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创建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8章
创建

德国施瓦本
侏罗纪,距今1.55亿年前

你不必去远方寻找海,远古时期海的遗迹无处不在。

——蕾切尔·卡逊|《我们周围的海洋》

海风中潮起潮落,我的孤舟在漫长的漂流中又何去何从?

——樋口一叶|《恋心》

图示
明氏喙嘴龙

放眼望去,一阵阵海浪纵情起伏,将晶莹的水珠抛向天空。温暖的海水映照着天空,生出模糊的倒影,几千米之外的海岸线若隐若现。在四周,一个个小小的白色身影从空中俯冲而下,落入海中时溅起巨大的水花。水花落定一段时间后,一颗闪着光泽的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张长满针状牙齿的角质喙浮出水面。这种动物钻出水面后,嘴里往往空无一物,但随着一次又一次下潜,它总有一次会叼着小鱼出现在水面。喙嘴龙是真正的海生翼龙,其中一些相互关系密切的种都在侏罗纪欧洲的热带地区的海湾和海岸崖壁繁盛发展。这片海是喙嘴龙古老的家园,是它和它的后代演化发展数百万年的地方。喙嘴龙压低身子浮在水面上,头部左右摇摆,甩动嘴里的鱼,直到鱼尾的挣扎变弱。它仰起头轻轻一用力,将整条鱼吞了下去,喉咙上鼓出一个包。通过伸展又长又硬的手指,打开湿淋淋的翅膀,直接从水面腾空而起是十分费力的。因此喙嘴龙等待着时机,当它恰好处在海浪最高点时,才拍动翅膀,轻松地就达到了一定的高度,为下一次俯冲做好了准备。在海面之下,另一只已经冲入水里的喙嘴龙用长着蹼的双脚划水前行,追逐着鱼群,受惊的鱼群四散奔逃,失去了群体的优势后任人宰割。捕食鱼群的不仅仅是那些喙嘴龙,还有在海水深处游弋的动物。

如果没有其他动物的逼迫,鱼群不会自己游上海面从而暴露在危险之中。来自海水深处的捕食者驱赶着鱼群,令它们惊恐地胡乱挤作一团,在死亡气息的笼罩下,失去了反抗的能力。鱼龙的速度很快,只见一道黑影闪过之后,它便游得无影无踪了。和喙嘴龙相同,鱼龙是由陆生转变为适应海洋生活的动物,但和喙嘴龙不同的是,鱼龙完全生活在波涛滚滚的海面之下。当海平面升高时,海洋的面积会扩大,大陆边缘地区会被淹没,世界上很多四足行走的动物借着这样的契机放弃了陆地生活,投向了海洋的怀抱。现代已经罕有完全水生的四足动物。只有鲸、海牛(及其近亲儒艮)以及海蛇终生生活在海中。其他所有海生四足动物,包括海鸟、海豹、咸水鳄、北极熊、海鬣蜥、海獭甚至海龟,都需要返回陆地进行繁殖。

中生代时期,完全在海洋中生活的爬行动物比现代多得多。形似鱼的鱼龙和长脖子的蛇颈龙是其中最著名的,当然还有其他类群。地龙在热带岛屿之间的开阔水域闲游,也会溜进潟湖和海湾。这是一种体表光滑的鳄类,体型和虎鲸相当。这些鳄类生活在广阔的海水中,外形已经变得和人们所知的鳄鱼大不相同——四肢变成鳍状,致密的骨质甲片消失,甚至发展出垂直的尾鳍,看上去像鲨鱼的背鳍。腹躯龙是另一类海洋爬行动物,其关系最近的现代近亲是新西兰的喙头蜥,但腹躯龙形似海蛇,长着长长的、盘曲的身体,尾部呈扁平的扇状,短小的四肢与流线型的侧面体型很不相称。上龙以猎食其他多种海洋爬行动物为生,它是蛇颈龙的短颈大头版本,似乎从不挑食,吃一切活动的东西。欧洲海洋中共生的海生爬行动物适应于不同的食物,一些类群专门捕食带有硬壳的生物,另一些类群专门捕食大型猎物,还有一些类群则捕食游速快的鱼和鱿鱼一类的猎物。尽管有如此丰富的类群,侏罗纪的海生爬行动物仍处于恢复时期。它们之前遭受了谜一般的三叠纪/侏罗纪大灭绝的严重影响,这次灭绝事件的原因仍在激烈的争论当中。比较公认的观点认为,是气候的剧变导致了这次大灭绝事件,当时涌出地表的熔岩中释放出气体,如同冒泡的易拉罐碳酸饮料,逸出的二氧化硫和二氧化碳改变了气候。在海水酸化之后不久,大量的海洋生物走向灭亡,其中包括不少海生爬行动物,它们在侏罗纪仍处于长达1亿年的功能性变异恢复期的中期。

在地球上所有存在记录的已灭亡的世界当中,侏罗纪欧洲海洋和岛屿中的记录所描绘的翼龙和海生爬行动物的世界,是最早被人们重建的远古世界之一。第一篇关于翼龙化石的描述报道写于1784年,将翼龙描绘成一种游泳的动物,用组成两翼的手指划水,充当长桨的作用。由于当时的科研团体尚未认识到大灭绝是真实存在的事件,便认为翼龙是一种现存的生物,只不过生活在未被发现的偏远环境中。后来翼龙又被认为是生活在深海的现代生物,当时的人们也坚信这一点。人们的观念直到19世纪才发生转变,得益于英国古生物学家玛丽·安宁(Mary Anning)在多塞特郡沿海悬崖周边发现的大量灭绝海洋生物化石,生物灭绝事件的存在由此被证实了。鱼龙和蛇颈龙与现代的海洋生物如此不同,而且前者的大量发现给了科学家们很好的机会,令他们见识到了一个和现代完全不同的、数量和种类都极其丰富的远古动物群。持续缓慢沉降了4000万年的沙子和粉砂堆积在这些奇特生物的遗体上,将它们埋葬在海底。这些生物的化石在海岸线向南退却之后重见天日,在安宁那家白色墙壁的莱姆化石商店的里间中得到了妥善修复。这些生物的后代之一鱼龙,在侏罗纪时期会在受到惊吓而放弃反抗的鱼群中来回穿梭和捕食。无数条鱼组成的镜子般亮闪闪的平面,在面对攻击时不断地弯曲和翻转,它们的队形已经被破坏,不断各自变换着方向,它们已经完全乱作一团,有自卫意识的个体寥寥无几,只能寄希望于捕食者吃饱后离开。再加上来自海面上的喙嘴龙的攻击,鱼类的恶劣处境只会变得更加严重。在上下两面夹击下,它们最终逃脱不了灭亡的命运。

侏罗纪的欧洲是一片遍布岛屿的海洋。各个岛屿之间是温暖的浅海,最大的岛与今天的牙买加面积相仿,被淹没的大陆边缘有相当一部分位于很深的海沟中。距离最近的大陆规模的陆块是如今欧亚大陆的西海岸地区,当时尚未被海水淹没。在侏罗纪,全世界气候处于完全的温室状态,两极地区也呈现温带气候。海平面大幅上升,海洋面积增加,为海洋动物提供了更多的栖息地,形成了一系列遍布世界各地的物种丰富的海洋生物群落。

侏罗纪欧洲海域极其丰富的生物便是上述气候环境产生的结果,这一地区成了一处海陆枢纽。位于亚洲和阿巴拉契亚之间的大陆边缘分布着条带状的很浅的内海,海面上有一串彼此相距不远的岛屿。这些岛屿的四周是白色的沙滩,沙子很细,波澜不惊的咸水潟湖散落在沙滩之间,岛屿的外围则是珊瑚礁。若不是由潮水涨落形成的潮泥滩的阻挡,岛上茂盛的针叶林几乎要长到海里。有些岛屿很平坦,如中央山脉,原先的山峰经过上亿年已经被夷平。另外一些岛屿因板块运动和生物造礁作用还在不断隆升。向南是温暖湿润的特提斯洋,它将欧洲和非洲分隔开,孤立大陆亚德里亚(Adria)便位于其中。特提斯洋向东沿亚洲南缘延伸,形成最宽阔处,一条陡峭深邃的海沟连接着今天的希腊和中国西藏,并继续延伸,将世界分为北方的劳亚大陆(Laurasia)和南方的冈瓦纳大陆(Gondwana)。北方的海洋逐渐变窄为流经波罗的大陆(Baltica)的两条海道,之后汇入寒冷少雨的古北海。西方的一块大陆从冈瓦纳大陆中分离出来,在将来会形成北美洲,一条海峡逐渐形成并不断变宽,这片海域在当时仅仅是特提斯洋的一个分支,但日后将变得足够广阔并拥有自己的名字——大西洋。侏罗纪欧洲的一些陆地沿海地区的海水深度比今天大陆架区域的海水要深,从海底至海面的深度可达1000米左右。然而大部分海域的水深只有100米左右,形成了极其繁荣的海洋动物群。

欧洲位于“原大西洋”海峡、特提斯洋和连通古北海的维京海峡三处海域的交汇处,是深海洋流的咽喉要道。正如今天给欧洲北部带来温暖的湾流一样,侏罗纪的洋流也起着反馈系统的作用,使世界各地原本相差悬殊的温度维持着相对均衡。在距今1500多万年前,这些海域比今天的海洋要温暖得多。波罗的大陆周围又窄又浅的海道就像连通特提斯洋和古北海的走廊,经过频繁的构造运动之后,这些海道被隆升的裂谷隔断,形成现今的北海。由于从南至北输送温暖洋流的通道被切断,古北海被隔离开来,逐渐变冷,直至封冻,令中侏罗世的地球在一段时间内处于冰室状态。之后随着大陆的再一次分离,洋流又再次流通。在距今1.5亿年前的晚侏罗世,欧洲的陆地像一座长满茂密植物的温室,海洋则是温暖和寒冷洋流旋转着交汇的地方。热带和极地的空气在古北海海域混合在一起,造就了欧洲北部的风暴天气。

带壳的浮游生物和其他无脊椎动物不断地生长和死亡,它们碳酸钙质的外壳在海底堆积。随着海平面的下降以及特提斯洋海沟的不断发育将非洲拉向欧洲,富含钙质的海底隆升,形成跨越瑞士和德国的侏罗山那高耸的石灰岩山体。这里将成为多瑙河和莱茵河这两条欧洲大河的源头,河道穿过由构造运动抬升起来的古海洋海底。大部分地质时期的名称都和地名有关,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侏罗纪得名于德国南部和瑞士境内的侏罗山。在奥地利的蒂罗尔州,一根金色顶部的桩子插在山上,由地质学家钉在一个特定的位置上,这就是三叠纪和侏罗纪界线的标准位置。欧洲的阿尔卑斯山地区被称为这一时期的“金钉子”,当时位于此处的古海域便是对侏罗纪有时代标志意义的水上乐园。

喧闹的海面之下不远处却是一派宁静的世界,一片类似晶体的结构在幽暗的海水深处闪着微弱的光泽。晶莹剔透如雪花般的小块高高地堆积起来,可达到数十米,从近处看,每一小块都好似玻璃细丝编织的华丽白网。这些小块一个摞着一个,一些瘤状的部分如同融化的蜡烛,堆叠得像是一座祭坛,在向各个方向飘动的蓝黑色烟雾中若隐若现。尽管堆叠成这样复杂的结构,这些小块却是一种在前代的骨骼上不断生长的动物。它们是侏罗纪时期的造礁动物玻璃海绵。至少从组织结构的层面上来说,海绵是动物中最简单的一个门类。海绵仅由两层组织构成,其中一层是带有毛发状结构的细胞,这种结构叫作“鞭毛”,通过大幅摆动将水吸入海绵的中央,从这些水中过滤出残渣作为食物。海绵顶部有一个有排放作用的小洞,称为“出水孔”,水会从这里排出体外,整套系统运作起来就像一台喷气式发动机,并且能侦测到孔道中的阻塞物。组成这一套管状系统的是骨针,通常是一种微小的结构,由钙质、硅质或一种特殊的蛋白海绵质组成。骨针形状各异,有的外形非常普通,并不出众,有的则呈飞镖、长矛、爪钩或铁蒺藜等奇特形状。每一个细胞都是半独立的,海绵单体使个体和群体的界限变得模糊。如果将一个海绵单体放入搅拌机里搅拌,它将会重组为一个不同的形状,但仍是具有功能的海绵,一个具有活性的生物。

玻璃海绵则更进了一步。构成其支撑性组织的细胞融合在一起,彼此之间形成一条开放通道,可以使细胞内部的液体(即细胞质)在单个细胞之间流动。事实上,玻璃海绵已经非常接近一种单细胞生物,玻璃海绵所形成的“合胞体”已经使其生理功能无法与一个高度复杂的单个细胞相区分。这种连通意味着玻璃海绵可以很容易地在整个躯体中发送电信号,使其可以对刺激以及躯体中过滤水的速率产生快速高效的反应——这对一种缺少神经系统的生物来说是非凡的创举。玻璃海绵的奇特之处还不止于此。它们的骨骼由硅质构成,但四射和六射的骨针[23]构成的庞大的支撑网络将动物体固定在海底。有些种类具有星形的放射状硅酸盐晶体,单个晶体便可长达3米。一些造礁种类可以将骨针组成坚固的脚手架一般的结构,其强度足以支撑数十年不倒。事实上,这些融合的骨骼正是玻璃海绵死后的遗骸,聚集在一起的遗骸为它们的后代提供了绝佳的立足扎根的平台。它们是一群杰出的建筑师。由于海绵依靠简单的滤水系统清理海中其他生物的遗骸残渣为食,它们不需要离海面太近,和饥肠辘辘的藻类构成共生关系的珊瑚也是如此。

晚侏罗世地球的气温与气候学家关于21世纪末气温的乐观推测值相近,比前工业时期的气温水平高大约2摄氏度。当时林地很常见,两极没有冰,赤道附近也有大片的沙漠,但最高的山地地区可以见到冰川。珊瑚礁在整个欧洲群岛海域零星分布,而在世界上其他陡峭的陆架地区更加常见。牡蛎造礁更加罕见,它们潜藏在欧洲的一隅,新的壳体附着在先代留下的壳体之上,代代堆叠形成生物礁。然而在这个时代,海绵造礁占据着优势,它们拿骨针构成的骨骼对高温和酸性海水有更强的抵抗力。

玻璃海绵又称“六射海绵”,它需要洁净的水。海绵以在海水中滤食为生,全身遍布微小的“孔”。重1公斤的海绵在一天之内可以抽取2400升水——比常用的电动淋浴器在相同时间内抽的水还多——并滤取水中大部分的微生物作为食物。含有泥沙的水也会从这些孔中流入,因此大部分的海绵可以关闭这些孔来避免水管被堵塞。然而玻璃海绵却不能。

由于玻璃海绵对水中的颗粒十分敏感,它们需要生活在净水中,远离河流入海口附近浑浊的水。珊瑚生长在风暴天气笼罩下的浅海中,这里的海水比较凉,海绵在幽暗的深海中茁壮生长,可以高达数十米,同时向四面八方绵延数千米。每一座盘曲虬结、雄伟如山的海绵礁,都是由最初那一团呈对称环形的微小海绵群体经过数千年的生长而形成的。最初的这一团群体是海绵礁的奠基者,它们的骨针遗留下来,深陷入松软的海底,被沉积物掩埋,再也看不到了。但这些骨针保持着硬度,成为比海底更为坚实的基础,供新的海绵群体生长。有时候海绵礁笔直生长,形成城堡状;在偶然情况下,海绵会斜向生长20米以上,形成一座悬崖绝壁。随着每一处群体的生长,它们彼此连接在一起,形成一座海绵礁的城市。这些高耸的“生物礁”中生活着非常丰富的物种,大约40种海绵在这里共生,这一地区的海底将抬升形成瑞士和德国的边界。

生物礁的生长速度很快。一处生物礁在100年的时间里向上生长的高度可达7米,并以其既有的外形和内部构造在海底扩张。特提斯洋中欧洲群岛周边的海水跟随盛行洋流由东向西流经大西洋海峡。每一道生物礁背向洋流的一面都是澄清的静水,如同它们投下的一道影子。生物礁在这片海域更容易定居、生长并发展壮大,因此它们排成了很长的一列,每一片耸立的生物礁都如同防风林一般,对海底洋流起到阻挡作用。生物礁在生长的过程中形成了裂缝和洞穴,为其他生物提供了繁盛发展的空间,不断地有一群群的生物在这里定居,这个过程就像一座城市的发展。海绵搜集营养物质的效率极高,这些养分最终用来供养其他生物,这一切造就了特提斯洋北缘庞大而繁盛的生态系统。海绵礁东至现今的波兰,西至现今的美国俄克拉荷马州,在当时的海底绵延长达7000千米。这些硅质结构是世界上曾经出现过的最庞大的生物结构,长度是大堡礁的3倍。

在形如祭坛的海绵礁的上方,曲线凹凸、表面闪着油漆光泽的盘曲壳体上下漂动,或以一定的速度游动着。触手从每一个螺旋状的壳体中羞涩地伸出。菊石可能是最著名的无脊椎动物化石,是中生代海洋的标志性生物。菊石的大部分早期类型都很小,直径仅有数毫米至数厘米,但确实也有一些可以长到很大。到了晚白垩世,塞彭拉德副轴菊石中的一些个体是已知最大的菊石,壳的直径可达3.5米左右,它们在随后的希克苏鲁伯陨石撞击中灭亡。然而在大部分的演化历程中,菊石并不是身披甲胄的海妖,而是一群分布广泛、种类繁多的带壳头足类动物(头足类是软体动物的一个门类,包括章鱼、乌贼和鹦鹉螺)。

菊石的壳是奇妙的艺术品。随着动物体的生长,壳口处不断有新的住室形成,最终形成一具坚固的、具有凹凸曲线的堡垒般的碳酸钙壳体,是动物体直接从海水中获取钙离子和碳酸根离子并分泌出来而形成的。[24]这具庇护所一般的壳体的内壁很光滑。各个房室之间呈一定角度相接合,不同种之间房室大小及生长中的尺寸变化也各不相同,但这些有着千奇百怪外壳的种类都遵循着同一种简单的生长规律。在一个平面上紧密盘曲的壳体,即经典的“蛇纹石”形壳体是最常见的,但也有一些像蜗牛壳一样的螺旋状壳体。在白垩纪还有一些门类具有伸直的独特壳体,它们是从早期祖先类型中分离出的一支。最为奇特的是一种2米长的回形针状的壳体,令人不可思议,从壳口缓缓伸出的触须摆动着,像是在抗议外界对其特立独行的相貌的批判。菊石内部精美的细节形态也可以观察到。软体分泌的物质形成房室,在不断生长的房室中,壳体的细微结构展现无遗。新长出的房室通过一种弯曲的缝合线与之前的房室相连接,这种具有分隔和接合作用的复杂结构,在珍珠般光彩照人的壳体上赫然排布着。

排成队列的一大群菊石从水中掠过,引发了海绵礁上的生物持续数秒的骚动。菊石像所有头足类一样,除了出生之后很短的一段时期之外都无法听到声音,但它们具有感受压力的器官,这是一系列充满液体、长有纤毛的囊状器官,称为“平衡囊”,受到压力后会发生形变,可以探测到低频声波引起的颗粒震动。此时,菊石的平衡囊感受到了跨大洋传播的震荡波。在大陆的交界处,板块相互挤压产生构造运动;挤压的力量释放时引发了一场海底地震,令海底世界天翻地覆。震动将海底的白色沉积物都掀了起来,如同腾起一片烟雾。海绵礁的底部笼罩在这些漂扬的沉积物中,好似烟雾缭绕的幻境。虽然震中位于数千米以外,但此地仍然能感受到强烈的震动。直到今天,欧洲的各海域中仍然回荡着这种震动,在海底向陆地强烈隆升挤压之前,大部分的震动都是我们感觉不到的。海底地震令海面腾起了高耸的巨浪,不断冲击着各个热带岛屿,造成了巨大的破坏。海啸在越深的水中行进得越快,在并不是非常深的欧洲石灰岩陆架区域速度则相对较慢。(https://www.daowen.com)

海面上,喙嘴龙振动着由细长的柱状手指支撑的翅膀,正腾空而起。从天空中俯瞰,欧洲的各个岛屿在海上落日的余晖中渐渐笼罩在幽暗的丛林之下。中央高地是一块面积与海地岛大致相当的古代高地,此时是一座岛屿,其模糊的轮廓显现在落日下,在西方的地平线附近若隐若现,周边的水域在经过了一整天的炎热蒸腾后恢复了平静。这片布满岛屿的海域和今天的加勒比海一样热闹非凡、生机勃勃,各种生物在岛上的雨林中和海水与陆地之间炎热的沙滩上繁盛发展。在位于现今侏罗山地区的一个小岛的滩涂上,一个形似梁龙的蜥脚类恐龙族群在布满红树林根系的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迈着沉重的步伐行进。对蜥脚类恐龙这种高大壮硕的动物来说,走过一片沙滩要比穿越一片森林容易。在沙滩上,它们互相之间也更容易清楚彼此的位置。一群形色匆匆的兽脚类恐龙出现了,一边往前走,一边时不时警觉地回头张望。它们属于斑龙类,是侏罗纪时期最大的肉食类恐龙。斑龙类得名于其中一类成员斑龙属,是恐龙的三个定义门类之一,1842年被用于定义恐龙类。它们是第一批发展为大型捕食者的恐龙。尽管斑龙比后来的霸王龙更加纤细,吻部也更长,但二者具有本质上相同的体貌:前肢退缩至很小,靠两条健壮的后肢走路。斑龙是沙滩清道夫,以退潮后留在岸边的动物尸体为食,包括鲨鱼、蛇颈龙、鳄鱼以及一些大型鱼类。然而,当一群正在迁徙的蜥脚类恐龙经过此地时,龙群中年幼或体弱的成员对斑龙来说就成了一顿诱人的美餐。

猎食恐龙异特龙的一些近亲以及长着镰刀状爪的小型驰龙类在瑞士地区的小岛上出现,剑龙在伦敦、荷兰布拉邦和伊比利亚地区黑暗的森林中徘徊。但这些地区的海岸附近没有喙嘴龙飞过。大部分翼龙都从此地以北数千米的地方起飞。它们如海鸥般在空中翱翔,只有当它们的高空航行接近尾声,需要准备降落时才拍动翅膀。它们的目的地是一个叫努斯普林根的小岛,一块海岸野生动物的乐土。

在努斯普林根,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石头的气味。海绵礁随着构造运动抬升,形成一个水深而清澈的潟湖,四周的海浪不断拍打着湖边,这一带是阿尔卑斯山脉在隆升过程中最早露出海面的地区之一。一座小岛的东缘有两条河流汇入潟湖中,小岛上是茂密的森林,树木的种类十分丰富,包括苏铁、高耸的尖状树冠的南洋杉类树木贝壳杉、瓦勒迈松以及猴谜树。这里如同一个干燥的引火盒,夏季气候和现在的地中海地区相似,偶尔会发生高温引起的火灾。沙滩的高处密密麻麻散落着沾有树脂的坚硬球果,是从南洋杉的枝头掉落的,和球果混在一起的还有贝壳的碎片,其中一些细小得像沙子一样。潮水退却之后,嵌着贝壳的洁白沙滩变得黑乎乎的,这是由于上面布满了一堆堆盘绕交错的散发着碘味的海藻,这些海藻在一段时间之后会变成令人意想不到的浅蓝色。即便是在满潮的时候,海藻群也不会扩张到很远的海面上,海藻从海岸线向外扩散,下端快速伸至100多米深的无光区。在海底,海水不流动会导致缺氧,然而潟湖却往往是众多生物的静水天堂。海底地震打破了这种宁静,地震波撼动着环礁的外围,将海绵礁露出海面的部分震得崩塌滑落,活体海绵也落入海底。这是一次不太强烈的地震,然而即便是地震所产生海浪前进方向的背面,海水仍旧剧烈翻腾,将软体动物、腕足动物和其他滨海生物抛到海滩上。海底突发式抬升,日后形成德国施瓦本地区的侏罗山脉。最终努斯普林根的宁静被彻底打破,这座小岛在自身变为欧洲一部分的过程中,将不断经历构造变化的震动。

喙嘴龙降落之后,长尾巴并不会阻碍它们的行动。它们小心地将翅膀收起,抬起前半身,用前肢的手指走路。努斯普林根的面积只够一个小规模的翼龙种群在此生存,然而除了喙嘴龙,至少还有另外两个种在这一地区生活,令人不可思议。早期翼龙的基本形态和习性都和喙嘴龙相似,但到了侏罗纪末期,翼龙类当中产生了新的类群,彻底取代了那些早期类型。这些闪亮登场的新兴类群包括翼手龙属和鹅喙翼龙属,它们是晚期翼龙的代表类群。翼手龙的造型十分前卫,长着非常短的尾部和长长的腕部,很多类型都长有华丽的头冠。

几只鹅喙翼龙迫不及待地冲向被海浪冲上岸的动物残骸,为了一只外形奇特的甲壳类争抢起来。它们用长长的前肢支撑着身体站立起来,晃着头发出愤怒的叫声,谁也不退让一步。鹅喙翼龙是生活在努斯普林根的三种翼龙之中最特殊的一类。它属于梳颌翼龙类,但并没有长着该门类标志性的成排的针状牙齿,它的上下颌只有前端及后面很短一部分长有数得清的若干枚牙齿。这些短粗的牙齿之后的颌部显现出了一种得意微笑的样子。因为上下颌骨并没有合拢在一起,而是形成弧形的空隙,像一把坚果钳。如果没有硬的板状结构遮挡住这个奇怪的孔洞,鹅喙翼龙的嘴看上去就像一把火钳。如果有哪只倒霉的猎物被夹在这把钳子的缝隙中,鹅喙翼龙便会趾高气昂地叼住自己的战利品,颌骨连同上面的角质鞘一同用力,将猎物碾得粉身碎骨。

幼年的鹅喙翼龙不会远离海绵礁地带,它们太小,无法独立捕鱼。像很多脊椎动物一样,翼龙不会在后代身上投入过多精力。这意味着翼龙至少有一部分种,在出壳之后便具备能够独立飞行的翅膀和脊椎。幼年翼龙有个非正式的称呼叫“振翅仔”。振翅仔长着短脸和很小的牙齿,必须寻找自己能吃的食物。它们一直在地面上生活,可以敏捷地捕捉昆虫,直到长得足够大,才能和它们的亲属一起到捕鱼的水域冒险。届时,它们成熟的面部会长得很长,用来嚼碎甲虫的小巧的颌部长成了长满尖牙的捕鱼机器。独特的尾翼亦可用来当作判别年龄的标志,人们认为这可以帮助翼龙在飞行中保持平衡。尾翼的形状出生之后为椭圆形,之后相继会变成菱形和风筝形,最后变成倒三角形。翼龙从新生幼崽至完全成熟的时间比鸟类要长,鸟类在出生后一年之内便发育至成年,然后突然减慢或停止生长。喙嘴龙的生长缓慢而连续,从幼体到成体是一个逐渐的转变。因此,它们至少要经过三年才能长到成体的大小,在此期间它们几乎一直具备飞行能力,这种生长模式更类似它们的“爬虫”近亲。

天光渐暗,最后一群捕鱼的翼龙返回小岛。一只喙嘴龙不假思索地突然向潟湖俯冲下去,可能希望这最后一网可以捞到一条藏在水面附近的近鱿。忽然,它停止了继续俯冲并吃力地想飞回空中,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为时已晚,一阵水花腾起之后,水中现出一片巨大的黑影。绝望的喙嘴龙徒劳地用翅膀尖拍打着海水,最终海面上又恢复了平静。即便对成年翼龙来说,离开岛屿也是很危险的。在努斯普林根和索伦霍芬的潟湖中生活着庞大的带着厚重甲壳的剑鼻鱼,它们潜伏着,尖状的吻部也藏在水下,时刻准备着弹动尾部奋力跃出水面,咬住掠过水面的翼龙的翅膀,将其拖进海中。

因此,喙嘴龙群待在陆地上,紧靠在树上要安全得多。而它们也有着在地面上活动的出色能力,可以随心所欲地站直身体或是在沙滩上来回走动,就像翼手龙一样。即便在此地生活的昼行动物都进入梦乡的时候,地面上还可以找到喙嘴龙的踪迹。它们的足迹一直沿潮汐线分布。喙嘴龙前指向外张开、后足带蹼的脚印和翼手龙的截然不同,翼手龙在走路时前肢相对并拢。此处是翼龙轻快地着陆时留下的印记,它们在降落时后肢先着地,接着身体向上跳起,一纵一落之后停在原地,爪子插进了沙子之中。不远处是一条马蹄蟹的甲壳拖过的痕迹,和现代马蹄蟹的外貌几乎没有区别,可能还有从翼龙嘴里吐出来扔掉的箭石类外壳的印痕。

从喙嘴龙的嘴下逃过一劫的近鱿,还要考虑自己的吃饭问题。尽管近鱿是喜好安静的章鱼的亲属,它们却是活跃的捕食者。一只近鱿以很快的速度游上前去,抓住了一只小菊石,并用长满吸盘的触手缠住它。近鱿的尖嘴戳破菊石的外壳,在壳的表面留下小洞,从破洞中将菊石的软体从长着珠母层般内壁的壳里吸出来。近鱿将菊石的软体吸入肚子里等待消化,但这样一来这个捕食者就面临着一个问题:菊石的头部具有坚硬的骨化的上下颌。事实上蛸亚纲和人类不同,它们的胃液是碱性的,从化学成分上来讲无法消化骨骼。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软体吃进肚子之后,再立刻将里面的硬质部分吐出去,任何吐出去的生物体硬质都会沉入海底,变成坚硬的粘液包裹的团块。这些呕出物的化石有一个特殊的名字——“反刍石”。这类化石可以被看作“遗迹化石”,是生物的行为所产生的化石,这类化石还包括巢穴、足迹和粪便化石,其概念与实体化石相对应。菊石粪便是蠕虫般的丝状物质,在海底静置一段时间后会盘曲起来,由此形成的化石是构成侏罗山的石灰岩中最常见的化石。

在潟湖的入口附近,一条浮木在海浪中漂浮,它缓慢地摇摆着,像是一条不知该往何处划的小船。这条浮木是从树干粗厚的南洋杉上剥落的,厚厚的树皮可以保护树干不受海水的腐蚀。随着潮起潮落,一些闪着光泽的茎状物出现了,如女妖美杜莎色彩斑斓的蛇发在水中飘摆,时不时露出水面,随后又卷曲着沉入水中。潜藏在水面之下质地如羽毛的茎的末端形成伞状,不断地卷起又展开,同时来回摆动,卷住食物送入手帕状的口中。这些触手属于一类叫海百合的动物,属于海百合科,是棘皮动物(海星和海胆的亲属),它们在水中游过时被动地取食浮游生物和漂浮在水中的残渣。大约有15只海百合附着在了浮木上,被浮木拖着的海百合就像航天飞机落地时张开的降落伞,这样它们就可以花费最少的力气逆水流而行。海百合的茎是由坚硬的钙质环组成,每一条茎支撑着布满羽枝的冠部,清除着海洋中的残渣杂物。

像海面礁一样,浮木在一片相对贫瘠的海洋中也能成为供多种多样生物生活的岛屿。浮木漂动的速度最多只有一两节[25],对生物来说爬上去搭顺风船是很容易的。和海百合一同享有这些世间天堂般的浮木的,是各种各样的软体动物以及一些水性更好的动物。在这些附着在浮木上的生物的旅行中,一些小型鱼类跟了上来,将这里作为能轻易获取食物资源之处,浮木上的贝类和海星滤食水中的养料供自身生长,生长起来之后又被鱼类吃掉。即便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大洋中心,一条浮木只要能一直存在,便可供一个生物群落繁盛生长。

随着浮木漂流的海百合及其周围的其他觅食者存活了相当长的时间,其中一些已经活了20年,海百合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长得非常大。一些海百合的冠部直径达1米,茎可长达20米,大约相当于一头成年长须鲸的体长。生活在现代的随浮木漂流的生物群落的存活时间最长只有6年,最大的棘皮动物也不是随浮木漂流的海百合,而是直径大约只有1米的海星。最终,浮木会因不断有新的生物附着而超重下沉,或者因在水中浸泡时间太久而解体。牡蛎的存在可以使浮木生态系统的生存时期延长,它们可以堵住树皮的缝隙,防止海水过快地渗透进木头的内部结构。即便缝隙没有被封住,大型的浮木也可以持续存在很多年,而有成年海百合附着的浮木是足以存在十几年的。有一部分原因是侏罗纪的海洋中没有蛀食木头的生物。船蛆在航海时代是水手们的噩梦,但最早的船蛆直到白垩纪才出现。蛀木生物的出现使浮木生态系统再也无法长期存在,与侏罗纪时期奇特的浮木生物景观类似的景象今后也不会再出现,木头已经不能像曾经那样远航了。

尽管海百合属的分布范围有从欧洲到日本那么远,但南洋杉上掉落的浮木可能有更加固定的来源,也许是从东方的岛屿或是亚洲的西海岸漂过来的。欧洲群岛西部岛屿如同植物园,是丰富多样的树木的家园,相邻的树木都是截然不同的类群。东部面积较大的陆块上分布着广阔的森林,树木种类以南洋杉为主,是海洋中大部分浮木的来源。岛上不同的生物群落之间高度相似,也包含来自东部森林地区的不同物种。一条看不见的界线将这些生物区系分隔开,大片的海域阻碍了生物的迁徙,维持了生物区系之间的差异。自然选择规律的共同发现者、英国生物学家阿尔弗雷德·拉塞尔·华莱士(Alfred Russel Wallace)描述了这种无形阻隔作用在现代世界中的最佳例子。华莱士在印尼群岛考察期间注意到,所有东部岛屿(包括婆罗洲和巴厘岛)的物种都是明显的澳洲类型,与西部岛屿典型的亚洲生物不同。这种差异反映了最末次冰期中岛屿间的连通情况;婆罗洲、苏门答腊岛、爪哇岛和巴厘岛全部和亚洲连接在一起,巴布亚岛和其他东部岛屿则与澳大利亚连接在一起。这条“华莱士线”是将地理变迁和生态一同划分的无形分界线之一,分隔出了不同的生物地理区系。许多其他的现代特殊地貌也起到了分界线的作用,包括喜马拉雅山脉和北非沙漠。侏罗纪时期的欧洲群岛与今天广阔的印尼群岛非常相似。

海洋造就了一个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世界。在海洋与天空之间,翼龙捕食着猎物,同时也是其他动物捕猎的目标。环绕大陆的世界性洋流开始分道扬镳。在以大灭绝为标志的全球性剧变后,生态多样性会逐渐恢复。侏罗纪以生活于其间的恐龙、蛇颈龙和鱼类而闻名于世。这一时期的远古生物最先被人们认识,最早用来定义“恐龙”的三个属禽龙、斑龙和林龙在这一时期的地球上漫步。但如果没有一个稳定的生态基础,它们不可能存活。欧洲群岛各个岛屿上生物的繁盛始于海底的抬升。

海绵和珊瑚开始崛起,不断地在先代的遗骸上生长,形成了丰富多样的生物礁和岛屿。生物从四面八方来到这些浮出水面的荒芜岛屿上,并在此扎根。树木依靠阳光和早先生物礁骨骼遗留下来的矿物质生长。这些树木死后落入水中,被海百合与牡蛎占据,乘着洋流环游世界。在生态系统中,没有什么是完全孤立的。无论何时何地,生命永远相辅相成。

[23]描述骨针形态常用“轴”“射”两词,“轴”指骨针树木,大骨针一般可分为单轴针、双轴针、三轴针及四轴针四种。“射”指骨针自中心向外放射的方向,即尖端的方向。单轴针可分为单轴单射针和双射单轴针;双轴针常为四射;三轴针有三射、四射、五射和六射;四轴针一般为四射和八射。(引自何心一、徐桂荣等编,《古生物学教程》,北京:地质出版社,1993年)*

[24]头足类壳体最初形成的部分为原壳,随着生物体的增长和迁移,软体周缘部分分泌的壁称“壳壁”,而后缘部分分泌横向隔壁来支持软体。由于生物体继续迁移,外壳壁不断增长,而软体后部便与原来隔壁分离,达一定距离后,生物体前移暂时停止,又产生了新的隔壁。这样隔壁把壳体分为许多房室,最前方具壳口的房室最大,为软体居住之处,称“住室”,其余各室充以气体和液体,用以调节身体比重,控制沉浮,称“气室”,所有气室称为“闭锥”。(引自何心一、徐桂荣等编,《古生物学教程》,北京:地质出版社,1993年)*

[25]1节约合1.852千米/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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