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讲 人之使命
在上一讲中,我以一项意义深远的承诺为结束。我提到,承认理解是知识的有效形式使我们得以用另外一种实质上完全相同的方法来研究一切人类经验。事实上我已在那一讲里勾画出一条思路,这条思路指引我们从精密科学平稳地过渡到人之研究,甚至还可以走得更远,直至使我们的研究领域到达在普遍义务的苍穹之下致力于做出负责任的抉择的人类。
这会是一项激动人心的研究规划,但它显然太过庞大了,这使它无论具有多杰出的优点都难以在此完全展开,使诸位心悦诚服。因此,本书只能论证它的一些显著特征,在我们的这项研究将会遭遇的许多问题里,这些特征必会日显清晰。上一讲我们提出了责任的概念,诸位尤其会发现,在这个责任概念的周边,将引发出一系列相当麻烦的问题来。
我说过,认知者可以宣称自己对知识的塑造具有普遍的有效性,因为这种塑造是服从心中严格的责任感而完成的。不过,尽管这个道理运用在自然科学领域里相当合宜,但若将之应用于研究在人类义务的约束下负责任的人类行为时,难题就将层出不穷。因为该研究所涉及的责任概念之内涵似乎已远远超过了我们在承认个人知识的效力时所意知到的责任内涵。在这些研究里,我们不得不去理解一些主要与道德义务有关,但同时也可能与公民义务甚至宗教义务有关的人类行为;在此过程中,我们又不得不应用一些本身就是以道德、公民或宗教信仰为基础的判断来从事我们的研究。
但是,我们能认可一项由我们的道德责任与公民责任所塑造的理解吗?众所周知,何其多的责任处于政治义务的笼罩之下!我们也知道,这些义务是如何转变成现有体制的一个组成部分!要不然也仅仅是政治党派性(political partisanship)的一种表达而已。既然如此,我们是否还要赞成这套承认知识塑造有赖于此种短暂而狭隘之义务因素的推动的知识理论?的确,我们无法接受那种由权力之争与利益之争的结果所决定的判断为真。可是从某个角度而言,承认人类知识塑造中人类负有道德上的责任,也就不可避免地要随之接受某种偏执、成见与腐化。由认知者负责任的决定而建立起来的个人知识,从而也就堕落为对它自身的无情讥讽。
我想,这说明我所建构的个人知识的概念尚不坚固,我们得另起炉灶,使用一些新的语词,这些新的语词所伸展出来的人类责任的概念不应被人误解为政治和商业的从属。
以反省的眼光来看,这项任务似乎又是一个更为宏大的问题的组成部分。若要为人类责任辩白,使之免受社会背景的强迫,我们必须首先证明一个有能力自主决策的人类思想之存在,这思想的存在处于纯粹由物理和化学规律控制的人类身体之中。可是,我们还得注意到一个事实:此刻我们试图强化的生物人恰恰是从无生命的宇宙中进化而来的。另一方面,我们必须面对一个似是而非的矛盾:人所做的结论越是理性、越是不带个人感情色彩,就将被视为对个人判断的越高程度的反省。问题实在太多了,尽管我们无法在此逐一考察他们,却也要构筑出一个人类尊严和义务的概念来,以免这些问题令我们猝不及防。
开始论证之前,我们先得重温并强化这一论证的基础,个人知识的理论提供了一项关于“意义”的诠释。根据这项诠释我们发现,唯有通过“摄悟”的活动,人类方能获取有意义的知识,而这种摄悟活动(act of comprehension)就包含在我们将自己对一组细部的意知融合而为对整体意义意知的过程中。这样的活动必然是个性化的,因为它将所涉及的细部同化为我们的身体装置;我们只有从焦点意知观察到的事物入手,才能意知到他们。
接下来可以谈到知识的两个分类了。在以通常感觉来认知某物时,我们的焦点意知将指向该事物本身;而在我们以支援手段来意知某物时,意知到的并非该物本身,此时,我们仅是将该物作为意知它物的线索或工具。这种意知随知觉的不同层级而发生变化,其结果是我们可以从两种意义上来理解某个被摄悟之物的细部可能无法逐一指认的现象。我们可能在完全无意识的状态下根据身体过程所提供的线索意知到某物,或者说无意识间由身体察觉到外界某物而形成对该物的意知。一个极端的例子是当人们注视某物时,能对人眼中所发生的过程产生意知。正是根据这些过程所观察到的事物,人们才意知到了人眼中发生的生理过程。而在其他一些情形之下,我们只是模模糊糊地意知到这些细部的线索作用。凭借一些无从确切指认的细部——除非是相当含糊的描述——我们能迅速认出一些熟稔的事物,比如亲人的笔迹和声音、某个熟人的步态,甚至品出一份熟悉的精烹细作的煎蛋卷。此外,诸如医生辨认某种病症,进行诊断以及鉴定标本的例子,道理也是如此。在所有这些情形下,我们都不曾确知组成整体的细部,可却“摄悟”了整体。在此,我们所谈到的这些被摄悟到的整体都由无法确切指认(unspecifiable)的细部所构成,因为这些细部是未知的。
但是在一个细部本身成为注意力的焦点,而该细部所指向的意义却超越其本身——亦即认知对象为细部本身——的情况下,这个细部常是完全可见或可闻却又无法确切指认出来的,此时该细部已经失去了作为线索或符号的功能,随之也就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我刚才提到过,若多次重复一个单词,就可能使这个单词蜕变成一个不具任何意义的声音——只是声音而已。同样的道理,我们对某件物品的意知也可能随着我们将注意力依次转向组成该物品的各个孤立细部而被逐渐消磨掉。“摄悟”对象整体的肢解(dismemberment)将使我们失去对这个理解整体的把握,从这个意义上说,关注某个整体的细部,是无法确悟出这个整体的。以上这两种无法确指,包括较强势的一种——由于我们对在理解中处于支援性位置的细部漠视而产生的无法确指,以及较弱势的一种——因为这些细部的纯粹功能性意义而引发的无法确指,它们都将在我的讨论中各司其职。
我大致将沿着以下思路进行讨论:首先,我要阐明个人知识的两个层级,即分别关于摄悟对象之整体和细部(此处的细部特指那些无法藉其来摄悟整体的那些细部)的知识,代表着实在的两个不同层级;其次,我要揭示由支援意知和焦点意知间的差异所派生出来的、在两个知识层级之间存在的一种奇特的内在逻辑联系。一旦我以实在的两个较低层级间的比较为例,建立起此种内在逻辑联系,我就可以以此低层级为起点,在持续上升的一系列层级中确立起这种联系,直达负责任的人类品格。在这样一个框架之中,即便我们承认人类的起点是一个低层级的生存状态,仍然存在做出负责任之抉择的可能性,尽管这个低层级的生存状态并未为此种选择留下空间。说到这里,我想拿发现行为与我们正在谈论的此种选择行为来做个比较。这两种行为都是为追求个人自设理想而进行的,因此总是竭力试图发挥最大程度的个人主动性。承认人类拥有选择与发现的自由,就意味着同等承认个人理想的效力。如此一来,我们也就顺利巩固了个人知识的概念赋予负责任的选择行为的地位。
我首先要考虑到的两个实在层级都来自无生命界。上层由机械构成,从打字机到摩托车,从电话到摆钟,一切机械都将被纳入这个层级;这其中每一类机械都有千百种不同的型号,而每种型号又是在数以千计的不同样本里存在着的。至于下层,则是指那些组成机械的零部件,我们暂且要将这些零部件作为机械整体之组成部分的功能搁置在一旁,而只将其视为无生命物体。
首先,我要阐明从上述两个层级中的下层物体出发,我们是无法确切指认出上层机械的。把一只手表拆散,任凭你再仔细地一一检视这些散件,终是无法从中探究到手表计时的根本原理。这事听上去似乎无关紧要,但其中恰恰蕴涵着决定性的意义。根据这个逻辑,我们可以得出以下的概括性结论:既然对无生命物质的研究组成物理科学和化学科学,对机械的研究构成工程科学,那么从物理学和化学出发,并无法确指出工程学的原理。让一群物理学家和化学家详尽分析和描述某种你意图指认为机械的对象,你将发现他们得出的结论绝然无法使你明白该对象是否是一种机械,以及如果是,这种机械的用途和工作原理究竟为何。
这事的原理其实很简单。物理学和化学的教科书并不涉及机械工作的目的,而工程科学则详尽论述此类目的,诸如通讯、交通、制热、照明、纺织以及数以百计的各类制造工艺的目的。因而工程学能说清楚人类在机械帮助下实现这些目的的方法,物理学和化学却不得其门而入。
不过,这些观察未免失之肤浅,为免诸位忽视它们,我准备换个说法以使其真正的意义范畴更加明确。为论证之便,我先假定拥有一个关于无生命物质的完全的原子理论,那么我们就可以来谈谈拉普拉斯所谓的“宇宙心灵”(universal mind)的运作过程了。根据这个理论,当我们已知某个时刻世界上所有原子的初始方位和运行速度,并洞悉这些原子间的作用力时,拉普拉斯宇宙心灵便可以计算出世界上所有原子的任何未来状态,从此结果还可顺利推出它们在未来某一时点上确切的物理和化学地形。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发现有那么一大群物体存在,它们为数众多且变化多端,即便建构起它们的完整物理形态和化学形态,我们亦无从辨识它们,更不用奢谈理解了,因为它们的运作目的是无法仅凭物理或者化学的方法来确切定义的。由此可见,拉普拉斯宇宙心灵也有相同的局限:它既无法辨识任何机械,更无从说明任何机械的工作原理。事实上,举凡任何将意义含于操作流程的对象或过程,都无法为拉普拉斯宇宙心灵所辨识。因此,除了对机械,还包括对任何种类的工具、食品、房屋、道路、书面记录和口头信息,拉普拉斯宇宙心灵均一无所知。
为了进一步扩充这个结论,我们可以回顾一下,根据个人知识的理论,所有意义都含于对统一在某个内聚整体之下的一组细部的摄悟过程中,这摄悟是一项非常个人的行动,它永无法被形式运作取代。显见,拉普拉斯宇宙心灵对意义理解甚少,因为它虽然确实能借助于分子运动论,从关于原子形态的知识中推导出一些物理和化学的现象,但对于那些真正有意义的对象,例如生物及与生物息息相关的事物,拉普拉斯宇宙心灵却永无法把握。人们曾以为这数学怪物能从初始的白热宇宙中的原子形态里预测一切人类行动的未来,而事实上它只能对那些与人类利益无甚关系的事情作出预言。当我们更贴近地去审视实在的两个联系层级间奇特的逻辑关系时,这个结论将更加笃定〔1〕。
话题得再度回到机械上头了,我们要来定义知识的两个层级之间的逻辑关系,这两个层级的知识被分别独立地应用于机械里——或者作为有组织的机械整体的知识,或者仅作为机械中某一个无生命的零部件的知识。机械总是由一些零部件组构而成,它们循着特定的操作规程共同运作,以实现某个规定的目的。工程科学掌握机械的运作规律,物理学和化学科学对它们却没有涉猎。但众所周知,当机械的运作规律向我们展述零部件作为机械的器官,在实际操作中实现机械功能的过程时,已经先验地将这些零部件的物理和化学特性假定为实在的前提。这些零部件得由合宜的固体材料制成,它们得足够坚固以供操作,还必须具有不挥发性和非水溶性——因为在气态或者液态世界里我们做不成任何机械。事实上,机械工作原理完全得依靠固体力学,也许很大程度上还要借助于物理学的其他分支,尤其是电子动力学。机械运作原理与物理学、化学之间的普遍联系由此可见一斑。机械正常运作需要零部件具备某些物理和化学的特征,因此,我们也可以说它代表了机械成功运作的必要条件。
从这个规律中我们清晰地看到,物理知识和化学知识对形成机械运作知识和理解机械运作规律具有补充作用。假使我们把机械运作原理当作工程科学自个儿的事,那么它倒确实能解释机械成功操作的原理,因为这些正是基础科学的盲点。但另一方面,唯有运用物理和化学知识方能真正说清楚要在实践中成功操作机械必须具备哪些前提条件。因此,在某些情况下,只有物理和化学手段的检测才能查出机器故障的原因,纯粹的机械科学却做不到。
但知识的这两个分支在地位上是相当不对称的。指认出一台机械是首要的,而这是多少物理化学试验都无法完成的。除非是完全在设想的方向上运作,并由先前的机械知识所引导,否则所有的物理或化学试验在实践中都将毫无意义。单凭技术知识,我们能从机械成功操作的角度出发,认识机械的本质,而物理和化学则只能揭示这台机械顺利运作的前提物质条件以及勘察出哪些缺陷可能引发机械的故障。关于一部机械,我们能获得的高层级的实在知识在于对其设计目的和实现目的的理性手段的理解;相反,对于一部机械来说,单纯的物理和化学知识本身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它缺乏机械的目的或成就概念的支撑。只有当物理或化学知识被用以确立某种机械成功或失败运作所基于的物质条件时,它们才具有实在的意义。
在上述这个最简单的例子中,我们已分析了实在的两个连续层级的知识。经过简单的概括,这分析结果即可适用于论证一系列更为重要的持续上升的层级。首先,让我们把动物身上类机械的面相纳入到机械体系中来。将动物视为机械的观念始于笛卡儿。一个世纪以后,拉·美特利(La Mettrie)将之推延至人类。近来,随着电子计算机与自动调节设置的发明,这观念又被充实为一个普遍的生命功能理论(theory of living functions),甚至包括了人类的思维过程。尽管我不认为这个理论可以在如此之广的领域里大行其道,但显然我也承认在某些方面动物身体确实具备类机械的功能。时至今日,为数众多的专利由体现身体功能的机械获得:工程师依据机械运作的规律发明了一大批新机械,它们体现了诸如心脏、肺、眼等身体器官的功能,并取得专利。所以,我们现在完全可以对分析机械两个层级知识的意义的过程中所得出的结论进行归纳,毫不迟疑地将之适用到动物体的某些类机械运作上。
不过,这时候我们却遇上了一件怪事:许多生理学家一致认为身体的类机械运作都能从物理和化学知识的角度阐释清楚;只有少数一些生理学家认为无需运用物理和化学知识来解释这些身体运作——因为它们说到底只是有机体的过程,这一过程我马上要提到。那我们是否应该完全排斥科学生理学主张的基本假设呢?
我认为答案是肯定的。生理科学实际上已经并且将会继续建立在一些迥异的意会地执有的假设上。它寻求建立健康有机体的运作原则,这些原则与纯粹工程学原则具有相同的结构,这些原则分析有机体各个不同器官正常工作时共同实现的运作目的。关于动物体的任何物理化学分析都不能独立探明任何一条“有机体过程”的运作规律,因为正常运作着的器官和器官功能的概念都无法用物理和化学词汇加以表述。而且,关于某有机体完整的物理和化学形态的描述是毫无意义的,只有在应用到生理学的具体问题上时,物理化学的研究才能真正推动生理学的发展,而这些具体问题的表述又须借助于先前已知或已猜测到的运行规律。对生物体的物理化学探寻只能够设法获知有机体功能实现的途径,并排查可能导致其功能障碍的原因。
为使这场讨论充分发挥作用,也为了进一步归纳其内在关系,我要再次假设我拥有拉普拉斯宇宙心灵之力——那种能确立任何对象的完全原子地图并计算出未来任一时刻这幅地图形貌的力量。请诸位想像一下,假如这种力量被应用到一只活着的青蛙身上,情况将会如何?——之前我们要先对青蛙有所知,要能辨识出某只特定的青蛙,还要能区分出活青蛙和死青蛙的区别。缺少了对这些综合特征的预知,拉普拉斯将找不到用武之地。而即使我们已经有了这些知识,拉普拉斯帮我们获得的信息仍旧微不足道,除非我们能从中辨识出更深层的摄悟特征——那些体现不同器官的存在、描述它们各自的功能特征——不仅包括类机械的运作,也包括诸如成熟或新陈代谢这样的调节过程或有机过程。而我们真能从拉普拉斯关于原子结构的预测中辨识出这类深层的特征吗?其实,辨识这些特征只有在发现对象结构内部相关的生理形态和模式的前提下才能做到;而为了发现有关形态和模式,我们又必须借助于生理学家的某种能力——从对生物活体正常行为的观测中找到类似我们刚刚所需的特征,从而指认出摄悟对象整体的那种能力。
现在我要从略微新一点的角度来概括这个结论。对生物和生命过程的认知得凭借个人的摄悟活动才能实现。如果一项观察能证明某个摄悟有诈或摄悟整体不存在,那么这项观察就能、也必将合法地瓦解该摄悟。生理科学假定生物的各个器官和相应的器官功能都是实在的,那么它就得以能够确立上述全部假定的知识为基石。任何从细部器官出发对生物体进行的说明,只有在揭示了这些细部器官在生物体内作用的方式以后才能生效。这样的分析能够得出生物体正常工作所需的物质条件,指认出削弱其功能或使其停止工作的问题所在。
因为我只能粗略地展开论述,所以此处所使用的“生理学”一词实际上已涵盖了所有关于生命过程较低层级知识的研究,包括解剖学、胚胎学以及描述性动物学和植物学的研究。谈到这里,我们已经可以把讨论迅速转向由动物和人的积极行为组成的高层级知识范畴。在该范畴中,我们必须直接面对处在某个主动中枢(active centre)控制下的个体存在,该中枢是动物体内的欲望感知(appetitive-perceptive)机关,它能察觉个体的意图——满足个体热望或减轻个体的恐惧——在这意图的指引下协调动物的主动活动。动物这种由中枢控制的行为模式大多是与生俱来的,但它们——从虫类以上所有动物——全都能在现实生活中学得新的习性,从而更好地适应新环境的需要和它带来的各种机会。试验生理学家已经对动物身上的这种学习能力进行了广泛的研究,而我想做的则是比较科学对动物所做的两个层级研究——在此一层级上的研究和在生理学层级上的研究——的逻辑结构。(https://www.daowen.com)
诸位想想关于学习的研究。在关于学习的研究中,我们力图理解一项理解完成的过程,也就是说我们的研究论题会落在某项活动上,某项类似于我们进行的认知的活动。例如,假如我们给一只老鼠下达任务,令它寻找走出迷阵的路径。这种知识大多是无法被确切指认的,因而至少是老鼠探得的关于迷阵的经验性知识将同等地无法确指。某些时候,我们会说老鼠的行为已开始表明它掌握了迷阵的地理图形,因为这些行为变得与我们的感觉相似,假如我们不再使用语言的线索,只能装备与鼠类相同的感觉器官,那我们的感觉也只能与它们的反应相似。
只有通过对细部——这些细部共同组成了一个有意义的整体——的支援性意知,我们方能知晓这个意义——这个理论被鲜活而深远地应用在此处,而且在支援性感知的过程中,这些细部已被我们的身体器官所同化。推广到我们的学习经验中,这道理就意味着我们必须内居于我们试图探查和理解的对象之中方能认知,正如此处,我们得内居于鼠类知性所无法确指的显象里。实际上,这种内居是某种更普遍原则的一个特例。只有内居其中,我们才能真正知觉到一只动物的知觉。因此,我们针对一只动物的欲望和感觉生命所能拥有的一切知识全得归功于我们的内居能力。假如我们面对的是一种感觉能力大大超过人类的动物,比如返家途中的鸽群,我们就不得不将自己的经验加以概推,才能真实体会鸽群的感觉。说到底,我们能知乃是因为我们始终坚信,动物具有类似于人类的感觉过程,正如它们有一具与人类结构相似的身躯。
感觉使我们有望在对动物的认知中不断获得新的知识,同时也埋下了犯新错误的可能性。生理机能有碍是因为疾病或伤残,而感觉机能有碍也是因为病理上的失调,当然具体操作也可能出错。这里暗含了一个新的特点:如果我们说一只动物有能力犯错误,其实已经先验地假设有一个理性中枢控制着它。这个中枢的存在显然为我们展现了一个新的存在层级,它存在于生命组成的较低层级——生理层级中,处在诸如自动的类机械过程和调节过程之上。人身上的这个冒险相信、冒险行动的焦点之存在的确已经预示了人体内知性真正存在的焦点。
这里揭示了实在的分层,当我们回想摄悟之行动,每个摄悟行动总是期望摄悟到内聚的对象,这一点也直接承认了实在分层的现象,那些居于无生命自然对象层级之上的事物也因此被赋予了特别的意义。对于生物的类机械过程及生理作用过程,我们要判断它们是正常工作还是运作失灵,而对欲望感知中枢这个层级,除掉这种评估之外我们还得加上是非判断。从物理学和化学的角度而言,摄悟的所有层级都是无法确指的,因为科学无法评估任何一种对错。而且,正因为有机体拥有欲望感知中枢,我们不能将其简单视为机械。就这个道理而言,从生命的低层级出发无法确指高层级。接下来我将对这种联系展开论述。
让我们进一步提升,直至欣赏生物等级体系里的最高层——人类自身所属的层级,以达目的。动物常活泼可爱,但唯有人类能博得尊重,从这个意义上说人类是最高等级的生物。这个崇高地位也赋予人类特殊的使命,拒绝这种地位也就抛弃了使命。而我希望我们能正视人之使命,承认个人知识之合法性便是这种正视的一部分。
教育能延展人类与其他众生不同的征质。天赋的语言机能使我们能够吸收前人的文化遗产,将之注入自己的精神生命。在我们原有的身体结构上附加一个言传框架之后,我们得以理解经验,逐渐实现精神上的存在。人类思想只能在语言环境中成长,而语言又只在社会中存在,因此我们的思想必定植根于社会。古生物学者和哲学家德日达(Teilhard du Chardin)将人类思想所内居的文化层谓为“精神界”(noosphere),这个用词相当恰切。
大猩猩已经能表露出精神紧张的显著迹象,每当成功做出一些精妙之举,它们还常流露出明显的得意;但要从这样一些纯知性的微妙波动出发,在自身的精神圈层中建构出整个精神激情的世界,却只有人类能够做到。同我们与动物共有的肉体上的激情相比,精神激情和愉悦并不会被令我们愉悦的物体耗尽和独占,相反还能创造出令他人产生同种激情和愉悦的东西。发明、艺术作品、高尚的行为,都能丰富全人类的心灵。而向来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类也从此参与了一个无时不在、无处不在的过程。
这个过程奠定了人类思想的精神立足点。让我拿科学做例子,以一种有限的方式加以阐述。科学的培育总是依赖于我们对某种称为科学的知识——与某个系统有关——的炽热兴趣,这样的科学被一批相互信任的专家认可为有效,同时也被公众视为权威。在此,我把科学活动之网描绘为一种对人类精神激情的有效满足,它能永恒丰富人类心灵,这就意味着我已悄然接受了当前流行的科学价值标准,并且也含蓄地承认了时下所有科学探寻共同指向的远景是完善的,同时还意味着我视此种标准和图景为科学生活的精神基础。
正如诸位下面将要看到的,我将把它延伸到人类的整个文化天空中。
所有的文化生活都立足于以下假设:专家所制定的标准总是正确的,因而他们所认知的真理或其他思想杰作不仅合法,还能被无限推广。我坚信人类思想具有发掘不同形式真理的能力,因此我也相信,这种能力必是人类纯思想生活的精神基础。这些基础也规约了人类纯思想生活的社会结构。一个学会尊重真理的人常自觉有权拿他手中的真理与社会——那个教他尊重真理的社会——抗衡。从自己对真理的尊重出发,他也需要得到对他本人的尊重,即便本性并非如此,那些与他基本信念相同的人亦会接受这个要求。这就是自由社会中的人人平等。
对真理的渴望是一种精神激情,更普遍地来看,或者也可以说是对本质上杰出之事物的渴求。这样的心灵渴望通常会与身体的渴望相抵触,以致对真理的需求往往成为一种自我强制活动。在依靠个人选择来进行判断这样一个更本质的背景下,亦是如此。不管是做试验的科学家为下一步试验剔选试剂,还是雕刻家调整下一凿的角度,抑或是法官斟酌先前的判例,又或者是新的皈依者犹疑是否该跪伏,个人的判断力在此都拥有一个自由选择的空间。即便如此,个人知识的理论仍要坚持——在自身责任感的召唤之下,我们还是有可能作出合法抉择的。在一个纯粹精神成就的理想案例里,存在一种自我强制的过程,通过这个过程,每条线索都极度紧张着,指向正确的解决方法——这种极度的紧张最终会将那个正确的选择强加给选择者。这种判断以细部的无法确指性观点为前提,它很大程度上被个人将自己内居入摄悟对象的参与所影响,事实上也许正代表了个体原创性的主要功绩。但也因为这个行为的实施最终绝对服从于主体对实在的理解,所以并无损于行为的普遍意向。这就是我们关于人类责任心的假定,以此假定为精神基础,我们构思了一个自由的社会。
人类责任感的定义树起了一个理想。既然是理想,虽然不一定能完全实现,但也必不可被全盘放弃。在我所提出的基础工程学里,涵盖了机械运作的原理,这些理想的地位与基础工程学类似。现在诸位可以回想一下,那些分别犯下不同的愚蠢错误的发明家们曾经怎样描述永动机并试图申请专利来保护他们的构想,但事实上自然律早已排除了将他们所述的原理运用到实践中、推动机械运转的任何可能性,因此我们不得不加以拒斥。可见,换个方式,我为这场演讲所设定的主题也可提问如下:既然永动的汽车是一座无法实现的空中楼阁,那么人类做出负责任选择的理想是否也同永动汽车的道理一样永无法企及?一套物质的系统、一台机械、一个欲求中枢,或者作为一个臣服于主流利益的社会细部——人类的这类特征是否能允许他独立作出一些真实的选择?
这是个古已有之的老问题,但我们既不必也不能在此对它作纵向的历史性回顾,今天,我们只要面对当前的论争就够了。这些理论往往是由我现在正否定的知识理想所引导的,基于一种冷竣地强调无论通过何种方式,世界上的万事万物——包括从《荷马史诗》到《纯粹理性的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的一切人类成就——最终都须用物理或化学知识才能解释的科学,这些理论假定认知实在的道路永恒存在于从基础的细部呈现较高层级对象的行动中。事实上,现今这些理论普遍被视为一种至高无上的批判性方法,抵制着人们心中怀有的自以为是的幻像。统治着当前试验心理学的是一种旨在以一个机械模型解释一切心理过程的方法;深层心理学则把人类行为表征为潜层原初冲动的结果;而现今最具影响力的政治历史性解释却假设——公共事务定是由经济利益或者权利欲望所决定的。摆在我们面前的情况是,我在第一讲里谴责过的现代经验主义正对人类经验进行系统的改造,现在也是阐明那个我先前允诺将阐明的道理的时候了:坚信我们有能力通过理解行动建立知识,还原事物的真实本质。下面,我将在个人知识的框架里,从人与低层级实在的真实关系入手,描述人类条件。但在此之前,我还得稍微深入一些地来阐释那个我们据以理解他者思想的立足点。
作为人类的摄悟特征,思想是一个焦点,我们通过支援性地意识到人类面貌、话语和整个人类行为的活动来意知这个焦点。人的思想是其思维活动的意义所在,而非如赖尔所说,这些思维活动的本身即为思想。说思维活动本身即为思想就犯了和说某个符号的意义就是符号本身一样的范畴错误(根据赖尔自己的说法来讲)。摄悟整体是一个与那些组成这个整体的、并且本身被意知为焦点的细部不同的概念。行为主义者认为我们须把这些细部作为对象加以研究,这是完全行不通的。首先,如果我们只关注这些细部本身,它们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其次,它们作为一张完整形廓的组成部分而存在,无法被一一确指,严重点说,它们大致上是未被知晓的,根本不可能作为对象被观察;第三,正因为我们无法跟踪人的思想显象,所以除非将这些细部作为指向它们发源的心灵的路标(pointers to the mind)来识读,否则连最粗略的寻踪也做不到。我们首先获得的始终是关于思想本身的知识,任何与思想作用过程有关的知识都是派生的、模糊的和不确定的。
我已经说过,关于某个综合整体的知识即为一项理解,一种在对象整体中的内居和一种欣赏,也暗示过个人知识的这些层面其实是紧密互织在一起的。现在可以来应用这个道理了:我们向他人表达尊重,以此承认他的心智健全;藉由这种赞赏的行动,我们进入了与他人的同盟境界(fellowship),承认我们与他人共享一方义务的天空。就这样,我们终于理解并承认他人为有能力做出负责任的选择的人。
诚然,推导这个结论的整个前期分析和这个结论本身都只能被像我一样信仰实在之思想成就的人所承认。论证到这里,还是存在许多问题。但这与我的目标是一致的,我的方向只是要证明:在个人知识的架构内,抱持对实在的思想成就的信仰,我们就将获得一片确认和强化这种信仰的广阔视野。从这个意义上出发,我现在要继续把我的分析推演到负责任的人类选择与作为人类存在基础的低层级实在之间关系的主题上。
诸位请回顾那个我曾论述过的联系——存在于机械与构成机械的材料的特质之间的联系。我已详细阐述了这种联系,因为我希望它能昭明此刻我们所面临的问题——让我试着让诸位看看它事实上已做到了。机械的运行原理本应保障它绝对成功地运转,但事实上这些原理又只有在被应用于确定的物质材料中时方能实现,而这些物质材料会带来自始至终存在的故障可能。人类的责任感亦受制于类似的固有局限,这责任心只有在可能失灵的人类身上才能运作。责任与危险如影随形,没有危险就谈不上责任,而危险却意味着失败的可能。此外,导致人类失职的欲望、痛苦和自傲是与生俱来的,可是这些自我中心的冲动同时又是负责任地担承义务所不可或缺的。因此我们唯有以小利押注做赌,才能有效地见证崇高目的。最后,我们所取得的一切精神成就终究都依赖于肉身机体,这一点局限了我们的视野,也使我们面临身体机能失灵的危险。身体机能的故障甚至可能直接影响人类负责任抉择的能力,令我们病态羸弱、冷漠忧郁。无论何处,高层级的潜在运作必定寄于低层级之中才能实现,而低层级又将使这些运行面临失败的风险。
我们还可以将上述原理推及负责任抉择的社会关系上。人类的思想只能在社会构筑的言传框架内存在;社会总在孕育思想,但社会又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它所孕育的思想。因此,人们做出每个主要的思想抉择时所负的责任总有一半是社会责任,于是这些决定总能与现存的权力和利益结构互相影响。我将在下一讲里讨论这种相互关系,不过这会儿也可以略微探讨一下它与我们当前话题之间的联系。在一个理想的自由社会里,人们可能完全达致真理——科学真理、艺术真理、宗教真理以及正义的真理,在公众生活与私隐生活中皆如是。但,这是痴人说梦,现实中我们每个人能直接获知的真理为数极少,其余的部分只能通过信任他者来达到。的确,保障这种相互依靠的过程是社会的主要功能之一。依此思路,人类心灵所拥有的自由应归功于社会机制的贡献,但社会机制同时也在限制这种自由,甚至在它所给出的限度内威胁这种自由。这层关系就好似灵魂与身体之间的关系:灵魂活动的表现受到身体的限制和扭曲,而又恰恰是身体提供了这些活动的表现媒介。
人类由物质构成,是被欲望驱动并服从于社会需求的,这样的人类可能坚持纯净的精神追求吗?面对这样的质疑,我们该如何回答?答案是肯定的。恰恰由于受限于其自身责任之外的限制和僵硬的环境,人们更可能在自身责任的引导下坚持纯净的精神追求。这些环境为我们提供了纯粹思想的机会——充满陷阱的有限的机会——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机会,是我们的机会,运用这些机会或浪掷它们,责任在我们自己。
放在宇宙的时空透视全景里来看,从事思想工作的机会分外吸引我们。据我们所知,人是环宇之内唯一具有思想的生物,人类的思考能力亦不是地球上原始人类出现之初即有的特征。5000万年的进化史中,生命曾沿着无数崎岖小径蹒跚摸索,最终只在我们——人类身上实现思想的奇迹。而我们所书写的也仅仅是一段简略的传奇——在5000万年的进化之后,人类有文字的思想史只走过了5000年,这都是近100个世代以来才发生的事情。
因此,这项任务似乎是有文字的人类在宇宙中所应承担的特殊使命。而我,便是希望诸位以此种透视法来考虑我刚刚说过以及即将要说的一切。
假若这个透视法为真,即意味着我们被造物赋予了神圣的信任,我们即使只是盘算一些可能导致人类灭亡的行动也是对此信任的亵渎。任何情况下都无法为此类行为开脱。我坚信,每一位承认人类在宇宙中担负特殊使命并对此心怀感激的人,都不会否认这个最终的绝对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