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升天的麻烦
这家伙就这么舍不得我吗?恩特琉亚抄着手,看着凯特没有表情的侧脸。
眼看占领军征用了赶来救援的空中消防艇和空中急救艇,他满以为总算能脱身,结果还是草率了。
凯特坚持要求恩特琉亚同行,斯利特几乎没过问就批准了。
消防艇迫于恫吓着了陆。消防员、警察和没能装下的占领军士兵都被晾在一旁,火也没灭干净就让回城。
其中一艘急救艇被分派进行传令,其余全都忙着在距离古佐纽市五威斯达珠的上空,组建不受电波干扰影响的灯光信号系统,拼命寻找那台悬浮车的下落。
下方是成排的城市树,从中央处升起一群空中车,与消防艇交换着原始的闪烁信号。
太兴师动众了。
恩特琉亚暗自嘲笑。就为了跟过激派争夺两个比小孩子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这帮人就打算用上驻扎在古佐纽市的全部兵力。
“警部,”凯特发话了,“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吗?”
“不知道。”恩特琉亚的语气不太客气。
“是让你来带路。”
“你也知道,”恩特琉亚叹着气说道,“我是卢努·比加的警察,从生下来到长这么大都住在卢努·比加,根本不认识古佐纽市的路……”
“你误会了,我指的是为亚维带路。”
“啊?”
凯特露出空洞的冷笑,“带她走向地狱之路。抓住他们之后,我会当着亚维的面,先杀了你,接着是妨碍抓捕的奴隶主义者,最后是沦落为她宠物的青年。如果亚维的近似智能带有哪怕一丝感情,或许也会做出一点伤心的表情吧。”
“我跟亚维可没什么交情。”恩特琉亚心想,相比之下,我跟你的关系可要深多了。不过这话他忍住没说。
“所以说,我会用枪给你个痛快。不过,跟亚维一个鼻子通气的那些人恐怕会死得十分凄惨。尤其是那名青年,他肯定会惨叫一整晚。不用说,我会更加精心准备来送亚维上路。”
“我还以为你们会更加开化一些。”
“当然,军法禁止不经审判就处死俘虏,也禁止严刑拷打。可是,现在情况特殊,我们甚至不知道军队司令部目前在哪里,多少有自行其是的余地吧。现状如此,本国也无法面面俱到。”
这家伙是认真的吗?恩特琉亚无从判断,还是说他只是想稍微出口气,吓唬吓唬我?
对啊,这家伙根本无权做出这种决定。驻扎在古佐纽市的部队里,有比大尉官衔更高的将校。
可是,毕竟这是别人的组织,恩特琉亚根本不清楚他们采用何种指挥系统。
况且,疯狂可以传染。
装甲空中机动士兵运输艇就在几步之遥着陆。
“这边!”玛尔卡一把拉过杰特,躲进了城市树的阴影里。
刚进古佐纽市区,他们就把悬浮车扔了,否则肯定早就连人带车被打得粉碎。
拉斐尔和杰特的脏衣服也换了。玛尔卡掏钱,在附近的自助服装店买了新衣服。拉斐尔重新收好电子手环和头环,用大檐帽挡住空识知觉。
“走地下跑道吧。”敏提议。
“行。”
克拉斯比鲁反帝国战线古佐纽支部的五名成员及两名人质,向地下进发。
灯火辉煌的地下街和地上的发光路差不多宽,每五百达珠设有一个自助店。三三两两的路人保持站姿,以小跑的速度往前传送。
一行人上了自动跑道。
“我怎么感觉事情闹大了?”杰特说道。
“毕竟你们让他们的面子抹了黑还用脚使劲踩,他们肯定要跟你们拼了。”玛尔卡回头说道。
“建议你们放弃为好,”拉斐尔劝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们,我实在不愿连累你们。”
“这话已经说晚了,”敏冷冰冰地说道,“起码我已经被你们连累惨了。他们已经知道我的名字,我这一路上都在担心家里人。”
“那就更应及时脱身。”
“我们已经牺牲了一些东西,必须得到相应的回报。”玛尔卡说。
“独立与飞船虽无可能,但克琉布王家想必会为你们至今的帮助表达感谢。”
“亚维的报恩啊,”送葬人也加入进来,“金银财宝要多少有多少。”
“不好意思,我们就想要宇宙飞船。”
“但这没有商量的余地。”拉斐尔为难起来。
“当成出借如何?”杰特插嘴,“虽然不知道他们想用宇宙飞船干吗,总之不是挑衅帝国。先不说将来,起码目前不会。那就没问题吧?”
“啊,或许可行。”拉斐尔颔首。
“没办法,那就各退一步?”玛尔卡挨个看向伙伴们。
“我想自己驾着宇宙飞船翱翔。”比尔有些不满,“不过,也行吧,到时候再找机会摆弄操舵装置……”
“想去哪儿都是借方的自由吧?”敏确认道。他看拉斐尔表示肯定后继续说,“那就行,这算曲线救国。我想促成星际独立斗争协助体制。”
达斯瓦尼只是默默地点点头。
“顺便我还想要金银财宝。”送葬人开出条件。
“远比飞船容易。”拉斐尔表示接受。
“那就这么说定了,公主殿下。”玛尔卡道,“把宇宙飞船借给我们,永久且免费。”
“我无法承诺。”拉斐尔担忧地皱起眉,“唯有请求皇帝陛下,才能做出许诺。”
“没问题,皇帝肯定会满足宝贝孙女的心愿。”
“若我能活着再次谒见陛下,定会提出请求。”拉斐尔跳上反方向的跑道,“杰特,我们走。”
“啊?嗯。”杰特紧随其后。
没想到的是,玛尔卡也跟了上来。
“我一定会让你活着去谒见。”玛尔卡低语,“跟我们来,这就送你们回宇宙。”
“这话怎么说?”杰特问道。
“送葬人是真的送葬人。”玛尔卡打了个哑谜。
“看,那里的信号。”凯特指向窗外,“是在报告已经控制住交通局。很快地下跑道就会停运,被我军士兵围得水泄不通。亚维已经走投无路。”
估计凯特实在没别的事可干,一有搜索进展就立刻告诉恩特琉亚,并且每次都以“亚维已经走投无路”结尾。
恩特琉亚听着凯特毫无抑扬顿挫的语调,感到冷若寒冰的恐惧逐渐蔓延。
现在恩特琉亚已经深信无疑,抓住亚维之时就是他的丧命之刻。凯特有没有权限并不是问题,一旦得到亚维的消息,他就会立刻乘消防艇赶到现场,兴高采烈地射杀恩特琉亚。
恩特琉亚往下看,街上到处都在燃烧。那些都是被破坏的车辆——只因为与之前那台悬浮车有一丁点儿相似,却又不愿意接受盘问。
还能看到射击的火光。
“告诫各位市民,”空中机动战车边运行边播放施压的广播,“配合我们的搜查,老实回答盘问。如果发现可疑人物,要主动报告附近的士兵。我们正在寻找亚维。告诫各位市民,配合我们的搜查……”
“你看那边,”凯特指着城市树的顶端,士兵们正闪烁着便携灯往上空打信号,“意思是,那座城市树的房间已经全部搜查完毕。挨家挨户翻个底朝天……亚维已经走投无路。
“搜查令都没有就抄家……真是全体警察的梦想啊。”恩特琉亚尽全力挖苦道。
“是你们自找的。假如你们对民主主义和神的意志报以应有的敬意,我们也会以礼相待。”凯特仿佛在讲述已经不再的旧梦,“我们并不是占领军,而是解救军。”
“又没人请你们来,这你总该承认吧?”
“警部,真遗憾,我原本以为可以和你相互理解。”凯特的视线在窗外徘徊,又伸出手指,“你看那里……”
街上一片混乱。
民众几乎都已察觉到亚维的回归,所以难免怀疑协助占领军能有什么好处。
大半领民对占领军无爱也无恨,只当是短暂滞留克拉斯比鲁的古怪来客。政府要员被带走这一事实有损颜面,而且有人因为染蓝发被剃光头,还有人的家属被送进了“民主主义学校”。
即便如此,民众也只把这一切当作暂时性的自然灾害,甚至乐在其中。憎恶只被当成种子深埋在心底。
然而,就在这三十分钟里,憎恶的种子迅速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道路被阻断、住家被闯入、粗暴的搜身,甚至稍有误解就开枪……这些孕育憎恶的要素基本已经齐全。
“各位市民,现在是暂时性的混乱,一切责任都在亚维。去把亚维找出来,只要亚维被捕,城市就将恢复和平。”
上空不断重复着广播,民众的憎恶仍旧指向绿褐色的军服。毕竟,这些满眼血丝端着枪的人类身上,并没有穿着亚维的黑色军装。
暴动并不需要武器或组织,不过是街上随处可见的景象:运气和注意力都欠佳的士兵遭到围殴,被夺去武器。
另一些对力气没多少自信或者更加深思熟虑的民众,就选择相互交换信息,一路避开士兵返回家里。
杰特一行也属于这类人。
“走那边。”
玛尔卡五人十分熟悉古佐纽的地形,能轻易判断出大概率有敌军把守的位置。他们时而混进人群,时而进入空荡荡的街道;他们有时跑过停运的地下跑道,上到地面穿过小路;有时走过城市树之间互通的空中走廊,横穿广场;有时以为要全速狂奔时,却又故意悠闲地散起步。
四周没人时,他们分成两拨,装作互不认识。
进入这处广场时,也是杰特、玛尔卡和达斯瓦尼一组,拉斐尔和其余三人一块儿。
就在拉斐尔一行人要先穿过广场时,从上方传来了类似咳嗽的声音。
杰特吓了一跳,抬头就见两名敌军士兵背着飞行背包,降落在拉斐尔等人面前。
“那边的女人,摘下帽子!”敌兵气势汹汹地命令。
杰特手里被玛尔卡塞进了个东西,是把麻醉枪。
“大哥,你们干吗呢?”送葬人假装发起酒疯,“看上我侄女的帽子了?”
“别想抢,”比尔也开始配合,“这顶帽子是我买的,你们有什么意见……”
“你们也太没礼貌了。”敏假装生气。
如果这时拉斐尔能一脸害怕地抓着比尔,就堪称完美。当然,骄傲的亚维公主丝毫不打算展示这种演技。
从杰特这里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不过足以想象她面无表情不屑开口的态度,仿佛在说“你们根本不值得唾弃”。
杰特一行做出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迅速从旁边穿过。
“少废话,赶紧摘了。”其中一名士兵正要用枪口掀起拉斐尔的帽檐。
玛尔卡和达斯瓦尼从左右两边同时行动。
杰特也第一时间转过身,用麻醉枪抵住士兵脖子。突然的运动牵扯到受伤的左肩,他忍下剧痛,开了枪。
拉斐尔一行四人迅速趴下,她的帽子随之在半空飞舞。
“呃!”士兵哼哼一声,毫无意义地朝天空乱撒子弹。
另一名士兵没叫也没开枪,只是静静地瘫倒在地。
七人无视了士兵们携带的武器——夺走武器只会让他们更加显眼——匆匆离开了广场。
“我跟你们讲过有人往荆棘丛里跳的故事吧?”从广场进入地下街之后,送葬人这样说道。
“已经讲过了。”玛尔卡不客气地回答。
“其实还有后续。”送葬人的声音毫无感情,“那小子,出院之后也才一个月吧,又做了同样的蠢事。不用说,他又住院了。我又去探病,问了同样的问题。他说这次也记不清细节,只感觉的确是个异常绝妙的点子。”
“哦,是吗?”玛尔卡冷淡地应了声,“目的地就快到了。”
“但愿一个人也没有。”敏多了句嘴。
“找到了!”凯特一脸陶醉地解读着闪烁的信号,“找到亚维了。”
“已经抓到了?”恩特琉亚思考起余下的时间。我这一生何其短暂啊,真想快进看看我未来的女婿长什么样。
“还没。有士兵受伤被救助,据他们报告,发现了疑似亚维的少女。其中一人声称亲眼看到了空识知觉器官,应该不会错。”凯特扯出恶鬼般的笑容,“我会亲手逮住她……”
凯特不知给操作员下了什么指示,消防艇掉转头,向市区西北方向驶去。
连绵的城市树对面,出现一片尖塔群。
“那是什么?”凯特疑惑起来。
恩特琉亚一眼就看出尖塔群的用途,同时也明白了亚维身边那伙人的用意。
“不知道啊。之前就说过,古佐纽这地方我不熟。”恩特琉亚撒了谎。
“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那你自己查啊,别问我。”
市营古佐纽殡仪馆:因诸多事宜,暂时关闭。
送葬人驾轻就熟地开了锁。
门毫无阻碍地敞开来。
“占领军刚来时,政府那帮人吓坏了,直接关了殡仪馆。”送葬人在前面带路,“所以占领军应该没怎么注意到这儿,说不定根本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为什么要关闭?”杰特问道。
“怕被误以为是对轨道兵器。”敏解释道,“这里如果受到轰炸,连古佐纽市区都要遭殃。”
“兵器?”杰特更加困惑。
众人穿过一座小型建筑,大片风景展现在眼前。开阔的地基上,排列着五彩斑斓的尖塔。
杰特有印象——他们在进入古佐纽市前,经过了这里。
“之前我就一直奇怪这些塔的用途。”杰特快步走在长长的回廊上,眺望着塔尖,“原来是巨大的坟墓吗?”
“别把墓地和殡仪馆弄混了,”送葬人发起牢骚,“这是难以宽恕的错误。”
“抱歉。那到底是什么?”
“是棺材。”
“你说什么?”
“墓地在那里。”送葬人指向天空。
“你说什么?!”
“真是的,你们这些年轻人啊,简直无知到可怕。”
“别将我混为一谈。”拉斐尔用眼神谴责杰特,“你太缺乏常识了。人死后,遗体自然应当送入真空。”
“就是这样。亚维可以直接从宇宙飞船送进真空,我们就必须从重力井下面发射上天。”
“在我老家,尸体都是火化了埋进地里。”杰特泄气地说道。
“嚯,降落这颗行星时,我就感觉太空垃圾太多。本以为是战斗所致,原来那些都是灵柩。”拉斐尔自行解释起来。
“可是,”杰特提问,“为什么不从轨道塔送进真空?”
“小少爷,你也太没情调了,”比尔摆出夸张的架势,“所谓葬礼,说穿了是种仪式,肯定是越热闹越好。”
“我一直以为葬礼应该更肃穆……”
“你这叫偏见。”敏说道,“这种习俗估计是受亚维文化的影响,不过我们也是宇宙移民,想必不会有多大差别。”
“不,我并不是反对把人葬进真空。”说到这里,杰特终于意识到一个让他战栗的真相,“难不成送我们回宇宙,是想让我们坐这东西?!”
“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送葬人和比尔异口同声。
“因为没人告诉我啊!”杰特抗议。
“真是看错你了,杰特。”拉斐尔投来轻蔑的目光,“我本以为你更具洞察力。同是亚维,我以你为耻。”
“哦,对不起……”杰特深受打击。
“不过,我尚有一个疑问。”拉斐尔对送葬人说道,“我并不熟悉这种形式的飞船,能否成功操舵?”
送葬人盯着拉斐尔,似乎大为意外,“拜托,公主殿下,这玩意儿没法操舵,也没必要。嘭地打上天,就完事了。”
拉斐尔秀丽的面孔顿时血色尽失。
“真是看错你了,拉斐尔。”杰特获得了天赐良机,“我本以为你更具洞察——”
“闭嘴。”
我怎么会期待她能听完我的挖苦呢?杰特忙着质疑自己的心智是否正常。
拉斐尔抛给送葬人下一个问题:“起码具备密封性吧?”
“这不废话吗?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至少我们地上人多少也懂真空的知识。而且里面还有应急氧气,能用十二小时,以防有活人误乘进去。”
回廊尽头有扇门,进门后再走一小会儿,出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
楼梯对面是个小房间,里面有好些显示屏。
“准备举行葬礼。”送葬人跑到其中一块屏幕跟前。
“依照政府命令,本殡仪馆现已停业。”机械语音报告道。
“你没听说吗?停业命令已经解除了。”
“无法确认是否属实。”
“我讨厌不听话的机器。”送葬人回过头,“达斯瓦尼,交给你了。”
达斯瓦尼点点头,取出键盘连上控制台,粗壮的手指在小小的按键上飞快敲击,让人眼花缭乱。(https://www.daowen.com)
“我一直跟他讲用语音输入更快,可他是个超级闷葫芦。”送葬人说道。
“这样,快,得多。”
“不得了,”比尔发出感叹,“你们有谁听过达斯瓦尼说这么多话?”
“他也很激动吧。”敏点评道。
“对了,那艘船用什么提供动力?”杰特谨慎地回避了“棺材”这一字眼。
“氢。”送葬人回答。
“氢?是指核聚变吗?”
“不,”送葬人用异常柔和的嗓音解释起来,“是化学反应。让氢跟氧结合,生成热量和水来使用。简言之就是靠氢燃烧来升空。”
“杰特,”拉斐尔呻吟道,“扶住我,我快站不稳了。”
“恐怕指望不上我,”杰特傻眼了,“我也要晕倒了。”
“放心吧,”送葬人安慰道,“近期都没出过事故。”
“近期?”杰特的心依然悬在半空。
“啊,是我用词不当,自从恒星社会建立以来,从没死过人,只是棺材被风刮走过。”
“太妙了……”
“对了,有两种型号,带自爆装置的和不带的,你们喜欢哪种?”
“自爆装置?!”
“棺材发射两小时后又会回到上空,可以趁机安排自爆,让送殡的亲朋好友看着夜空绽放的烟花,再次缅怀故人。”
“请给我们不带自爆的……”
“这样啊,真可惜,带自爆装置的还更高级。”
“好意心领了。”
“送葬人,”玛尔卡责备道,“随便欺负欺负他们就行了。”
“要知道,我有复仇的权利。”送葬人神清气爽地说道。
达斯瓦尼从键盘上抬起头。
“准备举行葬礼。”送葬人再次下令。
“收到。请输入葬礼负责人姓名。”
送葬人用钱包在控制台的凹槽上一划。
“请进行实人验证。”
送葬人探过头看向控制台上的小窗口,比照起视网膜。
“确认具备举办葬礼的资格,请开始办理手续。首先是费用负担人的姓名……”
“葬礼负责人垫付。”
“收到。”
送葬人冲拉斐尔一笑,“回头记得还我。”
“嗯。”拉斐尔颔首。
“接着,请出示埋葬许可编号。”
送葬人从携带终端导入一连串许可编号,“现在起,你们就是比格·坦普尔了。等真轮到比格老爷子办葬礼,可有得看了。”
“确认埋葬许可。下面请输入预定轨道……”
“玛尔卡,这里不用管了。你带他们去发射筒,第三号。你知道地方吧?”
“知道。”玛尔卡冲二人点点头,“走吧,公主殿下、伯爵公子阁下。”
恩特琉亚冷眼看着凯特,后者正跟自己用不惯的帝国制式终端死磕,试着调取信息。其实就算恩特琉亚不愿意说,他也大可去问消防员。不过,看来他已经无法相信克拉斯比鲁人了。
终于,凯特找到了要查的东西,一脸愕然地看着终端翻译出的结果,“你怎么不告诉我克拉斯比鲁人的送葬方式?!”
“你又没问。”恩特琉亚耸耸肩,同时做好了防御准备。
不过,凯特仅仅是握着拳头。
随后,他大笑起来,“她以为靠那种东西就能逃脱吗?亚维已经走投无路。”
他拍了拍同乘士兵的肩膀,下达指示。
士兵开始发送闪烁信号。
第三号发射筒入殓门的上方亮着红灯,显示着:
准备注入燃料,请稍候。
自动推车正载着崭新的精美灵柩候在门口。
发射筒位于地下。
玛尔卡告诉他们:“这是为了避免冲击风影响市区。”
比尔接着说道:“在我小时候都是从地面直接发射的,非常壮观。后来市区越扩越大,就搬往地下了。明明是殡仪馆先建的,真没道理。”
“我刚刚想到一件事,”杰特又流露出不安的神色,“星界军不会误以为这是攻击兵器吧?”
“靠氢燃烧推进的船吗?”拉斐尔勾勒着优美曲线的鼻梁根部堆起皱褶,“若是想将人笑死,或许算得上有效的兵器。”
“是吗?”
“是。并且,我的电子手环带有敌我识别信号,平流层外想必不会有电波虫干扰。”
“那就好。”
“你太爱操心。”
“这叫谨慎。你刚才不也一脸苍白?”
“我已做好心理准备,选择相信这些人。”
“我的荣幸。”玛尔卡一笑。
“呃,我当然也不是不相信……”
“玛尔卡,”扩音器里传来敏的声音,“他们来了。不过用不着担心,只有之前那艘消防艇而已。这边一分钟内就能做好发射准备。”
“你们怎么办?把我们发射升空之后,敌人或许会来抓你们。”
“看来你已经游刃有余。”玛尔卡微笑道,“大可不必担心,我们是土生土长的古佐纽人,怎么会让愚蠢的外地人逮住?倒是你们,刚送出发射筒后比较危险,因为没有装甲保护,多加小心。”
“谢谢。不过,要怎么小心?又不能操舵。”
“我听说亚维没有宗教,你也不信教吗?”玛尔卡问道。
“不,”杰特虽然不明白她的用意,还是照实交代,“我家祖祖辈辈都信长老教会,只是算不上虔诚。”
“这不就有一个办法吗?”玛尔卡一只手放在杰特肩头,像是在鼓励他,“祈祷吧。”
“增援还没到吗?”凯特大喊大叫着。
光算上恩特琉亚数到的,这已经是凯特第五次提问了。
“到了。”向他汇报的士兵像是松了口气。
五艘空中艇抵达殡仪馆上方,正忙碌地交换着闪烁信号。
“只有五艘吗?”凯特似乎并不满意,“要知道这里是开阔地。而且,怎么都是非武装的运输艇?”
“他们在问着陆位置。”士兵说道。
“我怎么知道?只能去找哪处进入了发射状态。一旦发现,立刻击毁。”
恩特琉亚其实知道,古佐纽的殡仪馆采用的是地下发射方式,成排的尖塔不过是用于展示的灵柩弹,但他选择保持沉默。
动作快,亚维,赶紧走。
反正横竖会被杀掉,他要看到占领军吃瘪之后再咽气。
指示灯从红色变为蓝色,显示着:
入殓准备完毕。
“抓紧时间,三十秒后发射。”敏通过扩音器通知他们。
“行,别忘了宇宙飞船。”玛尔卡指着灵柩。
“嗯,我向你保证。”拉斐尔躺进灵柩里。
“还有小少爷,快。”比尔催道。
“嗯,承蒙你们照顾了……”
“记得好好报恩。”
杰特躺到拉斐尔身边。
灵柩被吸进门里,三层门依次关闭。
里面漆黑一片。
“何其屈辱……”拉斐尔喃喃自语,“为何我非得乘坐既无舰外空识知觉、亦无控制手套的飞船。”
“这可不是飞船,”杰特帮她直视现实,“是棺材,guān cai。”
“你忽然变得可憎起来……不许靠我太近!”
“我有什么办法?太窄了。好痛,我是伤员!”
“你说过仅仅是擦伤。”拉斐尔冷漠地说道。
“那是谎话。我有时会撒谎,你不知道吗?痛……都说了痛!”
轰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灵柩开始震动。
“在那里!”凯特瞪大了眼睛,凝视着从地下升起的尖塔,“愣着干吗?为什么不开枪?难道没发现吗?!”
五艘空中机动士兵运输艇在尖塔的空隙之间分散着陆,士兵正在散开。
“闪烁信号!”
副操作席的占领军士兵趴在控制台上,用着陆灯一亮一灭打起信号。
与此同时,灵柩弹依然肃穆地往上升起。
尾部最终露出地面,冲击风横扫大地,好几名士兵眼看着被吹飞。
灵柩弹逐渐提高速度,稳步上升,很快就逼至消防艇眼前。
“给我撞!直接撞上去!”凯特发狂地下令。
不过,操纵消防艇的是临时征用的消防员,不可能听从自杀式命令。即便换作占领军士兵,恐怕也会迟疑。
操作员反而担心被卷入冲击波,立即驾驶消防艇向后退去。
凯特半悬在窗外开起枪,“该死,不是说增援已经到了吗?对空作战部队在干什么?!快开炮!把那个升空的麻烦给我击落!”
轰隆。
热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空中消防艇摇晃起来。恩特琉亚赶紧把脸埋到前座的靠背后面。即使是凯特,这一刻也用胳膊挡着冲击风。
等恩特琉亚再次抬起头,灵柩弹已经遥不可及,唯见喷射火焰绽放在夜空。
“该死,该死!”凯特又开起枪。
直到这时,地面才终于开始射击。
然而,灵柩弹已经抵达遥远的平流层,仿佛睥睨凡尘的凤凰,振翅拍打着喷射火焰,对子弹视若无物。
“没用了,”士兵冷漠地说道,“升空的麻烦已经成了升天的麻烦……”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恩特琉亚心中勃发出大笑的冲动,笑声径直冲出嗓门。
恩特琉亚仰着身子哈哈大笑,他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愉快了。虽然脑海里闪过可能被杀死的担忧,但他无法抑制大笑的冲动。
“该死!”凯特带着哭腔叫道,“为什么?!为什么幸运只眷顾他们?我们为什么就得不到神的嘉奖?就连牺牲他们中的一个也不愿意吗?哪怕我们只渴望这一丝丝的慰藉!”
这时,恩特琉亚终于懂了。亚维和西雷吉亚不老族,两个种族同样源自遗传基因改造,境遇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凯特的憎恶并不针对个人,纯粹是对种族的强烈嫉妒。
卢努·比加市警局警部重新对宪兵大尉升起一丝同情,却依旧止不住爆笑。
恩特琉亚笑个不停。
“东经三十八度十一分,南纬五十二度二十四分,暂称第一百二十八号物资仓库破坏完毕。”克法迪斯报告道,“接下来……”
“拜托你,先任参谋,”“弗图内”侦察分舰队司令官斯波尔准提督在美艳的面孔前挥着指挥杖,“别拿这种鸡毛蒜皮的报告烦我。”
“可是,司令官……”
“扫荡地上目标的任务已经交由你全权处理。”
“但我至少必须进行事后报告。”
“我的意思是根本不需要司令官出面,”斯波尔把头扭向一旁,“这不是战斗,只是单方面驱除而已。”
他有同感。
克法迪斯也已经开始后悔提议这项军事行动。
在史法格诺夫侯国空间领域俘获的运输船里,装着克拉斯比鲁驻军司令部为首的一万五千人,而且并未删除飞船记忆巢里的宝贵资料。
资料显示,他们以城市为中心,共投放了三亿只电波虫。电波虫是种微型机器,能够接收某种波长,同时释放同一波长的杂音。虽然个体的输出功率十分微弱,但加在一起则相当可观。一旦“人类统合体”制作的电波虫被放出,就不可能一举清除。不仅是星界军,连敌军自身也很难立刻停止电波干扰。
也就是说,克拉斯比鲁星地表残余的二十万敌军,不仅失去了军队司令部,甚至相互之间也无法取得联系。
星界军摧毁高山顶端的电波台,结束了全星球规模的电波干扰,已经有部分边陲之地能够接收来自卫星轨道的通知。可是,人口集中的城市里,还是听不到亚维的声音。
驰骋天际的重骑兵——“弗图内”侦察分舰队——无可奈何,只好从卫星轨道直接摧毁远离城区的敌军据点和正在移动的部队,多少也算帮助空挺舰队更好地展开工作。
老实说,这么做很没意思,讨伐没有抵抗之力的敌人不利于心理健康。麻烦的是,大部分敌军都潜藏在城市中,没法从轨道上给以颜色。
“只在有可能波及领民时,才要事先征求我的同意。除此之外,随你怎么处理这项工作都行。”斯波尔在说到“工作”二字时,无比厌恶地皱起脸孔。
“遵命。”克法迪斯颔首。
“大部队还有多久才到?”斯波尔问道。
“预定于舰内时间四小时十五分后抵达。”
“是吗?”斯波尔离开座位站起身,“那我先回司令官室了,失陪。”
“是。”克法迪斯敬了个礼。
“先任参谋,有紧急通信。”通信参谋说道。
“传送过来。”
“是。”
他的电子手环哔的一声响,示意已经接收到信息。
“司令官,请留步。”克法迪斯快速浏览完内容,叫住了斯波尔。
“怎么了?”斯波尔转过身来。
“‘拉德庇虏修号’侦察艇救下了卫星轨道上的漂流者。”
“然后?”
“据说获救的漂流者自称帕琉纽子爵殿下,以及海德伯爵公子阁下。”
“帕琉纽子爵殿下?亚布里艾尔的公主在这种地方干吗?”斯波尔歪着头,“离家出走?”
“不,我记得……”
“真烦人,”准提督长衫翻飞,回到了司令座,“跟叛逆期的小孩子打交道可称不上优雅。”
“并非如此。”克法迪斯解释起来,“据我所知,帕琉纽子爵殿下是‘哥斯罗斯号’巡察舰上的翔士修技生,海德伯爵公子阁下则是顺路搭船。因此……”
“先任参谋,这种事我知道,你也够老实的。”
“很抱歉……”
“别为这种小事道歉。”
“抱……是。”
“话虽如此,亏他们能在地上世界活下来。他们人呢?”
“还在侦察艇中,‘拉德庇虏修号’的舰长询问该如何安置。我认为,妥当的做法是直接将二位接至本舰。”
“端庄的斯波尔与粗野的亚布里艾尔素来不和……”司令官埋着头抄起手,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就暂时让他们留在‘拉德庇虏修号’吗?等待特莱夫提督抵达后再做决定?”
“你在说什么傻话?”红眸盯着先任参谋的眼睛,似乎感觉很不可思议,“接他们登舰,肯定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