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迈克尔·波兰尼(Michael Polanyi,1891—1976)1891年3月11日出生于多瑙河边的布达佩斯城。这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犹太家庭——波兰尼的父亲是工程师兼小商人,母亲则为布达佩斯一家德文报纸撰写时装专栏。富足并且颇具文化氛围的家庭生活不仅使小波兰尼衣食无忧,而且很早就接受了广博的文化熏陶和教育,迅速成长为一个思想活跃的匈牙利青年。
19世纪末的奥匈帝国正处在自命为“老派人物中最后一个君主”的法兰西·约瑟夫皇帝统治之下,他对民主思想和国内各民族的独立愿望始终持着敌对的态度,这种政治土壤无疑在匈牙利热血青年中激发出强烈的独立梦想。早在进入布达佩斯大学学医之前,波兰尼便已涉足文学和政治活动,与其兄(其中包括后来成为世界著名经济学家的卡尔·波兰尼(Karl Polanyi),著有《大转变》一书)一起创建了一个民族主义团体,呼吁在奥匈帝国背景下坚持文化传统,建立独立的匈牙利国家。此时,波兰尼对政治与社会的热情和敏锐已初露端倪。
好景不长,老波兰尼的早亡使这个小康家庭的经济情况陷入危机,这可能也是促使波兰尼选择学医的决定性原因。年轻的波兰尼进入布达佩斯大学学习医学,并于1913年取得医学博士的学位;稍后,波兰尼开始从事热力学领域的研究,于1917年获得布达佩斯大学化学博士学位。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波兰尼加入奥匈帝国军队,担任一名军医。坦白地说,波兰尼的整个军旅生涯乏善可陈,作为军医,他自己的健康状况十分糟糕,曾长期住院治疗。不过,恰是在这段住院治疗期间,波兰尼继续写作化学领域的论文,为其战后成为物理化学家奠定了基础。
1918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战后匈牙利的政治局势迫使波兰尼赴柏林发展。德国的环境和氛围似乎十分适合波兰尼,他在柏林威廉大帝学院化学纤维研究所从事了10年的物理化学研究,成果十分卓越,被誉为当时德国一流的物理化学家。在德国期间,波兰尼还成了家,对波兰尼来说,一切都相当如意,这无疑是作为著名科学家的波兰尼最为得意的好时光。就在这个时候,波兰尼的犹太血统给他的生活带来了重大的转折,在法西斯德国大肆迫害犹太人的背景下,波兰尼不得不逃往英国,在曼彻斯特大学谋得一个物理化学教授的职位,继续从事他从前的工作。不过,这段难民经历对波兰尼思想的冲击和触动之深,立时就显现了出来。虽然在此后十余年里,波兰尼继续从事着他所钟爱的物理化学研究,发表了许多重要的论文,但他显然已经不再仅仅满足于严格意义上的科学工作,他对社会、经济和哲学领域的志趣和激情越来越强烈,并逐步付诸实践。(https://www.daowen.com)
1930年代末到1950年代初,波兰尼撰写和发表了大量经济、社会与科学哲学方面的作品,其中最重要的是根据“洛德演讲”整理出来的《科学、信仰与社会》(1946)和《自由的逻辑》(1951)。前者集中反映了波兰尼全新的科学哲学和认识论思想,书中,他批判了实证主义的科学观,提出以人性为基点的科学信念、科学直觉和内在创造作为科学研究之基础的观点;他发现,科学家的个人判断和寄托是科学进化的重要动因,科学知识离不开人,热情、价值和雅美同样也是科学的本质属性(该书与汉森的《发现的模式》对现代科学哲学历史学派有较重大的影响);他第一次明确提出了科学与价值、科学家个人与科学理性权威的内在关系,以此成为科学历史学派的重要思想先驱。后者则是波兰尼政治哲学理想的表达,该书也是现代自由主义的著名文本之一。
在生命的最后20年中,波兰尼彻底完成了从一个世界级科学家向大师级哲学家的转变。此间,波兰尼频繁来往于英美之间,他在北美的声望和影响与日俱增,先后在美国大学中进行了多个系列的演讲,宣传自己的思想和理念,他的许多著作就是根据这些演讲整理而来;另外,由于曾参与国际政治斗争,波兰尼一度被西方国家认为是重要的时事评论家,在整个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在英国的各种报刊,尤其是《曼彻斯特卫报》发表过诸多有一定影响的评论。1948年,他结束了从事多年的曼彻斯特大学物理化学教授的职位,转而成为曼彻斯特大学社会学教授,开始了人生中第二段辉煌的思想旅程。1951年,波兰尼从曼彻斯特大学社会学教授的职位上退休,立即被牛津大学的墨顿学院(Merton College,Oxford)聘为高级研究员,同年,在芝加哥大学取得了一个职位,并差点成为定居美国的移民。从那时起,他致力于将自己的演讲系统地整理成全面体现其哲学思想的著作《个人知识》,这部完成于1958年的著作标志着波兰尼哲学和认识论思想的全面成熟。在此书中,以科学直觉的研究为先导,波兰尼逐步形成了对知识生成和运转中那种不可言传明示的隐性缄默整合功能的系统看法,从而创立意会认知论。一年之后,波兰尼的另一部作品《人之研究》付梓出版,在该书中,拜多年的科学家生涯所赐,从精密科学到历史学,波兰尼的笔锋在一切学科领域中纵横驰骋,游刃有余。1966年,波兰尼将《个人知识》中铺陈的认识论思想进一步深化成《默会层次》一书。1975年,84岁高龄的波兰尼出版了最后一部重要作品《意义》。此时,他的健康状况已经十分糟糕了。1976年2月22日,波兰尼在牛津逝世,时年85岁。波兰尼的主要作品有:《科学、信仰与社会》(1946)、《自由的逻辑》(1951)、《个人知识》(1958)、《人之研究》(1961)、《超越虚无主义》(1960)、《意会层次》(1966)、《认知与存在》(1969)、《意义》(1975)。
应该指出,身为英国皇家学会会员的波兰尼,生前虽已因在自然科学、政治经济和人文研究领域的丰厚著述誉满英美及整个欧洲大陆,但其意会认知论却未能获得学界的深入共识,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76年2月22日波兰尼去世。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人们才蓦然发现波兰尼思想的冲击力。一夜之间,波兰尼似乎被突然“圣显”了:一些学者惊呼,波兰尼的意会认知论是继笛卡儿和康德以后,认识论发展史上的“第三次哥白尼式的革命”,它将导致全部认识论的“大翻转”,其深刻意义甚至远在释义学、语言哲学和发生认识论之上。20世纪80年代后,波兰尼带来的冲击波及日本和台湾思想界,所到之处,一片“震撼”和“潜力无限”的惊叹声。当然,波兰尼的思想也令一部分人感到深深的不安,他们认为波兰尼的哲学是使科学重新回归上帝怀抱的“启示哲学”。对波兰尼,国内学界虽也有零星转述,但尚无系统而全面的介绍和解析。以下,我们不妨先对《个人知识》一书的基本内容做个简单回顾,然后再对他的哲学思想进行一个较系统的综合性研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