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金门·孤檠侧

谒金门

这首词发表于《乙稿》，佛雏先生将其列入悼亡之作。但从“诉尽十年踪迹”“露点声疏人语密”等句的口吻来看，这首词不太像是悼亡而更像是写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在灯下长谈忆旧。

“孤檠”即“孤灯”，它常常暗示着人的孤独，而“诉尽十年踪迹”，则说明旁边还有一个倾诉的对象，那应当是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因为，“十年踪迹”在你自己的一生中虽然占有很大比重，但对别人来说却是微不足道的。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听你絮絮叨叨地讲述你十年中平凡的经历，只有一种人除外，那就是关心你惦念你的老朋友。“诉尽”，强调了讲述内容之多和讲述时间之长，以致一夜时间都快要过去了，灯油都快要点完了，灯光渐渐暗下来，好像已经没有了燃烧的力气。“绿窗”，是女子居室的纱窗，说明谈话地点是在内室。接待客人一般在厅堂，可以请到家人居住的内室做彻夜长谈的，当然是比较亲密的知交。黎明前有一段时间是最黑暗最寒冷的，所以是“绿窗寒恻恻”。谈天一直谈到后半夜，忽然发现灯光已经暗了，窗外寒气逼人，这就呼应了“诉尽”那种对谈话的专心致志的投入。所以，这“诉尽十年踪迹”也给人一种把心中郁塞都在长谈之中吐尽的感受。“残夜银釭无气力”，是以灯的燃烧将尽来反衬人的谈兴正浓；但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体会，那就是一个人向久别重逢的老友倾诉了十年甘苦和胸中郁闷之后所感到的那种精神上的松弛和舒缓。而“绿窗寒恻恻”，则起了一个承上启下的作用，把读者的视线从室内引向了窗外。

“落叶瑶阶狼藉。高树露华凝碧”两句的好处，在于俯仰之间的对比。抬头看，树上未落的叶子还是一片碧绿，夜间的露水凝结在树叶上闪闪发光。低头看，地下已开始有落叶，它们纵横散乱在石阶之上，告诉人们秋天已经到来。倘再深求的话，则高处露华凝碧的美丽和地上落叶狼藉的散乱亦给人一种好景无常的感受，人生的悲欢与得失，不也就在这俯仰之间吗？

“露点声疏人语密”是接着“高树露华凝碧”而来的。夜深之时万籁俱静，唯一可以听到的，在室外是树叶上凝结的露水珠滴下来的声音，在室内则是老朋友的谈话声。而一“疏”一“密”的对比，则突出了友情给人的温暖和安慰。然而，尽管友情给人温暖，忆旧使人兴奋，但旧日的欢乐与青春的年华毕竟已经像逝水一样永远不能再回来了。就像瑶阶上狼藉的落叶永远不会再有“高树露华凝碧”之美一样，十年之后饱经风霜的“我”也不再是十年前那个充满青春活力的“我”了，所以是“旧欢无处觅”。

这首词写的是旧友相聚作长夜之谈，但谈话内容作者只用“诉尽十年踪迹”做了一个简单的概括，他的重点其实还在写景。但谈话中所有那些温暖与安慰、凄楚与悲凉的感受，却都在写景之中流露出来了。

辑评

陈永正　此调用入声韵，繁弦促拍，宜于表现内心抑郁不伸的感情。试诵一过，当能体会到词人气结肠断的深悲。词字多用齿音，声情一致。静安自评其词“往复幽咽，动摇人心”，观此信焉。作于1907年冬。（《校注》）

陈鸿祥　词云“诉尽十年踪迹”，又云“旧欢无处觅”，盖亦追怀亡妻莫氏。（《注评》）(https://www.daowen.com)

佛雏　（见《蝶恋花·落日千山》辑评）又：静安悼亡作。莫夫人“来归”在1896年，逝世在1907年。词中“诉尽十年踪迹”及前首“不堪重梦十年间”，均指此。系于1907年。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这也是一首悼亡词，1907年秋作于北京，回忆往年在家乡与妻子深夜谈心情况，以及今宵思念的悲伤。（《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