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大追踪
滋的一声震动过后，岩石的碎块哗啦哗啦地掉落下来。
“看来他们还没罢休，”杰特加快步伐，“是想在塌方的地方炸出条路啊。”
“这样我们就有路可回，是好事。”拉斐尔说道。
“跟你在一起真是没有任何事值得担心，整个宇宙都充满希望。”
距离战斗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二人还困在洞窟里。这一路都弯弯绕绕，略微有一些向上的坡度。
这么说，我们是在往上游走。
杰特想象起来：数亿年前，这颗行星上流淌着熔岩河。此刻，他们正沿其支流而上。
又传来滋滋的声响，看来道路还没打通。
洞窟越来越窄。
杰特随之心慌起来，不禁想象前面不远处就是洞窟的尽头，或是人无法通过的狭小场所。
不久，洞窟就缩小到无法让两人并肩行走。
杰特打头继续往里走，却开始怀疑这么做究竟还有没有意义。
最终，凝集光枪照亮了尽头的岩壁。
杰特带着绝望停下脚步。
“怎么了？”拉斐尔问道。
“到头了，没路……咦？”
杰特凑上去仔细观察起来。就自然的产物而言，尽头的岩壁表面太过光滑。他用手摸了摸，发现是堵结晶陶质的墙壁。不对，这不是墙，在正中央有条纵向的接缝。
“这是扇门！”杰特惊叫起来。
“门？”
“嗯，怎么看都是。”
杰特试着又摸又推，门却纹丝不动。
“这里有东西。”拉斐尔抓住杰特的肩膀，指向门的右边。
杰特用凝集光枪照过去，只见那里有枚操作钮，写着“紧急时使用”。
他战战兢兢地按下按钮。
门开了，洞窟透入一丝光线，长方形的光条眼看着变宽。
刺目的强光让杰特眯起眼。
他谨慎地迈出一步。
“这是何处？”随后出来的拉斐尔环顾四周。
“要我说……”杰特有些不敢相信地低声说道，“看起来是游乐园。”
他的耳边响着轻快的音乐，眼前是大片花坛。对面能看到建筑，那是栋石头砌的矮房子。不知从哪儿传来孩子们快乐的嬉闹声。
花坛之间铺着人行道，卡通形象的动物在人群中穿行。有熊、狗、猫、大象、羚羊、海象……都和人类差不多高，用两条腿站立着。它们有的在和小孩子交谈，有的在表演把戏。那边的草地上坐着一头鹿，正在给好些孩子讲故事；这边的狮子正在抛接点着的火把。
它们估计都是机器动物，也可能是穿着布偶装的人类。
只有马在用四只脚走路，背上都坐着儿童，看来应该是园内的交通工具。
一只穿着小丑服的猪骑着独轮车，从他们眼前驶过。
杰特目送猪离去，又仰头望向上方。在距离他头顶相当高的位置，张着金属骨架与合成树脂制成的半透明帐幕。
长相亲切的机器动物挂着绳索从顶篷垂下，抱着哈哈欢笑的小孩子上上下下。从八只手脚看来，它应该是蜘蛛。
等杰特回过头，才发现门已经关闭，上面用大字写着“此门无法使用”的警示语。
杰特看向拉斐尔，不由得坏笑起来，“你看起来好惨。”
这个形容确实很贴切。她满身的沙土和泥巴，整个人都脏兮兮的，头发也从没这么乱过。
“彼此彼此。”拉斐尔拍着衣服还嘴，“你看起来像是在丢弃宇宙垃圾的前一刻，才被人从垃圾槽里救出来。”
“可以想象。”杰特拍落头发里的沙子和碎石。
一个被犀牛牵着手的小孩指着二人咯咯直笑。
“这小家伙真没礼貌，居然用手指着公主嘲笑她。”
“明明在笑你。”
即便处在敌方统治之下，游乐园依然热闹非凡，让人顿时安心起来。有这么多普通领民，尤其是儿童，想必“人类统合体”也不会乱来。
“走吧，顺利的话还能弄到新衣服。”
“嗯。”
两人正要迈步，这在这时——
“站住。”上方传来声音，“你们未经正规入口入园，警卫会立即前来询问你们的情况，请留在原地等待。如不配合，不排除报警的可能。”
杰特抬头一看，是颗长颈鹿的脑袋。虽然长颈鹿的肩高与人类无异，脖子却充分保留了种族特征。
“做梦。”杰特拉着拉斐尔撒腿就跑。
“停下，停下，快停下……”长颈鹿踉踉跄跄地追在后面。
“各位游客，很抱歉。”园内响起广播，“目前发生紧急情况，目前发生紧急情况。很抱歉为各位带来不便，古佐纽幻想乐园将从现在起临时闭园。我们将为各位安排退票，请到出口排队离园。只要遵守秩序，不会有任何危险。还请听从工作人员引导，保持冷静离开园区，期待您的再次光临。重复，目前发生紧急情况……”
“紧急情况指什么？”拉斐尔不解。
杰特瞥了眼一直握在手里的枪，又回头看了看穷追不舍的长颈鹿，说道：“难以想象除了我们还能是什么。”
克拉斯比鲁行星尚且年幼时，这里曾有一片熔岩湖，从湖里流出两条河。其中一条极宽，从湖里带走了大量煮沸的熔岩。另外一条较为逊色，与别的熔岩流汇合，最终还是汇入了更宽的那条大河。
行星迎来青春期后，熔岩的供给中断，湖泊逐渐干涸。熔岩要么冷却后凝固在湖里，要么被河带走。被带走的熔岩也在途中冷却凝固，成为克拉斯比鲁地壳的一部分。
于是，陡峭的悬崖围住熔岩湖遗址，让这里成为巨大的洼地。
后来，人类来到星球，在附近建起城市，绞尽脑汁想利用这片洼地。如果用作耕地，则要为农耕机器铺设道路，付出与收获恐怕难成正比。
吵到最后，有人提出了建动物园的方案。只需给洼地盖上圆屋顶，就能创造密闭的环境；再将其划为两个区域，分别构筑出热带雨林和草原，就能让原本无法引进克拉斯比鲁的动植物在这里繁衍生息。
提案人大受称赞，于是建设动物园的方案提上日程。人们还为此成立公司，筹集了资金。一切似乎都顺风顺水。
然而，当屋顶盖好时，发生了最后的波折。从前的老观念不知从哪里死灰复燃，认为把动物关进笼子极不人道，并且在舆论中占据主导地位。
尽管有人反驳并不是关进狭小的笼子，却没能引起任何关注。
最终，人们决定放进卡通形象的动物机器人来代替活生生的动物。
学术上的意义早就被抛诸脑后，和“学术”这两个字相关的东西，大抵都有最先被遗忘的倾向。
除去极少数的动物生态学家，大部分公民都很满意。
活生生的动物既不会表演把戏——训练动物是人类自私自利的犯罪行为——也不能陪孩子们聊天。而且它们基本都有难以忍受的体臭，有任何看不顺眼的情况就会立刻诉诸暴力。
就儿童的玩伴而言，机器动物远比真的动物让人安心。父母大可把孩子寄放在这里，自己或是去上班，或是享受成年人的娱乐。
古佐纽幻想乐园就这样开门营业了，并且即将迎来建成七十周年的庆典。
“来了！简直就是撞个正着。”守在古佐纽幻想乐园管理室里的恩特琉亚警部一拍手，“不过，奇怪啊，人数太少。”
“可是有亚维。”凯特两眼放光。
“是啊。”
“我感觉有些夸张了，她还是个孩子吧？”幻想乐园的经理一脸嫌弃地看着屏幕，这些人害他不得不给客人退票，“不过就这里的客人而言，年纪又太大了些。”
“你口中的这个孩子杀死了我军士兵。”凯特宪兵大尉沉着脸说道，“是个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哦……”经理欲言又止，看向恩特琉亚。
“别担心，经理，占领军肯定会赔偿你们的损失。”
“不好说啊。而且，谁知道占领军会待多久？实际现在也……”经理看向凯特，打住了到嘴边的话。
“怎么了？”恩特琉亚来了兴趣。
“大概三十分钟前，电波控制的机器鸟开始不听使唤，”经理频频瞥向凯特，“技术人员看过了，说机器完全没问题，是电波受到干扰，好像还说无线通话器也没法用了。”
“所以说？”
“警部，”凯特插嘴，“时间紧迫，去抓人吧。”
“急什么，反正游客清空前没法上演抓捕大戏，毕竟对方有武器。”
“那他们混进游客里逃走了怎么办？！”
“有我们像这样监视着，出口也安排了部下。来，经理，你继续说。”
“还能说什么，”经理看起来不太情愿，不过还是接过话题，“下面纯属我的臆测。到底是谁在干扰电波？我只能想到一个答案。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也只能想到一个答案。我说，警部先生，你其实已经心里有数了吧？”
“不，我真没数，要知道我一直待在这里。说起来，部下的报告倒是中途就断了。不过，时间也不长，我没往心里去……”
“拜干扰所赐，现在我们只能通过声控给机器下达简单的指示。你看，”经理指着屏幕，“这只追在后面的长颈鹿，就算想从它的眼睛里调取影像，也只有这种结果。”
随着经理的操作，屏幕上满屏雪花。
“你看起来知道些内情，”恩特琉亚看向凯特，“是宇宙里出了什么变故吗？”
“我怎么知道？！”凯特气呼呼地予以否定，“我一直跟你在一起，你最清楚不是吗？”
“不过，你不是偶尔会看终端吗？”恩特琉亚指出，“你的终端没收到通知吗？像是电波干扰的预告或者理由之类的。”
“都是我军内部的联络事项，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凯特的表情僵硬起来。
“是吗？”恩特琉亚和气地劝说起来，“我记得你有义务把搜查进展事无巨细地向上级汇报。可是现在亚维出现了，你却丝毫没有上报的意思。这该怎么理解？是想报告也没法报告吧？听我说，大尉先生，我相信你知道理由。如果你刻意隐瞒，我和我的部下都会开始消极怠工。”
“你想威胁我？！”凯特白皙的脸蛋涨得通红。
“没错。我们是靠威胁吃饭的，要知道嫌犯大都不怎么配合。”
“好吧。”凯特沉着脸说道，“我的确在军队标准时间1155，也就是距现在三十七分钟前接到命令，说是将于军队标准时间1200开始电波干扰，接下来暂时无法传达命令，让我继续现在的任务。”
“我问的是电波干扰的理由。”
“我确实不知情，没人告诉我。信不信由你。”
“原来如此。”恩特琉亚眯起眼。
凯特看起来不像在撒谎。就算从小受不同文化熏陶，谁在撒谎还是一目了然——他有这种自信。
恩特琉亚大失所望。不过，即便听不到确切的回答，他也能猜到答案。
“亚维回来了。”他悄声说了一句。
“请留步。”白犀牛说道。
“请留步。”帝企鹅说道。
“请留步。”美洲狮说道。
杰特和拉斐尔已经完全被可爱的动物包围。孩子们都走了，看来它们也没别的工作可做。
“退下。”拉斐尔用凝集光枪抵着河狸的脑袋。
“请留步。”河狸露出可爱的门牙说道。
“看来你们并非智慧生命。”拉斐尔确认道。
“没错，我们没有自由意志。”河狸闭起一只眼睛，“不过，请对孩子们保密，不能破坏他们的美梦。”
“没办法，杰特，破坏它。”
“不是吧？”杰特叫道，“我可下不了手，你瞧它多可爱。”
“我又何尝不是？”拉斐尔说着一枪放倒了海狸，“可是非做不可。再拖延下去，追兵将至。况且，你对真人都能若无其事地开枪。”
“那是因为对方也在打我，而且并不怎么可爱。”
“警告！”动物同时高声说道，“我们是古佐纽幻想乐园的财产，如果蓄意破坏，将触犯损坏物品罪。并且，需要视损害程度进行相应赔偿，我们每台的均价是……”
“那你们在遭到破坏前给我赶紧消失！”美洲狮被切成片。
哪怕失去了同伴，机器动物也毫不退缩，反倒逐渐缩小了包围圈。
“抱歉了……”杰特打穿了鬣狗。相对来说，它的长相最凶恶，稍微缓解了杰特的罪恶感。
“看他们干的好事！”经理眼睁睁地看着贵重财产被破坏，不禁捂住了脑袋。
“瞧，我说过他们穷凶极恶。”凯特一脸了然的表情。
经理根本没听他说，而是通过园内广播指挥起机器动物：“离开入侵者！解除第二十四项功能。”
机器动物纷纷逃离入侵者。
经理确认入侵者们没有继续射击，这才松口气垂下肩膀。
“你干脆把机器动物都撤了，”恩特琉亚说道，“省得妨碍我们抓人。”
“只靠声音没法控制，必须技术人员亲自走一趟，或者用电波输入命令。先说正事，警部先生，”经理气冲冲地瞪着恩特琉亚，“你还在发什么愣？麻烦赶紧把他们抓住。”
恩特琉亚耸耸肩，说道：“所以我早就说过，要求在那个紧急出口安排部下，是你怕影响游乐园的口碑坚决反对的吧？”
“对，是我错了，我承认，所以说……”
“必须先等游客全部疏散，要知道我们是深受民众爱戴的警察。”恩特琉亚指着其中一个屏幕。
那是游客管理思考结晶终端的屏幕，显示当前游客还剩一百二十人左右，而且这个数字从刚才起就没怎么变化。也就是说，有一百二十名游客不知出于什么理由不愿意离园。
“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清空了。”经理反驳。
“确实，”凯特也来帮腔，“立刻实施抓捕吧。现在没法使用通话器，进行联络也需要不少时间。”
“用不了通话器是拜谁所赐？”恩特琉亚拿下嘴里的香烟摁到烟灰缸里，“不过，是啊，你说的也在理，那就去抓人吧。”
“好。”凯特用力点头。
经过和动物一路的你追我赶，周围已经看不到人类。动物还在，但没有接近他们的意思，不过也并不回避。
“不好意思。”杰特险些撞上松鼠，连忙道歉。
“是我不小心。”松鼠悠然而去。
现在二人仿佛身处迷宫，被小巷两侧商店的陈列架夹在中间。陈列架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商品，大多是动物图案的文具、日用品和衣服。看店的都是机器动物。
杰特在服装店前停下脚步，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连体衣，不过立刻就打消了念头。现在没时间慢慢挑选完后再去换衣服。
小巷纵横交错，他们转来转去总是回到大路。仰望顶棚，能推测这里位于游乐园的中心，可是根本弄不清出口在哪个方向。
看店的动物兴致勃勃地注视着二人，却并没发出叫卖声。
“等等。”杰特叫住前面的拉斐尔。
“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可以向动物打听出口。”
“这是良策。”拉斐尔表示赞成。
杰特走向水獭的杂货店。
“欢迎光临。”水獭张开两只小短手。
杰特发现，虽然商品的种类五花八门，不过全都带有水獭图案。
“客人看中哪样？”
“我不是……”杰特支吾起来。
“啊，我懂了。只要有我的图案，随便哪样都行，对吧？那就为您推荐这件商品，”水獭拿起修甲器放到掌心，“不仅价格公道，性能也没得说。修甲器多备几个也不碍事，反正容易弄丢，而且……”
“我不买东西，”杰特打断它，“我是想打听一下出口在哪里。”
“您说什么？！”水獭大叫，“这就要回去了？再多游玩一会儿吧，至少听我介绍完修甲器。有什么好着急的？”
“你不知道吗？这里已经临时闭园了。”
“您在逗我吗？古佐纽幻想乐园是二十四小时营业……”
“所以说，是临时。你到底告不告诉我？”
“真是不近人情，没办法。顺着这条小巷一直往下走……”水獭为他指了路。
杰特道过谢出了商店。
“往那边。”他告诉拉斐尔方向，继续小跑起来。
不知何处响起了爆炸声。
“看来他们没注意到紧急操作钮。”杰特说道。(https://www.daowen.com)
“哪个蠢货干的好事？！”恩特琉亚在指挥车里听到爆炸声后，破口大骂。
他以为是哪名冒失的部下发起了攻击，不过仔细一想，警察应该没有装备爆炸性的武器，至少恩特琉亚的部下没有。
会不会是那个亚维？他的部下只有短针枪，亚维难道会下杀手？
这种假设也不太站得住脚，发生爆炸的地方应该在亚维的反方向。
恩特琉亚这才想起来亚维后面还有追兵。
“看来是你的伙伴了。”恩特琉亚看向凯特。
“或许吧。”宪兵大尉垂下头。
要不就此打道回府，恩特琉亚在心里盘算起来，本来他就没什么动力，就算放着不管占领军也会把人抓走。区区偷车贼而已，放跑一两个也无妨……
不，这可不行！好不容易追到这里，不对，准确来说是在前面守株待兔，总之嫌犯已经近在眼前，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抢功劳！
“喂，开快点儿！”警部戳着司机后背。
“没办法啊，警部。”年轻警员辩解起来，“这里的动物甜心似乎并不懂道路交通法！”
话音未落，他们就险些撞上一脸幸福的狸猫。
“毕竟这又不是车道。”恩特琉亚的右肩也狠狠地撞到了靠背，“早知道会这样，就该把空中艇带来了！”
“要呼叫增援吗？”
“蠢蛋，哪有这种闲工夫？！”
后面传来巨大的撞击声。
一辆巡逻车正面撞进了建筑里，狸猫正一脸担心地往里瞧。
恩特琉亚一声叹息，真没想到，看来这会成为一出愉快的逮捕剧。
“紧急情况，紧急情况。”园内广播疯狂地叫唤道，“还在园内逗留的客人请立刻撤离，园方将无法保障各位的安全。另外，炸毁紧急出口的客人……不对，是入侵者，请在园内保持肃静！不要进行破坏活动！该死，你们干吗非要闹得鸡飞狗跳？！”
“警部，在那里！”凯特指向前方。
那是一对年轻男女，少女虽是黑发，却戴着亚维的头环。
“很好，我们上！”恩特琉亚吼道。
他只想争分夺秒摆脱这份愚蠢的工作。
“被发现了！”杰特停下脚步。
排成一串的悬浮车正向他们冲来。
拉斐尔正要端起枪，杰特回过神来，按住她的手，“不行，起码不能在这里！先回刚才的集市。”
拉斐尔不明所以，不过立刻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就跑。
“站住，我们是警察！”扩音器里传来威胁的叫喊声。
杰特心想，放眼整个银河系，有几个人会听到命令就真的站住？
“警部，不能再往前开了！”指挥车一个急停。
眼前这条路确实已经称不上路，窄到三个人都没法并行，车实在开不进去。
把摊位都掀了倒是个办法，不过他们是深受民众爱戴的警察，怎么能做这种事？
“工作人员也撤离！”园内广播还在继续，“持有三级以上技术员资格的，尽最大可能把机器动物调节到自动收纳模式。不过第六、第七两个地区的工作人员全部无条件撤离。赶紧跑啊！这都什么事啊，真是的！”
“全体下车！”恩特琉亚发号施令。
他带头下车，给后续巡逻车下达同样的指令。无法使用通话器让他十分恼火。
一共二十人组成的警察小队在路上列好队。
嫌犯不知是逃进了岔道还是哪家店里，路上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全体做好开枪准备。”
警察们拔出短针枪，齐刷刷地打开保险栓。凯特也跟着把自己的武器调整到临战状态。
“追缉嫌犯，跟上我！”恩特琉亚冲进小巷。
凯特宪兵大尉及二十人的警察小队紧随其后。
“不好意思，借过！”杰特翻过乌龟店的陈列架。
乌龟只是缩起脖子，什么也没说。
“见谅。”拉斐尔也一翻而过。
乌龟从背对背坐着的雕鸮胳膊下钻过。
“坏孩子！”商品被弄得一团糟，雕鸮可不打算忍气吞声，“坏孩子，非常坏！”
“对不起嘛。”杰特头也不回地道了歉。
“我能指出一点吗？”拉斐尔喘着气说道。
“请讲。”
“我们正在走回头路。”
“这也是没办法，要知道……啊，”杰特这才想起来，“还有敌兵在追我们。”
“你竟然忘了？你的无忧无虑可谓超凡脱俗，令我倍感钦佩。”
“谢谢夸奖……”
“哎呀，你们没走啊？”刚才的水獭注意到二人，“这次总要买点儿东西吧？”
“那你有空中艇或者宇宙飞船吗？”杰特从店前跑过时随口问道。
“当然有。”水獭斩钉截铁地回答。
“什么？”杰特不由得回过头。
水獭摇晃着手里的宇宙飞船玩具，上面想必印有水獭的图案。
在水獭对面，出现了警察的身影。
“糟了。”杰特拐向右侧，正好有条小巷，看来不用把店里弄乱了，“拉斐尔，这边！”
“咦，客人，您这是去哪儿？”水獭探出身子叫道。
“站住！”背后响起警察的叫喊。
这条小巷没有别的岔口，正面是一片草坪，对面能看到石头建筑。
杰特有轻微的广场恐惧症，总害怕进入开阔地时会遭到不知从哪儿飞来子弹或者光线的袭击。
可是现在，他别无选择。
唉，饶了我吧，恩特琉亚诅咒道，我的女儿们都已经快到妙龄，而我为什么还在进行这种全靠体力的原始追缉？
如果通话器能用，哪里需要遭这种罪？我只需要仰坐在指挥车上，让部下们两人一组分头探索迷宫，然后等逼出嫌犯再赶去收网，效率可比现在高多了。
他偷瞥一眼身边的凯特，虽然对方年纪更大，但肉体还很年轻，也不带喘气。
实在让人既羡慕又生恨。
他一把抓住拐角处店铺的支柱，借势转变方向。
现在已经能看到目标的背影。
“认命吧！”恩特琉亚单膝跪地摆好射击姿势，“再不停下我就开枪了！”
警告传进耳朵时，杰特已经穿过了小巷。
他当然没有停下的打算，而是躲到了小巷的死角。
就在这时，从他的左边传来叫喊。
杰特一看绿褐色的制服就知道，来人是敌军士兵。虽然这拨人比警察更棘手，不过现在对面只有一个人。
拉斐尔行云流水地一抬手，抢在敌兵开火前就将其击倒了。
“杰特，动作快。敌兵正分头搜索，很快就会招来援军。”
“不用说我也知道……”杰特再次飞奔起来。
当务之急是躲进石头建筑。敌人的破碎弹连岩石都能炸碎，恐怕石头墙也只相当于一张厚纸，不过，总比集市里的店铺可靠。
然而，他们还没穿过一半草坪，敌兵就出现了。
拉斐尔边跑边扫射着跪地端枪的敌兵。
杰特握住衣兜里的一只光源弹匣，调到预备爆炸状态，手心传来振动，弹匣发出鸟鸣般的叽叽声。
他有玩明球培养出的投掷力，不过距离还是太远，没有命中的把握。
所以，当他看到敌兵随着土块被一起炸飞时，不由得对自己的臂力刮目相看。
然而，敌人毫不退缩。
援军不断拥来。
拉斐尔领先杰特一步，面朝着目的地，右手用凝集光枪越过肩膀保持火力。她看也不看目标，却一打一个准。
这是空识知觉的功劳，这种情况下，空识知觉的效力堪称魔法。戴着头环的亚维相当于拥有全方位的视野，能用微波感知周围的动静，完全没必要停下或者回头进行瞄准。
然而，子弹依旧向他们飞来，而且愈发密集。
就在距离杰特五达珠处，扬起一处飞尘。
最后一步路了。
拉斐尔已经冲进敞开的入口。
好，该轮到我了。
建筑的入口已经触手可及。
“搞什么？！”恩特琉亚下意识地趴到地上。
他追着亚维一行正要穿出小巷，突然发生了枪战，而且是克拉斯比鲁星上至今从未有过的阵仗。
这就是军队和警察的差距吗？
说来惭愧，他吓得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撤退！”恩特琉亚鼓起勇气命令道，连他的声音也几乎被枪声掩盖，“回去了，这可不是警察办公的地方。”
“警部，这怎么行？”凯特抗议道，“你要半途而废吗？！”
“废话！”恩特琉亚怒吼道。他是在气自己的怯懦，“那你说，我们留着能干吗？这就好比职业拳击手在干架，一个小鬼头却想上前炫耀力气大。我不知道你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在这个地上世界，警察既没装备也没受过训练，没法渡过这种鬼门关。你听好，无论有多少警察殉职，也别指望得到大众好评。你如果非抓到亚维不可，直接去那边加入你的队伍不就得了？”
“唔……”
一发破碎弹不知贯穿多少家商店，擦着恩特琉亚飞过，粉碎了一台机器动物。
“瞎了吗？往哪儿瞄准呢？！”恩特琉亚明知对方听不见，还是忍不住大骂一句，接着看向部下们，“还愣着干吗？赶紧撤，撤回到停车那里，移动时要埋着头。该死，早知道这样，鬼才会来这种地方！”
“杰特，动作快！”拉斐尔从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操作着凝集光枪掩护杰特。
杰特伸出双手飞身扑进入口。
“欢迎光临。”
原来这是家餐馆，服务生是群兔子，正拍着耳朵欢迎他们。不用说，店里并没有人类顾客。
杰特飞快扫视着店内。
内侧有另一个出入口，估计是通往厨房的。
拉斐尔还在应战。
“走了。”杰特拉着拉斐尔的衣袖。
“嗯。”拉斐尔最后连射三枪，离开了入口。
“客人有几位？请跟我来。”其中一只兔子说道。
“谢了，不过看起来空位很多，就不用带路了。”二人作势要去厨房。
“客人，那边闲人免进。”兔子制止道。
外面的敌人已经摆好攻势。
杰特透过窗户注意到敌军动向，大叫道：“趴下！”
只有拉斐尔听懂了他的警告，没办法，设计师给机器动物设计模拟智能时，并没有考虑过会发生枪战。
猛烈的攻击呼啸而来。
石墙并不像杰特担心的那么脆弱，不过也没能坚硬到足以抵御攻击。
墙壁稀里哗啦地塌下，碎石飞得到处都是。破碎弹从坍塌处被扔进来，整个店里顿时充满了爆炸产生的气浪。兔子的零件散了一地。
“警告！”好几只兔子从墙上的大洞向外说道，“我们是古佐纽幻想乐园的财产，如果蓄意破坏，将触犯损坏物品罪。并且，需要视损害程度进行相应赔偿，我们每台的均价是……”
敌军的枪声响起，做着无谓警告的兔子眨眼就被打飞。
“拉斐尔，你没事吧？！”
“这还用问，群星的眷属——”
“我知道，”杰特打断她，开始匍匐前进，“还是抓紧时间吧。”
“嗯。”
“客人，”兔子低头看向杰特，“这里很危险，建议您及时避难。”
“谢谢你告诉我，我正好感觉不对劲呢。”危急关头杰特还能抽出闲心贫嘴，这让他心情稍有好转。
下一秒，劝他避难的兔子就已中枪倒地。
“该死。”杰特的好心情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怒火。
之前他才破坏了鬣狗，按说现在没资格生气。可是，眼睁睁看着交谈过的对象被破坏，实在让人舒服不起来。
出入口感知到有人靠近，自动打开了。
杰特打头，拉斐尔也跟着进入厨房。
厨房仿佛另一个世界，毫发无伤。不过，这也只是时间问题。
二人站起来，从烹饪机器间跑过。
又是一个出入口，出去后是一条走廊，看来是员工通道，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
拉斐尔忽然瘫坐在地。
“怎么了？！”杰特吓坏了，“哪里受伤了吗？”
“并未受伤。”她露出不像是亚维的虚弱微笑，“说来惭愧，看来我是累了。”
“哇，没想到你也有弱点。”杰特嘴上打趣，心里却很同情。对亚维而言，肯定很少体验长时间的奔跑，而且所受重力是他们生活环境的数倍。
按拉斐尔的性格，肯定直到耗尽最后一点体力都不会示弱。
不知他们已经连续奔跑了多久，三小时，还是四小时？虽然一路跑跑停停，不过多数时间都在小跑赶路。尤其最后三十分钟，纯粹是全力冲刺。
杰特也远称不上体力过人，只是因为高度紧张才没发觉，其实他已经累到想吐。
“可是，我们不能停下。”杰特忍住反胃的不适扯出笑容，“来，肩膀借你。”
“对不住。”拉斐尔伸出手。
杰特拽起拉斐尔，把她的胳膊搭到肩上，“干脆我背你好了。”
“别看不起人。”
“真有你的作风。”杰特放下心来。
他到底是没力气再跑了，虽然自认步伐已经很急，其实速度跟步行差不多，说不定比平时走路还慢。
“敌人跟我们一样累。”杰特给自己和拉斐尔鼓劲。
没错，敌兵也是从洞窟一路徒步追踪过来，应该还带着相当沉重的装备。他尽量不去考虑那些人是地上作战的专家，而且肯定接受过长时间负重行军训练。
杰特意识到肩膀上拉斐尔的重量，思绪飞到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换作之前，她恐怕不会像这样欣然接受杰特的帮助，肯定会强硬地让他带上航行日志单独逃走。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