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拉克法卡尔
这座帝都没有地图。构成都市的建筑物并不经由大地相连,而仅仅是滚动在重力形成的空间弯曲面,随时都在变化位置。唯有帝都交通厅能够掌握瞬间的位置关系,不过下一秒又会发生变化。因此,帝都又被称为“混沌之都”。
她还有一个称呼——“龙的颈根”。因为“八颈龙”既是帝国的纹章,也隐喻着帝国本身。八个王国以及与之相连的航路,常被描述为龙的八个头颈。如此说来,八颈相会之处只能是这里。
更为直接的称呼是“八门之都”。拥有不止一扇“门”的星系不在少数,可是纵观人类宇宙,这是唯一一个拥有八扇“门”的星系。在遥远的过去,以这座都市时间计算的一千年前,巨船载着从广袤宇宙收集的八扇“关闭之门”,在这里开启。
她还被称作“帝国的摇篮”。人类历史上最大的帝国以此为起点,堆砌起火焰与鲜血写就的历史。
在这段凄惨的历史当中,她还获得了“永不陷落之地”的别称。因为即便胜算渺茫,帝国也会骄傲地挑起战争。这座帝国的首都曾三次目睹敌舰的驱动烈焰,却从未品尝过陷落的苦果。曾一度攻至帝都的那些国家,现在都已成为帝国的血肉。
另一种称呼是“爱之都”。这一种族日常生活在轨道官邸和舰船上,稀疏分布于广大领域,邂逅的机会十分有限。因此,照惯例,他们将在这座都市度过一生中的半数时间。这里随时都在举办开门迎客的盛宴,他们聚集于此,寻找意中人来一场超新星般的热恋。
“故乡”二字也可以指代这座都市。种族的大多数成员,都是这座都市里爆炸性热恋的结晶。他们在这里生长,然后四散宇宙,终有一天再度归来。
“混沌之都”“龙的颈根”“八门之都”“帝国的摇篮”“永不陷落之地”“爱之都”“故乡”——这就是帝都拉克法卡尔。
照耀帝都的恒星名叫亚布里艾尔。没错,对亚维而言,“亚布里艾尔”既是祖先居住的都市船,也是皇帝的姓氏,亦是照耀故乡的恒星,根源可以追溯到制造出亚维的那个种族。彼时,亚维那些间接的祖先尚未解开宇宙之谜和遗传的奥秘,还在弓形小岛上过着农耕生活。他们所崇拜的太阳女神名叫“亚马特拉斯[1]”,其发音经过显著变化,就成了“亚布里艾尔”。因此,这片星系被称为亚布里艾尔伯国。按照习俗,亚布里艾尔伯爵是历代皇帝的专属称号。
如果靠近亚布里艾尔恒星,应该能看到恒星被关在一个由细纤维编织的巨大球型笼子里。细也是相较于恒星本体而言,这些条状的构造物实际宽达五百威斯达珠。条状物面朝恒星一面是光电池,反面排列着无数直线加速器,日夜不停地制造着反物质燃料。这不仅是帝国内,更是已知宇宙范围内最大的反物质燃料制造工厂。
帝都拉克法卡尔直径三百赛达珠,大致呈镰刀状,运行在距离恒星亚布里艾尔六泽萨达珠的轨道上。帝宫、王宫、诸侯的帝都官邸、士族或国民的集合住宅、空间庭院、商店馆、星界军设施、造舰厂……帝都就是这样一个人工行星的集合体。无数的交通艇穿梭其中,从平面宇宙降下的舰船也正驶入都市。各个设施都具备一定程度的机动力,能够自动回避冲撞。
在拉克法卡尔的更外侧,距离约一千赛达珠的轨道上,八扇“门”等间距分布,各自带领一个空间机动要塞,公转方向与帝都相反。
杰特与拉斐尔搭乘的“艾克卢鲁号”联络舰,通过八扇“门”中的“伊利修门”,驶入了亚布里艾尔伯国。
联络舰不同于联络艇,构造类似小型货/客船,主要用于运送携带情报的贵宾或传令兵。舰内有十二间卫生设施完善的客房,甚至还有小小的聊天室。
杰特在起居室里无事可做,来到聊天室一看,难得拉斐尔也在。
“哟,报告书已经写好了吗?”杰特打起招呼。
“嗯。”拉斐尔回过头,指向正面的大屏幕,“你对拉克法卡尔有什么印象?”
大屏幕上正显示着亚维的“故乡”。
杰特首次目睹的帝都拉克法卡尔是成群的光点,华彩相争,璀璨炫目。联络舰与拉克法卡尔正处于同一轨道平面,仿佛在从旁眺望银河。
“远超想象,太壮观了。”
“是啊。”公主满意地露出单纯的笑容。
杰特拿起咖啡,坐到拉斐尔身边。
他对拉克法卡尔的评价不掺杂一丝虚假,不过,占据他内心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感情。
是寂寞。
虽然绕了不少远路,不过从渥拉修伯国到帝都拉克法卡尔的旅程即将抵达终点。这也意味着他与拉斐尔的分别,而且,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远。
而拉斐尔呢,也不顾杰特的心思,只说必须写报告,成天关在屋里,只在用餐时能见上面。
“你可听舰长说了?”拉斐尔问。
“说什么?”
“我们将前往帝宫。”
“直接去吗?”杰特很惊讶。
“嗯。皇帝陛下有很多话想聊。”
“是想跟你聊吧?”
“不。与我自不用说,她似乎也想与你交流。”
“不是吧?”杰特缩起肩膀,“你说得倒轻松,毕竟她是你祖母。”
“我已有一年未见过祖母。”
“哦,那肯定存了很多话要说。”
“确实有,但陛下恐怕没有闲暇。你或许忘了,帝国正值战争。”
“我当然知道。不知战况如何了,你有消息吗?”
“我也一无所知。”拉斐尔略歪起头,“你在担心?”
“肯定啊,你忘了我的故乡在哪里吧?”
海德伯国就在战场对面,那是杰特的故乡。那里的人们将他称为“叛徒之子”。
伊利修王国的国土呈圆环状,虽然并未直接断绝联系,可是一想到可能像史法格诺夫侯国那样被占领,他就心神不宁。
估计故乡的人们会比史法格诺夫的领民更愿意接纳占领军吧。即便他不去想象,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海德伯爵可能遭受的处置。
他们已经多年不曾相见,而且他从小与父亲的关系就很疏远,但不可否认,那是他唯一的血亲。
“啊,是啊。”拉斐尔一脸局促,“我不该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没事,在克拉斯比鲁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忘了。”
“毕竟最近都在忙这忙那。”
“你有时说话真的非常含蓄。”杰特感慨。
帝都的灯火逐渐近了,已经能看清最前方构造物的模样。只见好些圆球层层叠叠,巨大的管道如触手般扭动,看起来就像困在进化死胡同里的奇妙生物。
“那是贝图尔造舰厂,‘哥斯罗斯号’巡察舰就诞生于此。”拉斐尔介绍道。
“这样啊。”
“看那里,”她指向贝图尔造舰厂外悬浮的球形物体,“那是幼儿园,在‘故乡’随处可见。内部无重力,有柔软内衬,飘浮着发泡材料制成的星星。孩子出生后不久,会戴上头环由他人放入其中,亲身体验作用与反作用的法则,学习如何使用头环。必须在大脑固化前如此训练,否则无法形成航法野……”
拉斐尔开始给杰特讲解帝都。杰特嘴上附和着,心里却在想:不知即将迫近的离别是否也让她感到些许的寂寞和不舍?
抵达帝宫后,一脸严肃的侍从们从拉斐尔身边带走了杰特。
有过费布达修男爵领地的经历,杰特心里有些发毛,不过还好只是多虑。他被领到宽敞的浴池,在热水里尽情舒展了身体。
等他彻底洗干净走出浴池后,换洗衣服已经准备妥当。
就和军医预测的一样,他的肩膀已经康复,左肩开出的洞已经被新生的皮肤覆盖,骨头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杰特穿上从肩膀伸出衣袖的普通连体衣,套上长衫。为他重新准备的头环就跟在男爵领地被夺走的那副一模一样,还有从赛尔奈那里借了就没还的电子手环。
杰特穿戴好亚维贵族的正式着装,发出之前交代好的信号。
“这边请。”侍从前来为他带路。
移动台正在走廊上等着他。
“请登上去。”
“好。”杰特站上平台。
侍从随后也站上来,往控制台输入命令。
“请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平台开始移动后,杰特怯生生地问道。
“我奉命带您前往谒见大厅的休息室。”
“谒见大厅?!我听说只有在重大活动的时候才使用那里……”
“正是如此。”
“请问,是有什么大事吗?”
侍从回过头,扬起一侧藏青色的眉毛,“您是真不明白吗?”
“不,当我没问。”没把他的洞察力和蓝藻植物画等号就已经够好了。
“杰特,别这么坐立不安。”拉斐尔皱起眉。
她已经先一步抵达休息室,正在喝饮料。
“你有时真的强人所难。”杰特静不下来,“我到底该怎么做?有什么特别的礼节吗?”
“并无太多讲究,保持常识性的礼仪即可。”
“希望你别忘了我还不怎么熟悉亚维的常识。”
“你可以效仿我。走到王座跟前,行最高礼仪,等待被点名。简单吧?”
“听起来是不难。”杰特承认。
“很简单。”
侍从走进来说道:“殿下、阁下,让二位久等了,已准备妥当。”
“好。”杰特正要走向侍从。
“错了,走这里。”拉斐尔指向巨大的门扉。
“看吧,一开始就出错了。”杰特嘟囔道。
“你与我并排,保持步调一致。”
“啊,嗯。”
“抬头挺胸,别忘记你是英雄。”
“哇,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笨蛋。”
大门开启。
谒见大厅里洒满柔和的晨光,室内直接散射着恒星亚布里艾尔的光辉。
顶棚跨着无数的横梁,却没有应当支撑的屋顶,朗朗晴空——即散射面——延展开来。纹章旗从梁上垂下,全都是构成帝国的各家诸侯的旗帜。杰特发现,最前方正是海德伯爵家崭新的纹章旗。
大厅左右两侧,威严的仪仗从士一字排开,踏着漆黑的大理石地面,向王座走去。
军乐从士奏响帝国国歌,虽然没人唱出声,但杰特知道歌词:歌颂帝国永久繁盛,直至目睹宇宙的垂垂老态。带着典型的亚维色彩,桀骜不驯、暴虎冯河。
杰特不想重蹈初识拉斐尔时的覆辙,已经在联络舰里努力记下了可能面对的那些显贵的长相。
多亏做了功课,他能认出站在正对面的三人。
八王家的纹章旗簇拥着翡翠王座,王座背后是更大一号的帝国旗。从王座起身的自然是拉斐尔的祖母,也就是皇帝拉玛珠陛下。在她右侧,比王座低一级的台阶上,站着一名灰绿发色的男子,他是拉斐尔的父亲克琉布王杜比斯殿下。更下方,站着一位面带微笑的蓝发美少年,想必是拉斐尔的弟弟,威姆戴斯子爵杜希尔殿下。
杰特的大脑一片混乱,无论皇帝还是克琉布王,怎么看都像是拉斐尔的同辈,克琉布王甚至比皇帝更显年长。他自以为理解亚维年龄增长的规律,可是等到亲眼所见,依然深感不可思议。不知亚维自身是如何处理这一矛盾的?
在能够仰望王座的位置铺着白色绒毯,拉斐尔跪了下来。
杰特也连忙效仿。
“伯爵公子,不必下跪。”有人在他身边说道。
杰特惊讶地抬起头,只见拉玛珠已经走下王座,站在他跟前。
“站起身来。”拉玛珠催促。
“是。”杰特站起来。
“公子,你大可接受亚布里艾尔的感谢。此人,”她指着拉斐尔,“尚属无名之辈,但具备不少可能性。是你,将这种可能性带回。若是没有你,我此生必不可能再见到这只雏鸟。”
“您过奖了。”杰特满脸通红,“我……在下并没有什么功劳,反倒是一路受助……”
“并非如此,公子。”拉玛珠执起他的手,“我不会因为你尚未察觉,就否认所有事实。不过,若非你教她何时应当退避,此人定将鲁莽直前,早已倒下。误判退避时机虽是我族顽疾,但此人气性尤甚。而你是熟悉地上世界的亚维,若没有这份难得的特质,谁知会是何种下场。”
近在眼前的美丽面容与拉斐尔颇为相像,看向杰特的红褐色双眸里盛满感激。皇帝的手虽然冰凉,却有说不出的暖意。
杰特手足无措。
“公子,我也向你致以最诚挚的感谢。”杜比斯说道,“对生于拉克法卡尔的我们而言,地上世界纯属异乡。我们中的大多数都诞生于亚维的世界,死于亚维的世界,终其一生也不会在地上世界留下足迹。或许此言会让你感到不快,老实说,我们对地上世界心怀恐惧。公子,万分感谢你从地上世界将小女带回。”
“可是,”杰特下决心做出反驳,“地上世界也有很多真诚的人,这次如果没有他们的协助,我们肯定已经被敌人抓住了。”(https://www.daowen.com)
“公子,你误会了,”杜比斯露出微笑,“我并非在说地上世界的人全都内心邪恶。要论邪恶,我们并不逊色。只是,地上人的生活与亚维太过不同,文化的差异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再加之,眼下那片土地正被外敌统治,那些人厌恶我们如厌恶蛇蝎。若没有你从中斡旋,小女现在不会站于此地。”
“正是如此,公子。”拉玛珠说道,“我已读过公主的报告书,因此知晓地上世界有人相助,使你和公主最终能够获救。我对他们也报以无尽谢意,只是,现在应当先对你道谢。”
“可拉斐尔也帮了我不少,尤其是在宇宙里。”
“那是蕾克修下达的任务。”杜比斯说到这里,标致的脸上有一瞬间的阴霾,“公子,你并不习惯真空世界,小女正是受命帮助你体验陌生的世界。但并没有人命令你,必须在地上世界为她提供帮助。”
“公子,你应当以自己的举动为荣。”拉玛珠劝道,“起码,现在对我等而言,这是无比崇高的行为。”
“伯爵公子阁下,我也想向你道谢。”杜希尔态度客气地插嘴,“非常高兴能再见到姐姐。”
杜希尔坦诚的感谢,终于缓和了杰特的心绪。皇帝和王的感谢规格实在太高,让他无法真切感受到谢意。即便二人语言诚恳,可他总感到格格不入,仿佛他们嘴里所夸赞的并不是自己。
“殿下,这是我的荣幸。”杰特低下头,“还有陛下和王殿下,承蒙厚爱,实不敢当。”
“你的功绩受之无愧,杰特,”拉斐尔小声送上鼓励,“大可以更加堂堂正正地接受。”
“我就表现得这么不镇定?”杰特很意外,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尽全力保持了威严。
“嗯,一脸苍白,就像正被吊起来食用一样。”
“我的爱女,看来你写漏了,”杜比斯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我还不知你与海德伯爵公子如此要好。”
“父亲,经历了那样的危机,自然会要好起来。”拉斐尔回嘴。
“我想也是。”杜比斯坏笑着表示同意,“拉斐尔,如何,久违的散个步吧?”
“去吧,拉斐尔。”拉玛珠沉着声音说道,“我必须履行令人不快的义务。伯爵公子,你跟我来。”
“是……”杰特问道,“请问,不快的义务指什么?”
“我必须向你传达噩耗。”
拉斐尔跟在父亲身后,踏着白沙。
清水在铺设的白沙上形成小河,倒映着柔和的反射光。墙壁和天花板也都洁白无瑕,没有一丝污痕。
许多白柱耸立其间。由于并未进行镶嵌,需要近距离才能分辨出柱身用小字刻着的密密麻麻的名字。
这些名字的主人都为帝国献出了生命。无论身份高低,都以牺牲的顺序依次雕刻。如果同时牺牲,则按照字母的先后顺序排列。如果仔细查看,应该不难发现“亚布里艾尔”的姓氏四散在士族和国民的名字之间。
每根石柱的顶端都雕刻着相同的语句:
帝国镌铭汝名
这里是“镌铭大厅”。对冷眼嘲笑各种宗教的亚维而言,这就是最为神圣的空间。
杜比斯走到其中一根石柱前,说道:“我说过‘欢迎回家’了吗?”
“不,还不曾说过。”拉斐尔回答。
“那么,浪子啊,欢迎回家,你受累了。”杜比斯回过头,“即便肉体依旧年轻,精神却一定会随年龄老去。就算亚维到死都能拥有青春的肉体,真正的年轻岁月却转瞬即逝,而我正在品味这一过程。你正值芳华,却体验了难得的经历。”
杜比斯重新看回石柱,凝视着其中一点。
拉斐尔也凑近一看,刻在此处的名字是:蕾克修·卫弗·罗贝尔·普拉奇亚。
“还有一件事也尚未对你说起,吾爱。你的遗传基因未经加工,保持了自然结合的原貌。也因此,你的耳朵在亚布里艾尔中偏小。”
拉斐尔抬起头问道:“这是为何?”
“自然是因为并无必要啊,拉斐尔。普拉奇亚偶然赠予了如此完美的礼物,以我这样的才能,无法经由加工使你更加完美。”
“父亲,我说不出原因,”拉斐尔对自己的感情表示困惑,“可是听到这席话,我很开心。”
“是吗?”杜比斯轻快地笑了,“那就好,我生怕你会因为耳朵一事恨我。”
“实话说,确实有一些恨。”拉斐尔坦白。
“哎,这也是没办法,我的美人。”说完,杜比斯陷入沉默。他抿着嘴,出神地看着刻在石柱上的名字。
拉斐尔默默站着,注视着父亲和石柱。
“那些日子真是无比美妙。”杜比斯终于娓娓道来,“于垂死巨星身旁、于事件视界[2]的边缘、于渴望化为星球的星云之中……我与普拉奇亚相爱,利用彼此的特权,给彼此带来天大的麻烦。”
“特权?会给人添麻烦吗?”
“应当说,会惹来麻烦。”杜比斯的嘴角浮现出微笑,“放心吧,幼子,恋爱对你而言为时尚早。”
“是这样吗?”拉斐尔想反驳,却不知说什么好。
“当那些美妙的日子即将离去时,我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虽然难以置信,我整个人却已听到正在远去的足音。所以,最起码……”
“父亲,难不成……”拉斐尔心中升起疑问,“您是说,为了纪念普拉奇亚卿,才生下我的吗?”
“有何不可?”杜比斯抚摸着蕾克修的名字,“那时,对我而言,普拉奇亚就是一切。你说,我的明星,想将那一刹那的美好回忆永远留在身边,岂非理所当然?”
“我并非纪念品,父亲,也不是普拉奇亚卿的复制品。”疑问化为了怒火。
“当然,你这激情的俘虏,你并不是她。普拉奇亚十分聪慧,绝不会无缘无故大呼小叫。”
“无缘无故?!”拉斐尔更加愤怒,“我就是我,我原以为父亲爱着我。”
“我当然爱你,否则怎会叫你吾爱?”杜比斯不为所动。
“那是因为您将我当作普拉奇亚卿的纪念。”
“你错了,我爱的是你本身,我的亚布里艾尔之花。”
“父亲,我难以信服。”
“我并非想让你信服,美丽的小顽固。不过,你只需记住这句话,你因纪念普拉奇亚而诞生,成长为我的爱。现在你虽长相酷似普拉奇亚,内在却截然不同,但我不会告诉你不同在何处。即便曾经我的确经由爱你来爱普拉奇亚,但我早已不再透过你去看她。”
拉斐尔难以接受。无论是从做人的角度,还是从翔士的角度,她都对蕾克修百翔长心怀尊敬和憧憬。可是,拉斐尔希望以独立的人格获得父亲认可。虽然父亲嘴上这么说,却让她感到是种敷衍。
“请父亲告诉我,将我编入普拉奇亚卿的战舰,是您的考量吗?”
“毕竟,就偶然而言未免太过凑巧啊。我想让她来雕琢我精心培育的瑰宝,我的珠玉。虽然我是预备役,姑且也具备准提督的军衔,从中斡旋并非难事。”杜比斯略微陷入沉思,“唔,应当说预备役到此为止。战争已经拉开帷幕,一想到将在巴尔凯王家的少爷手下做事,我就心里发冷。”
“巴尔凯王殿下应当与父亲同岁……”拉斐尔有些下意识地指出这一点。
“我比他先离开人工子宫三个月,这可是极大的差别。孩提时代,论打架我从未输给过那位小少爷。”
“对了,父亲,”拉斐尔脑海里浮现出新的疑问,“让杰特登上‘哥斯罗斯号’,也是父亲的安排?”
“没错。”杜比斯表示肯定,“不过,几乎只是偶然。当时共有十五艘战舰适合伯爵公子搭乘,而我暗中推荐了‘哥斯罗斯号’。我希望你能交上一个地上世界出身的朋友,只是没料到你们会如此要好。”
“怎么一切都像是父亲在幕后操纵……甚至包括‘人类统合体’的入侵。”
“这是过于高估我了,我的女儿。试试看去为敌人领路吧,会被你的祖母大人撕成碎片。”
“即便如此,父亲也在暗地里做出种种安排,只为打造我……”这一事实让拉斐尔不太好受。
“因为我是你的家长。你继承了普拉奇亚的基因,由我一手抚育长大。不过,这已是过去式。现在,你已是帝国的女儿。”
“果真如此吗?”拉斐尔看向杜比斯的侧脸,目光中透着疑惑。
“她是位杰出的女性。”杜比斯无视爱女的疑问,重新陷入回忆中,“初次邂逅时,我是个不成材的十翔长,而她是前程似锦的列翼翔士。我有上百个迷上她的理由,可直到今天,我依然丝毫不懂她爱我哪里。”
“是爱殿下这个称号吧。”拉斐尔说完才惊愕不已,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恶语相向。多半是源自对父亲的气愤。
杜比斯回过头,眯起的双眼昭示着他的怒火。拉斐尔的父亲拥有族中罕有的温和性格,不过毫无疑问,他也是亚布里艾尔。“你自幼就熟知普拉奇亚,也乘过她的战舰。即便如此,你却将自身一半的来源,归咎为利欲熏心的女性吗?亚布里艾尔·尼·杜布雷斯克·帕琉纽子爵·拉斐尔,你想清楚再作答!”
“不,”拉斐尔垂下头,“她绝非这种人。”
杜比斯观察了片刻女儿的反应,或许是从她的态度中看出了真心的悔悟,这才说道:“那就好,小傻瓜,别再说出这种无心之言。”
“是……”拉斐尔没法抬起头来,“我还有一事相问。普拉奇亚卿对我作何评价,您知道吗?”
“当然,她给我的私信里有一句话:她以你为傲。”
“以我为傲……”
拉斐尔脑海中闪过曾经与普拉奇亚共度的那些日子。这名女性之于拉斐尔,以地上世界通常的观念而言,应当称作“母亲”。记忆纷纷复苏,偏偏全都是快乐的片段……
她的视线忽然模糊起来,有温热的东西滑落脸庞。
“你在哭吗,拉斐尔?”杜比斯注意到。
“我并非因为被父亲训斥而哭。”拉斐尔抽抽搭搭,仿佛回到了幼年时期。
“那你是在悼念普拉奇亚的死吗?”
拉斐尔拼命忍着呜咽,说不出话,只是默默点头。
“我对此很失望,非常遗憾。看来是我的教育出了问题。”不过,他的口吻充满慈爱,“如此说来,你上次哭泣还是身在襁褓时,我的钢铁之心。”
杜比斯将拉斐尔揽入怀中。
“你听好,我族也有需要维护的名声。冷酷的亚布里艾尔、绝情的亚布里艾尔,纵使亲友挚爱被死亡之手掳走,亚布里艾尔也面不改色……这样的亚布里艾尔若是被人知道掉了眼泪,祖祖辈辈奠定的恶名该如何是好?可以怒,偶尔也可以笑,但你记住,生为亚布里艾尔,没有权利哭。即便只当着族人的面,也不可掉以轻心。实在想哭时,别让任何人知道。”
“父亲真滑头。”拉斐尔从父亲胸口抬起被泪水浸湿的脸蛋。
“怎么说?”
“你并未教我如何在恸哭时不掉眼泪。”
杰特和皇帝一起来到一个房间,一名身着军服的男子正等着他们。
“这位是军令总部情报局的比尔司克斯副百翔长。”皇帝介绍道,“副百翔长,为海德伯爵公子说明情况。”
“是。”
房间中央投影出平面宇宙图,范围包括所有的人类已知领域。
史法格诺夫门附近出现一片红色。
“我想您已知道,这里发生了交战,最终星界军获胜,收复了史法格诺夫侯国。”
史法格诺夫侯国与渥拉修伯国之间出现了红点。
“这里是凯修一百九十三号门,是敌军的入侵点。‘弗图内’侦察分舰队正强行进行武力侦察……”
从凯修一百九十三号门延伸出红色的虚线,将伊利修王国从中切断,与虚线相交的“门”也发出红光。
“敌军将周围的‘门’化为临时军事据点,彻底阻断了交通。不过,如果仅是此处,星界军可以轻易突破。问题在于这里……”
伊利修王国内,从拉克法卡尔的角度看去,史法格诺夫门的相反一侧,也出现一片红色区域。边界模糊,里面包括了不少“门”。
比尔司克斯将红色箭头从中推出,猛然袭向伊利修门,即通往拉克法卡尔的入口。
“敌军相当于一百二十支分舰队的势力正向帝都进发,在史法格诺夫侯国方面的动作仅是佯攻而已。我们也已做出预测,不过并未料到他们在伊利修王国也开启了入侵点。”
他从伊利修门送出蓝色箭头,与红色箭头发生冲撞。
“在帝国舰队司令长官殿下的指挥下,我们也派出一百四十支分舰队进行迎击。虽然成功击退敌军,但损失可谓惨重,我们失去了众多优秀的男女及战舰。”
平面宇宙图消失了。
“以上就是目前了解的情况。据报告,现在帝国舰队转为追击,正在侦察入侵点的情况。只是,敌军无疑正加强防御,而我军没有余力发起大规模军事行动,因为一方面要重建星界军,另一方面要派兵镇守边境,同时调查是否还有别的入侵点。恐怕至少需要三年时间做准备,才能打破出现在伊利修王国的这两堵墙。墙的对面,仅有相当于一支分舰队的兵力,而且是东拼西凑的,实际并不属于统一的指挥系统。我军若是全面进攻,对方毫无招架之力。”
杰特思索着这番话的含义,海德伯国也在墙的对面……
“万分遗憾,伯爵公子。”皇帝沉痛地说道,“你携喜讯而来,我们却不得不以噩耗相报。这是帝国的失职,无法推诿。然而,现实即是现实。帝国的部分领地虽然获救,全面的危机却尚未解除。你的邦国已被切断联系,短期内收复无望。”
杰特愕然。
失去联系的不仅是故乡海德伯国,还有他的第二故乡——友人们居住的渥拉修伯国。也就是说,与他过去有关的一切,都已被彻底阻断。然而,不知为何,他甚至感受不到一丝悲伤。
杰特带着困惑和战栗,接受了自己不为所动的内心。
[1].亚马特拉斯,发音为“Amaterasu”,指日本神话中的天照大神。
[2].事件视界,是一种时空的曲隔界线。视界中任何的事件皆无法对视界外的观察者产生影响。在黑洞周围的便是事件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