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幕遮·倦凭阑

苏幕遮

倦凭阑,低拥髻。丰颊修眉,犹是(《乙稿》作“有”)年时意。昨夜西窗残梦里。一霎幽欢,不似人间世。

恨来迟,防醒易。梦里惊疑,何况醒时际。凉月满窗人不寐。香印成灰,总作回肠字。

拥髻:捧持发髻,写女子含愁之态。旧题汉伶玄《赵飞燕外传》附《伶玄自叙》:“以手拥髻,凄然泣下,不胜其悲。”

丰颊修眉:丰满的面颊和长长的眉毛。宋葛胜仲《江城子》词:“丰颊修眉,鹤氅拥仙翁。”按,1940年商务印书馆《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作“秀眉”,但《乙稿》及1923年《观堂集林》、1927年《海宁王忠悫公遗书》皆作“修眉”,据改。

年时意:当年的神情意态。年时,当年,往年时节。意,意思,神情。

西窗:李商隐《夜雨寄北》:“何当共剪西窗烛。”

幽欢:幽会的欢乐。宋柳永《昼夜乐》词:“何期小会幽欢,变作离情别绪。”

人间世:人世。宋陈师道《平翠阁》诗:“欲置湖上田,谢绝人间世。”

凉月:秋月。南朝齐谢朓《移病还园示亲属》诗:“停琴伫凉月,灭烛听归鸿。”

香印:即“印香”,用多种香料捣末和匀做成的一种香。南唐冯延巳《采桑子》词:“玉娥重起添香印。”

回肠字:指盘香烧尽之后香灰的形状。秦观《减字木兰花》词:“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这首词不以哲理取胜而以感情的盘郁、凄怆见长,当是王国维在他的原配夫人莫氏去世后不久所写的悼亡之作。

“倦凭阑,低拥髻。丰颊修眉,犹是年时意”是写梦中所见的逝者。王国维家庭生活并不丰裕,与莫氏婚后一年多即赴上海谋生,此后又来往于南通、苏州,并去过日本,虽然也回海宁,但没有长时间逗留过,与夫人自然是聚少离多。《人间词甲稿》里有一首《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可能就是写夫人病中的憔悴。可是夫人死后,他在梦中所见的她却是“丰颊修眉”,完全是未病时的模样。莫夫人只活了三十四岁,与作者结缡只有十年。她那极为短暂的“丰颊修眉”的时光却不能与丈夫共享,几乎全在“凭阑”的等待和“拥髻”的悲哀之中白白度过了。“犹是年时意”,妻子那时的那种年轻美貌的模样和哀怨的姿态一定已经给作者留下了印象,可是他那时也许不在意,也许以为两人来日方长还可以等待,完全没有想到两人的缘分只有这短短的十年。现在两人已经幽明永隔,而妻子当年的形象却在思念中不断加深从而出现在梦中。

“昨夜西窗残梦里。一霎幽欢,不似人间世”中的“昨夜”,暗中与下半阕的“凉月满窗人不寐”呼应,点出这首词所写的内容是在回忆昨夜的梦。“西窗”暗用了李商隐的诗,不过李商隐那首诗是写对团聚的期盼,这里却只是写昨夜的一个“残梦”,所以“西窗”二字更见凄惨。“幽欢”,通常是指男女幽会,但它夹在“残梦”“一霎”“不似人间世”之间,那个“幽”字就多了一种“幽明”的暗示。因此这上半阕表面是写一个“幽欢”之梦,其中却隐隐造成一种“是阴间而非阳世”的气氛,暗示了梦中那女子已不是活在世上的生人。儒家本不言鬼神,但有的人情之所至,有时也宁可把幽冥之事当真,以保留心中那一份与死去的亲人重逢的愿望。可是“一霎幽欢,不似人间世”又点出了阴世重逢的感觉完全不同于人间团聚的悲喜,“一霎”的短暂和“幽”的虚无缥缈抵销了“欢”的快乐,已属于幽明两个世界的生者和死者,是再也找不回当年共同生活在人世时所未加珍惜的那些欢乐了。

“恨来迟,防醒易。梦里惊疑,何况醒时际”,写得真是曲折盘旋、细腻婉转,极具词的语言特征。这几句,还是在回想昨夜的那个梦。梦是不能由人控制的,作者在妻子死后苦苦希望做一个再见到她的梦,而这样的梦总是迟迟不来,好容易来了却又非常短暂。人在梦中本没有清醒的意识,梦中所见之人只是自己的潜意识所造成的幻影。明白这个道理却又渴望保持着清醒的意识在梦中见到所念之人,这是人在痛苦中的一种痴念。梦里有这种念头时就已经醒了,不能再享受梦的麻醉;醒时有这种念头就不能入梦,徒然带来失眠的折磨。昨夜零乱不全的“残梦”,如今凉月满窗的“不寐”,就是这种矛盾的心理状态所造成的结果。于是,在这凉月满窗的不眠之夜,就有了充满伤心绝望而又无法放弃的结尾两句,“香印成灰,总作回肠字”。“香印”即“印香”,它是芬芳的,代表着对妻子的回忆与思念。“灰”,使人想到“死灰”“寒灰”“灰心”“灰灭”,它们都代表着死亡和绝望。可是,“香印”虽然已经“成灰”,而这灰仍要呈现为一种“回肠”的形状。这里用了秦少游“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的含义。“篆香”是盘香。盘香烧尽之后,落在地上的香灰仍作回转之形,但已是寸断的寒灰了。“香印成灰,总作回肠字”二句,既有佛家“如梦幻泡影”的空无和绝望,又有诗人“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着。只不过,遗恨已成,断肠何益,明知断肠无益,却在“成灰”之后还要“作回肠字”,这种意象表达了作者内心悲伤所造成的痛苦煎熬。

辑评

周策纵 “昨夜西窗残梦里,一霎幽欢,不似人间世。”“恨来迟,防醒易,梦里惊疑,何况醒时际?”此亦余所谓“无可奈何”也,然犹自悯悯人之处。若“醒后楼台,与梦俱明灭,西窗白,纷纷凉月,一院丁香雪”,若“坐觉无何消白日”,若“老尽莺雏无一语,飞来衔得樱桃去”,则是静安之悲天处。

陈永正 开头即写梦境,然梦中已有凄凉之意,梦醒之后,更难以为怀。静安伉俪情深,于此可见。《人间词话》赞美“以血书”之文学,此真以血书者也。1907年冬作于北京。(《校注》)

陈鸿祥 冯延巳《鹊踏枝》十四首之四:“花外寒鸡天欲曙。香印成灰,起坐浑无绪。庭际高梧凝宿雾,卷帘双鹊惊飞去。 屏上罗衣闲绣缕。一晌关情,忆遍江南路。夜夜梦魂休谩语,已知前事无情处。”当为人间“香印成灰,总作回肠字”所从出,而情致过之。(《注评》)

佛雏 (见《蝶恋花·落日千山》辑评)又:疑亦悼亡作。系于1907年。(https://www.daowen.com)

马华 等 “恨来迟,防醒易”两句很耐寻味。来是指思念的人归来,人难以归来,故恨。恨又无法解脱,只有借梦境来求得暂时的安慰,故希望梦长不醒。

钱剑平 (系于1907年)

祖保泉 上片的“昨夜西窗”与下片的“凉月满窗”,共同烘托出全词的意境。《乙稿·序》有“词之以意胜者”和“以境胜者”的微微差别,我以为这首词就是“以意胜者”的一例。(《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