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雅明书信选辑
本雅明书信选辑
亲爱的格哈德[肖勒姆]:[1]
没想到有半个小时可供我支配,正好用来给你写信,告诉你一些我的消息。久不通音讯了。真是巧得奇特,我相信你兄弟也在莫斯科。据我昨天得知,他已被邀作为德国“反对派”[2]的代表参加共产国际扩大会议。我在此向你明确重申,我在这里没有官方使命。不过,自然啦,我在这里发现许多有用有趣的事情需要了解。我的消息主要来源于我的朋友赖希博士,他在这儿已工作一年,主要是为俄国报纸写戏剧评论。经过两天的旅行于6日到达这里。白天满是要看要听的事物,晚上上床时累得半死。当然这与我不懂俄语有很大关系,与天冷也有关系,与印象之深刻也有关系。我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呆多久。既然我的书最终要由罗沃尔特来出版,我就不能永远不回柏林。(圣诞节前能出的只有一卷普鲁斯特作品译文,我会寄给你的。)我很高兴你寄给我你妻子的文章。她对小说可爱且尖锐的评论以及对多萝茜娅·施勒格尔的评价都给我带来快乐。在离开柏林前不久,我同米尔雅姆·霍夫里希[3]交谈过。——暂时别指望我努力描述这里的情形。我来此不久,许多事还需要留心。真的,最好莫过于明年在巴黎见面,以便可以谈谈此行和别的事情。[4]同时告我你在做的事情,把你发的东西寄给我。我的一篇短文《马赛的富有》不久就会发表。[5]我给《文学世界》写的东西也无疑在你的视线内——哈,我真的到了俄国。在这冬天的艰苦生活条件里,你也总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个都市(二百五十万到三百万居民)离一切有多么的遥远。从政治上讲,这个人口数字当然等于极有力量的动因,而从文明的角度看,它就成了一种自然力量,很难控制的。这里的生活费用是难以想象的高,真的让我意外并且不快,尤其因为我很少相信职业“旅行”家或“记者”的故事。假如懂一点俄语,满负荷工作,就能过上很好的生活。我想此前曾写信告诉过你,我正为官方的《苏联百科全书》写东西。除了别的东西,我打算为它写几个辞条。不管怎样,布伯(!)已委托我为《创造者》[6]写一篇关于莫斯科的长文。这是上次他访问柏林时定的。他请我供点稿;出于各种考虑我同意了。献殿节[7]快到了,我希望你节日快乐。我离开时朵拉和斯特凡都挺好。她也可能直接告诉你她已离开乌尔斯坦。她已成为《实用柏林方言》[8]的主编,该杂志已由另一家公司收购。——前天我同这里的亚历山大·格兰诺夫斯基进行了交谈,他是一家犹太剧场的经理。你知道这个剧场吗?明天我去见卡梅涅娃(托洛茨基的妹妹),她负责外事。他们要为我安排一场讲座。我想甚至有人计划采访我,问我对“莫斯科的印象”。感谢寒冷的天气,知识分子的活动暂时冻结了。(我发现托勒的访问的某些奇特的细节,他的访问突然中止了。)你们两人近来如何?回信请寄柏林地址。同时告诉我有无机会去巴黎。我想三月份我会去那儿。向你和艾沙[9]表示最热烈的问候。
你的瓦尔特
1926年12月10日 莫斯科
亲爱的朱拉[拉德]:[10]
我希望你能收到这封信。收到后给我好好写封回信。我现在之所以敢写信,是因为来此后头一次听到了德国的消息。我以为所有的信都丢失了。邮寄似乎十分可靠。我已给你写了张明信片——别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报告这里的事情。要写像样的东西,我还有大量工作要做,所见所闻多着呢。目前的情况——尽管稍纵即逝——格外有价值。一切都在建设中或者重建中,每一刻都面临关键问题。这里的公共生活很紧张——很大程度上实际像宗教——私人生活被排斥得难以想象。假如你在这儿,会比我更惊讶的。我还记得夏天在阿盖你讲的有关俄罗斯的一些话。
——我无法评估这里发生的一切。基本上讲,这里的情况使人能(也要求人)占据一个职位,尽管在许多方面这个职位让人琢磨不定。从外面看,所能做的只是观察,完全不可能预测俄罗斯会发生什么。真正的社会主义社会也许完全不同。决定性的战役仍在进行中。接触这种情形真是再利于研究不过了,但出于根本的考虑,我不可能完全介入。还要看在多大程度上我与这些发展能建立具体的关系。各种因素似乎使我从现在起要给俄罗斯报刊写相当数量的文章,有可能还要为《百科全书》写不少东西。有很多东西要完成,而人文方面的撰稿人又奇缺。——除了这,我还不知道如何写我的访问记呢。我想我已向你提起我以日记的形式收集了大量资料。——一家小酒吧的可爱歌声使我逃避了圣诞夜可怕的孤独。有许多美丽的体验:坐雪橇穿过俄罗斯冬天的森林去第一流的儿童诊所看一位美丽的小女孩。经常去剧院——关于此,国外的说法有许多不确。说实话,就我所看的戏剧,只有梅耶霍尔德的作品有着真正重要的意义。尽管冻得要命(零下二十六度),在城里散步仍是件愉快的事;假如不是太累的话。由于语言不通,日常生活紧张,我经常感到疲劳。不过,在这种季节来此访问对我的健康极有利。当该说的该做的都完成时,感觉真好;好久没有这样了。这里的物价贵得不可想象,莫斯科也许是世上东西最贵的地方。——回去后详谈具体。你拿到斯通为我拍的头像了?近来如何?伊尔斯[11]来柏林了吗?弗瑞兹怎么样?拿你的洋葱皮信纸好好给我写几张信。你可以用罗马字母拼我的地址,但一定要深情地给我回信。祝新年快乐。
你的,瓦尔特
1926年12月26日
莫斯科
凯旋公园(https://www.daowen.com)
[1]此信由耶路撒冷希伯莱大学犹太国立图书馆手稿部提供。
[2]魏尔纳·肖勒姆(Werner Scholem 1895—1940),时任德国国民议会共产党代表。他协助成立了德意志共产党内部分裂出来的左翼反对派(同伙有露丝·费希尔、阿卡迪·马斯洛等)。1927年德共斯大林化,肖勒姆被开除出党,尽管仍是国民议会成员。他死于布痕瓦尔德。
[3]米尔雅姆·本-加夫利埃尔(Mirjam Ben-Gavriel 1898—1980),女演员,原籍奥地利,1925年移民巴勒斯坦,当时正在柏林访问。(信中的姓与注解的姓不一——译注)
[4]1927年4月底本雅明和肖勒姆在巴黎相会,当时肖正取道巴黎赴伦敦。这是两人四年来头一次见面,1940年本雅明死前,两人仅再见过两次面。本、肖有大量通信,见本雅明肖勒姆《通信集1933—1940》,1980年法兰克福版。
[5]“南方笔记”发表于1927年3月18日《文学世界》。
[6]《创造者》(Die Kreatur),文学季刊,编者为布伯、约瑟夫、魏蒂格和维克多·冯·韦萨克等人。本雅明的莫斯科之行的财政来源部分自布伯的预付稿酬。为《创造者》写的“莫斯科”已被译成英文,收入《断想》。
[7]犹太教献殿节(Hanuka)世称光明节,每年12月左右逢节,为期8天,纪念公元前165年犹太人战胜叙利亚人后在耶路撒冷大庙的重新奉献。——译注
[8]朵拉、本雅明在乌尔斯坦出版社的活动不详,因为战时出版社的档案被毁了。1927年后《实用柏林方言》更名为《摩登世界》。
[9]艾沙·伯夏德·肖勒姆是格哈德·肖勒姆的首任妻子(1923—1936)。
[10]朱拉·拉德(Jula Radt,1894—?),有许多年与本雅明关系很近,尤其是从1912—1915和1921—1933。她是位雕塑家,1916—1922属于斯特凡·乔治圈里的人,此后回到柏林。1925年同弗瑞兹·拉德结婚并流亡荷兰。此信收入《本雅明书信集》。
[11]伊尔斯·赫尔曼系朱拉的朋友,后者的雕塑室在前者的父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