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翠幙轻寒

蝶恋花

王国维服膺叔本华的学说，认为生活的本质就是欲望，欲望不能满足就产生苦痛，欲望满足了就产生倦厌，而人生就像钟表之摆，“实往复于苦痛与倦厌之间者也”。然而，他自己却并非不能欣赏人生乐趣之人。只不过他有一种深思的天性，所以即使在充分享受人生乐趣的时候，仍然保持着他那种反思和联想的本质。这首词，就是在写文人雅兴的同时，又对其有一种比较与反思，从而与那些单纯写人生享受之乐的作品有所不同。

“翠幕轻寒无著处”是说，虽然外边下了一夜雪，可是美丽而温暖的帷幕之中却没有一点点寒意侵入，因此睡在里面的人竟不知道外边下雪了。“好梦初回，枕上惺松语”，是说天快亮的时候，睡得很舒服的人从一个好梦中醒来，在枕上模模糊糊地说一些似梦似醒的话。“残夜小楼浑欲曙。四山积雪明如许”，写出睡醒的人刚刚注意到窗外雪景的那种欣喜的感觉：现在还没有到天亮的时候，为什么窗外那么明亮？原来是下了一夜的雪，四外山上的积雪把小楼都照亮了。唐人祖咏有诗曰：“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终南望余雪》）王国维这首词中四山积雪和楼内轻寒的构思，也许就受祖咏的这首诗的影响。

春夏秋冬各有各的乐趣，对雪围炉饮酒作乐的趣味是暑天体会不到的。白居易诗曰，“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问刘十九》），那真是深谙“寒趣”之言。要知道，良辰美景并不一定仅限于春日，只要没有冻馁之忧，饮酒赏雪的快乐绝不逊于饮酒赏花。所以他说，“莫遣良辰闲过去。起瀹龙团，对雪烹肥羜”——当我发现夜间下了如此好雪之后，赶快起床沏上一壶好茶，煮上一锅美味，准备慢慢享受这上天赐予的良辰美景。

如果只是到此为止，那么这首词也不过是写一般的文人情趣而已。但王国维写词是不肯沦于一般的。他在结尾笔锋一转说：“此景人间殊不负。檐前冻雀还知否？”人在户内而雀在户外，内外之寒暖迥然不同。檐前冻雀求生不暇，哪里有赏雪的兴趣？同样，一个人倘若连生存的基本需求都满足不了，还谈得上什么高雅不凡的情趣？王国维以前还写过一首题为《冯生》的诗说：

众庶冯生自足悲，真人何事困饘？家贫且贷河侯粟，行苦终思牧女糜。溟海巨鹏将徙日，雪山大道未成时。生平不索长生药，但索丹方可忍饥。

清高如庄子，神圣如佛陀，在他们大道未成的时候同样需要温饱。既然如此，我们怎能苛责困于饥寒的大众缺乏诸如理想、信仰等精神上的追求？王国维说过：“人生之问题，日往复于吾前。”《冯生》这首诗，就是王国维对人生问题的思索；而“此景人间殊不负。檐前冻雀还知否”，则是他这种思索在小词中的流露。

辑评

蒋英豪　“翠幕轻寒无著处”，是借用晏同叔《蝶恋花》的“罗幕轻寒”和《清平乐》的“银屏昨夜微寒”。

萧艾　在京作。

陈永正　小词写冬日围炉烹羜的闲适生活，表现了文人的情趣。末句忽作转折，微露词旨。此词见于《乙稿》，当作于1907年初冬。（《校注》）

陈鸿祥　王国维论“此种境界，可谓千秋壮观”，曾引谢灵运《岁暮》诗中之“明月照积雪”，当为此词“四山积雪明如许”所从出。由此转写腊月岁阑，品茗吟诗，境界全新。末句“檐前冻雀还知否”乃取意于苏轼“拣芽分雀舌，赐茗出龙团”（《以大龙团报垂云新茶》）而戏为之，更添情趣。（《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当作于1906年三月，此时，王氏随罗振玉到北京，得暇曾游居庸关、青龙桥、八达岭等景点……作者游览的路程为：京城→南口→居庸关→青龙桥→八达岭；并在青龙桥住一宵，时在山中杏花正开的三月。……苏轼两句，分明指出“雀舌”“龙团”为茗茶，很清楚。王氏词中的“檐前冻雀”是鸟雀，这也很清楚。（《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