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重生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第6章
重生

美国蒙大拿州海尔克里克
古新世,距今6600万年前

我爱蒙大拿,我爱潺潺流水声。设若我跨过那条河流,我便能获得重生。

——霍伊特·埃克斯顿|《是谁将灯点亮》

星辰只余残光,我将在这残光中重建世界。

——尼采|《狄奥尼索斯颂歌》

图示
真齿兽

一场浩劫降临在世界。

6600万年前,一枚长径至少10千米的陨石出现在北方的高空,以每秒数千米的速度向西南方坠落。陨石划过大气产生的火光照亮了平流层,紧接着它便撞击在今天的墨西哥尤卡坦半岛的希克苏鲁伯地区的浅海中。碰撞的巨大冲击力将地壳熔化,炽热的岩浆喷射到半空。岩浆的液滴在冷空气中凝结为弹珠一样的滚烫玻璃块,在半个北美地区如雨点般砸落,持续了整整三天。碰撞激起的热浪引发了森林火灾,导致全球三分之二的树木物种灭亡,幸存的树木寥寥无几,遥远的新西兰地区的森林也遭到毁坏。撞击产生的震荡波席卷全球,在面对撞击点的地球另一侧,印度洋洋脊发生断裂。撞击产生的冲击波将周边地区的生态系统彻底毁灭,同时大规模的海啸扫荡了海底。超过100米高的海浪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横扫整个海湾,沿海地区连同较远的内陆地区都被淹没,整个加勒比地区既有的生物群落被毁灭殆尽。北美被水淹没的地区都成为浅海,巨浪来回翻腾,简直像是浴缸中的水花。陨石的撞击产生了一个直径100千米的撞击坑,撞击点之下地底深处蕴藏的石油在很短的时间里焚烧殆尽。焚烧产生的浓烟排入大气,由高海拔地区的风吹得扩散开来,像一条用尘埃织成的毛毯,迅速将地球盖得严严实实。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降雨量减少至原有的六分之一。天空变得黑暗,看不到太阳光,植物和浮游生物都停止了养分生产。它们再也没有活过来。局部地区的气温至少下降了3~4摄氏度,全球陆地平均气温降至0摄氏度以下。黑暗持续了两年,在这两年间,全世界所有生物都没有进行光合作用,含有硝酸和硫酸的雨水落入海洋,杀死了大量的生物。适应温暖环境的生物无法生存下去,大型植食和肉食动物因缺乏稳定的食物来源而面临饥饿。分解者则如鱼得水,在黑暗的天空之下,真菌分解着已死亡和正在死去的生物的躯体。地球上四分之三的物种无论雌雄老幼无一幸免。冬天持续了整整一个世代。

古新世是一个浴火重生的时代,化石记录中古新世的开端就像监控录像中的故障,在一阵画面卡顿和扭曲之后,当图像再次恢复时,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变了。在全球范围内距今6600万年前的岩层中都发现了镶嵌其中的铱元素层,这是一种发现于高密度铁陨石中的化学元素,证明了地球这一时期所遭受的来自外太空的毁灭性打击。据估计,在当时遮天蔽日的尘埃引发的致命冬日里,地球表面只有八分之一地区的生物能有效产生碳水化合物,噩运改变了一切。在紧靠铱元素层数米之下的古老岩层中,可以见到各种恐龙的遗骸,如长着颈盾的小巧的纤角龙、圆隆头顶的肿头龙、不长牙齿的似鸟龙,以及捕食以上恐龙的霸王龙。神龙翼龙是曾经出现过的最大的飞行动物,比莱特兄弟制造的早期飞机还要大,但它重量更轻,在当时的天空中滑翔着。像利维坦一般的海洋爬行动物生活在周边地区的海里。在铱元素层之上数米的岩层中,我们发现了一批形态各异的哺乳动物化石,体型从小型到中等不一,食物包括树根、块茎及昆虫等。一同发现的还有一些鳄类,可能还有一种龟类。所有植物和哺乳动物中多达四分之三的物种,以及除部分鸟类外的所有恐龙都灭绝了,它们原先生活的地方出现了新的生物。如此迅速的转变令人难以置信,在早期的科学研究中,对这一转变的认识也存在困难。人们经过上百年的地质学研究,才发现了古新世这个时代。最终,古新世被中途插入了地质年代表之中,之前是祖龙类(包括翼龙、恐龙和鳄鱼的近亲)统治的中生代,之后是早期马类、灵长类和食肉类生活的始新世,成为一个承上启下的时代。

英国作家赫伯特·乔治·威尔斯于1922年写道:“生命的这一段历史仍然罩着神秘的面纱,连大体的轮廓都模糊不清。当面纱被揭开时,爬行动物的时代已经结束……一幅新的景象呈现在我们眼前,新生的顽强的植物群和动物群占据了世界。”为了与这些新生的顽强的植物与动物会面,为了知道它们如何在地球上繁衍,我们必须从这次毁灭性的陨石撞击点启程,在时间和空间上都走得远一些。在这场全世界的浩劫中,我们只有一个地方可去。我们要跨过冥河,走向地狱。

3万年之后。

空气中弥漫着蕨类和泥潭沼泽的气味,气味非常浓烈,令人一闻便知。很快空气变得潮湿,并吹起了风。下面潮湿的地面泥泞不堪。雨水淅淅沥沥地洒在这一带的各个区域,到处是无孔不入的湿气,随着热带风暴的离开,降雨开始减少。在西面远处的山地,一块了无生意的裸露岩层出现在一片植被上,犹如一片绿色的油彩上又添了一笔灰色。这是降雨造成的又一处山体滑坡,最近长出来的小树也一同滑落了。仿佛是这些山体已经放弃了希望,任凭自己慢慢沉入海底。这是西陆海道的西缘,西陆海道是北美中部低海拔地区的一片温暖浅海,将周边的陆地分为两小块,西侧是拉腊米迪亚,日后将成为落基山脉地区,东侧是阿巴拉契亚,此后将构成从美国佛罗里达州经田纳西州至加拿大新斯科舍省的所有陆地。海水在最近的几百万年里已经退却,拉腊米迪亚和阿巴拉契亚的最北端相连通。然而,北美大陆的大部分地区仍被长期存在的浅海分割成小的陆块。在拉腊米迪亚东部的沿海平原上,曾经有一片具有平缓弯道的水系,长满了高大的树木,生活着巨大的动物,这片地区就是今天的海尔克里克。当全世界的天空暗下来时,随着泛着红光的炽热的玻璃雨降下,一场大火迅速从南方蔓延开来,如同赤红的滚滚巨浪。森林起了火,将近五分之四的大型植物被烧得一干二净。这些树木的根系盘绕着深入地下,它们是地球生态面貌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大火中再也无法屹立不倒,最终烧成了地上的一堆碳渣和灰烬。再也没有树木在山上扎根,也没有树木在河畔汲取地下水,树木都被烧光了。暴风雨浸湿了土地,水总是能改造地球的面貌,能将山地侵蚀成平原。致密的基岩阻挡了水的进一步渗入,使地下水位升高。河流产生出沼泽、泥淖和死水潭。周边地区散落分布的小片高地上,幸存下来的树木开始从它们的避难所向外扩张,形成了小片零散的林地,林地之间流淌着肮脏的沼泽水体形成的河水。

地球上的生命如同重新起源一般。地衣、藻类、苔藓特别是蕨类在新的环境中开始扩散,仿佛是植物早期演化过程的再现,新的环境令世界重新选择生活于其中的生命。在大劫难过后,机会主义者是最先发展起来的,而蕨类是植物中最典型的机会主义者。它们可以在贫瘠的土壤里生根,生长迅速,适应各种环境,它们的孢子可以在其他植物不能生存的地方萌发生长。全世界的蕨类都长着尖状叶片,它们抛洒出独特的孢子,随风飘荡,每一个单独的细胞都相当于对新实体资产的低廉投资,都是一个在动荡环境中立足的机会。一旦成功,就可以从别的植物手中优先占领土地,迅速发展起来。它们是劫后余生的生物,是先锋物种、环境的改造者,可以令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宜居。有时候它们能大幅改善环境,例如可以造就更加肥沃的土壤,为那些适应力稍差的植物创造生存条件,令其繁盛生长。另一方面,成功的物种竞争力更强,仅靠生长迅速就可以快速利用还未被占据的资源。它们尽可能地排挤其他物种,但终将败北,生长缓慢、更倾向于避免风险的生物将会胜出。无论基于哪种机制,经过一系列的转变,生态系统终将恢复到之前的物种丰富度。尖状叶的蕨类扩张迅速,寿命短,它们持续繁荣了上千年,依靠演化上的冒险投机获得了阶段性的成功。但生态多样性要经过将近100万年的时间,才能恢复到大灭绝之前的水平。在地质学中,时间和距离是密不可分的。在这个方面,蕨类在岩石记录中只延续了1厘米的厚度,留下了一层含有孢粉和黏土的岩层。

蕨类沼泽貌似从一个小山坡上向外扩张了数英里,但这片高地也是其他植物的避难所。一些沼泽针叶植物欧洲水松标识出泥淖的边界,它们像卫士一样立在覆盖着浮萍的2英尺深的水里,弯曲的根系从体表向外侧伸展,以此帮助自己呼吸。更靠近沼泽中心处,幼嫩瘦长的矮红木西方水杉正在茁壮生长。这里大部分的树都是昂然直立的内布拉斯加杨,是山杨和白杨的近亲。分布其间的是细叶波罗蜜,是波罗蜜和悬铃木的早期亲属,其鸭掌般的叶片似乎很难适应当时的天气。

我们可以通过植物的叶子来判断当时的环境。叶子是植物获取营养和呼吸的器官,相当于有肺和肠道盘曲其中,对植物所处极端环境的抵抗力较差。这样就带来了挑战。如果环境过于干燥,水分会过快地经由叶子上的气孔蒸发。在C4光合作用出现和多肉植物起源之前,还是有一些方法可以解决这一问题的——可以减少叶子的数量或缩小尺寸。叶子会生成蜡质层,并逐渐变厚、变致密,以防止水分的散失。如果发生大规模降雨,积水会损坏叶片,或产生滋生真菌的温床,因此叶子发展出翘起的边缘以便将积水导流至末端,叶子末端也长出形似壶嘴的结构,成为“滴水嘴”,使水流到地上,防止其损坏叶子。只要观察叶片结构,计算滴水嘴的数量,便可以有效推断相应地区的降水量。杨树叶子有一个滴水嘴,叶片呈雨滴形。而雷氏悬铃木每片叶子有三个滴水嘴。

雨突然变小了,仿佛快要到了停止降水的时间。树木都如释重负,没有了滂沱大雨的压迫,树枝又重新向上伸展开来。树叶继续排放着积水,带着部分防水蜡质层的雨水倾倒而下,浸湿了土壤。不同植物的叶片具有不同种类的蜡质层,每一种类型的蜡质层都有其独特的化学组分,只要分析随雨水滴落土壤中的蜡质,就能知道这些蜡质层曾经覆盖在哪种植物的叶子上。开花植物产生的蜡质比针叶植物的要多,而这两类植物蜡质的分子链都比苔藓植物要长。生长在更加干旱环境中的植物,蜡质的分子链都比较长,可以更有效地阻止水分的散失。即便土壤变硬、矿化,变为岩石,蜡质中的化学成分依然能够保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显示曾经生活在这里的植物种类。植物死亡很久之后,它们的化石保存在了岩层中,这些复杂的化学成分仍然能留下琐碎的痕迹。

想在这片沼泽中占据一席之地的并不仅仅有植物。一种体型非常小的动物间异兽占据了这片环境,其数量占生活在这里的所有动物数量的近三分之一。间异兽硕大的门齿、方形的下颌以及匍匐前进的姿势,令人乍看之下可能误以为它是老鼠,但它并不是啮齿类动物。它口腔深处的牙齿和如今任何一种哺乳动物都不相同。它的齿列看上去像是插在牙床中的半片圆锯,极度发达的前臼齿也能起到类似锯的作用。一道道沟槽沿着齿列排布,使整个齿列呈锯齿状,形成了一道圆钝的锯刃,用来切割植物的茎。间异兽属于多瘤齿兽类,这是一个自侏罗纪开始繁盛的类群,大多数成员有老鼠大小,有的吃种子,有的吃果实或茎,有的是穴居,有的是树栖。

在白垩纪已知的哺乳动物当中,没有几个类群得以幸存,更没有哪怕一个类群完整地保留下来。在南半球,单孔类(包括现代的鸭嘴兽和针鼹)只有少数类群幸存,它们是生物演化中延续时间极长的类群。它们数量也许不多,但一直在不温不火中存活至今,虽然不繁盛,分布也不广泛,却一直存在,至今没有化石记录出现。有袋的后兽类(也就是现代有袋类的祖先)曾经遍布北美,却只有一部分存活至古新世。最终,它们同样只分布在南半球。此外,还有两个以昆虫为食的特殊的哺乳动物类群可能存活至古新世:一是四肢呈匍匐姿势,长着带齿尖的三角形臼齿,脚踝长有突起的对齿兽类,二是形似不长刺的刺猬的树猬类。古新世对齿兽类的唯一标本是一枚游时兽的牙齿,对齿兽是中生代类群,这枚牙齿发现于晚古生代地层中,且不在对齿兽已知的地理分布范围内,因此颇具争议。一类和狗差不多大的树猬类动物懒兽发现于早古新世的巴塔哥尼亚,另一类树猥类动物盗墓兽也发现于相同地区,但时代要晚得多,它生活在中新世。盗墓兽是形似鼹鼠的穴居动物,长着感觉灵敏的吻部,它的形态高度特化,与晚期类群的关系不明。而有人认为,懒兽是一类有胎盘的哺乳动物。懒兽和盗墓兽与真正的对齿兽之间存在将近4000万年的演化间断,这个断层虽大,但并不是无法理解的。可能这些类群就像单孔类一样,由于其生态环境的特殊性,没有保存为化石。

在生物保存为化石的过程中,不同地点的环境条件是不同的。如果要达到博物馆藏品那样的完整度,生物遗体必须抵抗各种侵蚀,防止腐烂变质,要埋藏在一定的深度,免受地表施工时凿子和锥子的损伤。在海尔克里克,哺乳动物在保存上相比鸟类具有一项优势,那就是它们的牙齿。牙齿覆盖着具有保护作用的釉质,在物理和化学意义上相比骨骼都更坚硬、更稳定,保存下来的几率也高得多。哺乳动物的牙齿(尤其是臼齿)具有特殊的纹饰,布满凸起和凹陷,沿牙齿四周分布着形态各异的脊状结构,对这些凸起和凹陷进行连接和分隔。仅凭借一枚下臼齿,便可以准确地鉴定一个物种。然而,依靠牙齿来探讨物种之间的关系并非易事。相似的食性会引发趋同演化,导致相同的牙齿特征在一个类群的演化历史中不断重复出现。

对很多科、属、种来说,古新世并不是末日,而是开端。世界范围内的生态系统开始恢复。值得一提的是,这意味着少数幸存下来的类群开始繁盛,全新的类群开始出现,这些类群中的一个种可能就属于单独的一个目。硬骨鱼、蜥蜴、有袋类及各种鸟类在这个世界上繁盛发展,占领了大灭绝过后遍布世界的空余生态位。

人类在生物分类上属于真兽类,换成带着自豪意味的通俗说法就是“真正的动物”。我们的真兽类近亲在白垩纪繁盛发展,并在大灭绝事件中幸存下来。和很多哺乳动物类群一样,这些原始的以昆虫为食的动物被它们的后代人类划分为有胎盘哺乳动物。这些动物在白垩纪时期在北半球繁盛发展,在印度地区也有分布,当时的印度还是一个岛屿,和其他陆地间的距离也是地质时期最远的。尽管有如此广泛的分布,白垩纪真兽类当中有超过一半的科至古新世已完全灭绝。真兽类中只有三个大类存活下来:大部分成员为猎食动物的白垩兽类、形如跳鼠的丽猥类和有胎盘类。究竟有多少个有胎盘类支系留下了后代,我们无法得知确切的数字,大部分人估计在10个左右。我们也无法直接获知幸存下来的有胎盘类支系的形态特征,大灭绝事件之前没有它们的相关记录。我们可以对它们的生态情况进行推断,它们都是夜间活动、以昆虫为食的小型动物。有胎盘类自古新世起才有化石记录,这个几乎紧随大灾难之后的时期是它们的黎明。

沿着窄窄的小溪两岸,布满了成片的蕨类,其中一丛被拨开,发出“噼啪”的响声,上面成团的蜘蛛网也被撕破,一只家猫大小的纤细动物带着两只幼崽从蕨丛中钻出来,到溪边喝水。如何称呼这种动物的幼崽是个难题,毕竟,我们无法将它与羊、狗、猴或马这些动物相类比。这些类群在古新世尚未出现,但在希克苏鲁伯撞击的废墟中重建的世界里,或至少在古新世时期,这些现代类群正悄然起源。溪边的这些动物是最早的有胎盘类动物之一。这些早期有胎盘类是后来所有有胎盘类的祖先类型,它们的名字已经在漫漫时间长河中变得模糊不清,我们的语言无法称呼它们的幼崽,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原始的类群才慢慢开始分化。在生命演化之树上,这些早期有胎盘类群分散在一丛代表一个支系的宽大树杈的末端,它们都是各自分支的孑遗,被大灾难分隔开,不复在演化树上交汇。溪边的这些动物是真齿兽,那两只幼崽是一对兄妹,等它们长大后,其中一只可能会迁移到远方觅食。它们的后代可能不会再碰面,群体之间不会杂交。从完全臆测的角度想,这两个分开的群体可能分别发展为蝙蝠和马的祖先类型。[21]从谱系的角度来看,翼手类和马类的支系一定可以追溯至同一个祖先类群,而且对大部分目一级有胎盘类动物而言,古新世是它们的摇篮。

这一时期的真齿兽以及其他归属不明确的动物,在哺乳动物演化树上的位置尚未确定。如果能跨过沼泽,从真齿兽的身上拔下一撮毛做DNA检测,将会实现一个古生物学家的诸多愿望。但6600万年是一片难以逾越的沼泽,而且真齿兽早就会惊恐地逃之夭夭了。

如今,我们对这些类群的判断必须留有余地,并关注和期望将来能有一天,我们可以得到更充分的证据来下定论。这些动物的解剖特征太不同寻常了,和现生各个目之间有相似之处,但又有很大的差别,很难对它们进行确切的分类。真尖齿兽的面部特征看上去像一只鼻子扁平的巨大刺猬,还有些像马岛獴,如此一来就如同众多的后期类群组合出来的物种。它们是尚未向任何方向发展的近乎虚幻的有胎盘类,如同从其他各个门类分别拿出一部分堆在一起,像捏泥塑一样拉伸揉搓成真尖齿兽的样子。我们现在确实将古新世哺乳动物很多科一级的类群,全部杂糅到一个叫作“踝节目”的分类群中。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垃圾桶,一个贴着已经发黄且表面剥落的标签的博物馆储藏柜,分类位置无法更进一步界定的早期哺乳动物门类都被投放其中。在这个大杂烩的类群当中,真尖齿兽属于熊犬科,该科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垃圾桶。(https://www.daowen.com)

尽管这些动物的祖先以昆虫为食,但如果深入到细胞层面,它们的控制产生溶解昆虫坚硬外壳的酶的基因已经关闭。即便一只动物适应于吃昆虫,可能对它而言更容易的做法是避免与其他吃昆虫的动物发生竞争,尝试一种其他动物不吃的,但又具有挑战性的新食物,如植物。如果消化昆虫的酶已经不需要了,那么保留着它将没有半点好处。动物消化系统对几丁质(甲壳质)的识别功能是如何从亲代遗传给子代的,对此我们尚未查明,这就像是演化版的传话筒游戏,随着食物中几丁质的减少,针对几丁质消化的遗传信息逐渐变得没有用处。这些基因的残留部分还可以在人类、马、狗和猫的细胞中找到,是一段关于过往的食虫生活的恍惚记忆。有趣的是,这一类演化中的功能丧失现象在不同的门类中都是独立发生的。

一只间异兽蹦蹦跳跳地从真尖齿兽身旁跑过,像松鼠一样顺着树枝爬上一棵山杨觅食。蝙蝠藤短刀般的叶子之间结着低垂的深色树莓,间异兽头朝下顺着一条坚硬的藤蔓爬下来,它没有去吃这些树莓。一只体型稍大的原地狱犬兽躲在藤蔓的下面,形似一只又大又凶猛的鼹鼠,一旦藏身地被发现,它就会发出戒惧的嚎叫,然后又蹦又跳地沿着树丛逃跑。蝙蝠藤的果实对间异兽来说并不是适合的食物。这种树莓生长迅速,很快在一棵大树上长满,通过更高的位置获取更多的阳光。尽管数量多,但它们的种子是有毒的。这种神经性毒素足以使一只哺乳动物瘫痪,但它对鸟类的作用不明显,树莓便可以依靠鸟类对毒素的抗性,利用鸟类帮它们传播种子。这些生活在疏林地区的鸟类在地面筑巢,它们形似鹌鹑或是鹬鸵。对于在树上筑巢的鸟来说,森林火灾绝对是一场浩劫。可能在当时鸟类的所有科一级类群中,只有在地面上筑巢的鸟才幸免于难。鸟类的骨骼脆弱,意味着它们的化石记录稀少,但已知古近纪最早的鸟类符合上述推论。它们都是在岩石上筑巢的海鸟,生活在大西洋西岸,遍布阿巴拉契亚地区西部内陆海道的各个岛屿。

为什么树栖的间异兽、原地狱犬兽之类的动物,或是其他最早的有胎盘类动物能幸存下来,而其他很多动物却灭绝了?没有人能确定其原因。这些动物的一些生存方式可能有助于它们幸存下来。体型越小的动物用以维持生存的食物就越少,而像蕨类植物一样采取“鸟枪”策略,即快速繁殖并产生大量后代,就更有可能在一个难以预测的环境中延续生命。生育时间早有助于增强适应性,种群中每个个体在生育之前都不需要存活太久,整个种群在一定时间内就可以更替多个世代。地下的温度变化幅度比地面要小,在地下筑巢的动物可以免受陨石撞击产生的高热、冲击波以及粉尘造成的寒冷。这一点是很多动物幸存下来的重要因素,几乎毋庸置疑。20世纪60年代,核武器试验在美国内华达州的沙漠中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当地囊鼠的巢穴中最深的距地面也只有50多厘米,这个深度就足以使它们在原子弹的爆炸下幸存下来,并继续繁衍生息。

水生生活可能是另一个生存保障。龟类、蝾螈及其他两栖动物的存活状况相对较好,但仍有一些水生动物(如鳄类和一些海龟)完全灭绝,或仅余寥寥无几的成员。今天鳄鱼的繁盛程度远远低于白垩纪时期的鳄类。与现代的半水生、靠伏击猎食的鳄鱼大不相同,白垩纪时期的鳄类包括生活在坦桑尼亚的像猫一样灵巧的猫鳄,长着鳍状的四肢和鲨鱼一样的尾部、完全海生的滨鳄类,还有狮鼻鳄,这是生活在马达加斯加的一种长着钉状牙齿、穴居的植食动物,体型仅有鬣蜥大小。这些鳄类尽管有生存方式上的优势,但仍然没能幸免。生存方式是很重要的,即便是陨石撞击这种大规模毁灭性灾难,对生活方式不同的各种动物所造成的影响也不尽相同。

有时候,数量多、分布广便意味着足以生存。在大灭绝之前,海尔克里克地区的河流是至少12种蝾螈的栖息地。但其中只有4种幸存下来,这4种蝾螈的数量占大灭绝之前所有蝾螈数量的95%。庞大的数量令它们更容易抵抗种群衰退。海尔克里克的河水保护着它们明胶状的卵带,而如今该地区仅剩下一种蝾螈。在含氧量低的淡水中生活着底栖鱼类,如弓鳍鱼,它们长着鳃,但可以直接呼吸空气。犁头鳐是生活在这里的主要鱼类,它们将自己埋在泥沙中,以双壳类为食,过着慢节奏的生活。淡水龟趴在浮木上,让自己竖着漂在水面上。在不远的地方,被称作“鳄龙”的猎食蜥蜴和形似短吻鳄的大型鳄类正潜伏在河中,它们几乎完全浸没在水中,对鱼类发动突袭。生活在白垩纪最晚期的鳄类中,全世界范围内那些对生活水域盐度适应性强的类群都幸存下来,它们都生活在世界各地盐度不断变化的水域周围,即咸水和淡水的交界处。广泛的适应性再一次使这些动物幸存下来。

成片的浮萍漂在水面,像一张毯子,覆盖其上的是圆形垫子一般的葛赫叶,在水面上缓慢飘摆,逐渐开始发芽开花。豆娘晃动着悬停在水面之上,河水倒映着它展开的翅膀。半个身子隐藏在树丛中的是一种纯植食的动物。这是曙光褶兽,另一种采取胎盘生育策略的哺乳动物,它的妊娠期长,胎儿在体内发育至完全的程度,体型有猎狐犬大小。它闲荡着走出一块软泥地,啃食着露出地面的一块姜根。它的尾巴很长,身子贴近地面,脖子以下的部分与一只小型的棕色獾不无相似之处,矮胖的身体呈半蹲的姿势。但它的头顶比獾更加圆隆,下颌比真尖齿兽更厚——这使它擅长咀嚼食物。因此,褶齿兽科是适应植食生活的动物。曙光褶兽的成员体型不断增大,并发展出圆突的牙齿,以嚼碎丛林地下深处可口的树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像一头野猪。它的面部覆盖着浓密的髭须,能探知埋在地下的食物。

恐龙灭亡之后,像曙光褶兽这样新兴的大型有胎盘类哺乳动物成了最大的陆地动物。曙光褶兽如今发了大财,可以尽情享用植物,而不必再与三角龙或肿头龙抢夺食物。姜的刺激性味道本应令动物不敢下嘴,但曙光褶兽毫不在乎,非吃不可,就像一些毛虫一样。在不远处,有一种月桂树的叶子上胡乱地分布着一条条白线,乍看上去像蜗牛爬过留下的痕迹,但这些线位于叶子内部。这是一些细小的孔道,表明很小的毛虫在叶子里钻洞,吃里面的组织。很薄的树叶表皮就像一扇透明的窗户,里面发生的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毛虫来回扭动着头,小而滚圆的身体蠕动着。这是一种细蛾类的毛虫,会吐丝,以在叶子中钻洞为生。幼小的毛虫在叶子表面孵化,第四次蜕皮后钻入叶子内。它们一直在叶子里生活,直到准备化蛹,就吐丝将自己缠绕起来变成蛹,然后以袖珍飞蛾的姿态破蛹而出。

昆虫很少能保存为化石,因为它们太小,很容易被风吹走,只能保存在很细的沉积物中。在海尔克里克,河道和沼泽都不具备保存昆虫化石的条件,但在地下深处的缺氧环境中,带着很多信息的树叶沉入泥潭底部,被保存下来。那些微小的食叶昆虫的活动痕迹,包括虫洞、叶脉间被昆虫挖出的孔道、被吮吸汁液的甲虫刺破的损伤,都保留了下来。没有哪一种植物能免受虫害,来自苏铁、银杏、松柏、蕨类的数千片树叶,葛赫叶漂在水面上的垫状叶片都遭到损害。一种半圆形的独特咬痕随处可见,这是海尔克里克的蝴蝶从地质灾难中幸存下来的唯一证据。但在大灭绝中死去的昆虫要比脊椎动物多。尽管昆虫的数量很多,却已经不复往昔的繁盛。众多的生态型是它们赖以生存的途径,而生态型的数量也已经下降。当毛虫所寄居的植物灭绝后,没有了食物的毛虫也随之灭绝。发展特化的昆虫中有85%灭绝,特化程度低的种类存活下来。吃姜的毛虫因为不挑食而活了下来,细蛾之所以能存活,仅仅是因为月桂树存活了下来。

生态系统就像一场复杂的游戏,每个玩家和其他某些玩家保持着联系,但并不是所有玩家之间都有联系。整个系统不仅仅是食物的网络,更是竞争关系、栖息地、日照和背光、物种之间内部作用等众多联系组成的网络。大灭绝沿着这个网络爆发,破坏了各个因素间的联系,系统的完整性面临崩溃的危机。某一处联系被切断,整个系统就会遭受干扰,发生重塑,但仍然存在。另一处联系遭受破坏,整个系统仍然保持延续。很长一段时期之后,生态系统随着物种对新环境的适应而修复,达到一个新的平衡,建立起新的联系。如果足够多的联系在同一时间遭到破坏,网络将会崩溃,整个系统灰飞烟灭,原先的世界将会所剩无几。

因此,在大灭绝事件之后,随着新物种的出现,转机出现了,网络开始进行自我修复。曙光褶兽和真尖齿兽的确切起源尚不完全明确。它们没有明确的白垩纪时期的祖先类型,因此这迫使我们产生这样的怀疑:可能是这些动物演化出来的速率过快,导致无法从化石记录中识别,也可能是相关的化石记录并没有保留下来,或许已经出现了与这些动物相近的、向杂食性生态发展的过渡类型,但在漫长的地质历史中,这些化石记录因环境的动荡而未能留存下来。这些动物会不会在白垩纪的某个适宜环境中,进行着不为我们所知的演化,悄然地进行着分异,在一个适当的契机下以非常独特的性质在地理和生态两个方面崛起和扩张呢?

以上关于这些身世成谜的动物的问题没有答案,可以肯定的是,其中一些问题难以解答。就好像它们在死后途经“忘却之河”,关于祖先的记忆在渡河的过程中被抹除了。

海尔克里克的哺乳动物,以及全世界最早的古近纪哺乳动物,总是带着一种近乎神话的色彩。真尖齿兽当中一个生活在河边的种的名字,最初来源于诸神的黄昏。这是挪威神话中出现的启示录,即三个在命运纺车上编织的丑陋老妇所预言的世界末日,这三个老妇不断地织布再不断地拆布,相应地将世界连结在一起再将世界分解。

其他一些动物的名字来自更晚一些的神话,另一种最早的古近纪哺乳动物被命名为安多米尔埃兰代尔兽。在托尔金的阿尔达神话中,埃兰代尔是航海家,预示好运将至的启明星,埃兰代尔的形象参考了盎格鲁-撒克逊古诗,诗中用这一形象来描写施洗约翰,他在基督教中是上帝的象征。经过分类学上的修订,安多米尔种目前被认为应归于曙光褶兽,是曙光褶兽的近亲或后代。曙光褶兽这一名称也来源于辛达尔精灵语,意为曙光宝石。这个名称的含义是该属预示了哺乳动物的黎明。早古新世的褶齿兽科和熊犬科也许留下了后代并延续至今,也可能没有,但它们的确是哺乳动物时代的生态先驱。在它们的引领下,其他类群相继出现。回看过往,这些动物很容易被看作哺乳动物后来发展的预兆,这一发展过程在蝙蝠和鲸、犰狳和象这些奇特的动物身上达到顶峰,接近生理结构的极限。

世界需要征服,损坏的生态网络需要修复,尽管“恐龙”甚至到了今天依然随处可见(鸟类的物种数量仍是哺乳动物的2倍),哺乳动物基本登上了食物链的顶端。在哺乳动物的整个历史当中,古近纪的哺乳动物在物种多样性和形态分异度上开始达到新的高度。对我们而言,褶齿兽科和熊犬科是这个新的哺乳动物群体的一部分。

在希克苏鲁伯陨石撞击发生的时代,所有的灵长类、鼯猴、树鼩、兔形类和啮齿类都还没有分化出来。这些动物可以向前追溯到同一个共同祖先,它们也可能是从两个或三个种中产生的。我们的祖先也在这些原始的动物当中,基因编码中所包含的实质内容表明它们就是灵长类。这些原始的类群演化出了曾经出现过的最大的陆生哺乳动物巨犀,体重可达17吨,是现代犀牛的近亲。同时也产生了一些不断小型化的类群,并发展出了飞行能力,其后代之一便是世界上最小的哺乳动物之一黄蜂蝠。哺乳动物多种多样的外形特征使它们得以迅速扩张,探索着各种可能生存的区域,最终发展出了千奇百怪的类群,就像我们今天看到的这样。这简直就像圣经式的预言:你的子孙将遍布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展望太长远的未来颇有些目的论的意味。海尔克里克的世界无法对虚无缥缈的未来——也就是我们所说的现代——怀有憧憬。这里的很多物种没有在家族延续中获得成功。原地狱犬兽所在的白垩兽科向新的生态位发展,并繁衍生息,继续生存3000万年之后,它们不得不接受灭绝的命运,已知最晚近的白垩兽类是生活在欧洲早渐新世的一些形似水獭的半水生类群。同样,包括间异兽在内的多瘤齿兽类在古新世时期北美的绝对优势类群,到了晚始新世仅剩下生活在北极地区的一个属——外脊兽属,该属的灭亡宣告了已存在1.2亿年的多瘤齿兽类已经永远消失。灭绝是生物发展历程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但大灭绝事件以及已有生态格局的快速颠覆并不经常发生。古新世时期,所有哺乳动物(包括多瘤齿兽、白垩兽、褶齿兽等)在生物多样性被飞来横祸和气候剧变所破坏的满目疮痍的地球上开疆拓土。经过数百万年之后,大自然的运行才能完全恢复正常。

自然环境已经开始恢复。即便是陨石撞击发生的地区,生物也开始正常生活,高生产力的生态系统逐渐建立。今天的科罗拉多地区在古近纪是一眼望去景象完全不变的海岸,在这片地区的南端有一个叫作卡拉尔布拉夫斯的化石地点,这里记录着古新世全球生态恢复的详细过程。大灭绝之后最早的生物群落是以蕨类为主的丛林,就像在海尔克里克所见的一样,一些劫后余生的生物构成了这一群落的主要部分。在大灭绝之后的10万年内,哺乳动物种的数量增加了一倍。在大灭绝后的30万年内,具有专门生活方式的特化类型开始出现,在古近纪,除了这些新兴的适应力更强的动物,除蕨类和棕榈外的新型植物也成为生态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最早的胡桃科和最早的豆荚很快出现,其营养丰富的种子为植食哺乳动物提供了高蛋白的食物,这些动物最近的祖先基本都以昆虫为食。温暖的天气将会回归,伴随而来的是从北极绵延至南极的森林再一次出现,为生命带来惊喜。

即便在北欧神话中诸神的黄昏之下,希望依旧存在。即便世界被炎魔苏尔特尔焚烧,大多数神祗都已逝去,世界仍然没有完全毁灭。在世界之树的下面,大量的灰烬将残存的世界连结起来,光明依旧存在。名为利布的女子和名为里普特拉西尔的男子从某个地下避难所中走出来,作为仅存的人类,他们的名字分别意为生命和生命体。一个拥有新神祗和新世界的新时代开始了。死亡之后,便是新生;旧种灭绝之后,便是新种形成。在拉腊米迪亚的沼泽地中,蜘蛛悬空结出一张新网。曙光褶兽懒洋洋地嚼着一朵新鲜的花。春天到来了。

[21]之所以说是臆测,是因为物种肯定不是从个体中产生的,而是通过种群产生的。在不同种群当中,如果两个支系出现在同一个分支的两端,即构成姐妹群,在不同物种的众多基因库中,这两个分支的成种过程即发生在同一次物种分化中。例如蝙蝠和马的亲缘关系之近令人惊奇,同属于有胎盘类中的劳亚兽总目。有人提出,蝙蝠、奇蹄类和食肉类之间关系密切,它们组成一个单独的类群——飞马兽类(意为凶猛的长翅膀的马)。但劳亚兽总目各成员之间的关系非常难以界定,像真尖齿兽这种动物位于有胎盘类和劳亚兽总目适应辐射的基部,但没有人会一口咬定一个物种就是另一个物种的直接祖先,这个做法也不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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