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信号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第7章
信号

中国辽宁义县
早白垩世,距今1.25亿年前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花朵才能装点我们,只有歌声才能让我们转悲为喜。

——内萨瓦尔科约特尔[22]

藏于冰雪之内的东西,一旦解冻便会显现。

——瑞典谚语

[22]内萨瓦尔科约特尔(Nezahualcoyōtl),15世纪墨西哥诗人。*

图示
迷人山丽蛉

在中国东北地区的辽宁,活火山附近分布着一些湖泊,随着夜色的褪去,湖畔的水面上泛起金色的涟漪。一条窄长的沙滩环绕在宽阔的湖水边上,沙滩上一只早起的翼龙慢慢地低下头,镜子般的湖面倒映着它那秃鹫一般的颈部毛发。一张长满针状牙齿的嘴伸向澄清的湖水并浸没其中,在镜子般的水面上掀起了波纹。翼龙紧密交错的牙齿将小虾从经过一夜低温的冰凉湖水中过滤出来,气温逐渐上升,随着朝霞的出现,蟋蟀的鸣叫声渐渐停止,沉睡的丛林变成了欢闹的集市。

这是早白垩世春季一个晴朗的早晨,这只奇特的翼龙属于梳颌翼龙科,是一类如乌鸦般大小的飞行爬行动物,其牙齿异常致密,非常容易保存为化石。这只翼龙一大早便来到湖边,打算赶个早集。像所有的梳颌翼龙一样,北票翼龙用自己像梳子一样交错的牙齿在水中滤食,和今天的火烈鸟用喙、须鲸用鲸须滤食非常相似。北票翼龙用四肢趴在水边,两翼完全收拢,这样可以避免张开的双翼妨碍捕食,还可以防止过多的热量通过很薄的翼膜散失。和鸟类相比,翼龙的头部相对很大,吻部很长,与身体不成比例,很不自然地长在长长的脖子上。因此,翼龙粗看上去不像是自然界的飞行生物。它们擅长游泳,大部分食物也确实是从水中获取,但它们身体的重心太靠前,无法像野鸭一样在水面上自在滑翔。与野鸭不同的是,翼龙滑行时身体前倾,吻部没入水中,双翼分别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放松下垂。它们双翼的余下三分之二则紧紧贴在身体上,支撑飞行翼膜的第四指伸向后方,像一对滑雪杖。翼膜从前指上下垂至脚踝,覆盖在长蹼的脚上。

树丛中的“噼啪”作响以及树枝在动物皮肤上刮擦的声音表明,一群泰坦龙正在林中走动。四合屯湖周围长满了针叶林,上千棵古老的松柏笔直地耸立在齐膝高的灌木丛中,在漫天飞雪的季节仍然一片翠绿。一群恐龙迈着沉重的脚步前行,踩坏或撞倒沿途的植物和树木,在森林中开辟出一片空地,蕨类、细木贼和其他新植物可以在空地上茂盛生长。白垩纪时期的这一派景象在远古时期的地球上极具代表性,这是非鸟恐龙的鼎盛时期。恐龙确实是这一时期最大的动物——眼前这些蜥脚类恐龙是东北巨龙,是地球上曾出现过的最大的陆地动物。当它们扬起那厚实健壮的长脖子,总高度可达17米,成年个体的体重能达到数吨。泰坦龙群过着游牧生活,寻找新鲜的食物以维持它们庞大身体的需求,在季节转变时则迁徙到另一个地区。

泰坦龙宽大的脚掌踩在地上,身后坚硬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新月形的脚印。它们在行走时脖子向前平伸,很少竖起脖子在高耸的树上觅食。它们不会用后肢直立起来,这和人们以往所想象的不同,由于脊椎柔软,它们无法在两条前肢全部离开地面的情况下使身体保持平稳。因此,它们在行走时一次只迈出一只脚。如果想提高速度,它们的步态会瞬间变为慢跑,先同时迈出前后左脚,再同时迈出前后右脚,身体摆动着前行。从前面看,它们非常像那些用指关节行走的动物(如大猩猩),实际上也确实如此。东北巨龙等泰坦龙类的前肢没有指节。翼龙的指节长而强壮,构成了它们的翅膀,而蜥脚类的指节几乎完全退化,仅留下残迹。因此,东北巨龙是用既没有爪子、也没有手指的关节在走路。

尽管蜥脚类恐龙是大型的植食动物,它们却并不仅仅是爬行类版的大象。如果一定要列举它们的共同之处,那就是所有大型植食动物都是大胃王——早白垩世一只30吨重的蜥脚类恐龙,每天要吃掉至少60公斤营养丰富的下层植物或更多的树冠层植物。然而,蜥脚类恐龙和大象有着众多的不同点,通常是由生理特性决定的。与大象相比,蜥脚类恐龙有相对轻得多的骨骼,它们的脊椎骨遍布空腔,这样能使它们的体型长得非常大。还有一些外形奇特的蜥脚类恐龙,比很多哺乳动物更令人印象深刻。生活在南美的叉龙的脖子背面耸立着一排发达的棘刺,这种鬃毛一般的角质突起能起到展示和抵御敌害的作用。还有一些蜥脚类恐龙,如萨尔塔龙布满鳞片的皮肤内部包着甲片。但恐龙不像哺乳动物那样有多种多样绚丽的色彩,很多蜥脚类恐龙身上长有单调的斑点和条纹图案,作为同类之间互相识别的标记。

四合屯湖就像一家喧闹的客商旅店,白天的热火朝天到了夜里依然不减。湖水中生活着丰富的动物,龟类、翼龙、水生蜥蜴、弓鳍鱼、七鳃鳗、蜗牛以及甲壳类相互推挤,争夺着生活空间。在地形起伏的山地环境,湖泊是陆地动物的主要饮用水源。在冰雪消退的针叶林中,一群泰坦龙正在远去,它们身后留下一具20吨重的同伴的尸体,巨大而破烂,像一棵倒在地上的树。冰冷的尸体在地上摊开着,发出难闻的气味,上面到处是啃咬、抓挠和撕裂的痕迹,周围还散落着破损的羽毛和一颗脱落的牙齿,这是某种狮子大小的两足行走的兽脚类猎食者留下的。兽脚类是恐龙中的一个类群,包括暴龙类、驰龙类(如伶盗龙),当然也包括鸟类。

天刚放亮,鸟类和昆虫开始叫起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第一个宣告了黑夜已过,白昼来临。真正的鸣禽直至始新世才会在澳大利亚出现,因此在白垩纪的这场曙光交响曲当中,听不到鸟类婉转悠扬、抑扬顿挫的歌喉。鸣叫的昆虫自三叠纪开始在全世界已随处可见,蟋蟀是第一类开始将翅鞘相互摩擦发出鸣叫的昆虫。有几类昆虫将坚硬的外壳发展成乐器,用粗糙的“锉刀”和光滑的“拨片”相互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就像小孩一边跑一边拖着一条棍子滑过一道铁轨所发出的刺耳响声。到了侏罗纪,昆虫的上述功能在很多门类中已独立产生,并发展完善;已知当时的某种螽斯已经不再发出嘈杂的刺耳叫声,而是纯净悦耳的鸣叫。蟋蟀和螽斯,蝗虫与甲虫,各自鸣叫的方式都略有不同。在白垩纪,蟋蟀高调门的“吱吱”叫声与长角甲虫低缓的叫声交织在一起。空中回荡着此起彼伏的叫声,洋溢着热闹的氛围,昆虫都迫不及待地求偶,展示着自身的交配能力和直冲天空的跳跃能力——在一个竞争激烈的生态系统中,这是确保求偶成功的不二法门。随着白天的来临,昆虫们不断发出鸣叫,无论叫声是否洪亮、清晰,但求声音被其他所有昆虫听到,或令同类领会叫声的含义。

一个月之前,清晨的地面上还覆盖着白雪,但由于火山地热的缘故,湖水从来不会冻结。现在,春天到来的迹象随处可见。整个地区都从冬眠中醒来,经过一段时期慵懒的生活,似乎所有的动物和植物之间需要彼此重新认识,见了面有说不完的话。高大的针叶树之间夹杂着矮树和灌木:苏铁向四周伸展的树冠令下层的树林更加茂盛;长满苔藓的银杏开始发芽,新叶生机勃勃地萌发出来,形似小号;紫衫长出暗红色的球果;麻黄和摩门茶的近亲、低矮而枝叶茂密的买麻藤交错排布,像脚手架一般。所有这些植物都是裸子植物,意思是“种子裸露的植物”,因为它们的种子直接裸露地长在形态特化的叶子上。到了白垩纪,这类植物已经统治地球上的陆地环境长达1.8亿年。这些裸子植物产生种子的树叶往往发展为色彩艳丽的球果,黄色和粉红色的球果与暗淡的针叶形成鲜明对比,以吸引甲虫、蝎蛉和草蛉。

针叶林中,一棵老树在水畔艰难地生长着,树皮剥落后露出条状的红色破口,黄色的树脂渗了出来。老树向水面倾斜着,已经摇摇欲坠,垂下来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敲击着水面。在树荫下的水面上,一株植物细小的茎上长着又长又尖的球果,一簇簇黄色的丝状结构如同刷子一般,紧密地排列并向上生长着。下面的一束束嫩绿色叶子迎风摆动,新鲜的茎向水面方向生长着,末端较圆,与上方的枝条类似,只是略显纤弱。

这株其貌不扬的植物代表了植物有性生殖的一次革命,永远地改变了地球上生态系统的面貌。这株水生植物是地球上最早的开花植物之一。这些形似百合的花朵在水面上绽放,在一株茎上同时具有雄性和雌性生殖器官,即雌雄同体,和大部分裸子植物都不相同。黄色的毛丝是雄蕊,上面覆盖着花粉。雄蕊上方的心皮卷合而成雌蕊,在雌蕊中,种子在长度仅几厘米的豆荚状囊中发育。早期的花朵还没有发育完全,没有花瓣。我们很难想象没有花瓣的花朵,但现代植物中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从色彩艳丽的澳大利亚天花菜,以及银莲科的大部分成员,到草本植物不起眼的花,皆是如此。上文提到的水生植物叫作古果,生长于水下30厘米处,它的叶子有细小的气囊,可以令其纤细的茎漂浮在水面上。只有花朵一直保持在水面之上,以保证传粉。在四合屯湖周边地区,有好几种植物都发展出了这种新奇的生殖方式,开花植物起源于淡水生活的假说尽管无法证实,但想来合情合理。在古果及其近亲在四合屯湖中生长开来不久之后,最早的水百合和角苔已遍布世界各地——在葡萄牙和西班牙皆有分布。一旦种子植物发展出更肥美、营养更丰富的机体,这些植物就将和脊椎动物一同扩张。大约四分之一的被子植物已经开始利用多瘤齿兽、爬行动物可能还有鸟类来传播种子了。

一些小鸟站在松柏长着针叶的枝头鸣叫,另一些鸟则在树枝之间随意来回滑翔着。这些鸟长着松鸦一般引人注目的羽冠,颈部和张开的翅膀上长着斑驳的黑点,其中最具艺术性的特征便是其原本短小的尾部伸出两条非常长的尾羽,令人惊奇。这些鸟飞在天上,如同小孩放的风筝一般。这就是圣贤孔子鸟,它们的两条长尾羽只起到装饰作用。展示是第一要务——雄鸟体型普遍较大,要展现自己的身强力壮,靠跳舞来吸引眼球,而雌鸟则没有装饰性的羽毛。孔子鸟的羽毛超乎寻常的薄,也非常轻——与大多数具有柱状中轴或“羽轴”的羽毛不同,孔子鸟丝带状的羽毛的横截面呈半圆形,高度伸展而轻薄,厚度与蛛丝相仿。这些羽毛每片宽1厘米,长20多厘米,厚度可薄至3微米,比雾气中一粒液滴的粒径还小。清晨的阳光照射在这些羽毛上,轻薄的组织令光线发红,使孔子鸟的身形如同烟气的尾流一样若隐若现。因此,这些羽毛的第二个作用便是迷惑捕食者,以逃脱捕杀。中华美羽龙是一类大型的驰龙类——这是一种日常捕捉小型鸟类为食的鸵鸟大小的兽脚类恐龙。孔子鸟轻薄的羽毛容易脱落,当中华美羽龙用自己有力的颌部咬住孔子鸟时,孔子鸟会脱掉羽毛以逃离危险。然而,并不只有猎食者会咬掉孔子鸟的羽毛。一棵针叶树木树干的破损处流出树脂,一根羽毛粘在上面——这是一只笨拙的孔子鸟落在树上时,将华丽的羽衣粘在了树脂上。

像北票翼龙这样的梳颌翼龙专门过滤水中的生物为食,和火烈鸟很像。相比之下,孔子鸟就是机会主义者,有时候可以看到它们捕捉亮银色的狼鳍鱼。这是一种不起眼的小鱼,外形和它的名字很不相称,长着闪亮的椭圆形鳞片。青蛙警惕着在空中盘旋的捕食者,在针叶树半露出地面的树根的庇护下发出求偶的叫声,展示自己的歌喉。向潜在的配偶展示自己的才能,就是向捕食者暴露自己的位置,在大部分情况下,动物都希望能隐蔽起来。然而在交配季节,青蛙求偶只有鸣唱一条途径,它们要冒着被捕食者发现的危险,并可能付出在余生中一直东躲西藏的代价。空气中弥漫着春天的气息,到处是青蛙的鸣唱和孔子鸟的舞蹈,湖畔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才艺展示舞台。

沾满露水的蕨类被一条巨大的腿扫得“沙沙”作响。翼龙惊恐地起飞,身体趴低,然后用翅膀点地,像撑杆跳一般腾空而起。它们低低地掠过湖面再向上爬升,身上的鬃毛因恐惧而颤抖着。这条腿属于一只成年的羽王龙,这是一种大约和亚洲象一样高,体长8米的动物。它属于暴龙类,其晚期近亲霸王龙更为知名。羽王龙是两足行走的猎食动物,靠尾巴和身体的上下摆动保持平衡。前肢短而细小,有三根手指。和生活在距今大约6000万年前白垩纪末期的温暖的海尔克里克的霸王龙不同,羽王龙是真正的北方动物,适应易县地区温暖的夏天和寒冷的冬天。这里的积雪在整个冬天都不会融化——这片森林周边的火山的山顶一连几个月都覆盖着白雪——即便是大型恐龙,也需要披覆着羽毛来御寒。褐色和白色相间的外表,在光照下能起到伪装作用,这种斑点图案可以掩盖身体的轮廓,即便是体型最大的猎食者也能借此迷惑猎物。大型恐龙并不是非常聒噪的动物,它们的发声器官比鸟类简单得多,因此无法像那些飞来飞去的鸟儿们一样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体型较大的动物通常不会发出婉转的鸣唱,多数情况下会发出“嘶嘶”的叫声、振翅声和颌部咬合的“嘎嘎”声。鳄鱼和现今的大型鸟类(如鸵鸟和鹤鸵)在闭上嘴时会发出低沉的“咕咕”声,羽王龙也是一样,它通过喉结下垂发出低沉的“咕咕”声。然而,现代的鳄鱼和鸟类发声时使用的是不同的器官——分别为喉咙和鸣管,说明不同类群的鸣叫功能是各自独立演化的。白垩纪时期恐龙的确切发声方式还未可知,但从未发现过非鸟恐龙的鸣管。不过至少,恐龙对外形展示的偏好一直持续至今——还没有任何一类脊椎动物有着像鸟类一样丰富、精致和生机勃发的色彩和外形。事实上,鸟类和蜥蜴具有人类无法看到的色彩,它们身上的图案在紫外光照射下会发出荧光。如果说这可能是远古时期遗留下来的特性,那么非鸟初龙类(包括翼龙和恐龙)身上的花纹在人类可见光的照射下则无法显现。羽王龙有着现在看来十分时尚的造型,头上长着一对引人注目的羽冠,分别位于两只眼睛上方,这种相对于黑色眼球的突兀的色彩变化可以迷惑猎物,使他们难以辨别羽王龙的确切位置。其他一些恐龙也会利用色彩隐藏自己。那些遭到猎杀的动物,如尾巴带翎毛的鹦鹉嘴龙,长着鹰钩般的喙,颈上长有皮褶,是三角龙的早期亲属,但体型只有狗那么大,需要在其所生存的危机四伏的丛林中躲避敌害。鹦鹉嘴龙有着黑色的背部和白色的腹部,表明它生活在一个光线完全从上方散射下来的环境中,森林中的阴影冲淡了它们的色彩,消除了颜色的对比,因此它们十分不显眼,几乎不会被其他动物发现。然而,如果特别留心观察,它们白色的后肢内侧明显的黑色横条纹会暴露它们的位置。这些条纹的功能之一是用于伪装,就像霍加狓的条纹那样,另一个可能的附加作用是防止昆虫叮咬,就像斑马的条纹一样,可以令飞行中的昆虫无法轻易在近处判断自身与想要叮咬的动物皮肤之间的准确距离。鹦鹉嘴龙的大腿内侧是薄弱部位,这里的皮肤薄、没有鳞片覆盖,当炎热的夏天来临时,森林中就会遍布吸血的马蝇、蚋和蠓。

羽王龙没有在森林中捕食。相反,它蹚着水几步走进湖中,接着一个猛子扎进湖水深处,眼睛一直警觉地观察着四周,随后抬起头,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这个动作反复多次,直到太阳已经完全升到地平线之上。在一天当中,一直有动物从树丛中钻出,也一直有动物进入森林中央平静的长着水草的湖中。背甲平坦、长颈长尾的鄂尔多斯龟在湖面上绕圈游动着,一只小翼龙在水面附近如乌云压顶般的蠓群中发出“嘶嘶”的叫声,想要把它们统统赶走。附近的一只闪亮而色彩艳丽的蜻蜓一边飞行,一边捕食黄蜂和马蝇。远处的一群趴在植物上的血红色的蜗牛,如同低洼地上长着的一片树莓。在半空中,麻雀大小的始反鸟在银杏的树枝间搜寻着昆虫,莫干翼龙慵懒地拍打着7米长的翅膀掠过天空。

从地上的落叶一直到树冠之上的天空中遍布着各种动物。无脊椎动物在整个冬天基本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现在都完全苏醒了。倾倒的树木上爬满了蜚蠊,它们在朽烂的树干或树皮上隐蔽性好的缝隙中产卵。一个皮革质地的深棕色囊状结构填塞在树干上的裂缝中,形似一个很长的豆荚,间隔排列的一个个鼓包中是多达60~70粒蜚蠊的卵。这种卵囊对卵能起到保护作用,但在白垩纪时期的辽宁地区,蜚蠊有一个特殊的天敌。一只小型的腹姬蜂从空中“嗡嗡”叫着飞了过来,它的腰部很细,在快速飞行时身体好像分为两个部分,后一部分被前一部分拖拽着前行。白垩腹姬蜂是一种寄生蜂类,在其他虫子的体内产卵,卵在孵化的过程中杀死宿主。白垩腹姬蜂专门搜寻蜚蠊的卵囊,然后用注射器一般的产卵管将自己的卵注入蜚蠊的每一粒卵当中。本应供养蜚蠊生长的营养成分转而滋养数量更多的腹姬蜂的生长。这种寄生关系出奇稳定,腹姬蜂和姬蜂——四合屯湖地区另一类已知的寄生蜂类——在接下来的上亿年里一直扮演着相同的生态角色。马蝇和蠓也是如此,它们一直是吸血昆虫,唯一的变化是更换宿主——马蝇在7000多万年以后变为以吸食马血为生。(https://www.daowen.com)

白垩纪时期的植物和脊椎动物与我们今天所熟知的类型有着本质上的差异,昆虫和其他小型动物则与现代类型比较相似。蜚蠊和细腰蜂都有着艳丽的色彩,黑黄相间或黑红相间,这是一种警戒色,向敌人表明它们很危险,或是有毒,或者仅仅是不好吃。想要被其他动物看到的动物都会带有这样的色彩,以此表明自己不适合作为食物,当它们不慎被鸟类叼在嘴里时,鸟类看到这类色彩之后也会将它们吐出来。黑黄相间的色彩具有很高的对比度,在绿色的树叶之中非常醒目,即便没有色觉的动物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对警戒色没有概念的动物也会被震慑住。这种现象会一直延续下去,白垩纪的鸟类会警惕一只色彩艳丽的蜂类,现代的鸟类在捕食中也会注意同样的问题。上亿年以来,昆虫始终用警戒色作为同样的图像语言。

即便是大型兽脚类恐龙,其鳞片上覆盖的羽毛也同样具有丰富而醒目的色彩。北票龙是一类极其另类的恐龙,形似地懒。北票龙属于镰刀龙类,完全成熟的个体体型比鸵鸟稍小。镰刀龙类最大的特点是长长的前肢前段长有镰刀状的爪子。北票龙是年代最早的镰刀龙类,后期类群的前爪都极度发达,其中镰刀龙属的前爪长达半米。事实上,它们并不用前爪作为武器,而是通常用来抓握植物,适应和大地懒以及大猩猩相同的取食方式,即用发达的前肢获取食物后放入口中。北票龙披着浓密的羽毛,好似全身挂满缨穗。它的身体上覆盖着蓬松的白色短羽毛,头部和颈部则布满一丛丛又厚又硬的棕色长羽毛,每根长达数英寸,就像豪猪的刺。

一只北票龙经过一棵表面光亮、布满绿色苔藓的苏铁树,它靠在树上,将身体一侧在粗糙的树皮上来回蹭着,将一些凌乱的老化羽毛从它遍布全身的柔顺蓬松的羽毛中去除掉。和蜥蜴以及其他恐龙不同,手盗龙类(包括鸟类)不会大面积蜕皮,这和羽毛的影响有关。相反,它们会像哺乳动物一样,每次只脱落零碎的皮肤组织,它们的皮肤组织不断生长并以皮屑的形式脱落。辽宁地区冬天寒冷但夏天温暖,数量过多的羽毛会成为累赘。

这只兽脚类恐龙突然开始摇晃树干,惊动了苏铁上的一群丽蛉,它们一下子从树上飞走了,这些丽蛉的翅膀酷似小片的苏铁树叶,落在苏铁树上不动时根本不会被发现。昆虫也会使用外形上的伪装,经常将自己装扮成所生活的植物的一部分。最杰出的伪装隐藏大师是竹节虫。一棵正在生长的苏铁幼苗的基部爬满了早期的竹节虫,它们细长的身体上长着黑色条纹,翅膀形似叶脉。竹节虫类的所有成员在侏罗纪便开始模仿茎和叶柄,到了白垩纪则开始模仿树叶和花朵。它们生活在四合屯的裸子植物群中,藏身于众目睽睽之下。

然而,伪装并不是昆虫所能选择的唯一道路。白垩纪时期的丽蛉和蝴蝶一样常见,体型一样大,色彩也一样丰富。在一些情况下,如果没有专业的眼光,也不知道蝴蝶在白垩纪尚未出现在地球上,就会无法区分一只活的白垩纪时期的丽蛉和一只21世纪的蝴蝶。特别是丽蛉长着比寻常的蛉更宽大的翅膀,而且山丽蛉的一些成员发展出和蝴蝶一样的恐吓捕食者的结构——翅膀上长出眼睛状的斑点。这些黑色的圆点平时隐藏在鲜艳的颜色之下,当山丽蛉受到惊吓时就会显现出来,令即将发动攻击的捕食者迟疑下来,再三考虑要不要继续下手。普遍的观点认为,眼睛状的斑点以及相似的图案是在模仿捕食者的天敌,例如,一只蝴蝶翅膀上的斑点可能是模仿老鹰的眼睛,用以吓退捕捉它的鸣禽。或许,存在时间很短的山丽蛉是最后一批模仿非鸟恐龙那怒目而视的眼睛的昆虫之一。

夏天到来了,丽蛉在湖面上翩翩起舞,上下翻飞,好似不受束缚一般永远逗留在空中,在水面和藏在水中的鱼的上方尽情嬉戏。现在,附着在树叶下方的丽蛉卵开始孵化了,每只幼虫都长着带锯齿的刃状结构,帮助它们锯开卵囊后从卵中爬出。已孵化的丽蛉开始发育出一种蛉类中罕见的伪装形式,并且难以被识破。和单纯模仿身处环境的方式不同,丽蛉当中的几个门类发展出了类似于人们俗称“碎屑虫”的昆虫的生活方式,即收集生活环境中的各种杂物——蕨类孢子、沙粒、其他昆虫蜕下的皮等,并将这些东西堆在自己背上。这些杂物会像一件外套一样将幼虫包裹起来,令它们看上去与森林中地面上随处可见的完全无害的堆积物没有明显的区别。

在远离茂盛的植被和交错丛生的真菌和苔藓的地方,空气凉爽,树冠稀疏。一种喜好开阔环境,双足行走的小型恐龙中华龙鸟偷偷从平地上溜过,头和尾部都保持低平。它每一次向前走出几米,时不时地停下来,尾巴本能地上下摆动。它看上去像是无声电影中经典的囚犯形象,尾部长有赤褐色和白色相间的条纹,眼睛周围长着强盗面罩一般的斑纹。这些斑纹能起到混淆动物外形轮廓的作用,使猎物分辨不出兽脚类捕食者发达而醒目的尾巴和眼睛的具体位置。黑色的背部和白色的腹部可以弱化其身形的立体感,令其能够更好地在开阔环境中隐藏行踪,从而可以对其他动物发动突然袭击。一株晃动的原麻黄类灌木引起了这只恐龙的兴趣。灌木丛中,一只沙鼠大小的长毛动物张和兽正蜷缩在枝杈的庇护之中。张和兽侧身对着恐龙,发出警告的尖叫声——它并非看上去那样毫无还手之力。它的脚跟处有一个尖锐的凸起,那是一根角质的刺,如果能精准地踢在敌人身上,这根刺可以释放一定量的毒素,足以击伤但无法杀死中华龙鸟。兽亚纲(即有袋类和有胎盘类哺乳动物)已经不再具有这个结构,但雄性鸭嘴兽和针鼹仍然能释放毒素,而且可能包括张和兽在内的所有非兽亚纲哺乳动物都具有毒刺。张和兽已经暴露了行踪,它立即摆出积极的迎战姿势,而且牢笼一般的灌木枝条对它来说也是一层防护。这次中华龙鸟没有第一时间发动突袭,它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机会,于是转身离开了这只已做好防御措施的哺乳动物,消失在了灌木丛中,继续搜寻其他的小型哺乳动物。

阳光普照的开阔地对于中华龙鸟来说是最轻松自在的环境,可供藏身和庇护的场所也并不少,在宽阔的地面上还能快速跑起来。再往北便是陆家屯地区的茂密森林,这里的林地恐龙之间存在更加激烈的竞争——这里有其他身体灵活的猎食兽脚类恐龙,如大眼睛的伤齿龙,而且到了夜间还会出现危险的猎食哺乳动物,如獾大小的肉食性哺乳动物爬兽,这是白垩纪时期全世界最大的哺乳动物,以捕杀恐龙幼崽为食。

尽管有些哺乳动物白天并不睡觉,但直到太阳落入四合屯湖的水面之下,这些动物才起来活动。夜间活动并不是动物常见的生活方式,而且在白垩纪,哺乳动物是少数夜间活动的脊椎动物之一。其他动物很少真正在夜间活动,可能只有一些小型的猎食恐龙如此。变温动物——如蜥蜴和两栖类这些依靠外界热源维持自身体温的动物——会在夜间睡觉,身体变冷,停止活动。哺乳动物及其亲属则不同。甚至早在二叠纪时期,哺乳动物的猎食性远亲异齿龙可能已经是夜间活动的能手了,而且从那时起,哺乳动物已经变成了在黑暗中生活的行家,这种能力可能独立发展出了许多次。它们的眼睛变大,高度适应微弱的光线,对各种亮度光线的感知能力强于对颜色的识别能力。在远古时期,四足动物的色觉为四色模式,即眼睛里含有四种感知颜色的色素。今天大部分的四足类仍然有这些组织,而大部分哺乳动物已经变成了色盲。

当动物的生活方式改为夜行,它们便不再需要分别颜色,只需要集中力量感知哪怕很微弱的光,因此眼睛中感知颜色的色素便因不使用而衰退,甚至完全消失。包括有袋类的后兽类具有三色色觉模式,少了一种色素,包括有胎盘类的真兽类则减少为两种色素。即便在今天,几乎所有的有胎盘哺乳动物都是双色模式——具有感知红色和蓝色的细胞。有胎盘哺乳动物中有两个白天活动的类群,可以通过颜色判断水果是否成熟——旧大陆灵长类(包括人类)和吼猴中的一个种通过复制出感知红色的色素,再加以调整,产生出一种感知绿色的色素。控制感知红色和感知绿色色素生成的DNA序列十分相似,事实上二者相邻排列在X染色体上,这意味着这些基因在复制时出错的可能性很高,遂导致红绿色盲。男性中有8%的人是缺少感知红色或绿色色素的双感色模式,这个比例比其他旧大陆灵长类高得多。相比可以感知部分紫外光的鸟类,我们哺乳动物全都是色盲。我们今天的生理特性、贫弱的色觉,是我们依赖嗅觉、放弃视觉,以及我们的祖先在夜间行动的直接结果。

对那些自身无法产生热量的动物来说,想要提升活力就必须晒太阳。一只形似壁虎的小型蜥蜴柳树蜥从一条窄窄的石缝中蹿出来,宽阔的身体平摊在被太阳晒热的岩石上,吸收着阳光的热量。它的背部是白色的伪装色,腹部是黑色的,而且乍一看长满了棘刺,但这完全是虚张声势。任何胆子足够大的猎食者上前咬一口,便会知道这些棘刺只是视觉上的骗术,温度升高会令这只蜥蜴的皮肤变色,中间颜色变深,两侧颜色变浅,形成一排棘刺的错觉,令捕食者踌躇不前,使蜥蜴有足够的时间逃离险境。

一连串高高堆放的腐烂植物,表明蜥脚类恐龙正在此处养育幼崽。幼年的东北巨龙和它们完全成熟的亲代相比非常娇小,正在孵化中的恐龙蛋的形状和大小都与一个甜瓜相仿,一窝的数量不超过40枚。早期的恐龙像龟类一样产软壳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类群独立发展出坚硬的富含钙质的蛋壳。在一群高17米的巨大的成年蜥脚类恐龙当中,鸭子大小的幼龙很容易被踩死。而且一个恐龙群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太长时间,因为被它们吃掉的植被需要时间来恢复生长。因此,成年恐龙过着游牧的生活,它们产下蛋后,用巨大的后肢将沙土堆在蛋的四周筑成巢,再将植物覆盖在巢上——植物在腐烂过程中会产生热量,为恐龙蛋保温。这些巢容易受其他动物(尤其是蛇)破坏,但所有巢中放置着的数量巨大的蛋表明,又会有一大群恐龙来到世上。恐龙的幼崽在破壳而出之后就显得很成熟,它们结伴在平原上漫步,等长得足够大时,就会加入成年恐龙的队伍中过起游牧生活。这一地区的蜥蜴也是如此。在河流注入湖泊的河口地区,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石头上趴着一群湿漉漉的绿色的鳄蜥。其中没有成年个体,从破壳开始计算,最大的只有两三岁,最小的只有一岁。由于体型不占优势,这些小型爬行动物聚在一起,靠群体的数量优势生存。一群蜥蜴中有越多的个体放哨,提早发现危险来临的几率就越大,所有蜥蜴就能成功逃入石缝当中。直到成年之后,这些蜥蜴最好的生存方式依然是群居。

并不是所有的亲代都不照看幼崽。一个圆形堡垒一样的土巢中散落着一枚枚蓝色的椭圆形的蛋,如同一枚土制的戒指上镶嵌着一颗颗青蓝色的宝石。在巢的附近,一只灰黑色的火鸡大小的尾羽龙守在这里,前肢上色彩斑斓的羽毛闪着耀眼的光芒,它不断地点头弯腰,像在跳着事先编排好的舞蹈,一束黑白相间的圆扇状的羽毛随着它的尾端不断扬起。这只雄性尾羽龙一边守卫着它颜色鲜艳的蛋,一边等待着另一只雌性恐龙的出现,和它一同跳起充满仪式性的求爱之舞。放在这里的蛋都已经受精,这些蛋的母亲将它们围成一圈半埋在土里,更尖的一端朝下。尾羽龙的巢是共享的,一只雄龙看守多只雌龙的蛋。每一枚蛋的颜色均不相同,使每一个母亲都易于辨认,也为父亲提供更多的信息。每一头雌龙都能产生原紫质和胆红素组成的复杂色素,由此可以得知,产出鲜艳蓝绿色的蛋的必然是身体健康,能够吃饱吃好的雌龙,父亲便可以指望这些蛋能够生出同样健康的幼崽。窃蛋龙的父母都尽心看守自己的巢,但产出色彩艳丽的蛋的现代鸟类中,则主要是父亲负担更多的看护责任。这是性选择过程发生在交配之后的少数案例之一。尾羽龙一旦产下蛋,父亲就会坐在环状巢的中央,蹲下身子,用翅膀盖住蛋来保温,直到完成孵化。

温带森林、湖泊以及灌丛生态系统共同构成了生命的繁荣都市,这里汇集着从食物链顶端至底端的各类生物。昆虫和鸟类为各种植物(包括新出现的被子植物在内)传粉。其他植物如买麻藤类的原麻黄,则使其身体的一部分——花梗——脱落掉入水中,随水流传播。有规律的降雨、温暖的夏季和寒冷的冬季维持着生命的极度繁荣,令人叹为观止。

这种繁荣由较高的初级生产力所维持,该地区的火山规律喷发,产生的营养丰富的火山灰不断加入土壤中,使这里的土地越来越肥沃。但这片北方大陆的生物资源同样面临着灭亡的危机。四合屯湖是一个火口湖,是由一个低平、塌陷的破火山口积水形成的湖泊,这座火山处于休眠状态。火山的规模很大,湖泊也很深,面积大约20平方千米。理论上讲,火山仍有喷发的可能,一旦喷发,碎屑云将扑面而来,更可怕的是大量气体也会喷涌而出,包括一氧化碳、氯化氢和二氧化硫。这些都是有毒气体,并且会散布到空气之中,这些气体顺着山坡向下弥漫,在地势低洼地区聚积。任何困在这些无色气体云中的动物都会窒息死亡,大部分水生动物也不例外。

这些被毒死的动物遗体被水冲入湖中,沉入湖底,接着被飘进湖水中的火山灰掩埋起来。成群的动物被埋葬在这种细粉砂的陵墓之中,极其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这些湖泊的沉积速率很低——细粉砂在湖水中漂散、下沉,每过2~5年才能堆积1毫米的厚度。由于四合屯湖湖底的生物遗体几乎没有腐烂,细火山灰保存着这些生物完整的组织器官,令人不可思议。其中大到硬骨、软骨、羽毛和毛发,小到以亚细胞形式保存的单个黑色素体,这就是形成上述器官颜色的重要组成部分。黑色素体具有独特的形态,包含红黑色素和黑色素,通过对黑色素体的分析可以推断相应生物体的颜色。同样保存下来的还有鸣叫器官、五光十色的羽毛,以及其他产生生物信号(包含警告、伪装和性展示信号)的组织和器官,这些组织器官在其主人死亡之后的漫长时期中仍然栩栩如生。

对大部分化石记录而言,有几类信息是难以保存下来的。从化石中无法推断动物的行为,物种之间的相互关系也很难通过化石来重建。在中国东北的四合屯湖以及其他易县组化石地点,生命的光辉与繁荣,生物的喧嚣、丰富多彩与争斗冲突,都从金黄色的粉砂岩幔帐之中生动地显现出来。白垩纪四合屯的生态系统是一个不朽的传说,将久远的历史极其清晰地呈现出来。在这个小世界当中,所有细节都完整地保存下来,即便是一段短暂的鸣叫、一阵惊恐的振翅,都以实体的形式保留至今。当孔子鸟和丽蛉、第一朵绽放的花和挤在一起的蜥蜴幼崽的化石出现在岩层中时,它们仿佛只是在休息,一旦机会来临,鸟儿会再次歌唱,花儿会再次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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