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讲 理解自己
思考能力是人类最杰出的才能。因此,无论是谁,只要提及人类必定就得涉及当时的人类知识。这其实是个相当烦人的预期,它似乎使人之研究永无止境:一旦完成某项人之研究,我们的研究边界就会被这方才取得的成果扩展开去,因为这项成果本身业已成为人类知识的一部分,纳入了我们的研究范围。由是之故,人们不得不一再反思自己先前刚刚完成的反省(reflection),在这种无尽的徒劳中试图完全涵盖人类的所有知识。
上述困境听上去似乎有些牵强附会,但事实上,它正是人之本性和人类知识之本性最深刻的特征。人类应当永远致力于揭示那些客观上经得起考验的真理,可每每当人们反思自己的知识时,却总会发现自己正在支持这些知识,他正在确证自己的知识为真,而这种确证的行动和信念又使其知识体系的范围得到拓展。因此,一旦我们获取了某项新的知识,我们也就丰富了世界,用之前尚未为人类所掌握的知识丰富了人的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说,完全的人之知识是永远无法企及的。
我将马上提出解决这个逻辑难题的方法,其解决之道寓于下文所述的事实里,从中,诸位可以了解我赋予这件逻辑怪事的重要意义。人类知识有两种:诸如书面文字、地图或者数学公式里所展示出来的,通常被人们描述为知识的东西仅是其中之一而已;另一些未被精确化的知识则是另一种形式的人类知识,比如我们在实施某种行动之时怀有的关于行动对象之知识。假如我们将前者谓为言传知识(explicit knowledge),后者则称作意会知识(tacit knowledge)的话,那我们就可以说人类始终意会地知道自己正在支持(holding)自己的言传知识为真。因此,对于自身知识体系中的某个部分,如果我们只是满足于意会地持有它,那种不断反省我们方才拥有的反省的徒劳努力就将中止。问题是人类能否满足于此?意会认知似乎只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它缺少了知识所具有的一些基本要素,比如它就不具备言传知识之公开和客观的特征。
这项指控可能无法轻易驳倒,但我坚信它是错的。我并不认为在塑造知识的过程中,认知者的任何个人参与都将使知识失效,尽管这可能会使知识的客观性有所削弱。
今晚,我将竭力传达一个信念,当然,或许我费尽周章也无法使你们完全信服它,不过我希望自己至少能令诸位熟知我的观点。我想阐明的是:意会认知其实正是所有知识的支配原则,因此,对意会知识的拒斥(rejection)就意味着对一切知识的拒斥。为此,我将首先证明认知者在塑造知识中的个人参与显然主宰着认知的最低层级和人类知性的最高成就;然后,我会把这项证明推演到那些组成人类知识主体的中间地带(intermediate zone),因为在这个地带里,意会系数的决定性角色很难把握。
那么,我首先要回溯人类认知活动的最原始形式,那是人类与动物共有的知性形式,也是排除了语言功能的知性形式。人类较之于动物的显著优越性几乎全部拜语言功能所赐,因为动物中没有语言。其实,18个月大的婴儿并不比同龄的大猩猩聪明许多,只有当他们开始学习说话以后,才能在知性发展上迅速超越并远远甩开同龄的类人猿。由此可见,缺少语言的帮助,即使是成人,在知性程度上也并不比动物高明多少。可以说,如果缺失了语言线索,人类的视觉、听觉、感觉、运动以及人类探索世界、寻找道路的行为都将与动物十分相似。
为了推导出这种意会知识的逻辑特征,我们必须将之与言传知识放在一起进行比较,比较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首先,我们发现较之于一个受过教育的人,甚至仅相对于一个在正常环境中长大的成人所拥有的知识而言,我们与动物共同具有的那部分知识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不过,虽然言传知识的丰富与其内在的逻辑特征密切相关,但这种丰富本身并不是逻辑的财富。两种人类知识最本质的逻辑差异就在于:人类可以批判地反省以言传形式表达之事,却无法同样去批判地反思对某种经验的意会知觉。
下面,我将以某项意会知识为例,并以言传的形式表达同主题的知识,再拿二者来做个比较,以使上述逻辑差异更为显明。我已经表明,人类具有意会地观察和探究生活环境的本能,而在研究小鼠穿越迷阵的表现时,我们发现动物也具备同样的能力。著名的鼠类行为研究专家托尔曼(E.C.Tolman)曾经详细描述穿越迷阵的小鼠。他说,小鼠竟能奇妙地从迷阵中走出,好似胸中藏有迷阵的地图。人们还观察到:当人类穿越同样的迷阵时,如果不借助任何语言和绘图形式的符号标记,我们的表现并不比小鼠高明。当然,人类一定会亲自或设法请他人留下标记来提醒自己,也可以预先准备行经路线的详细地图。地图带来的便利是显而易见的,它不仅能传达信息,更重要的是,根据地图来设计行走路线显然比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盲目计划旅程要容易得多。不过,依图旅行也可能面临新的危险,因为地图有可能失真,此时,对知识的批判性反思便有了用武之地。借助于某种言传知识而行事会面临多少危险,我们相应地就会有同样多的机会回头批判性地反思这些言传知识。比如,当我们出门旅行时,每到某个地图标明的地方,即可依据实地观测所见和面前的路标来检验地图上呈现的信息是否准确。
人们之所以能对地图进行这种批判性的检验,原因有二:地图对我们来说乃是外在之物,且不是我们正在绘制和塑造之物,此其一;虽然它是外在之物,却能向我们言语,此其二。地图能够向我们表达一些我们可以理解的信息,无论是自己绘制的地图还是商店里购买的地图,都起一样的作用。不过此刻我们感兴趣的是前者,在使用自绘地图时,我们其实是在向自己复述先前说过的话,所以我们才能以批判的态度倾听它所传达的信息。这种质疑的过程能够持续若干小时,甚至几个星期到几个月。比如,写作完成后,我或许会仔细检查整部手稿,然后还将逐句审校数遍。
显然,这种批判性反省在前语言(pre-articulate)层级就实现不了,因为批判只在行动中才能实现。比如,假若我们对某个地区相当熟悉,便会在胸中自成一幅该地的心灵地图(mental map),可是只有当我们以这地图指导实际行动时才能对它进行检验,一旦迷途,原先的错误认识就能得到修正。要改进非言传(inarticulate)知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每次都只能以一种方式视物,如果对自己的所见心怀疑窦,我只能再看一次,那样或许能看到一些与前次不同的东西。只有在从对事物的某一种观点跌跌撞撞转向另一种观点的过程中,非言传的知识才能摸索前进,因此,以这种方式获取和持有的知识可称为非批判性(a-critical)的知识。
我们可以将探讨延伸到认知过程,那么意会知识和言传知识之间的差异也将随之大大拓展和深化。诸位不妨回顾一下用三角板绘制地图的过程:我们先是从收集系统数据入手,依据严格的规则处理这些数据。根据清晰确定的推论规则,从这些可明确指认的前提中人们只能推导出规范的言传知识。而批判性思想最重要的功能就在于通过重演推理之链,寻找其中的薄弱环节来检验推论的言传过程(explicit processes of inference)。
至此,两种知识之间的对比已经够尖锐的了。前语言知识犹如广阔黑暗围罩着的一小块光亮地带,那是一块因不加批判地接受由感觉得出的非理性结论而被照亮的地带;言传知识则好比宇宙全景(panorama)——在批判性反思之下建立起来的宇宙。
既然如此,我们还能说知识的个人意会部分主宰着人类思想吗?是的,我们必须承认,人的思想总被一种倾向推动着,力图跨越前语言阶段的沉默,呈现重大言传知识的公开纪录。看起来,个人参与因素是个残留的缺憾,我们必须将之从关于宇宙的科学表述中彻底剔除出去,因为建立一个完全通过精确且逻辑严密的表述构筑起来的知识体系似乎才是我们的理想所在。
其实,这种抬高严密形式化(formalized)知识的价值的做法是自相矛盾的。诚然,一个装备着精密地图的旅人与一个初次踏进陌生区域的探险者相比,前者具有显著的思维优越性,因为探险者只能在摸索中缓慢前行,可是,探险者在这个摸索过程中所取得的成就却要远胜于那个装备齐全的旅人。即便我们承认关于宇宙万物的精确认识是人类最珍贵的精神财富,但随之我们就将发现,人类最杰出的思想活动恰是创造这种知识的过程;人们将之前未能明知的领域纳入人类知识掌控之下的那一刻,正是人类思想最伟大之时。这个过程重铸了我们原有的言传知识框架,因此必无法在旧的知识架构中进行,而只能依赖人与动物共有的知性形式来进行——那是一个在摸索中不断重新定位的过程。其实,人类之所以能发现新的知识,靠的正是小鼠在认识迷阵时所用的意会能力。
人类思想的杰出作品中往往内嵌着意会成就(tacit performance),当然,我们无法精确衡量该成就的水平,也就无法将之与动物或婴儿的成就进行精确比照。不过,我们可以重温“聪明的汉斯”的故事,这匹叫做“汉斯”的马儿的观察力远远超过了一群科学工作者。当研究人员们以为汉斯正在思索如何解决黑板上列出的问题时,它却正在观察他们的手势——研究人员在期待汉斯给出正确回应的心理状态中不自觉地作出了一些手势——汉斯以这些手势为线索,作出了正确的回应。诸位请想想:跟那些未受过教育的成年文盲相比,孩子们学起阅读和书写来该是多么迅速啊,他们学得那么的好!可见,一个成人最高的意会能力并不见得超过——有时甚至还不如动物或者婴儿的意会能力呢。成人那无法比拟的巨大成就应归功于他所接受的优越的文化教育,而天才之所以能成就伟业,似乎就是因为他能把青少年时期的原创能力融入成年以后的经验中。
谈到这里,我们能否如愿将讨论往更深层级推进一步?——我们希望证明,在所有的思想层级中,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是思想的意会力量,而非言传的逻辑运作。我想是时候了。但首先,还是得仔细推敲意会之力,以形成更精确的定义。我已谈及人们用一种思路——放弃他法——审视事物的能力,也勾勒了我们探知邻近地区道路的过程;我还说过意会力量所以能取得这些成果,皆因重组(reorganzing)经验,从而获得对经验的知性控制。所有这些运作均可涵盖在一个语词——“理解”(understanding)——之中,涵盖在“摄悟”经验的过程之中,或者说涵盖在人类确证(make sure of)经验的过程之中。
这会儿,我们必须在“理解”这个语词上花些笔墨了,我不能趁人不备把这个看似无碍、实则将引起尖锐争论的词语悄悄走私进来。事物的实在总是隐藏在表象的后面,一直以来,有股强大的批判性思想运动始终在试图消减那些带有形上意义的摸索实在的追寻。自然科学的教训在于它认为自己只是经验的描述,一种只要代表了某种共性的个例就可以被视为解释了自然界某个事实的描述。而且自然科学假设这种事实的表达式(representation)只能被简化事物描述的冲动所左右,那些和它对立的解释就被看成是自然科学之事实表达式的竞争性描述,人类似乎必须得在这二者之间选择一个更为方便的解释。现代科学排斥任何理解隐性的事物特征的努力,现代科学的哲学谴责任何此类行为,认为它们含糊其词、导向歧误,彻头彻尾地误入非科学。
但是,我不愿理会这种警告。虽然理解的过程所指向的东西已远远超出严格的经验主义者所界定的合法知识领域,但是我正是对这些经验主义的观点不敢苟同。如果连贯地运用这种经验主义的思路,我们就将质疑一切知识。可见,只有当经验主义未被连贯运用时,我们才能将之视为真理并加以拥护。经验主义无情地肢解了人类经验,这使它在科学的严密性上赢得崇高的声望,也使人们忽略了它在根本上的种种缺陷,由是之故,它才能以不连贯运用的方式而存在。一旦承认“理解”是人类认知的一种合法形式,我们也就开始致力于将人类思想从强暴而无效率的专制主义中解放出来。
这是一段关于理解之形上面相的题外话,现在我们得把讨论拉回引出这段题外话的旧主题上去了。纯粹的思想意会过程就是理解的过程,这个我已经证明过了。接着我要进一步阐明,对语词或其他符号(sign)的理解也是一个意会过程。语词可以传递信息,一组代数符号能演绎出一个数学推论,而一幅地图则能展示某个地区的地形,但对它们所示信息的理解却是无法由它们自身来传达的,无论是语词、符号还是地图都不具备这样的能力。虽然信息的发送者会以最便于理解的形式表达它们,但信息的传达效果最终还得取决于信息接收者对信息的知性理解。当我们面对某项陈述时,只有凭借这种摄悟过程——人类意会能力的贡献,才能获取其中信息。
当然,对信息发送者来说,道理也是如此。我们得有表达的意图(intention),才会去陈述。虽然此时的表达意图不一定涵盖了我们实际将陈述出来的所有意义,因为当人们将意会想法付诸语言时,可能进一步扩展脑海中的意图,但无论如何,在言说之前,我们总是大抵知道我们想说些什么。即使当我们完全依赖机械发出陈述,即当我们使用计算机表述意图之时,我们预先也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胸有成竹地确信这台机器的操作符合我们心中的意愿。
至此,我已经把理解的功能延伸到探求我们意图做什么、我们的意思是什么、我们正在做的是什么。另外,单凭手稿或者已发表的作品本身都无法表意(mean)任何事物,只有藉由人——表述的人、倾听的人或阅读的人,才能藉由它们意指一些东西。所有这些语义(semantic)功能都来自于人的意会思考过程,而描述性话语与其所指事物之间的关系尤其如此。诸位想想地图与地图所表现的特定区域之间的关系,想想我们是如何在读图之中把握住这种关系的;反过来说,请诸位再想想,我们又是如何在实际生活中现场对照地图与实地,以检验地图的正确性。可见,描述性陈述的摄悟过程既得正确把握该陈述与其所意指之主题的联系,也得涉及从该陈述出发对其意指主题的理解。
诚然,如果你选取一个诸如“书在桌子上”这种哲学家们特别青睐的陈述话语为例的话,对这项陈述本身、陈述所意指之物以及上述二者之间的关系的理解可能就无关紧要了。但在人类知识的许多领域,情况并非如此。例如,生物学和医学领域的现象及其规律往往只有那些专家——具备检察研究对象的特殊能力,并能鉴别特殊标本的行家里手才能认识。专家们在此使用的技能就是一种无法完全用言传规则表达的意会的知性成就。我们即将看到,上述事实已经大大拓展了人类的摄悟力。
不过,请诸位暂且在此处驻足。我不知道我们的探讨是不是进行得太快了些?我刚才说,与动物相比,人类所具有的巨大的智能优越性几乎全是拜语言所赐。但如果意会认知的能力真的完全主宰着形式化的言传知识领域,我们还能如此信任自己吗?我们是否真能在言语之间充分发挥这个巨大的知性优势?要完整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得说明整个人类知性的明确疆界(range),不过,我在这里也只能画出它的大致轮廓。
显然,语言的优越性在于它带来了口头交流。我们从二手信息中获益,尤其是从前人留下的信息、从世代相传积淀下来的信息中我们收获良多。这事常有人指出来。但话语的好处又不仅在它的告知功能,话语还能不断增强人类驾驭信息的能力,从而也就使我们自身得到进一步的丰富。刚才我们说过,循着地图探索旅行路线是多么地轻而易举!这又证明了贮存一些便利的精炼信息将令我们在思考活动中占据显著的优势。各类地图、图表、书籍、公式及其他一些东西,提供了许多奇妙的机会,使我们能认识日新月异的人类知识。而这种认识本身就是一项意会的成就,它既类似于我们在前语言层级所进行的藉以获得对周边环境的知性控制的活动,也类似于人类完成新发现的创造性重组过程。(https://www.daowen.com)
可见,我们完全能在丝毫不损人类意会力量至高地位的前提下,解释言传思维巨大的知性优势。尽管人类在知性上能优越于动物的主要原因是人能使用语言等各种符号,可是现在看起来,这种使用本身——积累各种题材之细节,深思熟虑,不断重考,然后将之用符号表述出来的过程——是一个意会的、非批判性的过程。这个过程与理解和意指的过程异曲同工,都是在我们脑中意会地实现的,而不能由书面之符号操作来完成。可见,人类的整套言传装备只是一个工具箱而已,或者说是实现人类意会才能的有效手段。诸位不要再犹疑了,很显然,知识的个人意会系数(tacit personal coefficient)也主宰着言传知识的领域。这样一来,我就证明了在所有层级中,知识的个人意会系数都表征着一个人最终获取和把握知识的能力。
最后,我们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应对本演讲之初由意会知识的非批判性引发出来的问题。诸位应当已经发现:当我们试图理解或意指某对象之时,当我们重组我们的理解之时,再或者当我们将某项陈述与它所陈述之物两相对照之时,我们其实正在运用自己的意会才能,寻求对该物更完整的知性控制。我们希望澄清和验证被表述和被实施之事,给出关于它们的最精确的解释;我们试图从原有的立场——似乎有些可疑的立场——皈依到更令人满意的立场上去。逐渐地,由此过程我们终于掌握了某种知识,信任其为真理。这就是我在演讲开头提到的人类意会作为,一种在我们的言传认知里无法避免的个人参与,一种只有当我们抱着非批判性的态度才能看到的意会作为。现在,它听上去应该不再是一种逻辑怪谈了,因为我们已经看到,这种意会的力量在人类知识的全部领域里以各种不同的复杂形式运作着,因为这种力量的存在,我们放心地发表各种特殊的陈述,也正是这种意会力量系数,赋予言传陈述以意义和信念。现在我们似乎已经证明,所有人类知识均是由意会的思想机能来塑造和支撑的,而这种机能为人类与动物所共有。
这个观点将决定性地改造我们的知识理想。迄今为止,认知者在知识塑造过程中的个人参与仍被视为认知中的一个缺陷。一直以来,我们认为这个缺陷理应从完美知识中剔除出去,而现在,我们却承认恰恰是这种个人参与实际指导和掌控着我们的认知能力。我们承认,人类的认知能力完全可以默默地、广泛地运作,不发一言;甚至即使我们说话了,说本身也仅是一种手段而已,是用来拓宽引发话语的意会力量之手段。有人认为严格的客观的陈述方能体现认知的理想,可是现在看起来这个观点是自相矛盾的,而且毫无意义,仅值我们一笑置之。我们应该学会将明显带有个人色彩的知识作为我们的理想。
捍卫这个立场显然是相当困难的。在这个立场之上,我们似乎已将知识界定为可以根据自己的意志决定的东西。在《个人知识》一书中,我已与这项指控纠缠了一番。我指出:如果我们抱着坚定的普遍意向(universal intent)去追寻个人知识的话,它彻头彻尾就是先验的。我已经向大家阐释了这样的理念:人类思想所具有的联系实在的能力以及推动我们去实现这种联系的知性激情,已经足以指导我们得出能借以获取人类特殊使命的领域内所存真理的判断。
以上每一个简单的提示其实都意味深长,代表了长篇的阐述。因此,我认为现在已经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个人知识有效的判断,并着手完善其架构了,这将引导我们朝人文学科(humanities)的方向深入拓展。这项行动还将向我们展开壮阔的前景,因为我希望将自然科学领域内个人知识的认知过程以及作为所有知识之依归的关于人类本身的知识都纳入一个不断变化的认知概念中;我还希望自己能将这个概念迅速推展到摄悟人本身的过程中去,使我们明白自己才是一切道德判断和社会生活中人们参与的所有文化判断的源头。虽然我所做的是很粗略的概述,但我相信大家在我的描述中已经清晰地看见了一幅透视图(perspecitive),在这幅透视图景之中,人类不同面相在本质上的一体性(unity)暴露无遗。
意会认知的结构在理解的行为中显现得最为清晰。这是一个摄悟的过程,将互相脱节的细部整合成一个综合的整体。在过去40年里,格式塔心理学家仔细地追踪着这个过程的本质特征,可是,他们的研究还是遗漏了这个主题的某个方面,而且,我认为他们所遗漏的恰好是对人类理解知识及相应地鉴别宇宙中人之地位的过程具有决定性作用的方面。这些心理学家们认为人类感知形态的过程是被动的,他们忽视了它所代表的一种认知方法——实际上可以说是最普遍的认知方法。他们也许不乐意承认知识是由认知者的个人行为来塑造的,我们却不这样看。现在,诸位已经意识到个人参与因素实际主宰着言传和意会两类知识,那么我们就得预备把格式塔心理学家的发现推转到一个关于知识的理论体系中去:一个最初以对摄悟行为的分析为基础而确立的理论。下面,我想先为诸位大致勾勒这个理论体系的轮廓。
未见细部,我们无法理解整体,但我们却能在未曾摄悟整体的情况下看见细部。因此我们可以从知识的局部出发而迈向整体。这样的过程可能不费吹灰之力,也可能是相当困难的,事实上,可能非常困难,以至这个过程的成就本身就意味着一项发现。不过,我们得承认在所有此类过程中,起作用的都是同一种摄悟力,一旦摄悟实现,我们似乎就不可能再失去整体的视野。当然,摄悟的过程也并非完全不可逆,当我们非常逼近地审视整体中的某几个细部时,完全可能成功地将注意力从整体挪开而投向细部,以至完全失去整体视野。
现在,我们可以将心理学家们的观察转置成那个关于知识的理论中的一个元素了。可以说,当我们将某一组项目作为一个整体的细部加以领会之时,注意力的焦点便从当时还未被摄悟的特定细部转移到对细部之间连接点的理解上来。这个转移并不意味着我们丧失对细部的把握,因为对整体的认识只能源于对组成整体的细部的认识,但是这种注意力的转移彻底改变了我们意知细部的方式。我们从注意力集中之处的整体的角度入手意知细部。我把这称做关于细部的支援意知(subsidiary awareness),以与关于细部的焦点意知(focal awareness)相区别。焦点意知将注意力集中在某个特定细部来认识,而不是将其作为整体的一部分来加以意知。焦点意知探求的是焦点知识(focal knowledge),相应的,我也要来谈谈由支援意知而获取的支援知识(subsidiary knowledge)。
我这就着手向各位举例说明支援知识和焦点知识的区别所在,同时我将向大家展示这种差异如何超越意会知识和言传知识的差异。无论是语词、图表、地图以及其他符号形式本身,都不是人类注意力所指的对象,我们真正关注的是它们意指之事。如果你把注意力由某种符号所表达的意义转移到这个符号本身上,将之作为观察和摄悟的对象,那你就破坏了该符号要表达的真实意思。诸位不妨尝试一下,如果我们将“桌子”这个普通的语词重复念20遍,甚至更多,那么此时惟余了无意义的空洞声音在耳边回响。符号只能是表达意义的手段,只有当我们将焦点注意力集中到符号所代表的意义上时,符号的工具功能才能实现。这个道理类似于机械、探针和光学仪器等其他工具的运作原理。工具的价值只能寓于其目的之中,只有当人们关注工具的目的,把工具本身作为支援手段之时,它们的价值才能实现。相反,如果人们把工具本身作为观察对象,他们就不成其为工具了。这就好比网球拍的例子,如果忽略眼前的球场或者球,转而关注球拍本身,那网球拍的妙用也就消失了。
这些例子体现了一个基本观点:使用工具,人类既可以增长双手之能,也可以拓展人体感官所达的范围。我们把自己投入(pour into)工具之中,才能更自如地运用它们,使之与我们融为一体。同理,我们也应该意知到自己的身体在宇宙中所担任的特殊角色,我们永不应把自己的身体作为注意力指向的对象。一直以来,我们的身体只是一种基本工具而已,用来实现对周围环境的知性与实际控制的工具。因此,每一个清醒时分,我们都在支援意知中感觉到肉体的存在,而将焦点意知指向我们周遭的环境,藉以获取焦点知识。当然,我们的身体也不是普通的工具,我们由意知自己所知和所做的事而意知自己的身体,从而感觉到自己正在活着。这种意知是敏感而活跃的人之存在的精华(essential)部分。
在其他形式的支援意知中,我们同样可以发现这种存在的特征。每当我们将某种工具同化为身体的一个部分时,我们的身份就会发生某种改变,扩展而为新的存在模式。上文已经证明,人类知性的全部领域均是以语言的使用为基础的。换种表述,我们可以说在我们吸收人类言传文化架构的过程中,人类优越于动物的一切精神生命就在我们内心中被唤醒了。人类现代文化中关于事实的言传陈述的巨大积累也在我们心中引发了同等程度的控制事实的欲望的激增。从某种角度而言,支援意知是人类的精神家园,我们的思想便安居于我们支援意知到的主题之中,知识的言传架构最终也作为“理解”容身的乐土而被我们接受。这架构是理解生存与成长的土壤,对清晰与连贯之理解的热望在这里将日益得到无穷的满足。
我所展开的区分支援意知和焦点意知的论述已经涵盖了言传知识和意会知识的领域。我的论述折射出这样的事实:一切理性认知中都涉入认知者存在的参与(existential participation),这种参与出现在那些被认知者支援地意知为具有结合点意义或者目的的支援细部上。只有完全孤立、彻底无意义的事物才能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使人类注意力的焦点固着在它自身上,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能支援地体知到我们的身体根据该事物的定位而做的调整。
诸位都看到了,当注意力从焦点转向支援的细部时,摄悟的过程将被彻底破坏。因此,人们经常能在注意力从未聚焦细部的前提下理解整体,这种情况不足为奇。此时,我们其实对细节一无所知,如果说得更准确一些,应该是焦点性的无知(focally ignorant)。我们仅是从这些细节结合之后所具备的意义着手,支援地体知到这些细节,但并不知道这些细节本身究竟是什么。实际技能与实际经验的内涵远比掌握某一专项知识的行家们所能言说出来的相关信息丰富得多。那些为我们所知但并不处于意知焦点的细部知识是无法被一一指认出来的。实际上,与生命物质相关的许多领域之知识多半属于这类情形,人的容貌即如是。当我们认出一张脸时,并不能确切地说出我们是通过认出了哪些细部,而把这张脸给认出来了,相反,对这张脸,我们只能作一些相当含糊的描述。对人之思的理解也是如此,我们只能通过内居于一些无法确切指认的细部——其外在表象的某些细部而综合地理解人的思想。
这个以摄悟理论为基础的思想概念指出,我们用来摄悟他者思想的摄悟能力同时也为他者的思想所具备。因为我们正是从思想外显出来的一些无法确切指认的显象(manifestation)中摄悟思想,而引导摄悟行为的这些外在表象又恰是思想之居处。同时,这些表象也是被观察者的身体活动——我们正在摄悟他的思想——而他本人也只有在支援地意知到自己正在实施对周遭环境的知性控制时,才能感知到他自己的思想正在实施的这些身体活动。事实上,他或许也正悄然地摄悟我——正对他之思进行观察的人——的思想。也许,我们正内居于彼此之思的外在显象之中,互相揣度掂量着。
到此为止,我们完成了一个连续的过渡,从个人认知过渡到两个平等主体之思的碰撞和交流上来了。我们先前已试图揭示那种针对人类不同面相的统一透视法,而这个过渡就可看做是我们朝既定目标所迈出的一大步。
不过,对于摄悟现象的某些特征,刚才我只是稍作了些暗示,现在我们得对它们投以足够的重视。我曾经谈起我们的“理解热望”(craving for understanding),也曾提及那股促动我们与实在密切接触的知性激情(intellectual passion)。这种激情正是人类追求远大理想的强劲动力。不错,如果说在我们赋予自己的身体以新的存在模式时,知识塑造方才完成,那么知识的追求就应是在人类生命最深层力量的推动下实现的。在实践中我们发现,假如在解决某个难题时屡遭挫折,主体的情绪平衡就将被破坏,即便是动物,情况也是如此。谈到人,可以说人的整个感觉世界和知性系统都是被他继承的言传文化传统所唤醒的。我们也知道,在受教育者学习传统的整个过程中,每一点滴的丰富都来源于其成长中的思想的自发行动。对一颗敏锐的心灵而言,任何一个貌似可知的事物都暗含着问题,激励她去探索新的发现。活跃的心灵便是这样利用每个新的机会迎接改变,这种改变使心灵越加适应不断更新的自我,日益获得更多的满足。
发现、发明——这些语词独特的内涵令我们回想起我在前文中提到过的观点:理解是一种旨在发掘隐藏着的事实的研究。唯有已存在之物,人们才能发现它,而且这些事物往往已经预备着,期盼人类来揭示它们。机械及其他类似工具发明以后,人类似乎生产出了一些原先并不存在的事物。但是,确切地说,只有那些关于发明的知识才是新东西,发明本身的可能性则是早就存在的。我并不是在玩文字游戏,也不想贬低发明和发现作为人类思想的创造性活动的地位,我只想陈述一个重要的事实:当你确信某事物一定存在,并确信它正期待着被你发掘之时,你才能发现它。意知到新事物隐性的存在标志着你的发现已经过半,这时候你已命中了一个真实的问题,并且发出了准确的追问。即便是画家也是在解决问题,而作家的工作更在于无止境地探索文学领域的问题。现今安放于法兰西学院的圣马太雕塑即是这种现象在雕刻艺术领域的鲜明代表,这尊未完成的雕像出自米开朗琪罗(Michelangelo)之手。我们可以从这尊作品里看见(尼克里尼(G.B.Niccolini)也曾向艺术学院的学生指出这一点。)米开朗琪罗曾经怎样试图把自己内居于大理石块内部而感知到的偏离主题的大理石砍掉。
这里隐藏着一条扼要的线索,正好可以解答刚才我暂且搁置在旁的问题:如果承认知识是由认知者塑造的,是否就意味着知识可由认知者自以为是地决定?认知者充满激情地探求某项课题的正确解答,这令他没有机会武断决策。虽然他不得不揣测,但他也必定竭尽全力以求作出正确的揣测。对研究对象之真实存在性的感知能使我们免受主观偏见的左右,从而令塑造知识的过程成为负责任的人类活动。并且,这种感知也赋予人类发现行动的结果以普遍的有效性。因为当你坚信你的发现揭示了一个隐藏的实在,你就会盼望你的发现为其他人同等认可。即便我们承认那些许可个人思想在知识塑造中施加力量的特殊机会将给人类知识带来一些局限,但接受个人知识的有效性也就意味着接受这种现象的合理性。这些特定机会可视为知识塑造者的使命——决定其责任的使命。
我已说过我赞成这个观点,无意在此争论这个问题的细枝末节。我还认为一项富含激情的“摄悟”必会欣赏摄悟之物的完美,这种欣赏在伴随发现进程而来的情绪高潮里暴露无遗。激情寻求满足,知性激情则期待知性愉悦,关于这种愉悦的源头,最普遍的说法是“美”。我们的思想为美的问题所吸引,期待美的答案;心灵在美之发现的重重线索中沉迷,不懈追求美的发明。事实上,如今我们从科学家和工程师口中比从艺术和文学评论家口中更频繁地听到美。现代批评家希望呼唤理解超过希望唤起赞美。但这仅是重点的转换而已,因为所有的理解都赞赏其理解对象的可理解性,仅仅因为被理解,一件复杂艺术品的内在和谐性就能唤起我们由衷的赞叹。
不过,我猜想几分钟前,至少在我提及米开朗琪罗那件未完成的杰作时,诸位已经开始怀疑我是否偏离知识理论的主题太远,我是否过于心不在焉,以至跨过了那条界限——那条被用以严格区分实体知识与价值欣赏的界限?不,我特意从事实谈到价值,从科学谈到艺术,以便顺利推导出这个诸位将十分惊叹的结论——人类的理解能力同等地控制着所有这些知识领域。从我承认知性激情是为“摄悟”的真实动机的那一刻起,就预示了这种关联性的存在;而从我们放弃超然的(detached)知识的理想那一刻起,十足客观之知识的理想实际上也就随之被我们放弃了,由此,纯粹客观的关于事实的知识与激情四溢的美的价值之间的鸿沟也将消失。
单从物理学到应用数学,然后更进一步到基础数学,一个完整而连续的从观察到价值的转变过程在精密科学的内部便实现了。即使是物理学这样以观察为基础的科学,也颇为倚重知性之美。任何一个对美感觉迟钝的人,都没有希望在数学物理领域完成重要的发现,甚至无望准确理解现有的数学物理理论。在应用数学领域的研究中,比如在气体力学中,观察的作用大大削弱,数学旨趣倒常常成为主导。可是当我们一回到基础数学领域,例如,在数论研究中,观察就彻底没了用处,只在我们涉及整数的概念时经验才会被偶尔提及。基础数学向我们呈现了一个壮观的知性架构,它是理解的安居之所,完全是为着满足我们追求理解的愉悦而搭建起来的,在这个领域我们别无他求;任何不热爱数学,不欣赏数学本身内在壮美的人对这个领域都将一无所知。
从这个论证再延伸到艺术领域,例如延伸到音乐知识仅有一步之遥。音乐是一组复杂的音符组合模式,人们为享受理解音乐的愉悦而创作音乐。音乐与数学一样,好似些微地折射出以往的经验,但仔细琢磨,又与经验没有确定的联系。它将理解的喜悦发展成寄托感情的大量音阶,只有那些具有特别的天赋或受过专门教育,从而能理解其内部结构的人们才能准确理解音乐。数学是概念的音乐——正如音乐是感觉的数学。
现在,我们可以拓展我们的透视法,将之适用到人类思想的全域了。正如音乐和数学向我们演绎的道理一样,人类的全部知性世界——智力、道德、艺术、宗教理想——就是被内居在理解的知识架构里的人类文化遗产唤醒的。因此,承认理解是认知的有效形式,其实也就预示了以下的过渡:从研究自然过渡到研究负责任行动的人类,他们在普遍理想的苍穹之下谨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