聪明,彼此之间相互嘲笑。他们一腔热血、满口道理地捍卫父辈的优良传统,抑或一腔热血、满口道理地质疑父辈的优良传统。他们吹嘘自己的先辈,嘲笑自己的先辈,夸耀自己的年老和阅历,夸耀自己的年轻和活力,针锋相对,几乎快要拳脚相向。他们大吼大叫,大吵大笑,品味着集体生活的融洽与摩擦。所有人都在自信满满的海洋中扬帆航行,觉得自己的观点准确无误,有力地教育了其他人。

在这一连串的口才锤炼与党同伐异之中,已届九十岁高龄的老妪妮娜恳求自己那长着一头金发的孙子好好想一想自己的祖辈,不要加入这个渎神、残忍且危险的猎鸟队伍。可是,与此同时,那些年轻人毫无敬重之心地站在她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前,装模作样地演起了一出猎鸟的哑剧。他们假装手里拿着猎枪,将枪托贴在自己的脸颊旁,眯起眼睛,瞄准,然后突然高喊“噼——砰!”哪里知道,就在虚拟枪声响起的同时,完全出乎人们意料的事情发生了。现场的老老少少见状,纷纷变得瞠目结舌,嘴里连一个词都说不出来了,身体也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石化了一般。这件事是这样起头的:首先是老巴尔梅里,他突然大叫了一声。于是,所有人便都顺着他伸出的手臂和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说时迟,那时快,人群突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当中,因为他们看到,鸟——那只眼下正被大家热议着的鸟——从村委会的屋顶上慢悠悠地飞下来了,飞到布告栏的边框位置,直接坐下了。圆圆的小脑袋在翅膀上蹭了蹭,鸟喙来来回回地摩擦了几下,叽叽喳喳地鸣唱出了一小段旋律。瞧它那灵巧、小小的尾羽,正随着自己百转千回的啁啾声上下摇摆;瞧它小小的羽冠,此刻正高高竖起。而且,就跟部分周一村村民仅仅只是从口耳相传的传说里听过,并没有亲眼见过的一样,它开始在众目睽睽之下梳理起自己的羽毛来,而且还梳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尽情地将自己展示给众人观看。不仅如此,它还十分好奇地将脑袋往下探,仿佛它也想读读这份来自官方的正式通告,想要搞清楚他们究竟给自己出了多少个杜卡特的悬赏似的。它停留在此的实际时间,可能只有短短一小会儿而已,不过,对于在场的所有人而言,这已经称得上是一次正式又隆重的拜访、一场明目张胆的挑衅了。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人冲着它来上一声“噼——砰!”他们只是齐刷刷地站在那里,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惊讶万分地注视着这位大胆的客人。它显然是专门挑选了这一地点、这一时刻现身在众人面前的,显然就是为了拿他们找找乐子。而他们呢,此刻也是惊奇又不知所措地呆望着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鸟。看到了鸟之后,他们心中自然而然地涌生出喜悦,脸上也流露出亲切和善的表情,凝视着这个漂亮的小家伙——刚才他们还在反复讨论关于它的事情,说了那么多话呢。正是因为有它的存在,他们世代居住的这片区域才会如此知名。它曾经是亚伯之死的一名见证者,或者是一位霍亨斯陶芬家族成员,或者是王子,要么就是男巫,曾经居住在蛇丘的一栋红房子里,那里至今还栖居着很多毒蛇呢。它啊,成功挑起了国外那些专家学者和权贵强人的好奇心和占有欲;它啊,只要是活捉它的人,都可以得到一笔足足有一千枚金币的丰厚悬赏。他们所有人都对它啧啧称奇,对它流露出明显的喜爱之情,即便是那些一秒钟之后就开始抱怨连天、捶胸顿足,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随身带上自家猎枪的人,他们也是喜爱它的,并且也为它的存在感到骄傲。鸟是归属于他们的,鸟是他们的名声、他们的荣耀。它就坐在那里,尾羽微微摇摆,小小的羽冠竖得高高的。它就在布告栏的边缘位置,几乎要挨到他们的头顶,就像统治着他们的领主,或者属于他们这块区域的一面纹章似的。如此这般,当它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当大家众目睽睽、死死盯住的那个位置,眨眼之间就变得空无一物时,他们才慢悠悠地从如痴如醉的状态中转醒,你望望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们情不自禁,高声喝彩,纷纷对鸟表示了高度赞扬。与此同时,他们也大喊着要人取猎枪过来,互相询问鸟究竟往哪个方向飞走了。他们不由得想到,恰恰就是这只鸟,曾经治好了老农夫的重病,如今已有九十岁高龄的老妪妮娜,她的祖父还见过这只鸟呢。此刻,他们的心中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有些像是幸福,有些像是想笑的冲动;与此同时,也有些像是知道了某种秘密、被施了某种魔法的感觉,像是恐惧战栗的感觉。这时候,大家突然开始统一行动起来,各自奔走回家。他们要回家喝汤去了,是时候结束这场群情激愤的周一村居民集会了。在这场集会上,周一村所有人的情绪都被调动了起来,人声鼎沸之间,大家显然已经将鸟当作此地每个人心中真正的国王了。此刻,村委会前面再度变得安静。又过了一会儿,当正午的钟声响起时,村委会前的广场上已经空无一人、一片死寂了。这时候,被阳光照得白茫茫一片的那张通告纸上,慢慢地投下了一道阴影。那其实是布告栏边框的影子,刚才鸟还在那上面停留过呢。

在发生上述这些事情的时候,沙拉斯特尔一直在自家房子后面走来走去,深陷在各种思绪之中。他走过干草耙子和割草镰刀,走过小兔子窝和羊圈。他的步伐逐渐变得沉稳而坚定,他在神学和道德上的考量也越来越趋近于平衡、稳定的状态。正午的钟声惊扰了他,中断了他的思绪,令他略微感到惊恐和讶异,头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知道这钟声的意义,知道自己妻子的喊叫声马上就会传过来,提醒他该吃中午饭了。对于自己方才的那一系列胡思乱想,他稍微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脚上的皮靴来回踱步时的声音,也因此变得稍微沉重了些。哪曾想到,就在眼下这一刻,当他妻子的喊叫声开始响起,呼应着周一村的正午钟声,让他快进去吃饭时,沙拉斯特尔的眼前突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只听见一阵呼啸而来的如口哨一般的声音,贴着他身边快速掠过,那种感觉就像是一阵穿堂风突然刮过去了似的。看啊,鸟就坐在那棵樱桃树上,体态轻盈,如同一朵在樱桃树枝头盛开的花朵。鸟来回摆动着自己的羽冠,如同玩耍一般,转动着那颗小脑袋,一边轻声啁啾,一边用眼睛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沙拉斯特尔熟悉鸟的这种凝视,早在童年时代就已经见识过了。当他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没来得及察觉到自己那已经加速的心跳时,鸟突然一跃而起,消失在了樱桃树的枝丫之间,消失在了正午的空气当中。(https://www.daowen.com)

自从鸟停在沙拉斯特尔家樱桃树上的这个礼拜天正午时分过后,它就只被人类最后目睹过一次,而最后目睹过它的那个人类,仍旧是当时村长的表亲沙拉斯特尔。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把鸟据为己有,得到悬赏的杜卡特金币。沙拉斯特尔不打算用陷阱猎捕,作为识鸟懂鸟的老手,他很清楚,以守株待兔的方式来活捉它,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因此,他准备好了一把老猎枪,弄来了一批最小口径的铅弹,大家都管这种铅弹叫“鸟雾”〔16〕。沙拉斯特尔心里打的如意算盘是这样的:先用这种细小的铅弹朝着鸟射击,在这种情况下,大概不会令它一命呜呼、死无全尸地从天上掉下来。恰恰相反,这种小得不能再小的铅弹,假设有一枚击中了它,只会令它受点儿轻伤,并且把它吓得晕死过去。如此一来,就有可能亲手活捉它了。这个考虑周全的男人陆续准备好了一切能够为自己的捕鸟计划服务的物什,其中也包括一只专门用来收押鸣禽的小鸟笼,打算到时候拿来锁住囚鸟。自此以后,他就开始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绝不离开自己那把一直上好膛的猎枪半步。只要是前往那些能够带上猎枪的地方,他都会将猎枪随身带好;至于那些不能带枪的场所,比如说到教堂去做礼拜时,他都会感到此行遗憾,是白跑了一趟。

可惜的是,尽管已经准备得如此周密,当他再一次与鸟狭路相逢时——此事发生在同一年的秋天——猎枪却并没有随身带在手边。那是在离他家那栋房子很近的地方,鸟就跟平常一样,悄无声息地露了面,慢悠悠地选好位置,安安稳稳地坐下来之后,才开始用沙拉斯特尔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叽叽喳喳的叫声向他问好。此刻,鸟正轻松愉快地坐在一根扭曲粗糙的老柳枯枝上,沙拉斯特尔经常从这棵老柳树上切些柳枝下来,去捆扎葡萄生长需要用到的棚架。如今鸟就坐在那里,离他还不到十步远,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与此同时,它的敌人也再一次体会到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无与伦比的幸福感(极乐与痛苦在同一时间涌现,仿佛是在警示着人们,至少还存在着这样一些生活方式,是人类根本无法企及的)。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现在哪怕用最快的速度跑回房里去取枪,很可能也来不及了。因此,惊慌失措、忧虑万分的感觉也在同一时间袭来,使他脖子后面不知不觉沁出了许多汗水。但他也很清楚,鸟是绝对不会久留的。所以,他还是选择飞奔进屋,带着猎枪出来了。这时,他发现鸟竟然还坐在柳树上,便用十分缓慢的速度,蹑手蹑脚地逼近它——越来越近,准备偷袭。鸟对沙拉斯特尔毫无猜疑忌惮之心,它并不惧怕眼前的猎枪,也不担心这男人古怪的举动。可这男人异常激动,双眼圆睁,弯腰曲背,动作畏畏缩缩的。他在良心上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明显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能伪装出看似若无其事的模样来。尽管如此,鸟却愿意让他继续靠近自己,用信赖的目光注视着他,甚至试图去鼓励他。接下来,当这个农夫举起猎枪来的时候,当他闭上一只眼睛,花费很长时间来瞄准的时候,鸟始终用满怀戏谑的眼神盯着他看。最后,枪口终于发出了如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一小团浓烟尚且没有散尽,沙拉斯特尔就已经来到了老柳树下,双膝跪地,开始了搜寻。他从柳树下一路找到了花园篱笆旁边,然后又回头重找;找到蜂房那边,然后再回头;找到豆圃附近,然后再回头。他找得十分仔细,恨不得把草皮给翻过来,每一块巴掌大小的地方都要找,找一遍,找两遍,第三遍,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等到第二天一早,又重新开始一遍一遍搜寻。他找不到鸟,连哪怕一根羽毛也找不到。它就此离开了周一村,这里对它而言,实在太过粗俗无礼,实在太吵闹嘈杂了。鸟热爱自由,它热爱大森林,热爱安宁与寂静,它不再喜欢这里了。它离开了。这一次,沙拉斯特尔依旧没办法看清它究竟朝着哪个方向飞远了。或许,它已经回到蛇丘下面的那栋红房子里去了,那些长着蓝色脑袋的绿蜥蜴会爬到作坊门槛上,在它面前深深鞠躬;或许,它已经遁入更深的树林之中,回溯至更遥远的时代了,回到霍亨斯陶芬家族的那个年代,回到该隐和亚伯的那个年代,遁入了天堂。

自从那一天之后,鸟就再也没有被任何人类亲眼见过了。不过,关于它的讨论和传闻依旧很多。时至今日,很多年过去了,与鸟相关的种种说法也始终没有断绝。在东哥特帝国的一座大学城里,还出版了一本关于它的专著。如果说,在距今已很久远的年代,流传着许多关于鸟的传说的话,那么,自从鸟消失之后,它本身也已成为一个传说。不久,将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向众人赌咒发誓,说鸟确实曾经真实存在过,说它一度是自己所在地区的守护神,说有人曾经为它发布过巨额悬赏,说有人曾经朝着它开过一枪了。一切已成往事。在未来的某个时代里,如果又有哪位专家学者开始研究起这一篇传说故事,没准儿他会试图证明,这一切不过是周一村居民通过自己的集体记忆进行的一番捏造呢;没准儿此人会根据神话传说文本演变的客观规律,一环套一环地对这些内容加以解释。毕竟,有这样一项客观事实,是任何人都没办法去抵赖否认的:无论何时何地,总是存在着这样一类生灵,会被其他生灵认定为一种特别的存在。它们会被公认为是美丽而优雅的,有部分观点会认为它们是善良且神圣的。它们会受到大家的尊崇,因为它们的存在本身就预示着一种更加美好、更为自由、更轻松愉快的生活方式,足以让我们孜孜以求。各个地方发生的事情也大抵相同:孙辈拿祖辈的守护神取乐。有朝一日,美丽而优雅的生灵将遭到猎杀。将会有人悬赏重金买它们的头颅或皮毛。自此以后,过不了多久,它们的存在便会化为传说,长出双翼,远走高飞。

这门关于鸟的学说,未来还会呈现出怎样的形态,今时今日,没有任何人能够断言。沙拉斯特尔最近以一种极为恐怖的形式遭遇了不测,极有可能是自杀。按照规定,这起事件还是汇报上去了。在没有得到允许的情况下,我们将不会对此事发表任何观点。

(1932年)

〔1〕罗马天主教和东正教遵从七种圣礼,包括洗礼、告解、婚礼等,皆是规则流程严格有序、道具用度极为讲究的宗教礼仪。

〔2〕《旧约·创世记》中的故事。弑弟者该隐是基督教世界中所有恶人的祖先。

〔3〕原文为Abelvogel,完全由黑塞虚构出来的名词。

〔4〕即Hohenstaufen,神圣罗马帝国时期著名的王室贵族。霍亨斯陶芬家族最初是如今南德施瓦本地区的世袭伯爵与统治家族,与皇室联姻后,霍亨斯陶芬家族便成功跻身于最高统治阶层之中。1137年底,苏普林堡家族折戟沉沙,霍亨斯陶芬家族首次取得德意志王位。1254年,霍亨斯陶芬王朝终结。1268年,该家族绝嗣。

〔5〕此处指的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1194—1250)。因为与十字军东征相关的一系列事件,他与教皇国之间矛盾极深。在当时,腓特烈二世所率领的十字军避免了任何战场上的交锋,通过谈判手段换回了耶路撒冷。之后,他下大力气重建耶路撒冷王国并自任国王,与埃及等东方国家交好。时任教皇格列高利九世因此谴责他是异教徒,这也是本文中黑塞说他“精通阿拉伯智慧的奥秘”的原因。因为腓特烈二世奇迹般的兵不血刃的胜利,以及教廷对他从宣传和军事上发起的全方位攻击,当时的人们普遍认为这位皇帝实际上是个法术高强的男巫。如文中所述,腓特烈二世是霍亨斯陶芬家族的最后一任皇帝,1245年,手腕强硬的教皇英诺森四世对腓特烈二世施以绝罚,剥夺了他的皇帝身份。在此之后,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之位空悬了长达六十七年之久。

〔6〕原文为Flachsenfingen,这个词语实际上是动词Flachsen的地名化,意为“胡说八道之地”。该词语并非黑塞的创造,它最早出现在工匠诗歌中。符拉科森芬根实际上暗指南德的符腾堡州,这一蔑称至今仍为斯图加特人所熟知。

〔7〕此处一语双关。首先,男巫所种植的黑莓树和金合欢树都是多刺的植物,这就造成了“播下的两种植物疯狂生长,巨大的利刺将红房子包围、摧毁”的震撼画面。但实际上“利刺”是在暗喻当地新法律所带来的高压。

〔8〕黑塞中篇小说《克林索尔的最后的夏天(Klingsors letzter Sommer)》的主角。克林索尔在故事中的这个夏天里用尽了自己生命中所有的能量,完成了最后的画作。

〔9〕Piktorvogel,即本书《皮克托尔的变化》中的皮克托尔。这种论断认为《皮克托尔的变化》中赋予皮克托尔变化能力的交织着红绿色的鸟就是周一村的鸟。

〔10〕即杜卡特金币,十四至十九世纪欧洲通行的金币名称。在当时,一千金杜卡特是极为巨大的一笔财富。

〔11〕这句话是非常隐晦的。“小个子男人”指的是法皇拿破仑一世。1803年,在海尔维第共和国被证实行不通之后,是拿破仑的《调停决议》恢复了旧有的州治体系,将瑞士人统一在了一起,这才有了联邦。德意志帝国时期,瑞士人普遍将俾斯麦视作继拿破仑之后的又一位“欧洲强人”。另一方面,对奥战争时俾斯麦为换取法国中立,支持将瑞士法语区并入法国领土,招致了瑞士人普遍的抵触情绪。瑞士联邦委员会长期将必要的自卫与对俾斯麦的不光采效劳结合在一起,这也是文中瑞士民众蔑称他为“魔鬼”的原因。

〔12〕犹大背叛救世主通常被基督教世界视为最罪无可恕的背叛之一。犹大本人也在耶稣被十字架钉死后,感到悔恨不已而自杀死去。他的每一步选择都背弃了耶稣基督,甚至包括自杀本身。文中的沙拉斯特尔举出这一例子,是因为他背叛鸟的罪孽,必定比犹大背叛耶稣要轻,所以只要宣称犹大所为是命定的,自己背叛鸟也就情有可原了。

〔13〕在《旧约圣经》中,包括圣母玛利亚和耶稣本人都曾经多次预言他将受死复活,其中大部分发生在加略人犹大的背叛之前。不仅如此,《旧约圣经》中多处关于犹大的预言,亦指向了这一宿命般的结局。

〔14〕Nathanael,基督十二使徒之一,以对耶稣最大的忠诚和信仰而闻名。耶稣升天后,拿但业在亚美尼亚殉道,死状极惨,但最终得登极乐,并被列为升天见证人。

〔15〕此角色出自黑塞早期代表作《在轮下》,他在小说中倾尽全力想说服主角,但其身份、其知识与社会经验的匮乏反而令他的言语成为一种讽刺。

〔16〕原文为Vogeldunst,猎人的黑话,意为使用这种极细小的霰弹开枪之后,就像撒出了一团雾气似的。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