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0日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12月20日

我是23日记这段日记的,不再记得早上发生的事了。所以我不描述事情了,只记几笔阿斯娅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尽管赖希就坐在我身边。我发现自己面对着一座不可攻克的堡垒。然而我对自己说,我在这座堡垒—莫斯科面前出现就已经算是最初的胜利了。不过,要取得进一步的决定性的胜利,似乎有不可估量的困难。赖希的地位很稳固,经过六个月极艰难时期他迅速取得了显著的成功。开始时语言不通,又有冻馁之虞。今天早上他告诉我经过半年努力他有希望在这里得到一个职位。对于莫斯科的工作条件他比阿斯娅少一些热情,不过他更应付自如些。从里加刚来到这里时,她感觉工作环境是如此的无望,以致考虑立即回欧洲。终于在儿童之家落实工作,几个星期后却因她的病又丢掉了它。要不是早一两天得到资格证书,连医疗待遇都不能享受,兴许就死了。很显然,即使是现在,她仍向往西欧。这种吸引不只是旅行、外国城市、都市波希米亚式的舒适生活,而且还有她在西欧受到过的自由思想影响,特别是通过接触赖希和我。的确如赖希后来所说,阿斯娅在俄罗斯洞察力反而尖锐了,在西欧时已见端倪。对我来讲,莫斯科此时是座堡垒。寒冷的气候要我的命,不管这种气候对我多么有好处。我对这里的语言一无所知。赖希的存在。阿斯娅的生活完全受约束。这一切都构成如许障碍。任何进展都不可能。阿斯娅的病或者至少是她的虚弱使我们个人关系退缩了,让我彻头彻尾地沮丧。是否能达到此行的目的——躲避圣诞节的死沉阴郁——尚且不知。假如我仍不退缩,也是因为尽管有上述种种,我看出阿斯娅对我很亲。那熟悉的德语“Du”(你)似乎在我们之间生了根。她冲我的长久凝视——我不记得哪个女人这么长久地凝视或亲吻我——从未失去力量。今天我告诉她现在我想要她为我生个孩子。她有些自发的动作是少见的,就冲她对男女之事目前的自我约束而言,不是没有意义的动作。这就意味着她喜欢我。就在昨天,在我为了避免争执离开她房间时,她猛地抓住我,把手插进我的头发。另外,她常常提到我的名字。前些天她说我们现在没住在一个“荒岛”上全是我的错,没要两个孩子也是我的错。这话多少有些真实。有三四次吧,我直接或间接地避免与她共度未来:在卡普里我没同她“逃跑”,可我怎能?——我拒绝陪她从罗马到阿西西和奥维耶托,1925年夏我没跟她到拉脱维亚,那年冬天也没留在柏林等她。所发生的一切并非出于经济考虑,更不是极想出门旅行,这两年旅行的兴致大减。我是害怕她身上的敌意,这些因素我发现自己现在可以面对。前些天我还对她说假如我们那时聚首,我不知道会不会早就分手了。我自身和周围发生的一切使我觉得现在同她分开生活比以往更难忍受。另一个原因是担心将来阿斯娅恢复健康,同赖希稳定地生活在一处,我要再逆我们关系的界限而动,就会艰难困苦些。我仍不知自己是否能摆脱出来。目前,我没有理由完全割舍她,即便是承认自己能够割舍她。我最希望有个孩子成为我们之间的纽带。然而,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现在能忍受同她生活在一起。尽管可爱甜蜜,她还是死倔死倔的。这里冬天的生活多了一维:空间因天气的冷热而发生变化。住在这条街上的人似乎是住在一个霜冻的玻璃镜大厅里。每做一个决定,每一停留都困难得难以置信:寄封信得半天。尽管天寒地冻,也得进店去买东西。特维尔斯卡娅街上有家大食品店,店里陈放着码放好的盘菜,我只在我妈妈的烹调书里见过这样的美味,其诱人的程度是沙皇时代的可比之物远远不及的。除了这家店,其他商店并不令人留连忘返,再说都是土里土气的。很少看见西方城市主要街道常见的老远就能望到的镶着公司名字的招牌;这里至多是写着所售商品种类,手表啦、手提箱啦、靴子啦、毛皮啦,等等,都是画在招牌上的。镀锡铁皮盾上涂抹着传统的鞣皮制品,衬衫一般画在一块板上,板上有俄文字“中国式浆洗”。街上有许多乞丐,长久地缠着过路人行乞;其中有一个每次看到一个感觉像是大施主的行人就发出一种低嚎。我看见一个乞丐的姿势跟圣马丁为之将自己的外衣用剑一切两截的可怜人一模一样,双膝跪着,一只胳膊向外伸着。马上就要过圣诞节了,特维尔斯卡娅大街上总有两个孩子靠坐在革命博物馆的墙上,身穿破衣,抽嗒哭泣。这似乎成了这些乞丐无限悲惨命运的一种表达,也可能是哪个聪明人组织的。对莫斯科所有制度而言,只有他们最可靠,也只有他们拒绝改变什么。这里别的一切都是在“修理”[59]的旗帜下发生的。每个星期莫斯科人家空荡荡房里的家具得重放一遍——这是家居生活惟一可以沉湎的奢侈,这么做提供一种随心所欲驾驭“舒适”的家的感觉,其代价就是被驾驭者都患上了“忧郁症”,需要修理。政府办公室、博物馆和研究机构永远在变换地点,连街上的小摊也每天换地方,别的城市这种小摊都有固定地点。小画书、文具、点心和面包,甚至毛巾都在露天的街上卖,擦鞋的买卖也在街上;好像莫斯科零下二十五度的冬天是尼亚波里坦的夏天似的。——下午去看阿斯娅,我对她提到我想为《文学世界》写论戏剧的文章。争论了一小会儿,不过稍后我请她去玩多米诺骨牌。她终于同意了:“既然你要求这样。我很弱。我无法拒绝任何人的要求。”然而后来赖希来了,阿斯娅又把话题引到刚才所谈的东西,于是发生大吵。我从窗户框那儿起身要走,准备去赶已在街上的赖希,阿斯娅这才抓住我的手说:“没有那么糟糕。”当晚在我房里又就那事吵了一顿。然后她便回家了。(https://www.daowe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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