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帝国的战场

4　帝国的战场

“你以为我们是梦想家吧？”玛尔卡说道。

“咦？怎么说？”杰特装傻。

这里是距离古佐纽市一千威斯达珠[1]的山里。

比尔还有工作——送货途中不见了会让人起疑，再说他也有自己的生活——所以没跟来。在主干道旁，除比尔以外的四名克拉斯比鲁反帝国战线成员：玛尔卡、送葬人、敏、达斯瓦尼，加上杰特和拉斐尔，一起换乘了步行器，正在往山上爬。

八条腿的步行器载着六个人，只靠稀疏的落脚点攀登着山体的斜坡。不过好歹算是有路可走，因为唯独这里没有满山都是的茂密爬山虎和杂树。

坐着步行器就像身处没开重力调节的飞船上，虽然座席在极力保持平衡，可是姿态控制系统有时来不及应对斜坡的角度，还是会上下颠簸。

尤其是送葬人，他一脸铁青，仿佛随时要将胃里的东西播撒回史法格诺夫恒星。至于宇宙里长大的拉斐尔，自然是一脸清爽。

杰特不时也会感到胃部的翻涌，不过并不严重。

“这位大小姐，”玛尔卡扬着下巴示意拉斐尔，“就算拿你当人质，帝国也不会批准我们独立吧？”

“怎么，原来你知情吗？”拉斐尔像是松了口气，“我还担心你们蒙在鼓里。”

“既然如此，那你们干吗还拿我们当人质？”杰特问道。

“是宇宙飞船，”玛尔卡说道，“我们想要宇宙飞船。”

“可是，敏……”杰特正想说，敏不是表示过希望独立吗？

“是路线不同。”敏并不在意，“我们当中存在两种路线。”

“没错，敏主张一口气拿下独立，而我倾向于一步一个脚印。再怎么说，帝国也不可能为了换一条命就同意独立。硬要说，就是梦想主义和现实主义的区别。”

“这我可不同意，要知道……”

“若想乘坐宇宙飞船，成为国民即可。”拉斐尔给突然爆发的路线冲突找了个台阶。

“所以说啊，亚维大小姐，呕。”送葬人捂着嘴忍住反胃的冲动，这才继续说道，“我们并不是想乘坐宇宙飞船，而是想拥有它。想要我们可以自由支配的，呕，宇宙飞船。而且不是什么星系内的低端船，是可以尽情来往各个星球的那种。”

“绝无可能。”杰特还来不及阻止，拉斐尔就脱口道出真相，“帝国的星际飞船皆属于皇帝陛下，由帝国进行管理。即便是大贵族，也无权拥有私人星际飞船。”

玛尔卡眯起眼，“可是，有各种公司和诸侯的飞船停靠宇宙港，你骗不了我。”

“那是租借而来的，”拉斐尔解释起来，“包括船员也由帝国商船团提供。借方自然能够自由选择飞船大小及租期，不过商船团握有船员的人事权。”

“怎么可能……实话告诉你们，我也研究过帝国法律，没有任何一条法规禁止星际飞船私有化。”

“贵族与帝国之间存在众多约定俗成的默契，并未写入成文法律。”

“真是的，呕，服了帝国的保密主义！”

“并非保密，”拉斐尔很诧异，“只是你们知道也无济于事，不是吗？”

“这么说，呕，我们的梦想怎么办？！”

送葬人说完，没有任何人开口。可怕的沉默笼罩着座席，只剩步行器的嘎吱声。

“这个，要怎么办呢？”杰特坐立不安，“那什么，你们要是不想拿我们当人质了，直说就是，我们会——”

“闭嘴。”玛尔卡用两根手指支着额头。

“怎么说……”杰特感受到良心的苛责，“我们确实没料到你们真正的目标……毕竟你们也没说明白……”

“叫你闭嘴了。”

“这么说，在你看来，”敏定睛看着杰特的脸，“争取星系独立反倒比获得宇宙飞船容易？”

“实在没想到你们是认真的……”

“没想到我们是认真的？！哼，我痛恨开玩笑。”

“都别吵了。”玛尔卡拍手示意大家住嘴，“行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凡事都有例外。”

前方逐渐能看到一座球形建筑，在山腰上反射着史法格诺夫恒星的光芒。

“请问，那就是目的地吗？”杰特指着建筑，试着挽救压抑的气氛。

“原本是目的地。”敏说道，“那是我的别墅，本来是想把你们关起来，可是不知道你们现在还有没有这种价值。”

“你们大可慎重考虑，我都无妨。”拉斐尔说道。

“你们这些亚维是真的傲慢。”送葬人甚至忘了反胃的不适。

“她有时是不太好相处，”杰特为拉斐尔说起好话，“各位别往心里去。”

“我一直非常亲切！”杰特好心打圆场，但拉斐尔似乎并不领情。

“看吧，”杰特把嘴凑到送葬人耳边，“而且毫无自觉。”

“你也不容易啊。”送葬人带着同情看向杰特。

“你们在说什么？”拉斐尔皱起眉头，很是怀疑。

“快看！”玛尔卡忽然大叫。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山上出现了两个物体，悬浮着向他们驶来。

“敏，你还买了那种玩意儿？”

“不是我的。”敏有些狼狈。

物体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前一后夹着步行器着陆了。

“是‘人类统合体’的装甲空中机动士兵运输艇。”拉斐尔读着物体上的文字。

运输艇的门开了，十来名士兵向他们跑来。

“各位公民，报上名来！”指挥官模样的军官将翻译机的音量调大后说道。

“你们怎么不报上名来？！”敏从座席上站起来大叫。

“不好意思。我是‘人类统合体’维持和平军、史法格诺夫地上派遣军团RC辖区宪兵队的亚朗加宪兵少佐。现在能请教你们的尊姓大名了吗？”

“我呢，”敏指着别墅，“是那儿的屋主。正打算跟朋友们一起快活地开个派对。”

“这么说，你就是独立党成员公民敏·克尔萨普了？”

敏有片刻的畏缩，不过还是说道：“是前任成员，我三年前就退党了。”

“总之，你就是公民敏吧？”亚朗加确认道。

“嗯，是我。”

“公民敏，”亚朗加宣布道，“你被捕了。你的朋友们也需要配合调查。”

“凭什么抓我？！”敏脸色苍白，“我犯什么罪了……”

“从你的别墅里发现了大量武器，还望你把个中缘由交代清楚。”

敏别过头辩解起来：“大量武器的说法也太夸张了，我确实有几把短针枪和麻醉枪，哪里至于……”

“这是闹哪出……”玛尔卡摇着头，困惑不已。

“我们有极其充分的理由怀疑，你们独立党是为帝国进行反动抵抗运动的地下组织，需要就此深入地询问你们一些问题。如你们所见，抵抗没有意义。”亚朗加向端着枪的士兵们示意。

“这是天大的误会。”送葬人懊恼地嘟囔着。

可是，现在一行人中就有亚维，如果被抓，恐怕不会有任何人相信他们的说辞。

克拉斯比鲁反帝国战线的成员们陷入了极其不利的境地。

当然，如果情况变糟，杰特和拉斐尔也脱不了身。

杰特看向拉斐尔，她右手正握着什么东西——是两只凝集光枪的光源弹匣。

拉斐尔将其中一只弹匣移到左手。

滋滋滋的微小声响传了出来。

完了，杰特瞬间反应过来，拉斐尔打算在这里开战！

杰特正要伸手阻拦，拉斐尔却没给他机会。只见她双臂交叉在胸前，如同飞鸟振翅般猛地一挥。

两只光源弹匣呈反方向画出抛物线。

拉斐尔对重力的适应能力让人目瞪口呆，一只弹匣分毫不差地命中前方运输艇的装甲，另一只则掉进了后方运输艇敞开的门里。

然后传来类似肚子叫的咕噜声，接着前后闪过强光，继而爆炸声和惨叫声交错着响起。

“我的老天……”敏呆呆地低语道。

“跑！”拉斐尔大叫一声，第一个跳下步行器。她手里已经握着凝集光枪了。

用不着提醒，杰特已经抱着布包滚到地上，其余四人也跌跌撞撞地下了步行器。

“去那儿！”拉斐尔把凝集光枪当作指挥杖指向灌木丛。

六个人冲进了树丛。

亚朗加怒吼着下了不知什么命令，步行器转眼就被打得粉碎，树木也倒在火力之下。

拉斐尔精准地一枪放倒亚朗加，下令：“动作快。”(https://www.daowen.com)

杰特一边扒开缠绕的爬山虎和树枝，一边拼命狂奔。就在他身后，不断有树木被子弹轰飞，或是燃烧起来。他既痛心环境遭到破坏，又生怕下个被破坏的就是自己。

“该死的亚维，”敏的咒骂声传了过来，“这下，我就成通缉犯了！”

“先住嘴，稍后听你抱怨。”

眼下的气氛的确不适合促膝长谈，敌军士兵已经逐渐摆脱混乱，燃烧起复仇的烈火。

“可恶，跟我来。”敏指示道。

敏应该最熟悉附近地形，奇妙的六人组由他带路，在树丛中飞奔。

“看！”寡言的达斯瓦尼激动地指着上方。

其中一台空中机动士兵运输艇还有口气，摇摇晃晃地浮在半空。运输艇下方设有炮塔，正威严地俯视着地面。

枪口对准这里之后，六人周围的树木瞬间燃烧起来。

“这边！”敏从烈焰的间隙向众人招招手，眨眼就不见了。

杰特上前一看，只见地上开着个洞，刚好够一个人往下钻。

“快来。”杰特把拉斐尔塞进洞里，自己也跳了下去。

没想到洞穴很光滑，他一滑到底，最后有种轻微的失重感，接着就被某种有弹力的东西接住了。

“快闪开！”是敏的声音。

杰特赶紧往声音的方向滚去。

紧接着就是东西坠落的扑通两声。

“痛死了。”送葬人抱怨道。

杰特这才终于想到凝集光枪，连忙从布包里取出来，调成照明状态照亮了四周。

原来，这是一个洞窟，直径约有一人高。杰特旁边放着巨大的缓冲垫，他刚才就摔在垫子上。

送葬人和达斯瓦尼正在缓冲垫上抱作一团，两人喘着粗气下了地。

“人都到齐了吗？”敏确认道。

“看来是的。”玛尔卡说道。

“那就走这边。”敏指着洞窟深处。

“啊，先等等。”杰特用凝集光枪击中缓冲垫。

垫子破开，流淌出黏稠的液体，立刻失去了弹性。

六人向洞窟深处进发。

“这里是？”杰特问道。因为要给前方照明，他和敏并肩走在最前面。

“熔岩隧道。这颗行星还很年轻，就在几亿年前，整颗星球都流淌着熔岩河，后来就留下了这些隧道。”

“可是，刚才滑下来的地方……”

“当然是我以防万一挖的逃生通道。这种事不重要。”敏失去了冷静，“我被你们害惨了。这下他们不仅知道我的名字，还硬说我在帮帝国！真是奇耻大辱。”

“我道歉，”身后传来拉斐尔平静的声音，“抱歉将你们卷了进来。可是，我们不能轻易被捕。”

“从前啊，我认识一个从二楼往荆棘丛里跳的家伙，”送葬人语气阴沉地讲述起来，“明明又没遇到火灾。不用说，那家伙浑身是伤。虽然不严重，不过还是被抬进医院泡在组织再生促进剂里，痛得呜呜叫唤。我去探病的时候问过他，干吗做这种蠢事……”

“你到底在说什么？”玛尔卡有些烦躁地质问他。

“结果怎么着，”送葬人无视了问话，“他居然说自己记不清细节了，当时只觉得是个好点子！”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下想到而已。”

“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玛尔卡一声长叹，“真的，我们怎么会以为拿亚维当人质是个好点子？现在可好，我这个支部领导怕是要被撤职了。”

“前提是能保住小命。”敏说道。

洞窟前方出现了岔路。

“往右，”敏指示道，“会通往干流。”

右转之后没多久，从大后方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追来了。”玛尔卡低语，“杰特小弟，关上灯！”

“嗯。”杰特照办。

接下来只能靠手摸索着前进。

不久，又是一处岔路，敏毫不迟疑地选择了一个方向。

“如此下去能逃脱吗？”拉斐尔问道。

“能。只要抵达干流，就可以进入别的支流，那里有很多通往地面的洞穴。”

“既然如此，你们先行即可。我俩断后。”

“你说什么？！”有人停下了脚步。

“不能再让你们涉险，你们走吧。”

“真是的，你也太会摧残别人的自尊心了。要知道你们是人质，哪个世界的绑匪会让人质来救……”

“不，送葬人，”敏劝说起来，“这样下去我们的确只有死路一条，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

“正是，你们抓紧撤离。”

“虽然我对亚维有不少意见，不过你们确实知道该怎么负起责任。”玛尔卡叹气。

黑暗里有一刹那的沉默。

“好吧，我们走。反正不管怎么劝，这位大小姐也不会让步。”

“正是。”拉斐尔表示认可。

“我也，留下。”达斯瓦尼嘟囔着表明决心。

“感谢你。不过，你没有武器，留下也毫无意义。并且，这里是帝国的战场，不可牵连你们。”

“走吧，达斯瓦尼，这位大小姐说得对。”

“该死，真是屈辱透顶。”送葬人发起牢骚。

“抓紧时间，敌人已逼近。”

受回声影响，不好准确判断敌我距离，不过脚步声确实在逼近。

“好吧。先走一步，如果能活下来，到时再见吧。”玛尔卡匆匆道别。

“再次感谢你们。”

“哼，还是免了吧，”送葬人嘴上不饶人，“是我们绑架了你们。”

随后，杰特在黑暗中感受到四人渐渐走远。

“杰特，在吗？”

“那还用说，”杰特来到公主身边，“你总不会连我也要赶走吧？”

“嗯，”拉斐尔带着笑意说道，“虽然你枪法糟糕透顶，但总比没有强，起码能为我挡子弹。”

“真是的，”杰特苦笑，“你真的十分擅长鼓舞人心。”

“给我电子手环和头环。”

“啊，对哦。”

杰特将凝集光枪的功率调到最弱，照亮身边，从布包里取出电子手环和头环，以及剩余的所有光源弹匣。总共有八只，他和拉斐尔一人一半。

“看吧，幸亏没埋起来。”拉斐尔戴上头环，一脸得意。

杰特又是一番苦笑，拉斐尔的确有得意的权利。

接着杰特关上灯，将枪调为射击状态，单膝跪地等着追来的敌人。

洞穴很窄。不过枪战和人数多寡无关，在他们用尽光源弹匣前，足以消灭敌兵。

可是——

“如果他们使用重火器就麻烦了，我们会被活埋的。”

“大可放心，”拉斐尔信心十足，“群星的眷属是不会死在泥土下的！”

“你这到底是有说服力呢，还是没有呢？”杰特在黑暗里耸耸肩。

接下来，他们就要以命相搏了，杰特却分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