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个人知识》（Personal Knowledge）一书是波兰尼耗费十余年心血写就的一部洋洋几十万言的哲学巨著，[1]该书副标题十分醒目：“一种后批判哲学的探索”。从这个副标题中不难看出，作者自认为捕捉到了长期以来为人忽视的人类认知理性中的一个重要层面，即缄默的理性。波兰尼认为，相对于传统认识论所依托的可明确表述的（explicit）逻辑理性而言，人的认知运转中还活跃着另一种与认知个体的活动无法分离、不可言传只能意会的隐性认知功能，而这种意会认知是一切知识的基础和内在本质。波兰尼宣称，意会认知论是一个全新的认知构架，它的提出将导致全部传统认识论的重大格式塔转换。对此，我有一个不十分恰切的比喻：波兰尼是认识论中的弗洛伊德。如果说，弗洛伊德发现了心理意识现象背后无意识活动的水下冰川，那么波兰尼则透视了人类认知表层逻辑运转内部的隐性意会整合之地下火山。有人说，意会认知机制的揭示必将造成逻辑理性的彻底翻转，这或许就是“哥白尼革命”的直接含义吧。

《个人知识》一书共分四篇：第一篇，认知的艺术；第二篇，缄默的层面；第三篇，个人知识的辩护；第四篇，认知与存在。全书在写作上颇具古典色彩，结构严整，逻辑解释清晰，由表层及内里，再复归于现实的统一，把作者欲创立的意会认知论烘托得如一轮喷薄而出的朝日，毫无造作专怪之嫌。

波兰尼以“认知的艺术”为第一篇之标题，喻意很深。他历来反对把科学认知视为人之外的“客观规律的精确观照”，在他眼中，科学应是人的艺术。他以对科学的“客观性”（第一章）这一理想化特质的证伪为起点，从哥白尼革命的启示中透视了现代科学进展中整体格式塔变革对传统机械科学观的深层冲击，并以现代物理学的重大突进为例，证明了科学真理之客观性的相对意义。牛顿、拉普拉斯自然观中那种精确的（exact）客观真理论的幻灭必然引发人们对认知结构本身的反省，于是，需要标明的第二个重要质点就是全部人类知识所指归的“或然性”（第二章）了。在这里，波兰尼摆开了全面进攻的阵仗，从科学研究的纲领到一般理论表述的命题，抽丝剥茧、丝丝入扣，把人类认知运转本身内含的不定性本质彻底剥离开来。当然，承认科学认知的主体性并不意味着否认外部世界本身的“秩序”（第三章），但我们应该看到，人类认知环境中的“外部规律”里确实渗透着人类生存活动的意义（既不是机械决定论，也不是主观目的论！）。波兰尼的这些确证都是为了引出一个正面的证实，即人类的主体活动，特别是关于个体活动技能（skills）在人类认知中的基础性作用的证明。所以，第四章是第一篇的核心，也是波兰尼全部理论的基石。

波兰尼所说的技能是指人类（个体）的劳作创化能力，而不是人以外的机器运转机制，甚至不包括人类主体在机械性生产中的操作和工艺复制。一语概之，技能是个人劳作的技艺，有如木匠的刀法、中医的病理洞识。这些充分展现个体性的技艺通常依靠劳作者凭借自身的体验加以领悟，蕴含着无法言传、不可解释的意会知识。波兰尼把这种实践性的技能与艺术的鉴赏和直觉相提并论，深入揭示了这种体知技艺中内含的特殊认知结构，即意会整合构架。(https://www.daowen.com)

如果说，波兰尼在上面第四章中主要说明的是内含在人类非语言活动系统中的意会认知结构，那么在第二篇中，波兰尼则建构了自己的理论的主体：他要在传统认识论的逻辑理性中也推出一个缄默认知的内在运转来（第五章）。在语言操作的讲和想中，人们用概念组织认知材料时，总伴随着某种先语言的东西，人用概念词句逻辑地表述出来的东西远不及内在缄默意会的意境来得丰满、具体和本真。也因此，意会先于逻辑解释，隐性的接合意义整体先于表层的形式总体。正是这种内在于逻辑理性的意会认知结构，才是人类认知理性的真正本体。也由此，科学理智中才能不断绽放美丽的人类感情（第六章）之花。科学的真正支点是人类个体对美和善的追求，也只有在这种人类本真实在中才可能泛化出一个神圣的文化心态圈来（第七章）。

波兰尼的意会认知是依存于人的，是人类个体心身的隐性体知理性，因此只能是个体的知识。面对传统认识论的普遍有效的客观知识，波兰尼不得不从逻辑和历史的交叉点出发，为个人知识申辩，这是第三篇的主题。波兰尼要确证个人知识，要从认识论的视角肯定意会认知的逻辑地位（第八章），就必须打通导致现代理性困窘的悖结。他将源于古希腊精神的科学怀疑——知识（第九章）与作为人类对绝对本质的畸形追求的基督教的信仰——实在（第十章）的沟壑填平，让人性复归于科学，复归于理性，扬弃道德倒错，由此达到了他所执着的真正理性之光：人的本体存在与认知视界的融合。整个第四编无异于一首人之科学理性的赞美诗。认知与存在的统一基于意会体知的本体投射，正是意会整合建构成客体在主体中的内居（dwell in）和主体对客体的内在摄悟（comprehend），才引导着人类知识的完成（第十一章）和人类的生存（第十二章）共同走向一切事物的内在本质——实在，这亦是世界实在层系突现创化的最高层次人之上升的真实写照（第十三章）。

波兰尼称自己的《个人知识》创建了一种新的“历史理论”，意在标举自己的意会认知论已经泛化为一幅重新勾画全部人类知识的崭新世界图景。在这本书中，波兰尼执着意会认知之剑，在思想史、自然科学研究、认识论研究、社会政治、文化艺术以及宗教等几乎所有知识领域所向披靡，落笔生花，处处证实着缄默整合功能的隐性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