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迁莺·秋雨霁
喜迁莺
秋雨霁,晚烟拖(《乙稿》作“拕”)。宫阙与云摩。片云流月入明河。鳷鹊散金波。
宜春院,披香殿。雾里梧桐一片。华灯簇处动笙歌。复道属车过。
拖:下垂,披覆。《汉书·司马相如传》:“宛虹拖于楯轩。”《乙稿》作“拕”。拕,同拖。
摩:迫近,接近。三国魏曹植《野田黄雀行》诗:“飞飞摩苍天。”
片云流月:唐宋之问《明河篇》:“已能舒卷任浮云,不惜光辉让流月。”
明河:天河,银河。
鳷(zhī)鹊:汉宫观名,在长安甘泉宫外。
金波:指月光。见《浣溪沙·似水轻纱》注。
宜春院:唐长安宫内宫伎居住的院名。
披香殿:汉宫名。
复道:楼阁间架空的通道,也称阁道。唐宋之问《明河篇》:“复道连甍共蔽亏。”
属车:帝王出行时的侍从车,借指帝王车驾。《汉书·张敞传》:“车迎之日,惟恐属车之行迟。”颜师古注:“不欲斥乘舆,故但言属车耳。”
诗中有一体叫作“宫词”,以七言绝句为主,内容皆宫廷生活的纪实。王国维有一首诗与宫词相类:“双阙凌霄不可攀,明河流向阙中间。银灯一队经驰道,道是君王夜宴还。”(《戏效季英作口号诗》六首之四)这首《喜迁莺》的情境,就很像那首诗。
秋雨方霁,暮烟四合,天色渐渐黑下来,皇宫的宫殿高耸入云,和灿烂的星空连成了一片。天上的星空是浩瀚而邃远的,人间的皇宫是壮丽而神秘的,天人相应,浑然进入同一画面。“片云流月入明河”描写了天上的明月、银河和浮云,其构思似出于宋之问《明河篇》的“已能舒卷任浮云,不惜光辉让流月”。宋之问那两句是写明河渐没时的情景,而王国维这一句是写刚刚入夜时的情景。天上的云在流动,但给人的感觉却不是云在动而是星和月在动。当明月从云中流出来的时候,它的金波霎时间就洒满了皇宫内院。
“鳷鹊”是鳷鹊观,为汉武帝所建。诗人们常常喜欢用汉唐的地名人名来指代当代的人和事,这种习惯很难说没有一种今不如古的感慨在里边。北京的故宫也许没有汉唐宫苑的规模之宏大,但作者把它写得如此高远、明丽,集中了天上的美和人间的美。“宜春院”是唐代宫中歌舞伎住的地方,“披香殿”是汉代后宫的宫殿,这依然是以汉唐的宫院指代故宫宫院。“梧桐”,是凤凰所栖的树。《诗·大雅·卷阿》说:“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那是赞美西周太平盛世祥和的景象。“宜春院,披香殿。雾里梧桐一片”的梧桐,既有“一片”之繁盛,又有“雾里”之朦胧,表面上是写宫中夜景的美丽,暗地里则有一种对古代太平盛世的向往。更何况,作者不但以天上的星空和人间的宫殿构成一种壮丽的景色与气度之美,又加上了以音乐与灯光渲染的人世欢娱之美——“华灯簇处动笙歌,复道属车过”。在那灯光密集的地方突然传来了奏乐声,原来是天子的车驾出来了,现在正走在楼阁间架空的通道上。
宫词一般以写实为主,纵然有所影射,影射的也都是些具体的实事。但王国维这首词所追求的却不是王建宫词或花蕊宫词那种纯粹以纪实见长的风格,而是所谓“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写之境,必邻于理想”的那种境界。这一点,我们从他《人间词》的大多数作品中是可以看得出来的。这首《喜迁莺》主要写宫中夜景,除了写景纪实之外似乎并没有任何其他意思。但作者把浩瀚的星空和帝王的宫阙结合起来,用壮丽的宫院建筑来衬托天子宫中游乐的意兴和威仪,这描写就造成了一种引人产生联想的“境界”。尤其是,这种“境界”的精神气度与晚清时局及光绪皇帝的真实处境相去甚远,以至形成了一种对比:晚清的时代是黑暗的、压抑的,而词中所写的境界却是光明的、发扬的。这里边,应该有王国维对帝制下之理想盛世的渴望与追求在。这种渴望追求与他年轻时所写的《咏史二十首》中对汉唐经济文化领先世界的赞美是一脉相承的。
辑评
吴昌绶 词境甚高,如读唐人诗。
周策纵 《喜迁莺》上半阕:“秋雨霁,晚烟拖,宫阙与云摩。片云流月入明河。鳷鹊散金波。”仿佛后主词。
萧艾 在京作。宜春院、披香殿,皆在长安。披香殿汉代即有,后世沿称。宜春院为唐代内庭别院。此词涉及宫廷,或意有所指。据刘烜同志《王国维〈人间词话〉的手稿》一文,王氏自批此词曰:“词境甚高,必读唐人诗。”唐人诗中涉及宫廷者不少,如骆宾王《帝京篇》云:“复道斜通鳷鹊观,交衢直指凤凰台。”卢道邻《长安古意》云:“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又,王氏《戏效季英作口号诗》六首之四,措词与此词甚接近,个中情节终莫名。又,1923年《国学丛刊》一卷四期刊登毕一拂《光绪宫词》八首,其二云:“别鹄离鸾意若何,宫墙其奈是银河。一年两度嵩呼日,常作天孙七夕过。”原作者在此诗之后书称:“自戊戌后,孝钦防闲德宗綦严,至禁隆裕与帝同居处。帝所御寝殿,虽距后宫甚迩,孝钦乃筑一墙于其间,以断其交通……一年中惟帝与后万寿日特许后至帝宫同席一餐。”不敢附会,妄测词意,仅录供参考而已。
陈永正 写晚清的宫廷生活,无甚深意。《人间词话》中痛斥的所谓“游词”,即此是也。静安强调“写真景物真感情”,“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虚浮矫饰,游词是病。《人间词话》谓李白词“纯以气象胜”,后世唯“夏英公之《喜迁莺》差堪继武”,此词亦全仿北宋夏竦的应制词《喜迁莺》的格调,徒写宫中高华壮丽的气象,终乏真切之感。作于1907年秋。(《校注》)
陈鸿祥 罗振常批曰:“此首亦摹花间者。”然而,“《金荃》《浣花》能有此气象耶?”盖“宜春”,唐室之繁华;“披香”,汉武之昌盛。《〈人间词乙稿〉序》所谓“骎骎乎两汉之疆域,广于三代;贞观之政治,隆于武德矣”,词人“高蹈乎八荒之表,而抗心乎千秋之间”,其词境高古,虽唐人无以过之。然而,高则高矣,曾几何时?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个封建王朝亦随“宜春”“披香”流水去,而王国维自己却在1924年冯玉祥率部架炮“逼宫”中充当“扈从”,乘上了逊帝溥仪之“属车”,岂不哀哉!(《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喜迁莺》之“秋雨霁,晚烟拖。宫阙与云摩。片云流月入明河,鳷鹊散金波”,意在与夏竦《喜迁莺》(霞散绮)争衡,终存模拟之迹。拟系于1906年5月至1907年10月。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喜迁莺·秋雨霁》写慈禧严禁光绪帝后同居处事,《蝶恋花·月到东南》写宫中“恩和怨”,《菩萨蛮·高楼直挽》写七夕“牵牛”星“笑”人不能相会等,隐射之义极明显。凡此皆属宫中阴影留痕之什。(《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