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从讨伐20世纪的科学主义起步,波兰尼开始了自己的哲学思考。在波兰尼眼中,当代科学主义倾向正是“招致20世纪惨祸”的罪魁,科学中的客观实证观和还原主义消灭了作为科学主体的人本身,使科学成为一个毫无激情的非主体性的物的机械信息处理过程。波兰尼旗帜鲜明地指出,科学从来就是由具有充分人性的个人知识构成的,科学研究是人的创造性活动,而不是物的外部静止投射。由此,波兰尼提出了一种人本主义的个人科学认知论框架,并从中引伸出一个人学的科学本体论来。波兰尼极力主张科学与人应该是合一的,科学本身就是充满人性的温暖的东西。
作为德国一流的物理化学家,波兰尼在数十年的科学研究中切身感受到科学本身的危机所在。在波兰尼的时代,他的思想无疑是前卫的,波兰尼说,科学危机的最大根源正是作为科学方法论基础的还原主义和客观主义。还原主义起源于传统的原子主义分析法,是拉普拉斯机械决定论的主要方法论构件。“科学的理想至今还是拉普拉斯时代的理想:用关于运动中的原子的完全只是来取代一切知识。”[2]而当前科学的中心范式就是这种机械的还原主义,在这种科学的还原中,还原主义把任何现象的复杂结构皆简化为可以实证的要素,用失去整体机制的构件来说明系统的性质,从根本上歪曲了科学研究的真实性,人亦在这种机械化的过程中被化简为一台没有知觉、没有情性的冰冷机器,或者更冷酷一点说,人已沦为一堆支离破碎的欲望和仇恨。属于人的个人因素的情感和追求被科学认知过程拒之门外,科学中自然也就不再有人作为主体应当承担的责任,主体不参与,所以主体也就不需要负责任,这真是科学过程莫大的悲哀。主体的人从科学中消失之后,人便无法挽回地沦为物,或者至多是被物的规律机械决定的物体,科学则沦落成为反人的理论。
波兰尼的警告远不止于此,他接着断言:客观主义是伪科学观的第二块基石。客观主义把可证实的经验事实性视为科学的标准,科学成了感性实验的记录;再者,这种事实的普适性成了真理的标准,这就更根本地排除了人在科学活动中的参与,排除了科学中人的价值和评价性认知的可能性,造成了事实与价值、知识与人的真正存在的主观分裂,从而导致对个人的否定,并最终造成人的本质之异化。波兰尼此处的分析无疑是入木三分的。众所周知,从社会历史发展的进程上看,启蒙运动正是以宣扬理性,尤其是呼唤人的个性为出发点的,个人主义是西方社会自工业革命以来最大的思想前提,可是科学自身的发展,却又从根本上把人的个体从科学中驱赶出来。好一个颠倒了黑白是非的世界!在当代西方的社会生活中,科学变成了合理化生存的模式,科学支配着人,把人乔装打扮成一种标准的、齐一化的、丧失个性的新式机械装置,科学则可悲地异化为意识形态的教化机器,成了毁灭人性的最大软性隐框架。[3]波兰尼的勇气和洞察力皆十分惊人,从事了半辈子科学工作的他首先站出来宣判了科学的罪状。
那么,如何才能使科学与人性重新结合起来呢?波兰尼认为,科学与艺术异曲同工,都是科学家(人)主体性的创造活动,而任何科学家主体都是个人,因而,个人的认知活动才是科学活动的真正基础。可见,科学首先是不可还原为物的,科学是人创造的整体系统,它是人类主体的能动活动。在科学认知形成的全程中,个体的参与无时不在。(https://www.daowen.com)
从头至尾,科学探寻的每一步最终都是由科学家自己的判断来决定的,他始终得在自己热烈的直觉与他本身对这种直觉的批判性克制(critical restraint)中做出抉择。这种究竟抉择所涉甚广:从重要的科学论战中我们已经看到,即使在论争的每个方面都受到检验以后,论争中的基本问题仍然在相当大范围内被存疑。对这些经过互相对立的论战仍无法解决的问题,科学家们必须本着科学良心(scientific conscience)来做出自己的判断。[4]
在作为实证科学基础的经验材料的形成中,在任何当下直接经验的感性操作获得中,科学永远无法摆脱实验参预者个人的理论参考系和行为动作的介入,科学的绝对客观性标准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同样的道理,科学理论总体逻辑的运演本身就被一定科学主体的个体价值、信仰、特别是个人对理论框架的特殊选择和主观偏好所左右,所以任何科学理论框架都是以个人意向为先导范式的特定结果。“在一切科学决策过程——某项科学研究之探寻、研究成果之公布、接受公众质疑并为之辩护——中,难度将更大,它们都涉及科学家的良心,对科学家来说,其中的每个过程都在检验他们对科学理想的诚意与奉献精神。”[5]从这个意义上看,科学认知就是个人认知,这种个人的认知活动才是真正的科学知识。[6]波兰尼通过个人知识在科学活动中的作用来说明科学具有人的意向,科学方法是人的认知方法,科学是人的科学。[7]
波兰尼立足于科学方法,以个人认知在科学运演中的实际作用来指斥现代科学方法论的基石之虚谬。同时,波兰尼力图在自己的理论建构中创造出一种全新的科学认知理论,即从个人知识的意会结构(tacit structure)中泛化出一个认识论构架来。他以为,这将是哲学认识论中一场惊天动地的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