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法格诺夫门会战
史法格诺夫门与舰队之间的高浓度区域里,聚集着大量光点。“这是什么?”特莱夫提督用指挥杖指着平面宇宙图上的光点群。
“0.9997的概率是敌军舰队。”卡休尔千翔长冷静作答。
“用得着你说!”特莱夫吼道,“我们这一路进军应该都在展示兵力吧?”
“是的,可以说是相当充分。”参谋长颔首。
“那敌军理应知道我方实力,对吧?”
“如果这样还看不出来,那就只能派出联络艇给他们上一课。”
“敌方没有胜算,对吧?”
“理性的指挥官必然会这么判断。”
“既然如此,”特莱夫顿了顿,好营造出戏剧效果,“那他们为什么堆在这种地方瞎磨蹭?!”说到这里,他忽然有个疑问,于是向参谋长问道,“对了,你说的0.9997是敌军吧?”
“是的。”
“那除去敌军,剩下这0.0003又是什么?”
“隐瞒情报、感知装置系统同时故障、未知的自然现象、未知智慧体集团,抑或是……”
“你是打心底认为有这些可能?”特莱夫愣住了。
“单个的可能性极低,不过,如果加在一起……”
“行了,打住吧,当我没问。”司令长官用手支着下巴,在司令座舰桥踱来踱去。
“我以为阁下期盼战斗。”卡休尔说道,因为特莱夫看起来并不开心。
“确实。”特莱夫承认,“不过,我不喜欢带着猜疑投入战斗。卡休尔,你认为他们是出于什么理由停留在这里?”
“相关理由能推测出三种可能性。”卡休尔立刻作答,“第一种可能性是:敌军认为自己能够获胜。”
“获胜?兵力的悬殊一目了然,他们哪里来的自信?”
“这又分两种可能。其一,敌军单艘舰艇的性能远超我军想象。”
“也就是说,情报局误判了假想敌的技术能力吗?”听到帝国在技术能力上可能落后于其他星际国家,特莱夫十分不快。
“那帮喂猫的有什么可指望的?”卡休尔面无表情地反问。
“对啊!”特莱夫用拳头一拍手心,“情报局跟喂猫的一个水平。你瞧我,竟然给忘了。”
娜索特琉亚通信参谋一脸无奈,但什么也没说。
“不过,我对情报局的评价要稍高一些,误判的可能性恐怕近似于零。所以说,如果敌军有信心获胜,要么是小看了星界军,要么该在敌军指挥官的精神状态上找原因。”
“跟疯子交战不够优雅。”
“第二种可能,”卡休尔忽略了司令长官的感慨,“需要考虑这是个圈套。”
“哪种圈套?”
“例如,让大舰队在附近某扇‘门’的普通宇宙一侧待命,先以较小兵力应战,拱手让出首胜,作势溃逃。”
“这怎么是圈套了?”特莱夫不解。
“当我方乘胜追击,毫无戒备地进入‘门’时,大舰队再一齐发动袭击。”卡休尔解说道。
“原来如此。”特莱夫有些颜面扫地。任何情况下,进入“门”时的前哨警戒都必不可少,忽略这一点的无能翔士绝不会佩戴指挥官徽章。“对方认为我会如此没常识?”
“敌军并不知道阁下是这支舰队的司令长官,应该不是针对您个人的。恐怕是源自对帝国星界军的普遍印象吧,或许他们也相信那个自古就根深蒂固的评价。”
“亚维,天性傲慢而无谋。”特莱夫心领神会。这在亚维之间也相当有名,只说“那个评价”就知道是指什么。“怎么说,我们或许稍显傲慢,但并非无谋。”
“没错,过往战史也已证明这一点。假如他们认真研究过战史,就不会采取这种极不可靠的战略。”
“如果真如你所说这是个圈套,”特莱夫下定了决心,“就应当生擒敌军指挥官。我们必须好好教训他,让他从基础开始重新学习战术。”
“是个好主意。”卡休尔不冷不热地应道,“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能掉进这类拙劣的圈套,并无必要专门考虑对策。”
“确实。”特莱夫表示赞同。
“第三种,也是可能性最高的一种……”
“这是你的坏毛病。”特莱夫对卡休尔评价颇高,但不喜欢他像这样卖关子,“为何不从可能性最高的说起?”
“很抱歉。”卡休尔敷衍地道个歉,继续说道,“敌军舰队……起码主力舰队是‘人类统合体’。众所周知,他们军令部所下的指令往往缺乏变通。或许,敌军指挥官受命以现有兵力死守史法格诺夫侯国。假设对方听从了这类命令,将兵力集中在这一区域,那就是最合理的策略。”
“你认为这种可能性最高?”特莱夫抄起手。
“是的。”
特莱夫又踱起步来。
他越思索越深信不疑,敌军的行动并不存在阴谋,仅仅是举全部力量应战而已。就像特莱夫,同样派出了自己的全部兵力。区别只在于,特莱夫有撤退的自由,而敌军没有。
现在还剩下一个疑问:既然要全面进犯帝国领土,敌军为何只匀出这么可怜的兵力?恐怕这是一次佯攻。不过,这是帝国军令总部要面对的问题,用不着特莱夫操心。虽然不能前往主战场让他有些不满,但可以自由指挥麾下的舰队,对他来说也是件乐事。
“对,错不了。”特莱夫挥起拳头,“现在我的疑问就像冲入大气层的宇宙尘埃般灰飞烟灭,连余烬都不剩。我的心已经离开猜疑之岸,抵达确信胜利的岸边。我知道应当何时道谢,正是此刻。卡休尔千翔长,我向你致谢!”
“我很荣幸。”卡休尔无比冷静地接受了司令长官的感谢。
“不过,”特莱夫停下脚步,望着平面宇宙图,“他们也有些可怜。”
“现在不应同情敌人。”参谋长平静地指出。
“你说得对,我们已经警告过了,无须客气。”特莱夫拔出指挥杖,宣布道:“进行迂回夹击。”
“我反对。”卡休尔毫不留情地反驳道。
“为何?”刚燃起的激情转瞬被浇灭,特莱夫垮下了肩膀。
“距离太近,敌方一眼就能看穿我军行动。这种情况下采取迂回夹击,不仅效果甚微,还会成为逐个击破的靶子。虽不至于败北,但会造成无益的损失。”
“休丽尔呢?”特莱夫征询作战参谋的意见。
“很遗憾,”休丽尔百翔长这句话发自肺腑,“我与参谋长持相同意见。”
“这样啊。”特莱夫也很遗憾,不过,应当尊重参谋们的意见。特莱夫必须以司令长官身份做出日常批示——即便是在战场也得不到解脱——在他为此伤神的同时,参谋们会设定不同的假想情况反复进行模拟演习。既然他们判定这么做只会增加无益的损害,那想必不会有错。
特莱夫失落地耷拉着肩膀,“没办法,那我们只好正面进攻了。”
“是,我认为这才是稳妥的策略。”卡休尔向特莱夫保证。
“显示战斗队形方案。”
平面宇宙图随之消失,换上了假想队形图。
星界军的突击分舰队一般由以下战队构成:三支突击战队,各一支的护卫战队、打击战队、补给战队,以及司令官直接率领的三艘巡察舰及若干联络舰。
现在,特莱夫麾下的四支突击分舰队全部一字排开,向敌军推进。
每支突击分舰队打头的都是护卫战队,他们是抵御敌军机雷的盾。
接着是打击战队,由战列舰构成,他们是释放机雷的弓。“巴斯克·加姆琉弗”打击分舰队派出四支突击分舰队摆出横贯阵型,进一步强化打击力度。
紧接着,各个总部战队[1]之后是突击战队,他们是在战斗进入最终局面后贯穿敌军的枪。可怕的“弗图内”侦察分舰队将主力一分为三,埋伏在这里。
各分舰队下属的补给战队与“阿修玛图修”补给分舰队一道,跟随在大后方。
这是最正统的布阵,没有任何花招。
“行吧,”特莱夫批准道,“立即实施改编。”
“是。”卡休尔敬礼。
“凯尔迪朱号”旗舰的时空泡中分离出数艘联络舰艇,向各级司令部传达指令。
与此同时,敌阵也出现了数个看似联络舰艇的小质量时空泡,忙碌地活动起来。
“敌军时空泡,分离!”探查参谋高声唤起了特莱夫的注意。
聚集于高浓度区域中心部分的时空泡群中,分离出了无数的轻型时空泡。它们正向特莱夫舰队袭来。
“0.99996的概率是——”卡休尔正要报告。
“别报概率了!”特莱夫怒吼。
“是敌军的机雷群。”卡休尔就像没注意到对方的怒斥,丝毫不为所动。
“我知道。”特莱夫恶狠狠地说道,不过立刻又换上了笑容,“开始了啊。”
“是的。”
至此,这场大战首次的正式交战——史法格诺夫门会战——拉开帷幕。
“进入防御机雷战!”特莱夫下达命令。
“凯尔迪朱号”巡察舰发射出一枚机雷,麾下的战列舰以此为号,随即展开机雷战。
从高浓度区域射击和向高浓度区域射击,机雷的射程大不一样。高浓度区域发射的敌方机雷可能会直袭特莱夫舰队,但我方机雷却到不了敌阵。
所以这些机雷的目标是敌方机雷群。
敌我双方的机雷极速靠近。
“时空泡群发生接触,方位三〇五,距离六十五,接触范围正在扩大。”探查参谋报告道。
代表敌方机雷的红色光点与代表我方机雷的蓝色光点相互交错。
我方机雷遵照输入思考结晶的命令,试着与敌军进行时空融合,对方却想逃离拥抱的手臂。反正这些机雷在抵达舰队前就会爆炸,犯不着一起“殉情”。
然而,我方穷追不舍,堵住去路。敌军的多数机雷都被迫陷入时空融合。
时空泡相互融合,喷出大量时空粒子后炸毁,随之生成的局部高浓度区域又转瞬消失。
平面宇宙掀起波涛,时空粒子的巨浪成环状扩散,不时摇晃着时空泡。
突破弹幕的机雷进一步迫近特莱夫舰队,虽然数量已经大幅削减,却依然不可小觑。
迎接它们的是护卫舰部队。
护卫舰配备有大量小口径可动炮,六艘为一个小队,共同生成一个时空泡,等候着机雷到来。
护卫队时空泡主动前进,尝试与机雷时空泡进行融合。这次,机雷并不逃避,反而积极谋求融合。因为开场这波雷击的目的就是破坏我方护卫舰部队。
机雷刚完成时空融合,就受到无数凝集光和反质子流的欢迎。有些机雷成功让一艘护卫舰陪葬,不过大半都只是徒增护卫队时空泡的质量而已。
沸腾的平面宇宙内,敌我双方的距离逐渐缩短。
“距离敌阵一百四十二,敌军先头部队已进入我方射程。”探查参谋报告。
“很好,机雷目标更换为敌军先头部队。”特莱夫下令。
新发射的机雷群看也不看敌方的同族一眼,笔直地向敌军舰队冲去。
敌军机雷没了阻碍,开始大举袭击护卫舰部队。
随后,护卫舰消失的报告频频传来,机雷也抵达战列舰部队。
“距离敌阵一百。”
“是时候了,”特莱夫看向卡休尔,“该让‘弗图内’干活了。”
“弗图内”侦察分舰队的司令官是斯波尔·亚隆·赛克帕特·雷特帕纽大公爵·佩涅珠准提督。
斯波尔是个大族,地位之高仅次于皇族亚布里艾尔,门下拥有爵位的就不下五百人。其中,雷特帕纽大公爵家又是斯波尔一族的嫡系,实属名门望族。不仅如此,雷特帕纽大公国拥有三颗有人行星,是帝国公认的首屈一指的富饶邦国。
简言之,这在贵族当中也是历史最为悠久的富裕家系,而她正是当家之主。
既然如此——“弗图内”的先任参谋[2]克法迪斯百翔长常常在想——她还不如从星界军退役,去享受大贵族的生活。
她加入星界军可以理解,毕竟这是贵族的义务。不过,让人难以理解的是,服完兵役后,她依然留在军中。克法迪斯试图以“责任”或者“使命”这些说辞来说服自己,可是目睹司令官平日的言行,“兴趣”这两个字总会出来打岔。
由于前任参谋意外恋爱临时请了产假,克法迪斯才从外部被调至“弗图内”司令部,因为内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提拔。
他调任过来还不足一个月,至今都无法适应司令部的氛围。
而最大的元凶,就是这玩意儿——克法迪斯望向司令座。
司令座张着豪华的华盖。支撑华盖的四根白色大理石石柱精雕细琢,华盖则装饰着复杂的刺绣。难以置信的是,据说这些刺绣都是手工缝制的。光是这些装饰,恐怕就值一名准提督三年的俸禄。而且,拥有领地的翔士是义务参军,没有酬劳。
克法迪斯又看向司令座背后。
墙上挂着“八颈龙”帝国纹章旗、“舞蹈女神”分舰队纹章旗,以及斯波尔家的“金色鸟”。三面旗呈三角形排列,“金色鸟”虽然位于下排,却比其他旗帜都大上一圈,仿佛在昭示它才最有分量。
克法迪斯将视线移回司令座。
怎么看都不合时宜,克法迪斯愈发笃定。
司令官苍蓝色的长发经过精心梳理,仿佛要进宫参加歌会。敕任翔士的双翼头环无比突兀,半躺在奢华长沙发上的慵懒身姿与军服的搭配亦是如此。
敕任翔士确实享有种种特权,自掏腰包装饰司令座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到她这种程度,与其说是特权,不如说是任性。
刚继任时,克法迪斯就谏言:“请您拿出些司令官的样子,否则会影响士气。”得到的回复只有一句:“你少管。”
至少,没有美少年用银盘端着苹果酒在一旁服侍。我就忍了吧……
克法迪斯想到这里,忽然一个寒战。
难不成,她正指望我克法迪斯·卫弗·艾斯匹尔·赛斯匹百翔长、佩戴着参谋徽章的堂堂二等勋章爵士,来做这种事?!
不可能如此荒唐,克法迪斯从脑海里驱散了这个念头。
可是,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位司令官……
“阁下。”正好闲来无事,他聊起天来。
“干吗?”细长双眼里的红瞳随之移动。这是斯波尔家的家徽“斯波尔红瞳”,红如巨星临终时的表面。
“您认识史法格诺夫侯爵阁下吗?”
“认识啊,贵族社交圈子很小。”
“他人怎么样?”
“惹人厌。”斯波尔的评价就一句话,“我才不愿为了救那种人弄伤我的战舰。”
“这样啊。”克法迪斯惊呆了,都忘了责备两句。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公私不分。”
不会公私不分?克法迪斯注视着司令座的华盖,揣摩起“我的战舰”这种表达方式背后暗藏的心理。他心中的疑问太多太多,不禁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你的眼神可以判个犯上罪了。”斯波尔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责备。
“请恕罪。”克法迪斯不太情愿地道了歉。
就在这时,命令送到了。
“来自司令部的泡间通信。”控制台前的通信参谋转过头来。
“读给我听。”斯波尔说道。
“是。尽情蹂躏。完毕。”
“哎呀,我跟特莱夫提督第一次共事,就能得到如此简洁优秀的命令。”斯波尔赞许道,“第一至第六战队,采用单舰时空泡,进入完全移动状态。每支战队各自组成战列线,推进到舰队前方。”
“弗图内”除了总部战队,还有六支侦察战队及一支补给战队。战队名称以整个星界军来编号,所以正式名称会带有第六〇七这样的长串数字,不方便使用。于是,司令部给了侦察战队一到六号的数字,补给战队则统称第七战队。亚维偶尔也会重视功能性。
一个时空泡内原本包含战列舰在内的三艘战舰,现在,每艘为一个单位分离开来,速度得以增至1.73倍。时空泡列超过战列舰阵营,把护卫舰部队也甩在身后。
“总部战队,保持停滞状态,等待集合信号。进入第三密集队形。”斯波尔迎着敌军炮火丝毫不为所动,冷静地下达着指令。
总部战队的三艘巡察舰组成三角形,领头的自然是旗舰“赫尔庇虏修号”。
这组三角形的背后,正形成五条战列线。
“第四战队落后了。”克法迪斯指出。其他战队已经开始向护卫舰部队的前方横向移动,唯独第四战队还在战列舰部队间徘徊。
“拖后腿的真讨厌。”斯波尔抱怨道,“算了,反正会跟上来。用其余五支战队进行突击。”
“可是……”克法迪斯本想告诫两句,却打住了。
斯波尔的判断其实算得上合理。如果拘泥于集中兵力,执意等待第四战队,就会给敌人留出时间喘息。而且现在没有护卫舰部队的防御,整支舰队会暴露在敌军的雷击之下,确实要兵贵神速。
只不过,克法迪斯很难断定司令官真的不是意气用事。
“除第四战队外的五支战队完成列队。”克法迪斯报告。
“告诉舰长,完全移动状态,航向三一〇,继续发送‘跟上我’的信号。”
“是。”克法迪斯向通信参谋传达了司令官的命令。
“弗图内”侦察分舰队再次移动起来,航向上横列着敌军的先头部队。
敌军机雷开始朝“弗图内”集中。
克法迪斯将头环切换为外部输入模式,连接上“赫尔庇虏修号”的感知装置群。
他瞬间就皱起了眉头。敌军机雷大致以五秒一发的频率试着突破防御,“赫尔庇虏修号”巡察舰的可动炮正倾尽全力破坏机雷。可是,一旦任何一发命中,就算巡察舰的装甲再厚也难以抵御。
克法迪斯与大多数星界军一样,并没有实战经验,这是他此生第一次品尝到死亡的恐惧。
冷汗沿着头环内侧滑落眉间。
他看向司令官。这女人竟然在哼歌!难道她不明白现状吗?要知道,他们正置身机雷的狂轰滥炸之中。
“阁下,”克法迪斯忍不住进言,“是否应当进行防御机雷战?”
“你之前在哪儿工作?”斯波尔玩耍着指挥杖问道。
这跟我的工作有什么关系?克法迪斯虽然心中不快,但还是如实作答:“在第一八四打击战队任先任参谋。”
“哦,那你或许不知道吧?正好,借这次机会告诉你:巡察舰装载的机雷没有任何一发用于防御。巡察舰的机雷本就不多,必须全部用于击破舰艇。你要记住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巡察舰怎么能因为这种程度的攻击就慌里慌张?别忘了我们是‘弗图内’。”
“唔……”克法迪斯一时语塞。这时他才发现,斯波尔的头环正处于舰外空识状态。
该死,她是在虚张声势吗?
克法迪斯本想调回个人空识状态,这下赌起气来,决心咬牙也要坚持下去。
“来自第一战队‘邱庇虏修号’巡察舰的泡间通信。”通信参谋继续报告,“我舰严重损毁。电磁投射炮及前部可动炮群无法使用。向后方退避。”
斯波尔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哼着歌,只是略微颔首示意。
敌军先头部队开始左右分散,给“弗图内”让路。
这是相当明智的判断,他们的先头部队恐怕是护卫舰部队,无法与巡察舰抗衡。(https://www.daowen.com)
克法迪斯心里痒痒起来,想趁机试探一下这位看似沉着的准提督阁下到底有多少水平。“敌军先头部队开始采取回避行动,要追吗?”
“你是真傻呢,”斯波尔厉声说道,“还是在装傻?”
“对不起。”长官言辞间的责备让克法迪斯大吃一惊。
“我在问你话,前者还是后者?”斯波尔毫不留情。
“这……我是故意的。”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我是……”克法迪斯语无伦次,哪里敢说是想套她的话。
“你是想试探长官带没带脑子吧?”斯波尔一针见血地指出。
“不,怎么会……”
“那是为什么?”
“请恕罪!”克法迪斯认了,“正如阁下的推测。”
“既然如此,这次破例原谅你。”没想到斯波尔颇为宽容,“只是,不准有下次。如果再犯,有你好看的。”
“谨记于心。”
“继续保持航向,战列舰是我们唯一的目标,护卫舰这种小卒就留给后续部队吧。”
很快,“弗图内”就大摇大摆地穿过了敌军先头部队打开的裂缝,落在最后的第四战队也一路跟了上来。
数列时空泡群自“弗图内”的左前方袭来。
“从质量判断是突击舰级别的单舰时空泡!”
“先任参谋,你记住了,巡察舰的机雷要用在这种地方。”斯波尔挥起指挥杖,“展开左侧机雷战。”
“弗图内”各舰分离出机雷,机雷群立刻向敌军突击舰群冲去。
代表敌方时空泡的红色光点眼看着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右侧也来了,三个巡察舰级别的单舰时空泡!”
斯波尔用指挥杖支着脑袋略一思考,“让第四战队去应对,线路正合适。”
第四战队就像在挽回最初的失败一般,反应十分敏捷,单纵阵直接改为单横阵,压制住了敌舰。
之后好一阵都没有敌舰上前挑衅“弗图内”,不过机雷更加密集,“赫尔庇虏修号”的时空泡内充满碎片和带电粒子。迫近的机雷被可动炮击毁,灼热的碎片飘浮在反物质浓雾里。
这就是蹂躏战吗?
克法迪斯不禁浑身颤抖。
“真无聊。”斯波尔却发起牢骚,“你说是吧,先任参谋?”
“什么?”克法迪斯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真无聊。”斯波尔重复道,“一天到晚都要处理烦人的事务,好不容易真的开战,却没什么事情可做。我怎么就当了敕任翔士呢?看来舰长要有意思多了。”
“是吗?”在机雷和突击舰的攻势下,舰长想必正设法应战。克法迪斯自然也有在舰桥工作的经验,可以想象那种充满杀气的阵仗。光是演习,舰桥的紧张感就能让他忘了呼吸,更别说实战了。
“我啊,原本的梦想是成为巡察舰的舰长同敌人较量。可我当舰长时没遇上战争,好不容易开战了吧,又只分到如此无聊的工作,战争结束前还不能随便退役。我就这么倒霉吗?”
果不其然,她是因为兴趣留在军中,克法迪斯暗自叹息。
“我说过吧,你那眼神可以判个犯上罪。”斯波尔的眼神很敏锐。
新的对手发动突袭,一艘突击舰与“赫尔庇虏修号”进行了时空融合。
司令座舰桥响起短暂的警报,接着传来电磁投射炮齐射的振动。
突击舰转眼爆炸,爆炸产生的带电粒子是机雷无法比拟的。带电粒子数量庞大,扑向“赫尔庇虏修号”的感知装置。战舰仿佛在极近距离里被太阳风直击。
克法迪斯皱起眉,一旁的斯波尔却用手背挡着哈欠,嘟囔了一句:“唉,真是无聊。”
“斯波尔准提督,干得漂亮!”特莱夫赞不绝口。
敌军先头部队从正中被劈开,后方一片混乱。“弗图内”身处混乱的中心,保持着密集队形一路笔直推进。
“把所有机雷都送进这里。”特莱夫用指挥杖示意敌军先头部队的裂口,“绝不能让它再度合拢,不准对‘弗图内’见死不救。”
“出现敌军时空泡群,方位〇一〇,距离三十,与我方航向交错,数量约三百。”
从战列舰部队后方出现的时空泡群试图压制“弗图内”的头阵。
“恐怕是敌军主力。”克法迪斯清楚地听到了身体里血液倒流的声音,“他们投入了所有预备战力,我们应该立刻进行回避!”
“拜托你,先任参谋,别在我的舰桥大呼小叫。”斯波尔的指挥杖指向平面宇宙的后方,“计算时间,看能不能赶上。”
无数的蓝色光点——我方机雷——正疾驰而来。
“是。”谁大呼小叫了?克法迪斯气鼓鼓地向思考结晶输入指令。
敌舰群延伸出一条红色虚线,机雷群则是蓝色,两条虚线交叉在“弗图内”预定位置的右前方区域。
“继续保持航向。”斯波尔命令。
“是。”克法迪斯虽然点了头,心里依然忐忑。
我方机雷从右侧赶超“弗图内”。
我方机雷与敌舰群相撞。
机雷尝试融合,敌舰则极力躲避。转瞬间,“弗图内”的右前方区域就成为双方的舞会现场。
敌舰队列被打乱,到处都是时空泡临终的惨叫,局部的高浓度区域接连生成。
捡回一条命……
克法迪斯放松了肩膀,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紧张。
有敌舰想离开舞会紧追“弗图内”,但也接连粉碎。
不远处就是高浓度区域的中心,敌军的战列舰部队近在眼前。
“敌方战列舰部队在倾尽全力阻止‘弗图内’,对主力部队的威胁几乎为零。”卡休尔分析着战况。
“很好,全舰准备突击。”特莱夫当机立断,“‘罗凯尔’负责击毁右方敌军先头部队,‘瓦卡佩尔’歼灭左方,‘比鲁迪弗’和‘奇提尔’跟我来。再不抓紧,甜头就全被‘弗图内’拿走了。”
敌军战列舰开始后退。
“真慢。”斯波尔的语气里透着怜悯。她站起身来,“就用半个舰队单位击破那些舰船。先任参谋!”
“在。”克法迪斯向前一步。
“我讨厌细枝末节的工作,你来给各战队指示目标。”
“是。”既然无聊,那就自己动手啊。克法迪斯把感想藏在心里,开始给各战队分配敌军战列舰的时空泡。
“对了,不用分给我们。”斯波尔说道。
“收到。”总之,克法迪斯先完成交代的任务,将输好的目标指示发送给通信参谋,这才问道:“我们是预备兵力吗?”
“怎么会,我要拿下这个。”她指向平面宇宙图。在战场的大后方,停着临时编号六六一的时空泡。
克法迪斯调阅战况记录,发现六六一时空泡连一枚机雷都没发射过,“我认为这是大型运输舰,不必在意吧?”
“或许是伪装成运输舰的预备兵力,做出人畜无害的样子,最后再来攻我不备。我可不想让他们耍滑头,不如先下手为强。”
“是。”克法迪斯心想,的确有这种可能性。
“全体舰队确认收到目标指示。”通信参谋报告。
“很好。”斯波尔颔首,兴冲冲地挥起指挥杖,“全舰散开!烈焰的献祭这才进入高潮。我们是舞蹈女神,让他们见识一下最绚丽的舞姿吧!”
“弗图内”解除长方形编队,改为每三艘巡察舰为单位。有的组成三角阵,有的组成线型阵或斜线阵,向各自的猎物扑去。
拉开距离之后,泡间通信就无法使用。接下来的战斗中,斯波尔准提督仅能指挥旗舰以及两艘随同舰。
“传达给舰长,航向改为〇一五,保持完全移动状态。”
“赫尔庇虏修号”巡察舰率领两艘巡察舰,笔直驶过平行宇宙,向位于高浓度到低浓度过度区域的六六一时空泡袭去。
“六六一时空泡退后中。”导航参谋报告,“没有其他反应。可于舰内时间0718进行时空融合。”
“需要进入袭击阵型吗?”克法迪斯问道。
“不需要,就这样直线前进。”斯波尔用指挥杖轻敲着自己的脸颊。
不一会儿后,导航参谋报告道:“十分钟后可进行时空融合。”
“准备进行普通空间战。”斯波尔自言自语般地下达命令,接着看向克法迪斯,“如何?”
“您指什么?”克法迪斯不解。
“敌方没有发出投降信号。如果那是大型运输舰,现在应该已经选择投降。我的直觉是对的。”
“可是,到了这种关头,对方也没发射机雷,这又该如何解释?”
“我怎么知道?”斯波尔一句话打发了他的问题,“或许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吧。”
“六六一时空泡,发生时空分离!”导航参谋叫道。
“看吧,这不就来了。”斯波尔笑着点点头。
“是突击舰级单舰时空泡,共六个。航向三四五,距离十六,迎面而来。相对速度三七五天节[3]。”导航参谋补充道。
“你说什么?!”斯波尔收回了笑容,“不是机雷?”
“不是。”
斯波尔咬着唇,似乎颇为不满,“炮术参谋,告诉我还剩多少机雷。”
“本舰四台,‘伯鸪庇虏修号’同样四台,‘亥森庇虏修号’五台,共计十三台。”
“这种加法我也会算。展开前方机雷战,全弹发射,横扫敌军!”
三艘巡察舰时空分离出十三台机雷,十三对六,占有绝对优势。
疑似敌军突击舰的时空泡毫无招架之力。机雷攻击是突击舰的弱点。
三艘巡察舰若无其事地保持着航向。
“先任参谋。”斯波尔搭起话。
“什么?”
“你认为翔士最大的罪过是什么?”
“是反抗上官之类的吗?”克法迪斯不由得展现出讨好的态度,结果又自厌起来。
“不对,是愚笨。”斯波尔的答案出乎意料,“再怎么有责任感,再怎么忠于命令,愚笨都无药可救。就像这种只拿六艘突击舰来对抗三艘巡察舰的蠢蛋。”
“确实。”克法迪斯颔首,这才明白司令官不快的原因。
“我的态度或许不怎么端正,可是并不蠢,不会让部下白白送死。”
“是的。”任谁都看在眼里,克法迪斯在心中低语,斯波尔的指挥远在水准之上。虽说还不习惯巡察舰部队是一方面原因,但他这个先任参谋几乎没起到任何作用。
“我的司令部里也不需要蠢蛋,本雷特帕纽大公爵虽然不挑游戏的对手,可是会挑玩耍的同伴。”
克法迪斯在“斯波尔红瞳”的凝视下冷汗直冒,“我会努力当好能干的玩伴。”
“我很看好你。”斯波尔微微勾起嘴角。
“一分钟后时空融合!”导航参谋喊道。
“目前仍无投降信号。”通信参谋补充。
“导航参谋!”斯波尔移开投向克法迪斯的视线,“调整为三舰同时进行融合。”
“收到。”
“通知全舰,一旦完成时空融合,所有电磁投射炮立刻开火。”她闭上眼专注于空识知觉器官,已经做好进行普通空间战的准备。斯波尔露出期待的微笑,“那么,这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呢?真叫人期待。”
“时空融合倒数十秒……八、七、六、五……”导航参谋开始读秒,“四、三、二、一。时空融合!”
舰桥响起发射电磁投射炮的警报声。
克法迪斯空识知觉的感应区域一口气扩大,可以捕捉到前方的敌舰。那艘战舰虽然巨大,却很孤单。
“是投降信号!”通信参谋大叫,“电波通信发来投降信号……”
“停止攻击!”斯波尔听到一半就刷地睁开眼睛,然后站起身来,“通知全舰停止攻击。讨伐降兵有损斯波尔名誉!”
克法迪斯心想,应该说有损帝国或者星界军的名誉,最起码也是有损亚维的名誉。
命令慢了一拍,“亥森庇虏修号”已经发射出电磁投射炮。不过,炮弹在抵达敌舰前就已自爆。
“真是的,怎么不用泡间通信,难道他们自以为能逃掉吗?”斯波尔嘟囔道,“通知‘伯鸪庇虏修’进行现场检查并接收敌舰。‘亥森庇虏修’跟我来。”
六六一时空泡的主人是艘大型运输舰。
确认之后,旗舰“赫尔庇虏修号”与“亥森庇虏修号”一起进行了时空分离。
“敌方战列舰部队几乎全灭。”克法迪斯报告了战况。
“是吗?”斯波尔随口应道,不过看得出难掩失望。
“还请指示航向。”克法迪斯说道。
“航向一六〇,完全移动状态,返回到我的舰队。”
“是。”克法迪斯将命令传达给舰长。
就在刚才,他几乎要对司令官另眼相看——肯定是一时着魔。现在,克法迪斯起码有两三处要抱怨。
“你的眼神属于犯上罪。”斯波尔用指挥杖指着克法迪斯的脸,厉声说道。
“是。”克法迪斯判断眼下还是闭嘴为妙。
斯波尔随后陷入沉思。她察觉到克法迪斯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忽然感到有必要做出辩解,不禁抓乱了精心梳理的苍蓝色头发,“我的直觉偶尔也会出错。”
战斗结束了,战场上只剩下我方舰队和投降的敌军。
“‘弗图内’派来了联络艇。”卡休尔千翔长报告道。
“嗯。”特莱夫颔首,“说什么了?”
“说是俘虏了敌方官僚团。”
“好极了,这是大收获。不过,官员为何会上战场?”
“据闻‘人类统合体’有这样的习惯,会派督战官、报道官等官员共赴战场。他们都在靠近史法格诺夫门的大型运输舰上。”
“嚯。”真是搞不懂“人类统合体”,特莱夫在舰桥踱来踱去,不过他发现这是自寻烦恼,于是停下了脚步。
“总之,不管怎么说,是我们赢了。”
“是的,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太过理所当然,没什么意思,不过赢了总归是好事。下令全体舰队集合。”
“遵命。”
“接下来,‘弗图内’还有一项工作:进行补给后立刻前往史法格诺夫门,如果没有残存势力,就单独镇压侯国空间区域。另外,这场战斗出力最少的是谁?”
“各个分舰队都尽到了职责……”
“我知道,并不是要责备谁,赶紧评判。”
“硬要说来……”卡休尔歪着头,“‘比鲁迪弗’的击毁率略低。”
“嗯,这样啊,那就让‘比鲁迪弗’留下打扫残局。”
“好的。”
特莱夫舰队最终确定的主要损失如下:
被击沉:
护卫舰二十四艘。
突击舰十七艘。
巡察舰一艘。
受重创:
护卫舰五十一艘。
突击舰四十七艘。
巡察舰五艘。
受轻伤:
护卫舰九十五艘。
突击舰一百一十七艘。
巡察舰十九艘。
战列舰七艘。
遭到击沉及重创的舰船合计一百四十五艘。舰队行动中,轻伤舰船可以由工作舰进行修理,所以特莱夫舰队的舰籍簿上被划去的只有这一百四十五艘。虽然绝不是小数目——尤其是对这些损毁舰船的乘员及其家属而言——不过还不至于影响舰队整体的作战能力。
与之相反,“人类统合体”维持和平军A派遣舰队的近九百艘舰艇里,能够继续行动的只余二十七艘。而这二十七艘已经悉数投降,被星界军俘获。
帝国星界军获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遭到重创的舰艇会接受应急修理,无法单独航行的将由工作舰从旁牵引,连同俘获的敌舰一起返回帝都。
等战场善后告一段落,“凯尔迪朱号”旗舰发射出两枚机雷,不过,内封的并不是反物质炸弹,而是花束。
时空泡生成装置耗尽燃料,机雷化为时空粒子四散的刹那,特莱夫提督下令为敌我双方的战死者默哀。
接受默哀的死者几乎都在敌方,这实际上是亚维的胜利宣言。
[1].总部战队,星界军中含分舰队旗舰的战队。
[2].先任参谋,星界军中,分舰队和舰队中级别最高的参谋。在舰队中叫作“参谋长”。
[3].天节,指以时空泡内时间计算,一小时前进一天浬所需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