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事之谈
卷一
把你的负担卸给上帝
上帝就会为你承担起来
第一章 曾经有个哈西德派信徒/三姐妹/女人的智慧/信的内容/永远敬畏上帝
这里讲的是一个哈西德派[1]信徒的故事。该信徒贫困潦倒——愿上帝的怜悯拯救我们!——但他总是坐在那儿苦读《托拉》[2]。他超然于尘世的俗务之上,既没有社交、应酬,也不做买卖,只是在上帝的《托拉》——犹太教喀巴拉神秘主义——中寻找自己的快乐,即从它的明喻也从它隐含的哲理中寻找快乐。他敬畏并热爱上帝,从没想到要从学习中得到些什么荣誉,也没想到成为一名能够自我陶醉和受人尊敬的学者,更没想到要借此流芳百世。他学习《托拉》不是为其他什么目的,仅仅是因为他敬重神祇而已。
他住在一间阴暗、狭窄、潮湿的地下室里,四壁空空如也,没有可坐的桌椅,没有可睡觉的床铺,只有一张铺在地上的草席,那就是他们一家人的床铺。不管白天还是夜晚,只要一躺到上面,他们就一动也不敢动,因为这样才不致把原本就很破旧的衣服磨得更加破旧。他一无所有,唯一的财产就是一只取名为瑞布[3]·里维勒的公鸡。它常常唤醒主人去侍奉上帝。这只公鸡之所以取名为瑞布·里维勒,是因为《诗篇》中有这么一句话:“它为正直者从黑暗中恢复光明。”
为了使黑夜与白昼不致脱节,还没等公鸡叫完,这位可怜的哈西德信徒就会飞一般地冲到他的诵经房。他用甜美的声音诵读《托拉》和祈祷文,以此将黑夜与白昼联系起来。他读呀、读呀,直到灵魂超脱了感官,超脱了感官所知的事物。他还有一个好习惯,就是常常把他的晨祈延续到中午,目的是为了陪伴所有那些做祈祷的以色列人,因为人们有时一大早尚无做祈祷的心境,可能要推迟那么个把钟头。
即使做完了祈祷,他也并不像其他贪食者那样匆匆离开诵经房,去用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填满肚皮,那些东西使人添肉长膘,也为寄生虫提供了更多的食物。他会用吗哪[4]这一类故事来支撑他那智慧的躯体。但是,当他的食欲起来造反,并强烈地要求饱饱口福时,他就会根据《箴言》中开的方子“来吧,掰开我手中的面包”。先用《革马拉》[5]中的某一页来抑制一下自己的食欲,然后靠着这一页,他精神上先美美地饱餐了一顿。吃晚饭时,他也遵守这一套程序。《托拉》中的每句话都是他菜单中固定的一部分。午饭时人们往往要吃点肉,这时,他会自言自语地说:“你要的是肉吗?我们尊敬的先生说过,无知者不应该吃肉,而我该怎么办呢?还是让我先学学《托拉》吧,或许上帝会照亮我的眼睛,让我从《律法》中找到某个新观点,这样,我就能吃顿肉了。”沉思默想了一会儿,然后,这位信徒会为自己哀悼一番,以免把《托拉》当成了违抗圣徒戒律的工具,从而丧失了目前他在天堂中的位置。
如今,这位信徒担负着养育女儿的重任。他三个女儿年龄上都仅差一岁左右。就是说,最小的吉特勒十七岁左右,二姐布卢姆大约十九岁,大姐佩赛勒二十岁左右。她们衣衫褴褛,赤着双脚,没有得体的衣服和饰物。这样,她们只好呆在家里,不能在街上露面。然而她们长得迷人且高雅,胸脯丰满,头发黝黑,但是,她们的心呢,却为那即将结束的青春时光和不曾真正有过的少女时代而深感绝望和惋惜。
当他们最小的女儿也到了出嫁的年龄时,弗鲁门特,这位信徒的妻子和她的丈夫开始了一次正式的交谈。她说:“你像个冷酷的猎手那样对待女儿们,你这样还要多久?你对你那不幸、无助的女儿们还有没有同情之心?她们就像失去丈夫后整天哀叹、哭泣的女人一样,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成了寡妇。哎,姑娘们几乎都哭瞎了双眼,哭白了头发,而你却像个泥坯坐在这儿,连抬抬手指头把她们嫁出去都不愿意。喂,你看看她们儿时的伙伴怀里都抱了几个孩子了!而我们的姑娘却像花儿一样枯萎、凋零了。她们难过得连句话都没有,就是因为找不到个新郎来结束她们的耻辱和忧愁。”
这些话都说到了这位信徒的心坎上,激起了他作为父亲的同情心。他痛苦地叹息了一声,接着把目光投向了《革马拉》,把他的信赖托付给了上帝,因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取决于他的意旨。
弗鲁门特干什么去了?她到阿普塔那位圣洁的拉比那儿去了。那位拉比真心地爱着以色列人。他常说:“我能当着天国中法庭的面夸口说,对以色列人的爱深植于我心中。”弗鲁门特冲着拉比大声说道:“拉比,帮帮我。我的女儿们已到了出嫁的年龄,但我却没有钱把她们嫁出去,而她们的父亲却不谙世事,连他自己都照顾不过来。我们家穷得叮当响,连口都难糊。现在女儿们都长大了,却没有人给她们戴上花冠,领她们走向婚礼的华盖。”
这位圣徒一手捻着胡子,一手梳理着花白的头发,说道:“去给你的丈夫借几件像样的衣服,我和我的熟人将为他雇一辆带篷的马车,这样他就可以周游各村,筹划钱款,直到天主给他找到合适的女婿,完成把女儿领到婚礼的华盖之下的诫命。”
弗鲁门特的心中充溢着幸福。她问拉比她的丈夫要为女儿们准备多少钱款。拉比回答说:“新郎的父亲准备多少,他就准备多少。”拉比为她祝福后,她就告辞了。
回到家里,弗鲁门特问她的丈夫:“余德尔,你知道我刚从哪里回来的吗?我从阿普塔那位圣洁的拉比家来的。你知道他,祝他长命百岁,都说了些什么?”接着,她就把具体细节讲给了他听。
这位哈西德派信徒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走这条路。因为旅行不仅会影响他与会众一起学习《托拉》和祈祷文,而且还会打乱一个人的日常生活习惯。然而,他也没有打消这个念头,因为倾听智者的话是他的责任。于是,他听从了先哲的圣言:“当你的女儿长大以后,就该让她们——你的奴仆——获得自由,这样也就是让你自己获得自由了,因为你也只是神圣上帝的奴仆。”于是,他就去找那些好心人,那些敬畏上帝和诚实的人。他们不会拒绝把东西借给穷人,也不会找托辞令人失望。那些好心人借给了他五件服饰,一件真丝长衫,一件缎子长袍,一条宽布纹腰带,一双带有银扣的鞋,一顶黑貂皮帽子,另加一根上好的手杖。他的教友为他租了一辆带篷的马车。
那位圣洁的拉比,挚爱以色列人的信徒,顷刻间文思喷涌,落笔如飞,为瑞布·余德尔写了一封信,目的是激起那些乐善好施之人的同情心。最后,他祝福余德尔说:“上帝会助你成功的!”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哦,听着,我的以色列人民,请你们仔细听着:召集所有那些深爱贤人的人,让他们擦亮敏锐的眼睛,让他们专心地倾听我这几句话,这些话是关于这位哈西德派虔诚的信徒瑞布·余德尔的,是关于他为女儿和新娘——她们将得到赞美——准备嫁妆的。因为少男少女只有交换了聘礼方可完婚。现在,新郎已来迎亲了,财富和成功却还没有到来。让新郎手执火把,唱着歌儿来吧。
余德尔接过这封推荐信,折好,放了起来。他辞别拉比,回到家中的妻女身边。她们给他拿来了那些像样的衣服,穿上之后,他还学着那些没福气生就个大肚皮的大人物那样,在肚子上放了个垫圈。接着,她们给他端来了一些食物。吃完饭,他做了祈祷,接着又为旅行做祈祷。有一位邻居前来看望他,祝他一路平安。邻居拿出一枚硬币,在门柱圣卷上按了一下,然后将它给了瑞布·余德尔,并说道:“瑞布·余德尔,我把这枚硬币送给了你。这样,你就可以做我的使者了。你到目的地后,以我的名义把它捐献出来。这样,你就因履行了诫命而免遭不幸。”
接着,马车夫努塔赶着他的两匹马来了。一匹马名叫象牙,另一匹叫孔雀。两匹马的性情和外貌都很匹配,它们对大大小小所有的道路都很熟悉。对那些客店哪怕还离有安息日的路程[6]那么远,就能嗅出客店的气味。那位圣洁的拉比已经说过了,需要两匹马,因为两匹马比一匹马好,两匹马能提高旅行者的身价。
努塔把马停在瑞布·余德尔家门口,把鞭子在空中抽得噼啪作响,这样到处都能听到他们来了。孔雀抬起蹄子,踢着地面,又欲开始用力拉车。“孔雀兄弟,请勿着急,让你的双腿稍事休息,你只需站在这儿,一刻也不需忙活它们!”象牙冲着自己的伙伴笑笑,它总是记不住这条旅行规则:如果它们还停在旅行者的家门口,那么就是旅行者早已上了车,也不表明他马上就要出发。富有旅行经验的马总是乐意站在那儿等上一会儿的。
但是,瑞布·余德尔在诵读完“以撒的燔祭”之前是不会出发的。诵完之后,他又说道:“宇宙之主啊,因为亚伯拉罕都把他的儿子以撒献为燔祭了,所以愿你也把我的仇敌献为燔祭吧,愿你以仁爱和怜悯之心待我;愿你、哦,我的上帝,把《圣经》中的话语——你往前走,所有的人都在你的足下——付诸实践吧。而后,我将一往直前;把《圣经》中的牧伯和天使都差遣给我吧,让他们伴我一路前行,救我于仇敌、强盗与烦恼之手。让他们把那些恨我、烦我的人都禁闭起来。这样,他们就没有邪恶的力量来对付我了;愿您能保佑我的成功。阿门!细拉[7]!”
当邻居们听说瑞布·余德尔就要上路时,都赶来看他。余德尔选了他的三位朋友,在他们面前背诵了《上行之诗》[8]:“我仰视群山,给我的帮助将来自何方?将来自于创造了天地万物的上帝。”他们跟着念道:“不论现在和将来,不管是远行还是归返,上帝将永远保佑着你。”他那三个温柔的女儿也跟着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并不断地用袖子擦着眼睛,最后,袖子都湿润了。
这时,努塔怒气冲冲地进来了。他一把抓住瑞布·余德尔的斗篷,因为他担心那个信徒会突然决定在他出发之前把整个《诗篇》和下面的祷言都背上一遍。于是,他催促拉比赶快上车。瑞布·余德尔往前挪一小步,说了句:“马上就好。”然后,他把嘴唇贴在门柱圣卷上,吻它三遍,又说道:“上帝是我们的守护神,他将守卫我的远行和归来。”余德尔的妻子和女儿应声道:“为了生命和安宁,现在、将来直到永远。”接着瑞布·余德尔上了车。
长话短说,余德尔上车后,转脸看看四周。他的妻子和女儿跟在后面,大声祝他万事如意。他的那些邻居们也都高喊着:“祝你愉快平安,不要遇到什么麻烦。愿你早日平安归来,阿门!”他坐下来后,把手杖在空中转了三下,开始对自己和他的马车夫做简短的祈祷,祈祷不要让他们遇到坏人和强盗,不要遇到什么武器。祈祷之后,他就开始唱起了《万能之主,敬畏和恐惧》。努塔拿起鞭子,在马头顶上噼啪地甩了两下,它们就快活地抬起了蹄子,扬起一片尘土,尘土把马车都给遮住了。
布洛德城在向后退去,一眨眼工夫,那些高大的房屋都不再高大了,变成了趴在地上的小草棚,邻居们站在草棚边,用手搭在眼睛上,目送马车远去。
不一会,他就出了尘沙弥漫的小城。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原野,以及呈半球状的穹隆。天地紧密相连,好像正在接吻一般。余德尔盘着腿,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唱着“万物之主”,并频频地向行人(恕我直言,不管是受过割礼还是没受过割礼的)致意。他惊叹上帝是怎样以他那仁慈之心将圣光普照全人类的,就好像他是为了打扮这个世界才把他贮存的光明带给了人间。
接着,瑞布·余德尔为着一个伟大和特殊的目的,用神圣的言词在空气中洒下了一股清香。许多人临死前没机会向上帝忏悔,因而他们的灵魂得不到安息。这些灵魂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徘徊,一些漂浮在水面上,一些悬挂在树枝树叶上,但是,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犹太人说上个神圣的字眼和主意,他们就会立即行动起来,并打扮一番,然后升向天堂,负责天罚和审判的主也就支配不了他们了。
这位信徒为死人做完了善事之后,又激励自己再为活人行善举。他往马车夫跟前挪了挪,俯下身子与他聊些家常话,想以此让他打起精神,高兴起来。他开始问他生意如何,以及其他一些类似的问题。善良的人们在不能用金钱行善的时候,就试图用言语来做到这一点。他让自己的面孔向全世界都放出光芒。每遇到一个人,他都要向人家致意。如果一个异教徒向他致意,他也用“阿门”来应答他。他这是听了《巴勒斯坦塔木德》中坦休姆拉比的规劝。这位贤人曾说:“如果异教徒向你致意的话,你也要用‘阿门’应答他。这样正如《圣经·申命记》中所说的那样,‘你将得到整个人类的祝福’。”他们穿过树木成行、盗贼出没的林地,向西南方向行进。他们穿越了异教徒居住的村庄豪特民克、库茨米尔和新斯莫莱斯克,在新斯莫莱斯克,一群顽童跑出来追着他们扔石头。努塔对瑞布·余德尔说:“把头躲进车篷里,这样石头就打不着你了。”瑞布·余德尔答道:“我才不怕他们呢!我早已为旅行做了祈祷,所以我不会有危险的。”
随即,努塔扬鞭催马,自忖道:“如果人们为了这样一头蠢驴而给象牙和孔雀平添这么多麻烦真是太不理智了。”而瑞布·余德尔却乘着智慧的翅膀,说道:“虔诚的本哈雅拉比在他的《心之义务》一书中写道,人是由灵魂和肉体两部分组成的。这两者都是上帝赐于我们的精华。”既然人们的灵魂武装起来了,很明显,它将保护人们的肉体,因为在危险关头,灵魂绝不会抛弃肉体而去。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平克维茨村。
第二章 在他们寄宿的小村庄里
努塔用力拉住缰绳,把马车停在客店前。他跳下车后,又帮助瑞布·余德尔下了车。他解下马的套具,给马喂些燕麦。这时,瑞布·余德尔已进了客店,开始了他下午和晚上的祈祷。客店店主盯着瑞布·余德尔看了一会,说道:“我好像以前见过先生您,尽管我已记不住是在哪见过的了。”“您当然见过我,”瑞布·余德尔表示同意,“因为在我们倾听《托拉》时,我们全体犹太人都聚集在西奈山下。现在,既然我们又见面了,您也就认出了我。您也许是凭着天性认出了我。是的,我来自布洛德城。我是学生余德尔,我在老诵经房的西南角做祈祷。”
“不管怎么说,上门的都是客人,”客店店主巴尔提尔对瑞布·余德尔说,“初次见面,我该说些什么呢?——谁为裸者穿上了衣服?谁把可怜的家伙变了个样?因为我以前从来未见过先生您穿着这么好的衣服。”
瑞布·余德尔高高地举起他的双手,回答道:“上帝知道,他可以作证,我穿这么好的衣服并不是为了炫耀自己,也不是为了欺骗别人。是阿普塔那位圣洁的拉比让我穿上它们的。情况是这样:我的女儿们已到了结婚的年龄,而我却没有任何能把她们嫁出去的东西。我妻子为了我们的三个女儿就去向阿普塔那位拉比恳求怜悯。于是,他让我周游各村,为女儿们准备一份嫁妆。这样,以色列的子民们就投我以慈善的目光,把我打扮成一个富足的人。因为任何穿着得体的人都会得到一份很好的施舍,一旦上帝让我给女儿们找到了新郎,我就把它们脱下。感谢上帝!我相信上帝不会认为我是犯了罪的,因为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新娘送入婚礼的华盖。”
巴尔提尔听说瑞布·余德尔的旅行是为了完成这样的诫命,就端来了散发着苦艾气味的白兰地、酒杯和饼子。他们坐在炉前的桌旁,巴尔提尔为每个人斟满了酒。做完了饭前的感恩祈祷,他们就开始喝酒。巴尔提尔握着瑞布·余德尔的手,祝愿他能为他那三个温柔的女儿找到新郎,并能有幸看到她们成长为正直的一代人。瑞布·余德尔用“阿门”回答了店主的祝福,又说道:“愿我们有幸与我们以色列兄弟一起,去聆听上帝对我们灵魂的拯救和安慰,阿门!愿我们有幸看到救世主快点显灵,阿门!”他们尝了几口饼,又呷了口白兰地。这时,努塔进来了。他放下鞭子,眼睛盯着酒瓶看了看,然后自己为自己倒了杯酒。他一喝起来就没个完,因为苦味的白兰地属上等饮料,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喝得到的。
“怎么会有这么一种特别的气味呢?”
“因为酒里加了苦艾。你问怎么做的?是这样的,人们采来苦艾,把它放进白兰地酒瓶里。然后,把瓶子盖紧,直到白兰地浸透了苦艾,酒色变绿。一旦苦艾将白兰地全吸干了,就把苦艾拿出,把酒挤出来。”
“到了这一步再干什么?”
“当然就是喝啰!”
此时,巴尔提尔的妻子撒拉正在揉大麦面的面团。她把洋葱和胡椒放进肉里,又把肉放进擀好的面皮里,做成饼,然后放进锅里烤熟。最后,再配以炒好的洋葱,端到桌上。
他们吃呀、吃呀,直到撑得连勺子都拿不住了为止。努塔呻吟道:“撒拉,你做的饼太好吃了。可我实在没力气再吃了。”瑞布·余德尔呢,则用手捧着肚子,嘴里直叫唤“哎哟,哎哟”。
那天晚上,客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巴尔提尔和妻子着实好好款待了他们的客人一番。像那些居住在乡村的弟兄们一样,他们很愉快地完成了殷勤待客这一诫命。他们不停地为客人提供食物和饮料,使其开心愉快。主人们用美好和轻松愉快的话语来取悦瑞布·余德尔。巴尔提尔对瑞布·余德尔说:“喂,我敢打赌,你马上就会把女儿们嫁出去的,你我将在女儿面前跳起舞来,我们会跳得尘土飞扬。来看看上帝的力量和爱吧!看看他是怎样连最微不足道的犹太人都没忘记。你看,我在完成诫命方面很差,但上帝却自始至终宠爱我;当我还在母亲腹中的时候,上帝宠爱我,当我出生到这个世上之后,上帝宠爱我;当我该服兵役之时,上帝宠爱我;当我要结婚之时,上帝又宠爱我!”巴尔提尔一旦唠叨起来,就要讲他的
三代人的故事
我的祖父、父亲就曾住在这儿,就住在这间房子里。我也是在这儿出生的,确切地说,不是这间,是隔壁那间。我为什么会在隔壁那个房间里出生?哦,是这样的:我父亲,愿他在天堂中安息,那时候很受庄园主的器重,因为他总是提前交纳每年的客店租金。但是,后来他的生意不好了,愿上帝怜悯我们,即使到了该交租金的时候,他也交不起了。于是,他请求庄园主宽限他几天,庄园主却对我父亲说:“你明白,我是不会允许任何犹太人拖欠租金的。”于是,他就派人来把我们的家具拉走,还把我母亲赶出了屋子。那时,我母亲,愿她在天堂中安息,正怀着身孕。当他们把她赶出家门时,她即将分娩了,接着,孩子就出世了。但是,就在我们遇到麻烦的同时,我们也遇到了救世主。上帝一只手可能受了伤,但是他的另一只手仍能治愈世人。你们知道瑞布·耶拉麦尔吧,如果你们没从他那儿学到什么,你们的父亲肯定学到了些什么。他一辈子都很贫穷。女儿们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不幸。当他最小的女儿到了结婚的年龄时,全城都沸腾了。怎么能让这种情况发生呢?他讲授了那么多遍《托拉》,帮助了那么多学生娶妻生子,现在,难道要让他自己的女儿们待字闺中,直到黑发变为白发吗?
于是,他们就商量一下,决定为他买头牛。他们说,牛能产奶,这样的话,他的女儿们可以把牛奶卖掉,自己为自己挣嫁妆了。瑞布·耶拉麦尔从前的两个学生到街上募集钱款,但却未能筹够买一头牛的钱。怎么办呢?他们商量说:“我们干脆拿个钱箱子放在瑞布·耶拉麦尔家的门前,这样过路的人就会放进一两个硬币。以色列民族是富有同情心的民族,我们正是这一民族的子孙。这些年来,一直有这种出于慈善目的的募捐箱,我们还从没发现哪个箱子上结有蜘蛛网呢。在没有其他好办法的情况下,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于是,他们就拿了一个钱箱,放在耶拉麦尔家的门前。如果哪个母亲来接她上学的儿子,她就往钱箱里放一枚硬币;如果哪个父亲来为他的女儿挑选新郎,他也会往钱箱里放一枚硬币。很快,钱箱就装满了,不能再装了。耶拉麦尔的妻子就把硬币倒入口袋,然后放进一个柜子里。逾越节[9]的前一天晚上,她要拿点钱出来准备过节用。这时她发现所有的口袋都装满了,已有三百多塔勒了。瑞布·耶拉麦尔说:“钱足够了,把钱箱取下来吧。”接着,他们就开始忙着讨论养牛的事,讨论怎样才能使牛多产奶。瑞布·耶拉麦尔甚至还找到了一个对付魔法的符咒。他们的牛还没买来,耶拉麦尔家的女儿们已在全城出了名。靠什么出的名?当然靠的是牛啰。只是耶拉麦尔还没把心思放在买牛上。
奥默[10]的第三十三天,耶拉麦尔的妻子对他说:“今天你要带学生们到平克维茨去郊游,到那以后,你到客店店主那儿看看,或许他会建议你或跟你一起去买头牛呢。”于是,他拿起手杖和钱款就向平克维茨出发了。
到了客店,耶拉麦尔发现一个女人正躺在露天地上,而客店店主正在嚎啕大哭。“耶谢尔,你为什么哭呀?”瑞布·耶拉麦尔问他。“除了哭,我还能干些什么呢?”客店店主回答道,“我妻子刚生了孩子,而庄园主却把我们赶出了家门。”耶拉麦尔抓住他的上衣,说道:“快,去把该给他的钱给他。”店主说:“瑞布·耶拉麦尔,你拿我开玩笑呢!我连一个硬币都没有,我拿什么给他呢?”
随即,耶拉麦尔拉比拿出钱袋,对店主说道:“把这些钱拿去吧!”于是,他们把家具又搬进了客店,把母亲抬到了床上,并祝贺父亲得了个儿子,但是父亲却叹息道:“只要母亲活着就行了。”
店主继续说着:“哦,母子都活了下来。我母亲过去常常对我说,当接生婆把孩子抱给他看时,她亲吻了他,还说‘耳朵这么小’呢。她当时兴奋得哭了。跟随瑞布·耶拉麦尔一起来的孩子们都打开了他们的行囊,取出各种各样可口的食品让她吃。他们在床边不断地重复着‘以色列啊,你要听’[11],直到天黑才离去。孩子出生以后的第八天,瑞布·耶拉麦尔带着会众来到了我们这个村庄。他们为那个孩子履践了先父亚伯拉罕签的约[12],并给他取名为巴尔提尔。那个巴尔提尔就是我。
“巴尔提尔长得像个发面团一样,又大又胖。他的父母也生活得很安宁。村民们都很尊重父亲耶谢尔,不管遇到什么麻烦,他们都要跑来征求父亲的意见。如果祭司喝多了酒,把犹太会堂里的器皿都卖掉了,父亲就把它们赎回来,送回原处;如果村长误入迷途,悬崖走马,父亲就会教他怎样得到法律之手的指引。在庄园主面前,他还是村民们很好的辩护者。因为光靠开客店并不能挣多少钱,他就开始经商。怎么个经商法?是这样的,如果他碰巧遇到张狐狸皮或兔皮,一蒲式耳[13]麦子或一块蜡,他就会把它们买下来,然后拿到城里去卖。
“不久,他就开始到邻近的村庄去做买卖。并与杂货商佩雷茨合了伙。当同住在一个村庄的两个犹太人都生活得很安宁时,上帝会把面包赐予他们两人的。佩雷茨是个鳏夫,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店铺。这店铺就是接在房子外面的一个棚子。佩雷茨常说:‘不管何时,只要我在城里为我自己买东西,我也愿意为那些因干活而脱不开身的村民们买点什么,而且,我将因此而得到报酬。’但是,他挣的钱几乎等于他赔的钱。因为他常常预付那些答应送货上门的人,而最后却连货的影子也没见到。总之,父亲和佩雷茨常常星期一出去做买卖。他们各自都有各自的去处,有时他们在某个地点碰头,然后一起回家。
“某个星期四,一犹太人跑到城里,告诉人们他是怎样看到店主耶谢尔躺在树林子里,被人谋杀了。所有犹太人都十分悲痛,人们把死者运回了城里。拉比派人来传话,既不要我们哀悼,也不要我们做哀悼祈祷,要等辨明谁是死者以后再说。但是,想要辨明还真不容易,因为死者的头被砍掉了。就这样,我母亲成了寡妇,不仅是寡妇,而且是孤独无助的可怜女人。而我呢,甚至不能做哀悼祈祷。但是布洛德城是个学者、哲人和律法家济济一堂的城镇。他们写上通报了情况和解决问题的办法,最后,他们决定: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这个无助的女人可以再嫁。但是,说句实话,那一特许除了颂扬了《托拉》之外,并无什么实际的意义,因为我母亲因悲伤过度早已病倒了。
“我父亲的合伙人也遭到了同样的厄运。一次,有个农夫让佩雷茨去买他的蜂蜜。他们一起到地窖里去看货,就在这儿,农夫把一大桶沥青浇到佩雷茨头上。后来,人们发现了他的尸体,但已没人能认出他来,他们把他运到一个犹太人的公墓,和其他那些尊敬上帝的殉难者葬在一起,就在我父亲的墓旁。
“父亲去世后,母亲也没活多久。但上帝没让她就这么撒手归天,却又给她带来了一些新的麻烦。那时,我不得不去为凯撒[14]服役。当时,我正处于青春期精力旺盛阶段,我挖空心思折磨自己,我喝了多少醋啊!我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啊!为了防止睡着,我就让别人站在我身边好把我唤醒。我毫不吝惜我的力量,一心想把它用尽。
“与拉比约好的那天到了。我到茨迪特肖夫的拉比那儿,请他为我祈求上帝的怜悯,不要让我再为凯撒服兵役了。拉比看到我不留鬓发,胡须短得连神灵都亵渎了[15],穿的衣服也不是坐在诵经房里那些年轻人该穿的衣服,就冲着我说:‘蠢东西,如果你这样的人不服兵役,那么谁该去呢?’
“我对拉比说:‘如果我去当兵的话,我的母亲就要饿死了。’他让我等一会儿,自己就出去了。我站在那儿等了半小时或者一小时左右,也不见他回来。我问别人拉比在什么地方,他们告诉我他在厕所里。我想,不管是离开还是不离开,我都是多么不幸啊!如果离开,拉比将会很恼火;如果不离开,那我送给军医的五十塔勒(这样他将免除我在凯撒军队服兵役)就白扔了。现在,他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我,要看看我的体检情况,然后好放我走。如果我去晚了,他就会走了。
“最后,拉比回来了。看到我还站在那儿,他就对我说:‘你还站在那儿吗?把脸盆和水罐拿来,我要洗洗手。你可以为上帝的使徒干这些事的。’我把这两样东西都拿来了,用水罐子往他手上倒水。他吟唱着祈神赐福的诗句:‘谁用智慧塑造了人类?谁为人类创造了些许的洞穴?’接着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把我给吓得浑身冰凉。然后,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两只圣洁的眼睛看着屋顶,说道:‘你是个不留鬓发的好后代啊!宇宙之主啊,在这世界上你拥有可爱的犹太人。’接着他把脸转向我,对我说道:‘但愿这是上帝的旨意,他们也能像我一样喜欢你的外表。好了,你走吧。’
“我告别了拉比,又到了医生那里。我对他说:‘我是平克维茨村的巴尔提尔。’他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就带着我去了市政厅。我进屋后,那些官员们抬起头来,看着我说:‘这是一头从乡下来的狮子。’我开始犯嘀咕,他们要是不让我离开的话,我将怎么跟母亲说呢?我站在那儿惊慌失措。这时,新兵征招官把手搭在我肩上,让我脱掉鞋子,站在测量尺旁量量身高。我站在那儿比军官和测量尺整整高出了一头和一肩。当然啰,我早已身佩战剑出征过呢。军医这时站了起来,用手在我胸部敲了敲,就示意我可以走了。新兵征招官用脚踢了我一下,祝我幸运。就这样,我很平安地离开了。
“我跑着回家,要把这一消息告诉母亲。当我到家时,我发现母亲正躺在露天里,就像她生我那天一样。那次是庄园主差遣仆人把我的父母赶出了屋子,这次他们是为了逾越节而要变卖我们的房子。你猜猜我母亲在干些什么?她怀里抱着一个垫子,就像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嘴里还念念有词,管它叫各种好听的名字。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把垫子举到我面前,对我说:‘耶谢尔,你看,这孩子还活着呢!’她就这样,一直病着,连我也认不出来。我站在她身旁时,她会把我当成父亲耶谢尔。她那微黑的嘴角上一直挂着一丝奇怪的微笑,直到她咽了最后一口气。
“有钱人能竭尽哀悼之意,但穷人呢,愿上帝怜悯我们!就是在亲人去世的那一刻,连哭的份都没有。逾越节就在眼前,我必须为节日做些准备。愿这样的逾越节降临到犹太人的仇敌头上吧!
“过完节,我又重操旧业。上帝赋予他创造物的怜悯之心突然在村民们身上被唤醒了。如果他们要卖东西的话,他们就很客气地卖给我;如果他们要买东西的话,他们就很友好地买我的。他们喝了酒就付钱,从不拖账。在安息日[16]和节日期间,甚至有犹太人来陪伴我。
“媒人开始来为我提亲:‘小伙子,拿着绣品和横笛,娶房妻子,好好过日子吧!’但是,我都把他们打发走了。我告诉他们,在我做哀悼祈祷这段时间,我是不会娶妻子的。上帝也赞成我的观点,我的荣誉要与我的德行相般配。
“某天早晨,我从会堂出来,自忖道:乡村之家是墓碑。我母亲死了,我一天只能为她做一次哀悼祈祷,因为我没时间一天两次到城里和会众们一起既做早祈又做晚祈。突然,我觉得我的心被公墓吸引住了。但转而一想,我不能去那儿,因为死者的家属在死者去世后的第一年是不能到公墓去的。尽管这样,我还是头也不回地朝公墓走去。
“正当我站在父亲墓前时,我看见一个女孩正在佩雷茨墓前哭叫着爸爸。我抬眼朝她一看,原来是我的村邻撒拉。我知道她父亲去世了,但怎么没有亲戚或其他什么人陪她一起来呢?我完全忘了我该回村了,我和她就这样站在墓旁。
“就在这时,天空中乌云密布,紧接着就下起了雨。我让她随我一起去躲躲雨。我们进了停尸房。我对撒拉说,你我都是没爹没妈的孤儿,天上的圣父,他会怜悯我们吗?就在我们双双站在那儿的时候,乌云中一道闪电照亮了我们俩父亲的坟墓。我说:‘撒拉,我们的父亲在关照佑护着我们呢。托你们的福,成全我们的婚事吧。’
“雨停了,太阳又射出了光芒。会堂司事和他的妻子出来了。我对他们说:‘祝我们好运吧,恭喜我们吧,我们今天订婚了。’司事的妻子说:‘世人都到这儿来安息,而他们两人到这儿来完婚。’随后,司事拿出一瓶白兰地,祝我们长寿。他抓起镐子和铁铲,开始边舞边说:‘犹太人,我真高兴。’随后,他带我们到城里瑞布·耶拉麦尔家去。瑞布·耶拉麦尔高兴得都哭了。他含着眼泪边笑边说:‘我看到你们这样真是有福气啊!哀哉,你们的父母却没有这份福气。’我做完哀悼祈祷后,就按照摩西和犹太人的圣俗把撒拉娶了过来。愿我们白头到老,终身相伴。”
客店店主叹口气停了下来,喝了一杯祝福的酒,每个客人也都为他祝福,你可以想象,那样爱喝酒的人是不会死的。
巴尔提尔看到他的客人很愿意听,就打算继续讲下去。但他的妻子轻轻地敲了敲他的嘴巴,说道,人家都要累死了,他却往人家耳朵里灌这些琐碎的蠢事,就好像世界的末日要到了,而他却害怕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愿上帝宽恕他)没有机会把他的秘密全倒出来一样。明天上帝会让太阳照常升起,会开始新的一天的,你们最好睡觉去吧。巴尔提尔我真为你感到羞愧,坐在这儿只顾东拉西扯,一点也不可怜可怜蜡烛和烛芯。就是在布洛德的话,现在人们也早已入睡啦,而这个人却还睁着大眼睛,精神十足呢。
巴尔提尔笑了笑,擦擦嘴,说道:“人们说上帝将十种饶舌的方法传到了人间,而女人就抓住了九种,这话一点不假,你们听见她是怎样唠叨的了吧。作为犹太人,我情愿把另外一种方法也奉献出来,只要她们不再唠叨。如果你愿意,瑞布·余德尔,你就爬到壁炉上面,专心去睡觉吧,而努塔呢,别害怕,你就不得不睡在露天了。这张桌子可以当你的床,躺上去睡吧。明天我们再详细谈谈上帝的功绩。”
于是,瑞布·余德尔爬上壁炉,把自己的斗篷盖在身上,而努塔则躺在桌子上,把羊皮盖在身上。在这之前,他们已做了晚祷:“让睡眠降临我们的双眼。”他们合上眼睛就睡着了,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天亮之后,他们起床,做早祷,吃早饭。
第二天,风和日丽。那时正好到了收土豆的时节。巴尔提尔要到田野里去干活。他也没有挽留余德尔,而是慷慨地给了他很多钱。他的妻子给了他一些饼,这些饼都是不用洗手就能吃的。她还给他腰上绑了一瓶热水,吃了那么多饭,喝了那么多酒,他的肠胃要出问题的。
巴尔提尔对他妻子说:“如果你给犹太人添了麻烦,你就得给他一瓶热水,起码不能让他白白地遭殃。”他取出一量器白兰地,倒空一个瓶子,把酒装了进去。然后,把瓶子也绑在瑞布·余德尔祈祷披巾下面的腰上。他们依依不舍地道了别,店主又回到了那些酒桶和酒壶中间,继续招待他的异教徒客人们。而这位哈西德派信徒平安地上了车,又出发了。
第三章 他们的确美餐了一顿
离开平克维茨后,他们打算到扬诺夫基村去。但是,努塔中途掉转了方向。他推断道:“如果巴尔提尔今天在田里干活,尽管他不是靠土地为生的,那么,那些靠土地为生的扬诺夫基村民就决不会呆在家里。所以,我们还是到渣布莱提茨去吧。因为那是个大村子。如果我们找不到鲁本,我们会找到西缅;如果找不到西缅,就会找到列维或犹大。”努塔用劲把帽子曳到脑门上,又往鼻孔里塞了点鼻烟,然后催马上路。“尽管我们要到别的地方去,”努塔对他的马说,“我也不会给你们增添太多的麻烦,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就会到那儿吃中饭了。我发誓,这条路是最好的路了。”
瑞布·余德尔回答道:“这条路好不好现在还很难说。只有当你进了城后,你才能说:‘很高兴到这儿来,感谢上帝!’因为如果上帝认为到城里不好的话,那他还会把你带到城里吗?同样,就其他那些臆想中的需求来讲,没有人知道哪些需求是好的,哪些需求是不好的。只有在事后,你才能说,我干得很好!因为,如果在上帝的眼里不是件好事的话,他怎么会让你去做呢?”
这时,努塔打断了他的话:“问问马吧,不用问你瑞布·余德尔了。”那两匹马立即扬起蹄子,拉起车子飞奔起来,直把那位哈西德派信徒颠得头晕眼花、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这时,一股寒气向他袭来,就像一根冷水管子正穿过他的骨头一样。这种发冷并不是有关《圣日律法》的注释中所描述的那种热病,那种热病是一开始发冷,到后来发热,而他这种病的特征是肚子痛,疼得让你觉得好像有块大石头坠在肚子里。另外,店主绑在他腰上的那瓶热水也凉了。这使他更加冷上加冷。他的脸开始发青,舌头和牙齿打起仗来,如果不是牙齿挡在那儿的话,舌头就会从嘴里飞出去,就像鸟儿从巢中飞出去一样。
于是,瑞布·余德尔裹紧了斗篷,开始唱起《雅歌》。因为我们的先哲在有关犹太神秘哲学的书中说过所有的治疗方法都收集在《雅歌》之中。他刚开始唱的时候,是为了找到治痛的方法,后来只是为唱歌而唱歌了。因为他觉得唱歌时带有个人目的是多么可耻!他浑身都因恐惧而发抖。他的脸烧得像火炬。他唱呀、唱呀,直到觉得自己的灵魂与宇宙的神明结合在一起。为了与疼痛抗争,他提高了嗓门,疼得越厉害,嗓门提得越高。
当努塔听到瑞布·余德尔唱《雅歌》时,他转过脸来看了看他。就在这时,瑞布·余德尔张开嘴巴,把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倒了出来。而努塔的脸色这时也变得惨白,就像脸上捂着他自己的胎盘一样。很快,他也张开嘴巴,把一团团、一块块各种各样的食物(这里不用细说了)从嘴里倒了出来。尽管努塔不像余德尔那样是个超越世俗的人,他的肠子也都有马车缰绳那么粗,但他同样遭受了“食灾”。他们两人瘫作一团,分不清谁是信徒,谁是努塔了。
最后,两人都坐了起来,擦了擦脸,从车上下来。他们把身上弄干净后又爬上了车,像两个难兄难弟似的依偎在一起。瑞布·余德尔对努塔说:“我真可怜那个店主,他每天都要吃那么多饼,喝那么多白兰地,把肚子填满痛苦,把脑袋充满眩晕。我们的先哲讲了多少反对暴饮暴食的话。但是,这个世界还是不对头。人们每天都在吃掉自己的生命,并让生命充满痛苦。人们还想出了许多不致吃伤身子的办法。比如,一边吃饭一边忙着诵读《托拉》;人们要用牙齿咀嚼食物,因为先嚼后咽是人体的消化规律。这样,人们不仅饱了口福,而且填满了肚子,他们从饭桌边起身时,会感到很笨重;但是,如果他用牙齿咀嚼食物的话,吃下去的食物就会自己消化掉,也就用不着多吃了。如果他在两顿饭之间还想着《托拉》,他脑子里也就不会只贪恋着吃吃喝喝了。但我们都看见了些什么?人们一坐下来吃饭,就立即忘了所有的忠告,只顾把肚子填满,把心灵弄混,把理智搅乱,最后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驱逐出去。我记得,当我过去用瑞布·凯皮尔的祈祷书祈祷时——那是在我换用《两块约版》的作者、圣洁的以赛亚·赫维茨拉比的祈祷书之前,当我过去诵读《筵席之法》时,我常常对我自己说:“吃吧,放开肚子吃吧,你还没有违背先哲的话呢。哦,现在我却不得不痛得叫唤了。哎哟,我的肚子,哎哟,我的肚子。”
车夫对瑞布·余德尔说:“先生,您知道自己像谁吗?我说你像我在匈牙格利遇到的那个人。有一次,我到匈牙格利送货。匈牙格利是个非常富足的村庄,村民们壮得就像吃得圆鼓鼓的小牛犊一样,他们一生都是在吃喝中度过的。布洛德全村人在赎罪日[17]前夕吃的东西还抵不上他们一个人的一顿甜点心呢。在村里,我发现有个人正趴在泥塘里,痛苦地挣扎着,乞求神的宽恕,他四肢伸开,痛苦地叫着:‘哦,哦,我的肚子。’“我问他为什么叫得这么厉害,他对我说:‘为什么我不能叫得这么厉害呢?既然我就要死了,我的妻子也将成为寡妇。尽管我遗弃了她,我的孩子们也将成为孤儿,但我甚至还不知道我是否能被葬在一个犹太人的公墓里。’
我问他:‘朋友,你怎么到了这步田地?’他说:‘我是个穷人,消受不了高级食物。今天我到一位好客的犹太人家中做客,主人给我端来了白面包和一盘奶酪。我就用面包蘸着奶酪吃,直到所有的奶酪都蘸完了;主人又给我端来了奶酪,我又用奶酪就着面包吃,直到所有的面包都吃完了;主人又给我端来了面包,我又用面包蘸着奶酪吃,直到所有的奶酪都蘸完了;主人又给我端来了奶酪。总之,奶酪吃完了他就给我端来奶酪,面包吃完了他就给我端来面包,我还没有来得及停下来休息一下,我的肚子就撑炸了。’”
瑞布·余德尔说:“那可怜的家伙说的是实话,因为我们早已听说过类似的关于伯沙德的那位圣徒瑞布·拉斐尔的传说。拉斐尔热爱真理,追求真理,从来不说一句带有虚假成分的话。因而,他说话时非常谨慎,从不说‘是’或‘不是’,以防说得不对。一次,他到卢津去,卢津那位‘圣洁的拉比,拿出一些果酱招待他。吃完果酱,拉比就问他:‘如果你喜欢,我再给你端些来!’当时这位圣徒不敢说‘不’,因为他害怕说得不对,于是他继续吃果酱,当他吃完后,那位拉比又说:‘如果你喜欢,我再给你端些来!’他还是不敢说‘不’,因为怕说得不对。于是他又继续吃起了果酱,当他吃完后,圣拉比又说:‘如果你喜欢,我再给你端些来!’他仍然不敢说‘不’,因为他怕说得不对,于是他又继续吃下去,直到把一锅果酱都吃完为止。因而,卢津的那位拉比说:‘要是你吃了一整锅果酱的话,你要坚持真理还得花上一会儿时间呢。’”
努塔提到了奶酪和面包,瑞布·余德尔又添上了果酱的故事,这时努塔的肚子饿得造反了,因为昨晚宴席上吃下的好东西都从他的嘴里、鼻子里或其他地方喷了出来。过了一会儿,努塔对瑞布·余德尔说:“瑞布,你说得不错,只有吃喝才能招致麻烦。我要告诉你我所遇到的所有麻烦。这些麻烦不是由吃就是由喝造成的。我因喝水惹了强盗,我因贪吃惹了老婆。你只要见男人遇到了麻烦,就瞧瞧他的肚子吧!但是,如果你要问我,努塔,你的肚子?我会告诉你,它已经被麻烦吞没了。”就努塔的一番高论,瑞布·余德尔说:“人们都该把这些话铭刻在心中,因为好的和有益的行为来自于此。”努塔说:“要是遭到麻烦的人不从中吸取教训的话,那么,这些话又能带来什么合理的行为和善行呢?不过,既然先生您想听,我就给您讲吧!”
锅的故事
尽管布洛德的人都习惯于管我叫布洛德的车夫,但我不是布洛德人,也不是在那儿出生的。我是比斯克人,我出生在比斯克,显然,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出生于两地吧。事情就是这样的,他们管我叫布洛德的车夫,因为坚持谬误是世人的习惯。而谬误比真理更受他们的青睐。否则,他们就该叫我比斯克的车夫而不是布洛德的车夫了。
比斯克是个小镇。它就像一块波兰式的饼一样,波兰式的饼与我们犹太式的饼有什么不同呢?是这样的,我们的饼里有的掺有肉,有的掺有奶酪,有的掺有土豆,有的掺有粗燕麦粉,有的掺有水果。而他们的饼呢,既没有肉、奶酪,也没有土豆、水果或粗燕麦粉,什么也没有,只有两层面。你就是吃上它一天,除了面之外,你什么也吃不出来。比斯克就是这样,城里有许多房子,城外也有许多房子,而且座座房子都是一样的。不管你到什么地方去,你碰到的除了房子还是房子。
比斯克位于河边,许多小河纵横交错,把小镇连结起来。小镇的木材、陶器和亚麻生意都很好。小镇还有一个要多老就多老的宫殿,但从没有哪个犹太人从中得到过些什么。
现在,让我们把宫殿、河流、小桥以及所有的比斯克人都放在一边吧,但只有一个人除外,他就是我所有麻烦的根源。如果上帝愿意,就让我的麻烦和他一起滚蛋吧!比如说吧,让那座宫殿立刻倒塌下来,把他埋在里面,而让另外两个犹太人立即得到好处。
那么谁是那个家伙呢?哦,我前面告诉过你,比斯克人经营陶器和亚麻。在比斯克有这么一个习惯,就是当车夫送一车亚麻的时候,他们往往用碎陶器把亚麻盖起来,这样强盗就不太会注意车上的货物了。有一次,这个人雇我往布洛德送车货,他也没有告诉我车上装的是亚麻,因为车上堆满了陶器,我想车上装的一定是陶器吧,我套上马,勒紧缰绳就出发了。田野里谷浪滚滚,满地金黄,树枝上果实累累,一片翠绿。阳光暖融融地照着,我心里舒服极了,两匹马跑起来既不像孔雀那样风风火火,也不像象牙那样拖拖拉拉。它们是标准的好马。我坐在车上,满心欢喜,就唱起了“看哪,陶工手里拿着泥土”,还有叮咚的陶器碰撞声和着诗歌的节拍声。
我和路上的行人互相打着招呼。有儿个人是乡下佬,长得跟巨人似的。他们头发长得像野兽一样,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要鼓出来似的。他们盯着马车看了看,就离开了,要不是因为我喝的那儿滴水,我早就到了布洛德,又该在回比斯克的路上了,而且根本不会有什么麻烦和差错。倒霉就倒霉在我在路上发现了一个喷泉,喷泉的水是从山上直接流下来的。我下了车,喝了点水,喝完水,我想我还可以带点水在路上喝呢。我拿了只沙锅,发现它是坏的,我又拿了一只,发现它还是坏的。我拿一个,一个是坏的,拿两个两个是坏的。亚麻商送货时,他们不是用好的陶器来盖住货物,而是用一文不值的坏陶器。
我把所有的陶器都拿了下来,最后,露出了里面的亚麻。这时来了一个强盗,他猛击我的头部,把我的帽子也给打掉了。但他并不想让我光着头走,使我有负罪感,因为上帝禁止这样。他立即把一只沙锅扣在我的头上,而且,他还在两个把手之间穿了一块布条,系在我的头上,这样它就不会翻掉了。他把我的两只手捆在树上,最后,作为分别的礼物又给了我一拳,然后走了。不用说,他把我的马也带走了,因为在危急时刻,马是很有用处的。
强盗把我丢在了什么地方?愿这种事别再降临到其他徒步旅行者身上。我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滑倒了,因为天开始下起了雨,地上都变成了一滩泥沼。所以,我就想着法儿乱窜乱跳,想把自己从泥沼中拔出来。我的脚跳一下,我的头就要碰一次锅子,这样反而越陷越深。但是,在灾祸降临之前,上帝已送来了补救的方法,因为要不是那个锅的话,我就会连头带脚全陷进泥里了,就像《圣经》中的可拉一样。正当我站在那儿乱窜乱跳的时候,来了一辆哈西德信徒赶的货车,因为看到一只锅子在跳快步舞,其中一个人对另一个问道:“你觉得锅子自己会跳快步舞吗?”接着我在锅子里大叫起来:“我是努塔,锅子底下绑着的是我。”他们看了我一眼,把我放了出来。又给了我点东西把头包起来,并让我坐上他们的车一起去了布洛德城。哦,所有那些麻烦都仅仅是因为喝了点水招来的,但与因吃饭而招来的麻烦相比,这个麻烦就太不值得一提了。
瑞布·余德尔说:“听了你的故事,我简直太吃惊了,因为,我们知道《米德拉西》[18]中写道:‘人在河边走没有不喝几口水的,普天之下的人都会有这个习惯。’这不,你应了《米德拉西》中的话,那你为什么要为此受到惩罚呢?”
努塔回答道:“正是因为我喝的那几滴水啊!人被揍倒了,钱被偷跑了,马车被牵走了,只剩下光溜溜的一个人。更不幸的是,后来我因为吃了那锅饭,又添了一个至高无上的老婆,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一个烦恼招来了无数个烦恼。人们还说,眼前的麻烦让你忘了以前的麻烦。”
瑞布·余德尔说:“瑞布·努塔,你也知道这些?”努塔回答道:“是的,我遇到了许许多多的麻烦。”瑞布·余德尔对瑞布·努塔说:“人人都有自己的烦恼,我只想告诉你,你可以在需要时引用《巴比伦塔木德》和《巴勒斯坦塔木德》[19]以及《托塞夫塔》和拉希的方法,因为拉希在他对《诗篇》的注释中引用了‘一个烦恼会招来无数个烦恼’,而在《巴比伦塔木德》、《巴勒斯坦塔木德》以及《托塞夫塔》中,你可以看到:‘眼前的麻烦会使你忘了以前的麻烦。’这两句话都是感恩祈祷篇第一节的最后一句话。”瑞布·余德尔打算从车上跳下去,他不想连累这位圣贤的门徒。这时努塔对他说:“瑞布·余德尔,你胡说些什么,这些每个人都要学习的,我倒希望我没学到呢。因为人们要是自己学到了什么,他是不会再让它从脑子里溜走的。你要是不打断我的话,我准备继续讲我的故事呢。”
“努塔,我亲爱的伙计,我干吗要打断你呢?我非常喜欢听你讲的故事。因为人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上帝本身。当犹太人诉说他的烦恼时,他是怎样开头的呢?他说:‘上帝帮助过我,上帝从来也没有遗弃过我,因而,你可以看到至高无上的上帝对我们所说的每句话都大加称道。而且,只要以色列人遇到麻烦,上帝好像也面临着烦恼,因为我们知道以赛亚曾说:上帝因犹太人的麻烦而烦恼。’《诗篇》中也写道:‘在遇到麻烦之时,我将与上帝同在。’所以说,如果上帝伤心的话,我们难道不该把它的悲伤铭记在心中?
“既然我们都说到这儿了,我干脆再给你讲个故事吧。故事是这样的:某圣徒曾经被投进了监狱。他的使徒们发现他在哭泣,他们就问他:‘主人啊,你为什么哭泣呢?’孩子们,上帝正和我一起伤心呢,我怎能不哭泣呢?正如大卫所说:‘尽管我将穿过死亡幽灵的峡谷,但我毫不畏惧。’既然这样,我有什么要抱怨的呢?‘因为你与我同在’,而上帝也承担了我的痛苦。因而这与恩惠有关,正如大卫——愿他在天国安息——所说:‘我可以重复你的所有赞美之词,’紧接着他又说,‘我将为你灵魂的拯救而欢欣鼓舞。’因为灵魂得以拯救了,我要赞美你。好了,我的话都讲完了,你接着再讲吧,我将洗耳恭听。”
“我讲到哪儿了?”
“讲到你与在路上发现你的哈西德派教徒一起在车上。”
努塔继续道:对,于是,他们把我抬上了车,带我来到了布洛德。又把我安顿在一个小客店里,那天碰巧是星期五,客店的女主人正站在炉边把各种各样烘烤的食物从炉中拿出来。我自忖道:“哦,努塔,如果这些美味的食物摆在你面前的话,大概你连吃都吃不动。为什么?因为自你离开比斯克后,你除了喝水和吃嘴巴之外,还什么也没进过肚呢!如果我的钱没有被抢走的话,我还能买点什么吃吃,可现在,我连一枚硬币也没有,我甚至没脸张这个口。”
但是,我的肚子却起来争取它的权力。我对它说:“恶棍,你见过谁在祈祷前就吃东西的吗?你应该呼唤经匣而不是食物,做你该做的事吧。”
于是,我开始做祈祷,客店主人还把他祈祷时用的披肩给了我。“你还没结婚吧?”“是的,”我回答道。很快,他向妻子做了个手势,说道:“给这个小伙子来点吃的。”我还没做完祈祷,他们就给我端来了一锅饭,那时,我非常诚实,从来不拿眼睛去瞅女人,所以,我搞不清是谁把锅端给我的,是女主人还是她的女儿。店主甚至在安息日那天邀请我和他们同桌吃饭。
那天,店主问了我他该问的话。我也告诉了他我该说的话。接着,他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说:“努塔,别着急。”又用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女儿说:“看见她了吧。我起誓,她将成为你的妻子。”与此同时,他们又给我端来了一锅饭,我对自己说:“别管他说什么,先吃再说。”于是,出于礼貌,我朝他点点头,继续吃我的饭。
安息日过后,店主的亲属们都来了。他们想听听关于锅的故事。听完之后,他们都捧腹大笑,说他们一辈子从没听说过比这更好的故事了。我起誓布洛德城的地方志里也没有这么好的故事,因为锅和头能有什么关系呢?接着,他们拍拍我的肩膀说:“坏事变好事,欢乐将源于此。”
那时,我正在赞美和感谢上帝,是他在我遇到麻烦之时,极力相助,并把我带到了这个人家。而对这一家人,我则竭尽所能为他们祝福。宇宙之主啊,我还有什么祝福他的话好说呢?我心里的话都说完了。但是,你很明白,人人都有烦恼的。所以,如果他家里有什么排遣不开的烦恼的话,看在他对我这么热情的份上,上帝,愿这是你的旨意,你和你的怜悯之心将帮助他们解除烦恼。
很快,我就看到我的祝福得到了应验,因为当天晚上,他们就为女儿签订了一份婚约。当时我多么高兴,多么幸福啊,在场的每个人在我眼里都可能成为新郎。他们看到我这么高兴,就更加喜欢我,让我坐在首席,接着主人站起来对我说:“恭喜你,努塔,你真幸运。”我朝他点点头,答道:“感谢上帝,也祝新女婿幸运。”
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立即站了起来,祝我幸运。妇女们开始摔锅子摔盘子[20]并高声叫道:“恭——喜,恭——喜!”我寻遍了屋子的各个角落想找到新郎向他道喜,并祝他好运,但我每到一处,人们都伸出手来和我握手,有人还说:“恭喜你,努塔,祝贺你,新郎。”
于是,我明白了新郎不是别人就是我自己,尽管我还没怎么考虑我是否愿意要她,但是,举行了摔锅仪式之后,我很难再改变主意,说我不想要她。特别是我还吃了人家好几锅饭呢。于是,我对自己说:“好啦,好吃鬼,要是安息日前夜那只锅就打碎了,你也没吃那只锅里的东西,那么,今天他们也不会摔打那么多锅子和盘子了。”
但是我明白,这事一旦说完,就不可能再变了。于是,我只好认命了。我对自己说:努塔,如果你是匹马的话,就套上你的缰绳吧。我猜想,上帝早已安排好了这一切,也就是说,你将送一车亚麻,而你把亚麻当成了锅子,然后,被人家用只锅子扣在头上,接着又被人家带到某个人家来。他们又用锅中的食物招待你,最后的结局就是他们又摔破了许多锅子。从那以后,没有哪一天我忘了锅的故事。瑞布·余德尔,安息日那天妇女们摔坏的那些锅与我老婆发脾气时摔在我头上的那些锅有什么不同呢?尽管上帝不许我抱怨我的老婆。在抱怨她之前,我要先抱怨我自己吃得太匆忙了。
这就是瑞布·余德尔从马车夫那儿听到的一个故事。根据这个故事,他可以解释《托拉》中的那句话。这句话是这样的:“挪亚从他的酒中醒来”,本该是:“挪亚从酒中醒来”,为什么说“从他的酒中醒来”呢?总之,挪亚喝的酒是否是他自己的这有什么区别吗?为什么那上面明白无误地写着“他的酒”?告诉你吧,那位正直的挪亚并不把他的醉酒怪罪到别人的头上,他说:“他们给了我酒,而我喝醉了。”他只怪罪他自己和他的酒。
就在瑞布·余德尔说话的当儿,努塔像阿列克谢一样坐在那儿,请原谅我把他俩相提并论。当阿列克谢与已故的圣洁的美名大师[21]一起旅行时,他出于对美名大师的尊敬,总是习惯于背朝着马,脸朝着美名大师。美名大师的马很有灵性,往往是听一个字就知道怎么跑,用不着车夫的吆喝。而努塔的马呢,只要他稍不留神,它们就离开国王公路,跑到另一条波兰公路上了。他们本该到渣布莱提茨村去的,而它们却朝特茨和特西斯克方向驶去,这还不算,它们走一路吃一路,直到胀饱为止。它们觉得拉的东西太重了,就开始想方设法把缰绳挣脱掉,努塔怎么办?他拉紧缰绳,把它们赶上通往佩德霍雷茨的大路上。佩德霍雷茨是个犹太人居住的大村庄,村民们有的是高利贷者,有的是木材贩子。他们把树木伐倒,运到佐特肖夫去卖,那儿的木材价钱很昂贵。
他们开始爬上通往佩德霍雷茨村的大路。这时已能看到整个村庄,但马上又看不见了。因为这条路高低不平,坡度很大。努塔非常恼火,因为他本打算到渣布莱提茨村吃中饭的,但现在他的马走错了路,这一天也就给毁了。既然他不能拿他的马出气(因为他担心它们会变得更加固执,而给他们招来危险),他的怒气就更大了。这就是血肉之躯的特性吧,即使他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也要说上几句,很明显他就是到了渣布莱提茨的话,他也不会吃什么东西的,因为巴尔提尔的饼已把他弄得精疲力竭了。瑞布·余德尔的情况也很糟,马车每颠簸一下,他都要捂一下肚子。他说:“要不是走错了路的话,现在我都能读完一章《密西拿》[22],学完一页《革马拉》了,但是现在善行已离我远去,我被吊在天与地之间,上边是岩石和高山,下边是湍急的水流。马车把我都颠散了架,肠子也要颠断了。”
两匹马迈着细步慢吞吞地拉着车。车轮子走一步,退两步,几乎看不出轮子在前进。最后努塔拿起鞭子,在马的头顶甩了几下,但他发现他的两手无力,手心直冒冷汗。瑞布·余德尔裹着斗篷坐在那儿,双手放在腹部。他正回忆着《密西拿》中那些遭受同样痛苦的圣徒们。就拿亲王犹大拉比来说吧,他曾深受肠胃之苦;乌拉因吃了枣子而得了急性肠炎;圣殿里的祭司(正如《密西拿》中所描述的那样)让本·阿伊阿治疗他们的肠炎,就此,伯提安洛罗已故的俄巴迪亚拉比解释道:“因为祭司们肉吃得太多了,再一喝水,肠子就给搅和乱了,因而他们就总是离不开医生。”瑞布·余德尔坐在那儿心想能遭受那些正直的圣徒们所遭受的痛苦是多么荣幸啊!而且,他把努塔也看得很崇高,因为他也荣幸地受了同样的苦。瑞布·余德尔开始用那些不同寻常的事情来自我消遣,比如说希西家王[23]禁止《补救法》出版的原因以及为什么人们为此而感谢他。
瑞布·余德尔说:“喂,努塔,你会发现上帝已用智慧、理解和知识创造好了他的一切作品。他用智慧把世世代代的人创造得各不相同,我们这代人不同于希西家那代人,希西家那代人也不同于我们这代人,要是我们生活在希西家时代,或希西家生活在我们的时代,谁知道我们还会不会感谢和赞美他呢?要是希西家没有禁止《补救法》这本书的话,我们也就能看一眼这本书,或许能找个补救的办法呢。”
瑞布·余德尔继续说道:“努塔兄弟,如果谁能给我点枸橼果酱,我会给他整个世界的。”努塔立即冲着他大叫:“你还需要什么枸橼果酱!昨天吃的那些饼呀、烙饼呀、小甜饼呀之类的,还没有把你塞饱?”
瑞布·余德尔回答说:“努塔,我亲爱的,你以为我是想饱口福吗?我是想要个药方,你知道吗?枸橼果酱是一种极好的药物,因为在《米德拉西》中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个故事:有个人执行了许多诫命,为此他卖掉了房子和家产。在住棚节[24]结束的前一天,他妻子给他十个银币,让他到市场上给孩子们买点东西。来到市场后,他正好撞上了那些搞慈善活动的教区委员们,他们号召他为他们的慈善之举作点贡献。因为他们必须为某个孤女买衣遮体,于是,他就把那十个银币都给了他们,但他怎么回家呢?于是,他就去会堂。在那儿,他发现有许多孩子们在住棚节结束的前一天丢在地上的枸橼(正如我们在一篇关于住棚节的文章中所看到的那样:“随即,孩子们撕开手里的枸橼叶,吃起枸橼来”)。他拾了满满一袋枸橼,然后乘船穿过大海一直来到了王宫。那时,国王正闹着肚子,在梦里他被告知煎服犹太人在住棚节结束的前一天丢弃的枸橼就能治好他的病。但是尽管他们寻遍了全城的每一寸土地,港口的每艘船只,也找不到枸橼的影子。一天,他们碰巧在路上看到那个犹太人坐在他的袋子上,就问他是卖什么的,他回答道:“我是个穷人,不卖什么。”然而他们还是打开了他的袋子,发现里面装满了枸橼,他们就把这些东西带到国王那儿,国王吃了它们病就治好了,然后,他们把袋子装满金子,让他回家了。”
“是的,”努塔说,“枸橼有许多用处,其一,可以制成果酱,而且,如果妇女吃了枸橼的果子就易于怀孕了。”瑞布·余德尔接着说:“一点不假,书中说买到一棵好枸橼是值得的,……”但是,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头上又冒汗了。他坐在那儿恰似一个异教徒过节期间的小客店——脚下的地板在跳舞,头上的屋顶在冒烟,四壁流汗,满屋溢着烟雾,与小客店相仿,瑞布·余德尔两腿发抖,脑袋冒烟,身上流汗,五脏六腑干得都冒了烟。
他催促努塔把马车停下来。等马车停下来了,他又催促努塔让马车快走。他说:“等到了城里,我要拜访一位贤人,让他给我放点血。”尽管瑞布·余德尔吃尽了旅途之苦,但他对让他出外旅游的圣徒毫无恶意,他还用《民数记》中的话“这些都是遵照上帝的诫命而进行的以色列人之迁徙”来安慰自己。因为以色列人所有的迁徙都是遵照上帝的旨意而进行的。
就在那时,他似乎看到了那位圣徒,正如他就站在自己的面前一样。接着,瑞布·余德尔感到世人所说的那句话是对的,即“你必须觉得你所信赖的圣徒与你同在,即使他不在你的面前”。尽管瑞布·余德尔因贪吃而受了许多苦,但他一想起那位圣徒,他的痛苦就消失了。人们过去常说,那位圣徒在吃喝方面非同寻常,因而,他可以借吃喝来延长他日见缩短的寿命。赎罪日前夜,他往往大吃一顿,把肚子撑得像只小船一样,然后,他就把祈祷书放在肚子上,正如唱诗班的领唱者把书放在读经台上为全体以色列人祈祷一样。
痛苦一经消失,瑞布·余德尔就催促努塔让马跑得快点。这样他们或许能赶到城里和其他会众一起做下午的祈祷。因为他已经一整天没和会众一起做祈祷了。
第四章 魔法/神迹出现
人的大脑中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想法。在他们还没有看到城墙的影子之前,瑞布·余德尔就盘算着要到城里和会众们一起做祈祷。森林已离他们远去,田野出现了,并点缀着几座低矮的土房子;茅草屋顶一个挨着一个,探在外面的小窗户就像什么也看不见的瞎子一样;炊烟从房顶和四壁的缝隙间冒出;孩子们身上沾满了沥青和粪肥。他们赤着膊,光着脚在粪堆上乱蹦乱跳。这儿居住着一些受异教徒庄园主统治的农民。
马车到佩德霍雷茨村时太阳已快落山了,光明与黑暗交织在一起。由于瑞布·余德尔急着要与会众们一起做祈祷,所以,他就催促努塔鞭打那两匹马,这样才能实践何西阿[25]的话:“让我们追逐上帝的知识。”但是,就在此地瑞布·余德尔经受了诸多考验。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努塔停下马,从车上下来进了村子里最特殊不过的一户人家,村上哪家都没有她家糟糕:里面住着异教徒妇女,她因她的魔法而远近闻名。
努塔见她坐在床上,胳膊抱在胸前,怀里还有只公鸡,公鸡的鸡冠触到了她的下巴。她不停地用下巴摩擦着鸡冠,直到将鸡冠变成重冠为止。努塔走到她面前和她打招呼,对她说:“请你听听我的遭遇。昨天我和某犹太人拜访了客店老板巴尔提尔。他摆了丰盛的酒席款待我们。有肉饼、洋葱薄饼,还有用肉、洋葱、胡椒、油做成的馅饼。饭前饭后我们不知道喝了多少白兰地。我们在那儿呆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时,我们兴奋地发现世界多美好。可是一旦我们上了路,我肚子里的食物就开始翻江倒海了,好像所有的魔鬼都钻进了肚子里,一时一刻也不离开我,就像我小时候一时一刻也没离开过妈妈的乳头一样。我能告诉你的是,上帝创造了所有的美酒佳肴,要不是肚皮这个罪恶的精灵,人们一定会从吃喝中得到不少乐趣!哦,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眼中的瞳仁,请你用魔法帮我把这罪恶的精灵赶走吧。”
那女人默不作声。魔术师和女巫在施魔法之前都是这样的,因为魔鬼听到他们的声音就会脱身而逃,等以后再恢复原形,破坏她的法术。努塔把双臂放在肚子上,面朝女巫站着,向她投去求援的目光。女巫站起来走到一个角落,抓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坟土,接着把土放到水中,并冲着它嘀咕了些什么。女巫往努塔身上洒了些拌好的土后又嘀咕了一阵。然后,她便用咒语来驱除努塔腹中和胸里的罪恶精灵,要它们安安静静地离开,不要给主人造成任何痛苦,也不要在主人的腹中乱冲乱撞,更不要顽冥不化,赖着不走,而要悄悄安稳地离开,以免被她用磨碾成粉末,消灭得干干净净。
努塔也念起了咒语,让她不要画十字——不要用左手也不要用右手;不要用水也不要用坟土;既不要在他身上也不要在身子附近;既不要画在他后背也不要画在他的前胸。画十字被他们作为治病的方法,但这样疾病最终会加重的。
女巫让努培闭紧嘴巴,努塔就闭紧嘴巴;女巫让努塔张开嘴巴,伸出舌头,努塔就张开嘴、伸出舌头;女巫让他缩回舌头,他就缩回舌头。后来,她让努塔喝下一种用有魔力的药草煎成的药水,并对他说:“你已恢复了健康。”努塔付了钱并答应给她拿点白兰地来,这白兰地是巴尔提尔别在瑞布·余德尔腰上的。
与此同时,瑞布·余德尔正坐在马车上四处张望。他发现太阳正在落山,太阳的余辉被大片的黑暗吞噬了,而簇簇云彩正抓住光明不放,直至与黑暗融为一体。
瑞布·余德尔把手插在口袋里,打算在祈祷前掏钱付给车夫。他从车上下来想进屋洗洗手准备祈祷。他一进屋,迎面就碰上了那只黑公鸡,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来了一只凶恶的大狗。这狗直朝他叫着,把这信徒的灵魂都吓出了窍。由于恐惧,他把那52条咒语给忘得一干二净——这52条咒语是根据希伯来语中“狗”这个词的数值而定的。念了这些咒语,就能喝住恶狗了。他也忘了大卫王,愿他在天国中安息,在“狗就在我们周围”那句话中透露给我们的秘密;他也忘了犹太神秘圣书《光辉之书》中那些详尽的解释了。他悲哀地大叫了一声。这时努塔跑了出来,嘴里还叫着瑞布·余德尔的名字:“瑞布·余德尔,上帝与你同在呢,别害怕,瑞布·余德尔!”努塔把瑞布·余德尔从危险中解救了出来。
一个人犯过一次错就会再犯一次错。努塔因犯了错而治好了病,所以犯错令他很愉快。他开始学鸡叫、学犬吠,把鸡和狗都给搞糊涂了,以致鸡进了狗窝而狗竟然没有发现。
努塔啥事都不干只是逗着狗玩,放狗咬鸡,把鸡给赶跑了。等狗跑到他跟前时,他就把狗赶走;当狗被赶走时,狗就叫着“公鸡小笨蛋”。
他一会儿学鸡叫,一会儿学狗吠,弄得鸡狗之间互相攻击,仿佛是个以戏弄动物为乐的异教徒贵族一般。
忽然,瑞布·余德尔意识到这儿必定是蛮横精灵的藏身之地,于是他把努塔给训斥了一番,并让他立即放了鸡和狗,因为那些放狗作恶的人来世将永远不能参加海中怪兽举办的快乐宴会。努塔幡然悔悟,不再挑逗鸡、狗之战。他心怀好意,想报答一下这位信徒,就对他说:“这家的异教徒女人能治病哩。”瑞布·余德尔看出事情的苗头,就使出浑身的劲大叫一声:“以色列难道就没有上帝了吗?”这一叫真的传到神圣的上帝那儿去了,因为努塔听到后大吃一惊,疼痛复又起来。他也意识到魔法是假的。那信徒用力拉着努塔说:“拉住我的腰带,让我们逃离这座房子祈祷去。”于是,努塔就催马前进,直到离开那房子好远为止。然后他们才停下来做祈祷,背诵了两遍《十八祷告文》,一遍作为下午的祈祷,一遍作为晚上的祈祷,因为下午的祈祷尚未做完,太阳就落山了。瑞布·余德尔说到“他是不会将我们的份儿与其他人相等的”时,唾液四溅,要不是努塔躲得及时,他大概就被淹死了。等他说到“因此,我们把希望寄托于你,哦,上帝,我们的上帝”时,他从地上跳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一边抬着手,一边叫着:“我们很快就能见到您力量的光辉了。”其神情虔诚而又专注,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这时奶场工人尼希米正打这儿走过,看到瑞布·余德尔边祈祷边跳着还一边拍着手,就自言自语道:“这一定是个伟大的圣徒。”其时,这个国家到处都是圣徒。他对瑞布·余德尔说:“我请你到我家吃晚饭。”瑞布·余德尔回答道:“我既不是个拉比也不是个好犹太人,但是如果哪个犹太人想看看殷勤待客这一诫命是怎样执行的话,我是很愿意亲自帮助他的。”瑞布·余德尔对车夫说:“努塔,把缰绳给我。”
尼希米很乐意有机会完成殷勤待客这一诫命,而瑞布·余德尔也很高兴在这方面又帮了一个人的忙。努塔乐得让他的马喘口气,两匹马能歇歇脚自然也快活异常。努塔又接过缰绳,静静地赶起马车。两匹马舒展一下脖子,又猛地低下了头,接着,黑暗中便渐渐响起了一串马蹄声。空中繁星点点,大地宛如一潭黑色的池水。凉风拂动着林中的树木,空中不时传来动物的嘶鸣,还有车轮碾压路石的咔嚓声。
瑞布·余德尔与尼希米走在一起,一言不发。他盯着天空和繁星一眨不眨,为的是要好好看看上帝的杰作。这也是一个需要完成的诫命,正如以赛亚所说:“抬起头看看,是谁创造了苍穹和繁星。”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座环绕着树木、石头的房子。
房子的主人进门后吻了一下门上的门柱圣卷,冲着屋里喊道:“西玛点上灯,铺上桌布,尊贵的客人来了。”女主人倒了一盘儿油,点着了灯芯,并在黄油桶上铺了一块权当台布的东西。台布为什么不铺在桌上?因为桌上摆满了各种盘子,不仅桌上,就连房间里的旮旮旯旯儿都摆满了各种装着牛奶或奶制品的瓶瓶罐罐,墙角竖着一个像箱子一样的东西,里面排放着一块块奶酪,就像书柜里的书一样。瑞布·余德尔把它们真的当成书了,就自语道:以色列人不是鳏夫,《托拉》也不是寡妇。他想起了《诗篇》中的诗句:“受苦于我大有益处,我能学习你的法规。”他要先坐下来休息一会,再从箱子里拿本书看看。
与此同时,女主人端来了面包、黄油、奶酪和牛奶。瑞布·余德尔洗了洗手,把面包放在牛奶里蘸了一下,又掰了橄榄那么大的一块奶酪。尽管他身体不适,他还是强迫自己吃下去,为的是完成《塔本德》中的责诫:“客随主便。”努塔也立即加入了他们吃喝的行列,人就是这样的,即使他不饿,但一看到他的同伴又吃又喝的,他也决不会袖手旁观。吃饭时,瑞布·余德尔又把他三个女儿的事告诉了尼希米和他的妻子,说她们都到了结婚的年龄,而他连一分钱的嫁妆也备不起,因此他就到处周游,想为他的女儿们披上新娘的婚纱。
这时进来了三个小伙子。他们的头都碰到了屋顶。瑞布·余德尔坐在那儿思量着:我猜想上帝是不是把三位女婿给我送来了?正如《撒母耳记》所说的那样:“人们只关注他眼睛的所见之物。”他们还没跟瑞布·余德尔打完招呼,就把手伸向了桌子,眨眼间桌子被一扫而光。他们的母亲又给他们端来些食物,他们又大口地吃起来,最后桌子上只剩了点给穷人吃的面包屑。
他们饭前没洗手,饭后也没做感恩祈祷,那位哈西德信徒为此替他们感到哀伤。他内心叹息道:“主啊,这些都是经您选择和考验的孩子!你确曾降临西奈山,给他们送来了《托拉》和诫命。”接着他自责道:“余德尔啊,余德尔,亚伯拉罕、以撒和雅各的子孙,自长这么大以来,还从没读过《托拉》与诫命,而你却只管吃呀喝呀的,满足于现状,还说什么我的灵魂啊,一切都好。难道你不该让他们坐在你的膝上,教他们一段《托拉》吗?”
这时,尼希米抱来一些草让客人睡在上面,接着吹熄了灯。瑞布·余德尔脱掉鞋子,取下垫在肚子上的垫圈,把它放在头边。他伸展开四肢,开始默诵晚祷文。随即,他身体的各个部位开始互相争执起来,两只手说:“犹太人睡觉前不学习就能躺下吗?”两条腿说:“我们再也站不住了。”眼睛打断了它们的话,说道:“就是你们能站住的话,没有灯光有什么用?”舌头发话了:“没有灯光你们就不用学《托拉》了吗?”紧接着,其他几个部位都立刻反驳它:“谁像你那样住在黑暗的地方?你最好别吭声,免得让那个信徒再对我们发号施令。”瑞布·余德尔躺在那儿,心里直犯嘀咕,尽管他已躺下了,他的身体却还在继续它的游历,因为对那些不太习惯旅行的人来说,即使人躺下了,但他们的身体好像仍在路上颠簸。
突然,他梦见一间堆满书籍的房子。其中,一本书放射出强烈的光芒。他很想看看这本书。就在这时,突然一只手把它抓住并从窗口消失了。睡梦中,他被告知其他那些书都是那本书的诠释本。接着,瑞布·余德尔从梦中醒来,听到主人和他的妻子正在吵架。主人叫道:“你这个倒霉鬼,你把门开着,猫进来把奶酪都吃光了。”女主人也吼着:“不,是你把门打开让猫进来把奶酪都吃光了!现在我们的仇敌可要幸灾乐祸了。他们会把咱们的主顾都拉走,我们只好去沿街讨饭了。”
不知谁起来划了根火柴。他们发现猫仅偷吃了一块奶酪,其余那些都还平安地躺在箱子里呢。西玛不再为遭劫的奶酪痛心地叫嚷了,却为自己散乱的头发和半裸的身子羞愧得恸哭起来。她丈夫把衣服扔给她。她穿上衣服,起身关了门,并为打搅了那位哈西德教徒休息向他致了歉。但是,一旦他们的好梦被搅散,他们也就不再躺下了。既然不再躺下,就开始干活好了。
那位哈西德信徒自忖道:“如果这些为自己辛苦的人都起身了,那我应该比他们做得更多才是。”于是,他立即拿起《天国之门》,安坐在地上,开始学着那些半夜起身做祈祷的虔诚教徒那样为神殿的被焚而哭泣和哀悼。但是主人们还以为他是累垮了呢,叫道:“水、水,拿水来。”努塔对他们说:“甭管他,他在哀悼耶路撒冷的毁灭。”他们站在那儿吃惊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就出去干活了。尼希米到庄园主家去接牛奶,他的妻子和儿子则到其他一些异教徒那去接牛奶。努塔跑去喂马,而瑞布·余德尔和一个叫做西坡拉的傻姑娘一起留在屋里。
那姑娘开始时既不痴也不傻。但有天晚上她到屋外去倒桶脏水时,却被一群鬼魂抓住带走了。她的父母痛哭了好长一阵子,最后完全灰心绝望了,可是到最后,她却回来了。但见她简直不像个人样,神智模糊。她父母问她到哪儿去了,她一声不吭;又问她干了些什么,她还是无言以对,而是直挺挺地倒在草堆上,从此不再起来,但她有时会用愉快的调子叫唤两句,有时会像个动物似的哀嚎几声。
瑞布·余德尔做完了午夜祈祷,他因神灵的离开与心灵的不合而心痛得发抖,他开始用意第绪语[26]唱起了kalle,wiebistie?chuser,wie qehstie?意思是:新娘,你在哪里?新郎,你又到哪里去了?这是卡诺夫那位圣洁的拉比唱的歌。他幼时常常牧鹅,他所有的动作都是模仿新郎和新娘的样、合着圣灵的乐曲节拍进行的。
瑞布·余德尔唱歌的时候,那个女孩从草堆上站了起来。她哭声大作,全村都能听得见。随即,她的父母赶回家。他们欣喜万分,百般殷勤地款待了瑞布·余德尔。不到一小时,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左邻右舍。村民们都跑来想一睹这一奇迹,并请求这位哈西德信徒为他们祝福,这样的话,就等于上帝也为他们祝福了。他们邀请这位哈西德信徒到他们家中去做客,去为他们的面包祝福。这样,他们的面包就可能是最好的面包了。
简而言之,整个村庄因他而变得生机勃勃,他的双脚也熟悉了许多地方,因为他在拉日列夫、渣布莱提茨、特谢克、特西斯克和渣何瑞茨都呆了好几天,这几个村子都是佩德霍雷茨的邻村。他治好了不少奶牛的疾病,并且教给村民们一些护身符和治病的方法,比如怎样止住鼻血,怎样让蜜蜂回窝,甚至怎样去除自己身上的虱子等等。如何除虱呢?拿一根羊毛线,把它放在油里蘸一下,然后放在衣服上,所有的虱子都会聚在羊毛线上,这样就可以一举把它们都消灭掉了。上帝是不允许那位哈西德信徒摆弄这些护身符、治疗法什么的。他只是出于偶然才把这些写下来以备自己查用的。那么你想,他若是不把这些写在祈祷书的页边空白处,他又能写在什么地方呢?为了完成“爱你的邻居像爱你自己一样”这一诫命,他把这些护身符和治疗方法都奉献了出来。
瑞布·余德尔也没忘记那位姑娘。他刚到时,她连一句祈祷词都不会说,但现在他竟然教会了她在安息日和节日期间伴着灯光做祈祷。安息日前夜,瑞布·余德尔让她点亮油灯。当时,在奥地利凯撒统治下的国家里,人们通常不让女人点灯,也不让她们伴着灯光做祈祷。那么,为什么非得让她这么做不可呢?这是有目的的。姑娘点着蜡烛,泪水夺眶而出,这时奇迹出现了:火苗没熄,灯芯也没倒,而灯光却把金屋照得通明!奶场工人说:“你看见我女儿手中的蜡烛了吗?”“托您的福,再不用在她母亲的蜡烛前羞愧了。”
吃了饭,做完感恩祈祷,瑞布·余德尔让主人的三个儿子坐在他面前。他拿出《托拉》开始教他们每周必诵章节。他一字一句地给他们讲,直到他们弄懂为止。那三个从未见过母亲笑脸的小伙子,这次算是看到了世上最开心的母亲。女儿健康活泼,三个儿子坐在那儿像真正的拉比那样学《托拉》,瑞布·余德尔就这样为他们讲读着《托拉》,直到他们入睡为止。现在你可以自己判断一下,瑞布·余德尔对《托拉》的热爱有多么伟大,只是他们的鼾声搅得他有点不安。
让我们再回到他们的女儿身上来吧。安息日清晨,奶场工人请来十位犹太人到家中做祈祷。当他们正在做祈祷和背诵《托拉》时,瑞布·余德尔让他们把西坡拉带到做祈祷的房间去,这样那些神圣的字眼就会传到她的耳朵里,过了几天,她的确好多了。
随即,姑娘的父亲邀请了他所有的朋友,举行了一次答谢宴会。瑞布·余德尔坐在首席,努塔坐在他旁边,还不时地唱着布洛德的歌手们唱的歌,为客人助兴。这些歌有些难以把握,因为它们都是采用滑稽曲调谱成,而村民们都把它们唱成了赞美诗。其中一些歌谣流传得很广,村上一些曾在富人家帮佣的女孩每每受到女主人的虐待时,便会唱起这些歌以倾诉她们的愤怒和艰辛。有时,那些周游四方的唱诗班领唱者听到这些调子,会把祈祷文编了进去。这就是善行的力量。尽管曲调滑稽,但蕴含的思想却赋予它们美好的意义。
宴会期间,主人的女儿就坐在她母亲的身边,一只手放在额头上,口中说道:“把灵魂拯救的欢乐再带给我吧!”因为瑞布·余德尔教她这样说的,这样她会得到他人的赞美。某鳏夫一看到这位姑娘就爱上了她,于是,她的父亲给了她两百莱因盾[27]作为嫁妆,当即,他们就签了婚约。那么除了瑞布·余德尔以外,谁应该得到那份媒婆应得的赏钱呢?他得到了两个盾和二十个克鲁兹[28];瑞布·余德尔把钱放起来,以备用来为自己的女儿准备嫁妆。
瑞布·余德尔住在奶场工人家时,从来也没缺过肉吃,但奶制品却吃得不多,因为人们往往对其充分拥有的东西并不珍惜。西玛整日为他烧肉,在她眼里奶制品不算什么上好的食品。她认为只有烧了肉才算是做了饭,这就像关于屠夫和奶工的传说一样。从前,一个屠夫不得不到乡下去,他妻子对他说:“把肉吃得足足的,因为你要去的地方只有牛奶、黄油和奶酪。”于是,他一天三餐,早餐吃肉,中餐吃肉,晚餐还吃肉,吃到最后肉都从他鼻孔里流出来了。但是,当他来到奶工家时,奶工对他的妻子说:“我们能让屠夫在咱家吃不上肉就走吗?”于是,他们给他端来了鸡肉,他们吃呀吃呀,直到吃到嗓子眼才罢休。他们又说:“鸡对屠夫来说吃起来还不过瘾。”于是,他们又给他端来了鹅肉,他吃呀吃呀,最后鹅肉也吃到嗓子眼才算拉倒。他们又说,“家禽算不得真正的肉。”他们又给他端来了小牛肉,就这样,他们从早到晚,从周日到主日,整天价给他牛肉吃。
后来,奶工不得不去拜访屠夫。他的妻子对他说:“亲爱的夫君,能吃多少黄油奶酪就吃多少,能喝多少牛奶就喝多少,因为在城里他们会给你塞一肚子肉的。”于是,他就变着花样喝牛奶,从早到晚,从周日到圣日,整天价吃黄油奶酪。最后,他对妻子说:“感谢上帝,到屠夫家后就再也见不到牛奶了。”到了屠夫家,屠夫对他的妻子说:“奶工来了,他会对吃肉感到满意吗?”于是她出去买了一加仑牛奶,一桶黄油和一大块奶酪。她早餐用牛奶招待他,午餐用牛奶招待他,晚餐还是用牛奶招待他。一天、两天,日复一日。就这样,想吃牛奶的人吃到的是肉,想吃肉的人吃到的是牛奶。
瑞布·余德尔几乎就这样天天吃肉,直到哈努卡节[29]为止。那时,拉比们开始为征收哈努卡节钱款而云游各村,他们向村民们征钱、征物,连一个鸡蛋都不留给产妇。整个这段时间,瑞布·余德尔就呆在佩德霍雷茨村,而努塔则把小麦和大麦运到城里去卖,然后为村民们买回各种各样的货物。努塔吃饱喝足,过得非常愉快。他还用不掺假的燕麦喂他的象牙和孔雀,两匹马长得膘肥体壮,和那些慈善官员们一模一样。
第五章 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
树木和田野一片荒凉。风儿不停地刮着,基斯流月[30]都过去一大半了,还没见落雪,按历书的预言所说,那一年是不会下雪的。下雪与不下雪有什么区别吗?有的,区别在于雪橇上。简易雪橇易于制作,农夫们只消在木头还没干的时候把木头折弯,然后用粗大的树枝做几张凳子,再把这些凳子用木钉连起来就行了。要是马失蹄了,那么车夫和所有的乘客也都会跌到雪地上。这样的一只雪橇只要花上三个或四个莱茵塔勒,而一只带有铁滑橇、由铁匠制成的雪橇则要花上七个或八个莱茵塔勒。带有铁滑橇的雪橇与简易雪橇有何区别呢?简易雪橇是人人都可以制作的,而带有铁滑橇的雪橇呢,只能由工匠制作而成,它带有柔软的座位,旅客坐在上面非常舒服。而且,车顶上还覆盖着车篷之类的东西。但是努塔却没钱买这样的雪橇。尽管如此,他也用不着担心。为什么呢?因为如果历书算得准的话,他就用不着什么雪橇了。如果历书算得不准呢,也没关系,他不是正和瑞布·余德尔一起旅行吗?如果瑞布·余德尔满意的话,他也就满足了。
一路上,他们遇见了一辆又一辆马车,马车上坐着从村里来的拉比们。有的车上装着卷心菜和土豆,有的车上装着鸡蛋和家禽,瑞布·余德尔历来都很乐意向圣人的门徒致意,所以,他只要看到哪个人穿着得体一点,他就会勒住马,下车和他打招呼,并准备洗耳恭听他对《托拉》的一番讲述,因为不管圣人的门徒走到哪里,他们都会把《托拉》带到那里。同样,瑞布·余德尔也以《托拉》使他所到之处充满欢乐。这时,把瑞布·余德尔比作一个带有珍珠铃铛的金钟是再恰当不过的了,他既温顺又谦逊,满嘴都是智慧的言辞。瑞布·余德尔多么高兴啊,他来到了一个住满了熟读《托拉》的圣人之地。
这些圣人的品行也不会是一样的。有时瑞布·余德尔会遇到这样一些学者,他们会从《托拉》中找出一些新观点,而事实上它们谈不上是什么观点。瑞布·余德尔还遇到过一些布道士,他们会对那些没有交纳布道费用的住户破口大骂。正如某个圣人针对那些布道士所说的那样,他们比恶棍巴兰[31]还要凶恶,因为有人给了巴兰一屋子金银要他诅咒以色列人,而他却免费为他们祝福。但是这些人却要人们花钱买祝福,他们却可以免费诅咒以色列人,而且是极其恶毒地诅咒,说他们活该受难。但愿没有这码事!如果他们生活在恶棍提图斯[32]那个时代的话,他们一定会说:“提图斯太伟大了,圣殿烧得好!”那么,瑞布·余德尔是怎样回答这种人的呢?瑞布·余德尔对他说:某某先生,我既不是个布道者,也不是布道者的儿子,我不能出口成道,但是,既然你看到了以色列人行为中各种不检点之处,那么为了你,我要向你讲述:
两只眼的拉比和一只眼的布道士的故事
据说有个圣徒在路上看见一个犹太人坐在马车里,就急忙迎上前向他致意。他看到这是个仪表堂堂的男子汉,身着丝绸衣裤,头戴黑色貂皮帽,脚蹬镶有银扣的鞋子,一条红色手巾从口袋中露出,一根上好的拐杖靠在身边。他满脸怒气,一只眼睛肿得像拳头那么大,他边用口水涂抹肿处,边用手帕轻轻地擦拭着,嘴里还痛骂着以色列的害群之马。那圣徒向犹太人致意,犹太人也向圣徒致了意。
那以色列人问圣徒:“你来自何方?”
圣徒回答道:“我来自一个充满圣徒和哈西德的伟大城市。”
那犹太人说:“竟然还有一个这样的城市,这真令我吃惊。”圣徒说:“我敢起誓,那儿的每一个人都非常温顺和谦逊,他们敬畏上帝,对谁都很慈爱,甚至对那些无足轻重的犹太人也都关怀备至,把他当作国王的信徒。”犹太人用一只手捂住肿起的那只眼睛,用另一只好眼瞅瞅圣徒,又开始了呻吟。他本该高兴的,怎么会呻吟起来呢?原来这个人是个布道士,他四处游历,在大庭广众面前布道传经,并以此获取报酬,但那天,他每次布道却是分文未得。
圣徒问道:“先生你从哪儿来呢?”
他说:“我从一个到处都是罪人和不法之徒的地方来。那些人取乐于羞辱圣人的门徒,鄙视《托拉》和那些研究《托拉》的人,蔑视并嘲笑圣人的忠告,他们行为粗俗,放浪形骸。该死的,他们生下来就是要惹恼他们的上帝。”
圣徒说:“我怀疑是否真有这样的人。”
布道士说:“愿这帮恬不知耻的恶棍、异教徒、渎神者,嘲笑和仇恨劝告的人都烂骨头!在我没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们布道之前,他们是不是都该被烧死?上帝啊,作为一个犹太人,我发誓您不会有什么损失的。我为他们费了多少口舌,我为他们的恶行流了多少眼泪,他们付钱给我了吗?他们敬重我了吗?没有。他们这帮恶棍,都干了些什么?他们什么都没干,只是往我身上乱扔东西,直到把我的眼睛打肿为止。”
“只打肿了一只眼睛?”圣徒问。
布道士答道:“大概那些恶棍们只打肿我一只眼睛还不解恨呢。”
圣徒说:“恶棍只是你这么称他们的,我起誓,他们都是些圣徒。”
布道士说:“那些人不给我钱,还把我的眼睛打肿了,而你却把他们称为圣徒,看来你和他们一样也不是好东西。”
圣徒对他说:“以色列人只有在审判结束后才会执行公正的,因而,他们一定是为了上帝才这么做的。既然你是个布道士,在你亵渎、诅咒以色列人的害群之马之前,我要问你些问题。”
布道士说:“请吧!”
圣徒问道:“为什么上帝为人类创造了两只眼睛?而我们知道一只眼睛已经够用了!瞧瞧,世上有多少只有一只眼睛的人,而他们却是想看什么就能看见什么。大家都知道,这样什么也没浪费,那么要两只眼睛有什么用呢?上帝之所以赋予人类两只眼睛,就是要他们用一只眼睛看到上帝的伟大,用另一只眼睛看到自己的卑贱。”
布道士说:“你既提出了这个问题,说明你已有了答案。”
圣徒答道:“答案是明摆着的,我给你举个例子,我曾去过一个城市,市民们都很热情地欢迎我。这样我便立即看到了上帝的伟大。
“尽管我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但上帝还是不辞辛苦地引导我,敬爱的亚伯拉罕的儿子,并敬重我和礼遇我。这样,我用一只眼睛观察到了上帝的伟大,而我用只一只眼睛则注意到了我的卑贱。
“我那犹太伙伴好吃好喝地待我,我立即又一次看到了上帝的伟大。在他的宇宙中,他有那么多的臣民和圣徒,而他还要费心供养我。我的主人让我睡在床上时,我就背诵《示码》,并羞愧地用手捂住了脸。万物之主啊,世上有多少人啊,光是他们的手指甲就抵得上我整个身躯,但是,他们还没有食物吃,没有床铺睡,而我却躺在床上,枕着枕头,垫着祷垫。天父啊!我知道我无功无德,而你对我的怜悯之心正显示了你的博爱和慈悲。
“因而,我用一只眼睛看到了我的卑贱,又用另一只眼睛看到了上帝的伟大。第二天,主人请我吃了顿饭,并给我一枚硬币。我想,主人因为我添了多少麻烦,做了多少食物,准备了多少枕头和垫子,主人之所以添了这么多麻烦,都是因为我自己毁了自己的生活,像个病人似的,要劳善良的人们来护理。这样,我用一只眼睛看到了上帝的伟大,又用另一只眼睛看到了我自己的卑贱。
“至于你,你只看见你自己,你的价值,你的智慧和你对《托拉》的了解,你的眼睛只看着自己,从不看别人。不仅如此,你还自愿承担了责难、规劝他人的这一庄严任务,如果他们没用金币来酬报你的话,你立即就会怒火万丈,并用各种恶语来咒骂以色列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因为你看不到别人只看到你自己,任何只看到自己而看不到别人的人只配有一只眼睛。”
这就是三只眼故事的结局,
如果你还有灵魂的话。
愿它保佑你的眼睛吧。
这时,努塔从车上下来,给马卸了套,带它们去饮水,他自语道:“你尽可放心,瑞布·余德尔不会马上停止诵读《托拉》的。这样,他干他的事,我将干我的事。”这时,那些车夫对努塔说:“你好像要在这儿安营扎寨似的。”努塔对他们说:“你们不了解瑞布·余德尔,一旦他开始读起《托拉》,你就完全可以烤只全牛,并在他停下之前吃完它。”听到这话,他们想反正没什么事可做,于是解开酒囊,喝起酒来,并互相祝愿长寿健康。他们还用各种各样的饼子来冲淡烈性酒的苦味。吃完喝足,他们便装满烟斗,点着了烟,惬意得就像打烊后的小店主似的。接着,他们就开始聊起了草和马,聊起了盗马贼和洛波谢兹城,那里的盗贼们偷起马来的确有几招呢。这时,瑞布·余德尔和他的伙伴们正忙着诵读《托拉》,要不是那些绑在车上的家禽发出咯咯、嘎嘎和喔喔的嘈杂声,他们的声音都能传到布洛德。最后,瑞布·余德尔离开他的伙伴,回到了车上,而努塔也离开他的伙伴,调转马头,向麦丹村出发。这个村出产木勺、长柄勺和铁锹,村里的犹太人靠着这些生活得很富足。他们还把这儿的黑莓运到塔纳波尔去,因为波多利厄的塔纳波尔附近没有松树,而黑莓只生长于松树上,所以,那儿的黑莓非常珍贵。
但是,瑞布·余德尔在麦丹村产生不了什么影响,因为从前成批成批的拉比来到这里征收钱财,村民们已经厌倦了殷勤待客这一诫命。因而他们根本不理会瑞布·余德尔,视而不见他那关于婚礼华盖的诫命。当努塔告诉他们瑞布·余德尔在佩德霍雷茨村施展魔法的故事时,村民们还是不理他,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从他们那里骗取钱财。
这时,瑞布·余德尔的心变得像蜂蜡一样软,他只想回家。他自语道:“我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事情,如果上帝不想让我再干下去的话,那我干吗还要再坚持下去?”他早就想脱掉那些像模像样的衣服,卸下垫在肚子上的垫圈,继续做个普普通通的人。因为他并不知道上帝就是用这种方法来考验那些信奉他的信徒,看看他们忠于上帝的程度到底如何。
努塔这会儿干什么去了呢?他向弗瑞契维希进发了。尽管作为一个村庄弗瑞契维希不足挂齿,但在努塔眼里它非同小可,因为这儿住着佩赛勒,弗鲁门特(瑞布·余德尔的妻子)的姑姑,她与弗鲁门特的一个女儿同名。上帝赐予这位佩赛勒无穷的财富,有个棕仙[33]住在她家的地下室里,他为他们带来了上帝的赐福。
然而,她还继续装着很贫穷的样子,吃的、穿的、住的和那些穷亲属没有两样。棕仙来之前她是什么样,现在她还是什么样,正如我们的圣哲所说:“尽管农夫会成为国王,但他不会丢掉挂在脖子上的麦秸篮。”这位佩赛勒要到布洛德祭奠祖先时,她就和她的侄女弗鲁门特以及其他穷亲戚住在一起,并照着村里人的习惯,自己用篮子带饭。
自从棕仙住到她家以来,人们在她身上只发现了一个变化,那就是她的两耳都失聪了。人们很难和她对话。谁也不知道是棕仙叩击墙壁的声音把她震聋了,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她那瞎了一只眼睛的丈夫加布瑞尔也还过着从前他在哈绥默过的那种贫穷生活。每当空中乌云密布,他就手里拿把刀子来到村中的大街上,用刀子朝着乌云胡乱地舞弄几下,边舞边说些咒语什么的。当大地结出果实时,考虑到他的恩惠,农夫们便会给他送来些上产。他们对剃头匠和祭司都是这样的。
长话短说。努塔来到弗瑞契维希的佩赛勒家。他把马停在窗前,从车上下来,叩开了佩赛勒家的门,他欢快地叫着:“上帝助你,佩赛勒姑姑,我姑父加布瑞尔在哪?愿平安与你同在,愿你与平安同在!我给你们带来了你们想见的人。”就在这时,瑞布·余德尔也进了屋,把行囊放在桌上,他们高兴地面向主人说:“愿神灵降福给我们。”并伸出手向他姑父致意,随即握住那原本握在他姑姑手中的手,这样,她就握不到那只她希望握到的手了。他还朝佩赛勒的孙儿们笑了笑,对他们说:“只要你们能把手伸进我的腰带,我就一一与你们握手,也向你们致意。”
然而,瑞布·余德尔的亲戚们却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他们既没表示想见他,也没摆张桌子;既没有做饭前感恩祈祷的准备,也没让他坐下。相反,他们愤怒地盯着瑞布·余德尔脚下的那块地方。但是,上帝挡住了瑞布·余德尔那智慧的眼睛,使他无从看见主人恶狠狠的目光,他还按着老习惯,依旧和颜悦色地待人。他一会抱起一个孩子,对他说:“告诉我,今天你都学了些什么?”一会又抱起另一个孩子,问道:“这个星期该读哪一章?”
至于努塔呢,他一进这间房子,就把自己当成了这家庭中的一员,看到火炉上放只锅,他就把锅盖拿起来,看看里面煮些什么,看到一串大蒜挂在那儿,他就掰下一只,就着他的面包吃。但孩子们却开始用指甲掐他的手,最后,把他的两只手都掐成了两个筛子。他们还边抓边叫着:“奶奶,奶奶,这个犹太人偷我们的大蒜吃。”要不是他们在捣蛋的话,努塔会享用更多的美味呢!这时,瑞布·余德尔开始觉得骨头发凉,尽管进屋之后他还没把斗篷脱掉。他情绪低落,舌头也僵硬得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在心中祈求上帝能创造个奇迹,让他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那时,天色开始变暗,屋子里暮色朦胧,瑞布·余德尔洗了手,开始为下午的祈祷做准备。他会含糊不清地咕哝着祈祷文,还不时地呻吟两声,想引起主人的注意,然而,他却好像是和聋哑人呆在一起似的。加布瑞尔会不时地用他那只独眼瞅上瑞布·余德尔一下,但还没等瑞布·余德尔来得及和他搭上话,他就把目光移到别处去了。忽然,瑞布·余德尔记起了他妻子弗鲁门特的话。她说:“等你到我姑姑佩赛勒家后,你就冲着他们大叫:‘听啊!上苍,我女儿都到了出嫁的年龄,你们却视而不见,难道她不是你们的骨肉吗?难道你俩不是都随祖母叫同样的名字吗?如果你不来帮我的话,我就要把先祖从坟墓里召唤出来啦!’”
瑞布·余德尔自语道:哀哉,弗鲁门特!哀哉,佩赛勒!哀哉,余德尔!不论你告诉还是不告诉她弗鲁门特所说的话,你都是多么的不幸啊!然而,他想起了把女儿送到婚礼的华盖之下这一伟大的诫命,就自忖道:完成诫命的功劳将于我有益。于是他立即对佩赛勒说,他的女儿到了婚嫁的年龄,而他们连一枚硬币都没有,因而,他为了婚礼的华盖而进行了这次游历。他还说弗鲁门特让他到她姑姑家后把这一切都告诉她的姑姑,毫无疑问,她不会袖手旁观而会伸出慷慨的援助之手的。为了这一缘故,愿万能的上帝成全他们的一切好事吧。
瑞布·余德尔一开口,佩赛勒就把右手放在耳朵上,做成个喇叭状尖叫着:“加布瑞尔,加布瑞尔,他说什么来着?”加布瑞尔对她说:“愿上帝让我们的冤家立即闭上嘴巴,我怎么知道他都说了些什么。”接着,佩赛勒又把手放到右耳朵上,做成喇叭状,尖叫着:“余德尔,他说了些什么来着?”于是瑞布·余德尔把加布瑞尔的话对她重复了一遍,佩赛勒点着头说:“对,他说的对,他说的对。”
这时,努塔插话了:“我知道外人没必要搅和他人的家事,但是,就是我闭上嘴的话,墙里的石头也会大声叫喊的。这难道合适和公正吗?你们的亲戚要嫁个长大了的闺女,而你们却视而不见,你们只消拿出棕仙一夜之间带给你们的东西即可,而他也就可以一下子把三个女儿都嫁出去了。”这时,加布瑞尔朝努塔眨了一下他那只独眼,努塔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声吵吵对棕仙不利。于是,他就继续低声说道:“我要再说一遍,我问你,你们为什么对你们的穷亲戚视而不见?托你们的福,如果你们给他一个夜晚所得的货物,他和他的妻子弗鲁门特以及他们的三个女儿,就能从他们躺着的地上站起来。我知道棕仙的魔法,尽管他是个小孩,可他一年十二个月,恕我直言,每个夜晚都能送来多于十个犹太人和两个异教徒所能带来的东西。”
佩赛勒又把手放在耳朵上,做成喇叭状,问加布瑞尔:“你们都在谈些什么?”加布瑞尔对她叫着:“问问他们吧,别问我。”努塔就把嘴对着佩赛勒的耳朵大声说道:“佩赛勒,我正和你俩谈着你们家的小棕仙呢。”佩赛勒用两只眼睛盯着努塔,好像要把他看穿似的。她问努塔:“我们家有什么?有老鼠!把你们的醉鬼爹挺在它们身上,免得它们咬你的脚板底。”听到这话,努塔碜得发抖,瑞布·余德尔起身问他:“怎么了,努塔?”努塔回答道:“即使他们把全世界的财富都给我,我今晚也不会住在这儿了,这样的亲戚比野兽还歹毒,人们说富人都是猪猡,这话一点不假。我起身摘颗大蒜,那帮小子是怎样用指甲掐我的,这你都看见了吧。有其祖母,必有其孙儿。佩赛勒,愿她的母亲把她的灵魂带走!一直在教他们怎么作恶呢。”
但是,瑞布·余德尔对他的亲戚们还怀有敬意,他说:“那些客人们有多少优越之处啊!他们可以用钱财来赞助慈善事业。因而,人人都该敬重富人。尽管你熟读《托拉》,严守诫命,就像亲王犹大拉比一样,你也应该敬重富人呢。喂,你看看富人的伟大之处和值得称道之处吧,上帝亲自选他们为使者,赐予他们金银,如果上帝很看重他们的话,那么我们更应该敬重他们。”
努塔回答道:“我起誓,瑞布·余德尔,上帝并不知道该给谁,不该给谁。”
瑞布·余德尔说道:“快别说这样的话了!财富的确会使心灵空虚,正如《申命记》[34]中所说的那样:‘你的牛羊增加了。’下面接着写道:‘而你的确忘了你的心灵也被悬空了。’所罗门在他的《箴言》中说道:‘免得我丰衣足食,忘了自己,问谁是上帝?实际上,这种事情当属考验之列。如果我最终要参与其中的话,那我话未尽就会身先亡的,在《父辈的伦理》中,很早以前拉比阿奇巴就说过:‘上帝典当式地给予了我们这一切,并为世人撒下了一张网。’谁没丢掉他的典当品并能寿终正寝,谁就是幸福之人。我们还要对上帝心存什么不满呢?”
就在这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弗瑞契维希村,朝乌希尼方向驶去。但是,这一天没结束,他们的麻烦好像也不能结束。他们原打算天黑之前就赶到乌希尼的,而这时天已黑了,他们还未踏上通往乌希尼的大道呢。我不知道乌希尼离弗瑞契维希有多远,但我知道他们是紧挨在一起的。然而,他们还没走多远,那两匹马就走下了道。努塔下了车,想把马赶上正道。这时,他却搞不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于是,他和两匹马一起站在黑暗中东瞅瞅西望望。他朝天空望去,天上却没有星星,他朝地上看看,地上没有道路。于是,他就开始张开鼻翼嗅嗅路,伸出双手探探路。就在这时,马鞭子又从他手里滑落了。他弯下腰去拾鞭子,而缰绳又掉了,当他起身抓缰绳时,两匹马早已逃之夭夭了。
努塔立即高声叫着:“瑞布·余德尔,快抓住马嚼子。”
“我们在什么地方,我什么也看不见啊!”瑞布·余德尔叫道。
正当他们站在那儿束手无策的时候,一簇亮光出现了,努塔找到了鞭子,上了车,勒住缰绳,把马朝着亮处赶去。但是他们一接近亮光,亮光就移开了,努塔赶着马飞跑着去追赶亮光。但是,每当他们要靠近它时,它就移开了。他们只赶上了三四次,而每一次那亮光都不断地在他们的前面移动。
你我都知道这是什么。这是一种鬼火,你就是整整追逐它一整夜,到天亮时你却会发现你还在原地没动。努塔意识到这肯定是鬼火,他们追得越远,上的当就越大。于是,努塔说:“等天亮了我们再走吧。”显然,努塔还没傻到要把自己当成傻瓜来戏弄的地步。他站在那儿东瞅瞅西看看。空中星月皆灭,一片漆黑,狂风一个劲地刮着,两匹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它们也不认得路似的。瑞布·余德尔坐在那儿吓得直哼哼。
想到野兽可能会突然从树林中窜出,瑞布·余德尔就联想起《塔木德》某一页中提到的狼、狮、熊、豹、黑豹和蛇什么的,又想到《塔木德》另一页中也提到了狮、熊、豹、黑豹、蛇之类的。瑞布·余德尔感到非常恐惧,就呻吟起来。其原因是,他的心灵因不再恐惧上帝而留下了空缺,这个空缺却要有恐惧野兽来填补。
瑞布·余德尔因为两件事而感到非常伤心;一是那则关于胆小鬼的故事,这则故事见于本哈雅所著《心灵之义务》中关于《上帝之爱》的那一段,说的是一个虔诚的人,怎样遇见一个躺在森林里的胆小鬼的事。
这个人向胆小鬼问道:“你睡在这种地方,难道不怕狮子吗?”他回答道:“要是上帝一旦知道我不怕他时,我应该在他面前感到惭愧。”接着,他讲了关于哈西德信徒瑞布·乌利,那位斯特莱利斯的撒拉弗[35]的故事——
人们传说有一次瑞布·乌利在午夜的黑暗中赶路,而这时他的马却在半路上停了下来,再也不肯挪动一步。于是车夫下车来看看马是何以驻足不前的,却发现一只大熊立在他们面前,车夫吓得大叫了一声。瑞布·乌利让车夫别害怕,然后从车上下来,走到大熊面前。他把头上的帽子举了起来,熊就立即逃掉了。接着,瑞布·乌利对车夫说:“别把这看作什么征兆、奇迹。因为《托拉》的《创世记》中这样写道:‘对你的畏惧必将超过对世界上所有野兽的恐惧。’如果你不毁掉你心目中上帝的形象,那你就没有理由害怕野兽,或者正如《父辈的伦理》所说的那样:‘生物赏识的人,那么全能的上帝一定也会赏识。’‘生物’这儿指一切活着的东西,包括动物。如果他们认为哪一个人不错,这个人也不是他们的仇敌,那么这就是一个征兆,表明圣灵对他也很满意。”
这时,瑞布·余德尔呻吟了一声,又自语道:“余德尔,你这个胡编乱造的家伙,趁早别再想这些无稽之谈了,因为据说每个犹太人都必须知道并永远铭记在心:他在世上是独一无二的,从前也没有过像他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世上早就有了他这样的一个人,那他也就用不着活在世上了,既然世上的每个人都各具特质,并要制订好自己在世间的生活标准直到整个宇宙都靠犹太人给统治好为止,而且,正直的弥赛亚将迅速地来到了我们这个时代。或者,正如瑞布·乌利所说,乌利并不惧怕他将因不像亚伯拉罕或其他圣人们而受到审判,但是,我确实担心我将因不具备乌利所具有的品行而受到审判。”
就在这时,努塔来回踱着步,用力搓着手,怕把手给冻僵了。他像只熊似的咆哮着:“加布瑞尔那只独眼是怎么看人的!但愿老鼠、他的老婆佩赛勒和他的子孙们一起把他啃干净。他们都是些猪猡,甚至不让我们在他的屋里喘口气。他们自认为已抓住了幸运之足,依我说,棕仙说不定哪一天会突然离开他们,把他们的好运也都一起带走呢。我活这么大了,还没见过这样的一个犹太人。我起誓,哪怕一个异教徒也会为我们安排住宿的。
“有一次我顶着暴风雪赶车。在路上,马停了下来不肯再挪动半步。处在我的位置,任何人都会抓起鞭子把马揍个半死,但是,我明白,它们需要的不是鞭打它们的鞭子,而是把它们从雪中拉出来的牛。于是,我立即下了车,对乘客说:‘我要去找人帮个忙,你们当心别睡着!要是睡着了的话,你们就会冻死在雪地里。’我四下张望,我能告诉你什么呢,瑞布·余德尔?除了那绵延不断的茫茫白雪之外连一间房子或房子的影子都没有。我抬起了头。瑞布·余德尔,你听我说,那雪不容我抬头。你一抬头,鹅毛大的雪片就会飞进你的眼窝,你若不动,地上的雪就会没了你的膝,天上的雪就会盖住你的头。
“于是,我抬起腿,拼命往前跑,直到我看到雪地里闪着一束灯光为止。循着灯光,我来到一户人家。进了屋,我看见男男女女的异教徒正在喝酒作乐。原来,这家的女主人即将分娩了。我进屋后,她就生了男孩。我对他们讲了我的遭遇,听后,这家的男主人立即起身,对我说:‘看在这个犹太人给我们带来了儿子的份上,我要去帮帮他。’他立即牵来了牛,主人和他的乡邻们就去帮我把车和马从雪中拉了出来。然后,他们套上牛,把我们拉到主人家,给我们端来了白兰地外加蜂蜜酒。好了,好了,不用多说了,那是一个飘溢着酒香的夜晚……”
但是,没等努塔来得及赞美他那天晚上喝的各种酒,他们就突然看见一簇亮光。这次不是什么游移不定的鬼火,而是固定不动的亮光,努塔立即上马,把马头转向那个方向。那亮光越来越近,最后来到一座房子面前,努塔说:“感谢上帝,感谢我们的主,感谢他再次怜悯他的创造物,把他们带到一个休息的地方。”
但是,瑞布·余德尔记起了许多旅行者的故事。故事说:旅行者在漆黑的午夜走迷了路,突然他们看见前面有座房子。进了屋,他们发现男男女女正跳着舞,做着各种有失体面的事情。原来,这间房子是恶魔聚会的地方,愿仁慈的上帝解救我们。一想到这一点,瑞布·余德尔就不敢进屋,害怕那一切会降临到他的身上——但愿这一切不会发生!——于是,他提起斗篷的领子做好战斗的准备。
这时,努塔正摸摸索索地寻着房门,他对瑞布·余德尔说:“托您的福,瑞布·余德尔,这是家犹太人,我倒希望加布瑞尔眼睛上能有门柱圣卷那么大的一个肿包块呢。”
努塔开始敲门。但门没开。他又敲了一次,门还是没开,于是,他拿起一块石头砰砰地砸门。最后门开了,屋子的主人手里拿根蜡烛出来了。他们立即认出了对方,努塔认出了加布瑞尔,加布瑞尔认出了努塔。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一旦光顾某地,必定再次重游。
天一亮,努塔就再次向乌希尼出发,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到了那里。努塔高举双手,赞美和感谢神圣的上帝,是他把他们从歹毒的房东那儿解救了出来,结束了那一夜的噩梦,并把他们带到一个居民区。瑞布·余德尔对努塔说:“很高兴我们到了这儿,愿上帝显灵,让我们看到‘换个地方,换个运气’这句话是千真万确的。”
努塔回敬道:“要不是你耽在路上讲故事,我们昨天就到乌希尼了,也用不着一整夜都在原地方打转转了。”
瑞布·余德尔说:“瑞布·努塔,你把讲述《托拉》叫做编故事?这真令我吃惊。”
努塔反驳道:“你的话不是空谈还能是什么呢?喂!你学《托拉》,别人也学《托拉》,那么什么使得你们大家闲聊个没完?如果我们碰巧有两部《托拉》,这样,是不是你学这一部而他们学另一部呢?恰恰相反,你们一直在学的是同一部《托拉》。因而,他们知道的你也知道,你知道的他们也知道,你们干吗还要为这正反、反正都一样的事争论个没完没了呢?或许,你路上讲的那个一只眼睛的布道士也能算作《托拉》的内容?”
“你说得对,”瑞布·余德尔说,“我为此已受到了惩罚,上帝说:‘余德尔,这是怎么回事,你要拿一只眼睛的布道士的故事来锻炼你的机智吗?好吧,我就给你准备一个这样的倒霉鬼吧。’现在,努塔,我请求你不要再提弗瑞契维希的事了,至于我呢,我也要把这件事从心中连根拔掉,这样我就不会对我的亲戚心存什么恶意了。”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们一路上谁也没提在弗瑞契维希发生的一切。这倒不像努塔的为人了,因为,为了发泄他的愤怒,努塔常常喜欢讲述一些过去遇到的麻烦和烦恼;这也不是瑞布·余德尔的风格,他也常常喜欢谈论麻烦和烦恼,因为这样他就得以再次论及上帝拯救生灵的功德了。
这时,努塔勒紧缰绳,打着口哨让马停住。他从车上下来,对瑞布·余德尔说道:“瑞布·余德尔,抬抬腿,下车吧。”就在他们说话的工夫,一个人走来向他们致意,并邀请他们到他家里去做客。这个人给他们拿来了些白兰地和各种各样的饼子,还做了感恩祈祷。晚上,他还摆饭招待了他们,并为他们准备了床铺。这个人叫瑞布·约姆·托夫,他的第二个妻子是瑞布·耶拉麦尔导师的女儿。他们家有个习惯,那就是,为来访的客人和过路人摆一张铺有台布的桌子,而这块台布是从不拿掉的。
看到瑞布·耶拉麦尔导师的女儿子孙满堂,幸福而又满足,努塔感到多么吃惊啊!因为听了瑞布·耶拉麦尔放弃金钱的故事之后,努塔猜想他的女儿们一定都伴着黑色的华盖离了人间。因为凡是处女,死后人们都要为她准备一顶黑色的华盖。但是,感谢上帝,上帝会根据人们完成诫命的情况来对待他们的。这就是《先辈的伦理》中的那句话——执行诫命本身就是一种奖赏——的意思所在。瑞布·耶拉麦尔的情况就是这样的。瑞布·耶拉麦尔的女婿告诉他们:我岳父,耶拉麦尔,愿他在天国中安息!从不知道看重金钱。但是,尽管如此,他的事业比那些为了追逐金钱而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者的事业还要兴旺。你们既是从巴尔提尔家来,就肯定知道点关于我岳父的故事。因为巴尔提尔喜欢讲他的故事。那么,我要告诉你们我岳父两手空空从平克维兹回来之后所发生的事情。长话短说,他回到家后,连根牛毛都没带回来,他妻子就问他:“耶拉麦尔,钱哪里去了?”
他说:“你不是让我拿去买了牛吗?”
“是的,但买的牛呢?”她反问道。
他回答道:“如果我遇到桩比买牛更好的买卖,难道我不该把钱投进去吗?”
“是什么好买卖让你把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
他机智地把这件事给搪塞过去了。事情的真相一点也没告诉她,就像那些私下里进行慈善事业的诚实人一样。他很巧妙地回答了她的问题,比如,当她问他:“你是不是把钱拿出去放债了?”
“是的。”他回答道。
“你是不是把钱借给了主人?”
“是的。”他回答道。
我岳母以为他所说的主人是指村里的地主,而实际上他指的是万物之主——上帝。于是,她展开了想象:幻想那笔钱会给她带来源源不断的利润。最后,她都为此而着了魔。邻居家的女人们都说她那张脸就像张放债人的脸。时隔不久,媒人就开始登门提亲。最后他们把所有的女儿都嫁了出去,也包括我的妻子。以这种方式,我岳父,愿他在天国中安息!看到了执行诫命给他带来的奖赏。不仅如此,耶谢尔也用实物还了耶拉麦尔的钱,像什么家禽呀,鸡蛋呀,黄油呀,奶酪呀,还有足以给他做件狐皮大衣的狐狸皮。最后,他的女婿们也搞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但那时一切都木已成舟。
让我们再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吧。长话短说,瑞布·约姆·托夫摆饭招待了他们,又给他们准备了床铺,瑞布·余德尔躺在床上,伸直了身子,用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做了晚祈祷后,他就想早点入睡,因为昨天晚上他一夜也没合眼。但是,他却睡不着,他的眼睛是闭起来了,但他的大脑却还很清醒。他越是闭紧眼睛,就越是觉得他的睫毛就像滚烫的钢针一样。
根据先圣迈蒙尼德[36]的规劝,他一开始是侧身朝左卧,这样睡着不舒服,他又侧身朝右卧。但是,唯恐违背了贤人的话,他又转身朝左卧。这样他在床上不断地翻来覆去。后来,为了兼顾左右两侧,他干脆平躺着算了。他多想能睡着啊!但上帝却把睡意从他眼中赶走了。整个晚上独眼龙加布瑞尔都在用他那只忽闪忽闪的独眼看着他,突然这时独眼又长在了他的额头中央,就像那些额头上长着一只眼睛的岛上居民一样,这只独眼在瑞布·余德尔身上到处扫描,直到扫遍了全身的各个部位。
不管谁处于瑞布·余德尔的位置,都要给吓坏的,但是瑞布·余德尔默想着关于眼睛的各种传说,比如在《先辈的伦理》中就有这么一句话:“知道头上长着什么吗?——一只看东西的眼睛。”在《塔木德》中,有一则关于马其顿的亚历山大的故事,据说他得到了一块圆骨头。他用这块圆骨头称家中的金、银,斤两丝毫不差。他问圣人这是什么?他们说:“这是个人的眼窝,它总要知道更多的事物。”他又问他们:“你们怎么知道这是眼窝的呢?”他们说:“不信你就抓把泥土把它填满看看。”他照着圣人所说的做了,果真,秤杆抬起了头。
于是,为了生发忏悔之心,瑞布·余德尔竭力想象自己手里抓着一把泥土。这时,他突然发现整个世界被白雪覆盖了。马站在雪地里,纹丝不动,马车夫正大声地呼救着,而他的两腿都陷进了雪中。他拨出一条腿,另一条腿却陷了进去,他拉出那条腿,这条腿又陷了进去。从雪地里挣扎出来之后,他来到了佩赛勒的家。尽管瑞布·余德尔留心不要再想起这件事,但当他的思维自行其是时,他又有什么办法呢?各种各样的想法都钻进了他的脑子。他自语道:“弗鲁门特要是问我是否拜访了佩赛勒,我跟她怎么说呢?上帝不容我说她亲戚的坏话。”于是,他竭力想些其他事情来打消关于佩赛勒的种种想法。但是,他却无能为力。于是,他就把自己交给上帝了。那些信任上帝的人永远不会感到羞愧的。他蜷缩起身子,不一会就睡着了。瑞布·余德尔从这一觉中获益匪浅。他的四肢不再酸痛,大脑也重新获得了平衡,不再想入非非。瑞布·余德尔一直在纳闷:但愿这一些不曾发生!《塔木德》中,圣贤们曾说:“夜晚仅仅是为了睡眠而创造的。”而他却难以入睡。而且,他还闹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一生只呆在一个地方,却能得到上帝赐予的一切,而他呢,却一无所有,不得不离乡背井。如果非得离乡背井不可的话,那他为什么又要如此颠沛流离——今天和这个人住在一起,明天又和那个人耽在一起呢?况且,他们当中有些是自私自利的小人,甩手不管慈善事业。这里,他又不得不向先知以赛亚[37],那位天生的智者,提出质疑了。以赛亚说过:“所有的人都是正直的人。”诚然,《托拉》是世人生存的指南,世人按照《托拉》阐述的一些原则走着自己的路,而且,所有的灵魂都源于《托拉》中的文字,《托拉》中的有些文字是毫无联系的,有些文字则是言于此而意及彼,也就是错乱了位置。因此,那些灵魂源于位置信当的文字的人会发现他们的生活正在前面等着他们,而那些灵魂源于位置不当的文字的人却发现他们的生活离他们很远。他,瑞布·余德尔的灵魂一定是源于经文中错了位的文字。这样,他就不得不通过四处跋涉来满足自己的需求了。即使这样,瑞布·余德尔还是要向《圣经》提出异议,《圣经》为什么会说“你的人民都是正直的人民”?但是,这个异议与前面向以赛亚提出的质疑互相解答了对方,“你的人民都是正直的人民”是指全体以色列人,但不包括未被选中的部分。
同样,贤人们说过,夜晚仅仅是为睡眠而创造的,但他们难道不知道也有难以入眠的夜晚吗?但贤人们说的只是一般的情况。想到这里,瑞布·余德尔又感叹道:“贤人的话多么伟大,恰因那天晚上我睡得又香又甜。”瑞布·余德尔继续思索道:“上帝以正义、公正和仁慈统辖着世界。他用不着对人类进行解释,因为他的行为将提供所有必要的解释。”任何处于瑞布·余德尔位置的人都可能会忘了这一基本点,明天还将继续抱怨上帝。但是,瑞布·余德尔把这事锁在心中。如果上帝真的要他飞来飞去的话,那么,很显然,这也是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永远不会问为什么。瑞布·余德尔的心灵从未遭受邪恶的扭曲,那天,他甚至欣然接受了那些招惹无穷问题和困难的事情。他这也只是按世人行为规范的标准去做的。
因而,当努塔带他上车之后,他并未这样问:“我们和瑞布·约姆·托夫在一起不是很惬意吗?”而是默不作声就跟着出发了。
于是,瑞布·余德尔他们离开了乌希尼,来到了萨索夫。在这儿,长眠着萨索夫的圣拉比穆谢·莱伯,他是一位与天下人共患难的圣徒,他把世人视如兄弟。他过去常常自己掏钱帮助孤儿,并为他们治愈疔疖,裹上头巾。
关于他的美好传说是说不完道不尽的,但既然我们讲的是婚礼的华盖方面的事儿,还是让我们选一个这方面的故事来讲吧。
在他还是个单身汉时,有一次,他碰巧在诵经房里听到一个穷人对他的伙伴说,他的女儿已经长大了,但是却疯疯癫癫、相貌丑陋,他也没钱把她嫁出去。况且,他还知道,没有谁有能耐和她住在一起,因为她丑不忍睹。哦,要是有那么个小伙子给她戴上花冠,娶她为妻该多好啊!——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他为她再也丢不起那张老脸了。这位圣徒就对媒人说:“去告诉那个人吧,我要娶他的女儿为妻。”媒人说:“你别开玩笑了。”因为圣徒是个有钱人家的儿子,出身高贵,仪表堂堂,又精通《托拉》,而那姑娘呢,半疯半傻、性情冷漠。他却说:“愿你刚才什么也没说,我只有娶了她为妻方可罢休。”他父亲听到这事以后,责令他和她分手,为执行孝顺长辈这一诫命,他只得遵命了。
这个故事让瑞布·余德尔想起了那三个到了结婚年龄却还待字闺中的女儿们。他自忖道:我们的先哲在《塔木德》中说过:“正直和圣洁的人死后比活着时更为伟大。”我要等找到了救世主才可离开他的坟墓。但是,为自己而求助于那个圣徒,他为此感到惭愧,因为人们说他过去常说,“在死的那天,住在萨索夫周围四里格以内而又没来悼唁我的人,将使我动怒于他”。布洛德至萨索夫就不足四里格[38]远,但是直到目前为止,瑞布·余德尔还没去拜谒过他的坟墓呢。瑞布·余德尔说:那时我真傻,导致了以前的损失;那位圣徒,他生前是那么热爱以色列人,而死后,他将对他们动多大的肝火啊!
人们对听到的事要千万小心才是,以防也被算作《箴言》中所描述的“愚昧人是话都信”的那类人。仔细想一想,那位圣徒对执行婚礼的华盖这一诫命怀有多么伟大的爱呀!一次,他曾为一对男女孤儿举办了婚筵,其间的婚礼进行曲使他十分欢喜。就在他尽情欢乐之时,他问道:“可以用这首曲子把我送进坟墓吗?”后来,乐手们带着乐器赶往布洛德犹太会堂。路上,拉车的马匹疾奔狂驰,停也停不下来,最终把他们带到了一片墓地。在这里,乐手们看到一群人正在哭嚎声中抬着一具尸体,准备下葬。他们问道:“这座城市叫什么?死去的人又是谁?”这些人回答道:“萨索夫是小镇的名,离我们而去的是萨索夫圣洁的拉比。”这时,乐手们想起了那位圣徒所说的话,记起了在那对孤儿的婚礼上演奏的曲子。教区委员会就在墓地召开了一次会议,决定乐手们可以当场演奏婚礼进行曲。于是,他们就在他的坟前演奏了那首曲子,遂了他的心愿。
努塔看到瑞布·余德尔坐定会堂诵经房里面只等着听故事而忘了此次旅行的目的时,就自言自语地说:“我得把萨索夫从他脑子里赶走,这样他就不会再为这些琐事而烦恼了。”于是,他套上马,把瑞布·余德尔弄上了车,朝一个叫做科尔托夫的村庄驶去。这个村庄(希伯来语的意思是“都是好人”)的确名副其实。每个犹太人都十分友好地款待了他,为他提供住处、食物和钱财。然而,瑞布·余德尔却还不断地为离开萨索夫而惋惜不已。他抱怨道:“努塔,对你来说目前这一切都是好极了,但对我来说,在萨索夫要比在这儿强多啦。”
然而,努塔对瑞布·余德尔的话并不太放在心上,只是把瑞布·余德尔的手杖递到他手里,说道:“瑞布·余德尔,来让我们着手完成婚礼的华盖这一诫命吧。”他陪着瑞布·余德尔走东家、串西家,没有哪一家是不执行殷勤待客这一诫命的。至于努塔呢,他实践了《米德拉西》中的话:“如果对主人有利的话,那么对我也有利。”离开了科尔托夫,他们又来到了莫那斯曲克,这也是一个犹太人居住村。村民们都向他们投以热情的目光,因而他们就可以随时(甚至在同时)与会众一起做祈祷了,就像在大城市里一样。瑞布·余德尔在村里呆了几个小时,村民们对他倾囊相助。车夫也没浪费点滴时间,这儿吃一顿,那儿进一餐,他那两匹马也吃了个饱,用不着节食。
离开莫那斯曲克后,他们又去了贝尼夫。这个村有个闻名遐迩的妇人,名字叫做底波拉。她穿着皮袜子,抽着大烟斗,还经营了一个闻名全国的白兰地酒厂。她待人热情、周到。我们早就听说过,普莱米斯雷的拉比梅厄声称,他们在天堂中都很敬重她,并宣称贝尼夫的白兰地是一流的;他们对天上或地下的事无不知晓。
从贝尼夫出发,他们又继续向贝尔克明的犹太会堂出发。贝尔克明是一个小镇,只有很少的几个犹太人,他们按照各自的方式生活,但非常团结。离开了贝尔克明,他又去了依希克维兹。从依希克维兹出发,他们来到了阿莱斯克村犹太会堂。阿莱斯克过去曾是个军事重镇,由上帝的使徒,盖奥的正直拉比约瑟统治,他在自己所著的《约瑟之财富》一书中留下了他对人类的祝福。离开了阿莱斯克,他们又去过切瓦托夫、赞霍雷兹和耶谢那夫。耶谢那夫是个富庶的大村庄。离开了耶谢那夫,他们又朝沃勒切村出发。一路上到处坑坑洼洼,把马蹄上的蹄铁都给折腾掉了。离开了沃勒切,他们又朝一个叫普里斯克的地方前进。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到达普里斯克,但他们却两手空空地离开了。这是怎么回事?因为整个普里斯克连一个犹太人也没有,住了两家守林人,他们都是些歹毒之人。感谢上帝,他使瑞布·余德尔竟遭了恶狗的撕咬。
孔雀原打算朝狗肚子上踢上两脚,把它们的肠子给踢出来,但是象牙对它说:“孔雀老弟,不要多管闲事,以免遭到和老鼠一样的厄运。”“什么厄运?”孔雀问道,于是,象牙开始向他讲述——
老鼠和公鸡的故事
从前,一只公鸡和一个犹太人住在一起。公鸡生活富足,样样不缺。然而,它整日却心事重重、愁眉不展,从没有过笑脸。夏末,当以禄月[39]即将来临时,它的心事更重了,只要一打鸣,它就非哭得个泪流满面不可。当时,这家还住着一只老鼠。老鼠问公鸡:“家禽之王啊!你为什么这么悲伤?如果说缺食物的话,那食物总是等着你的;如果说缺住处的话,你是和主人住在一起的。但是,尽管你什么都不缺,你却总是郁郁不乐,胆战心惊而又垂头丧气,这就像一只疲惫不堪、孤立无助的倒霉蛋一样。”
那公鸡说:“耶利末[40]是不是说过:‘那些相信人的公鸡都该死,’而以利户却对约伯[41]说:‘公鸡头上是否有个天使——千里挑一正直的律师——去将他的正直与诚实禀告给人类呢?’看到主人把祈祷书拿在手里时,我觉得他们话语中那些美好的东西都消失了。为什么呢?只因《祈祷规范》中有一段‘人之子’的祈祷。每当他于赎罪日前夜做祈祷时,他就抓只公鸡在头顶上转几圈儿,说道:‘这只公鸡要上西天了,把它递给屠夫。’耶利末都为我感到悲痛:‘我是只饱经苦难的公鸡啊。’”
老鼠对公鸡说:“但是,大卫王(愿他在天国中安息!)在《诗篇》里都曾说过:‘哪只公鸡能永生而不死呢?’约伯同样也说过:‘公鸡将要死掉和消亡。’只要你还没到离开这个世界的日子,你怎么会离开呢?我起誓,你还没死呢,因而你要像只真正的公鸡那样,挺直腰杆,相信上帝,正如耶利末所说的那样,‘信任上帝的公鸡会得到祝福的’。《诗篇》中也说,‘信任上帝的公鸡会得到祝福’。你将实践约伯的话,公鸡该活多久你就能活多久。如果你确实信任我的话,我会把你从人类设的圈套中解救出来,正如约伯所说的那样:‘帮助他免陷深渊,我找到了赎救的办法。’”
公鸡问:“你如何才能把我从人类之手中解救出来?”
老鼠说:“你一生中难道从没听说过我父亲是怎样对待狮子——那被人类束缚和监禁的野兽的吗?我父亲咬断绳索,放了狮子。我父亲为百兽干的事,我也能为百鸟之王的你干成。但是,我要求你倾听我的忠告,就像约伯所说:‘让聪明的公鸡听听我的忠告吧!’”
公鸡自语道:奇迹该发生的时候就让他发生吧!我要倾听他嘴里吐出些什么。他问老鼠:“你将怎样解救我呢?”
老鼠说:“家禽之王啊!新年之前的忏悔晚祈马上就要来临了。人们起身去会堂时,我就将所有的祈祷书都给吃掉,一个字也不留。”
公鸡惊讶地叫道;“哦,我的上帝,我期待着你的拯救。”
忏悔晚祷的时候到了。主人去了会堂,家里空无一人。老鼠就从鼠洞里跑了出来,把祈祷书通通给啃光了。而就在这时,一只一直监视着老鼠的猫一下子扑到老鼠身上,把老鼠吃掉了。
听了老鼠和公鸡的故事之后,孔雀就不再插足他们的争执了。而且从此以后,它再不多管闲事。从普里斯克出发,它又去过泽瑞特希、希尔特施兹和波特沙华村。在波特沙华,努塔差一点用半价买了个雪橇。情况是这样的:有个异教徒要娶妻,于是他就变卖些家产,想弄些钱买些白兰地。那努塔又为什么没买成呢?原来他查了历书,根据历书的预言,那年的冬天不会下雪。可他没有发现历书编纂者早已明确地写着:“但是,上帝能按自己的意志办事,故也能改变季节和时序。”因而,编纂者可以原谅努塔给他们带来的耻辱。
我们不知道他们以后的旅途情况究竟如何。因为他们该是去凯德尔比希和杜比亚了。但是,当我们再次遇到他们时,他们正在去佩德考明的路上。那两匹马已经习惯于加快步伐往城里赶,因为在城里,瑞布·余德尔往往要呆上一段时间。这样它们就可以休息休息了。这样看来,他们是为了自己才走错了道。
努塔勒住马,朝波德波尔尼出发。离开波德波尔尼村后,他们又来到了维德黑村。该村树林中部有一座大石头房子,圆圆的,像顶帽子,屋子没顶,但四壁十分坚厚。旁边还有三间小屋,这座房子被称为“圆形客店”。在那间房子里,过路者只能睁着眼睛睡觉,因为谁也不清楚自己的牙齿是否会被人从他们的嘴巴里偷走。
如果我们要把那天晚上努塔和他的马在客店里的遭遇都和盘托出,那我们永远也别想讲完。那天夜里,他们都入睡后,盗贼来了。他们在外面把门锁上,把马牵出了马厩。房子没顶也能创造个奇迹,因为努塔意识到出事了以后,就爬到墙顶,从墙顶一下子跳到盗贼的背上。盗贼们吓得丢下马逃走了。于是,努塔套了缰绳朝沙特尼兹村出发。这是一个位于高地上的大村庄。村里居住着犹太人。他们在这儿歇了歇脚,喝了些热汤,又继续出发,途经平凯夫兹,后来到了佩德凯明。
第六章 城里人/关于智慧的一次辩论/对没能令参加宴会者满意的宴会的令人满意的解释
努塔起身喂马,瑞布·余德尔进了诵经堂做下午和晚上的祈祷。村民们以犹太人特有的方式热情地欢迎了他。瑞布·余德尔打开了阿普塔那位拉比的信。一看到信,村民的眼中都流露出了欢喜和友善,而且,瑞布·余德尔的穿戴对他也大有好处。正如拉比约哈南在《塔木德》中所说的那样:“服饰给你带来尊重。”不管穷人还是富人每个人都各尽所能捐赠了数目不等的钱款。瑞布·余德尔还特别受到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村民的热情款待。他就是敬畏上帝的瑞布·曼希·塞盖。他是一位饱学之士。自从进入成年以来,他就把收入的十分之一单独存放在一个小箱子里,而且专为这笔钱款记了账,账上记有他所计算出的收支细目,并由这笔钱的主人——上帝明证。每年他都制定一份精确的账目,不管是对一枚硬币还是对一百枚金币都一样认真仔细。因为,他认为这钱不是他自己的,而是上帝的。而他自己呢,仅是掌管这份财产的理财人。
因为这个地方的大多数人都是阿普塔那位拉比的追随者,他们很荣幸为瑞布·余德尔提供吃住。他们还列了一张村里有钱人的财产情况表,这样,瑞布·余德尔就不用劳驾他的腿去拜访那些捐不出钱的人家了。那张表把所有的富裕户都列了进去,甚至包括那位启蒙主义者赫谢尔。这位赫谢尔本该娶瑞布·曼希·塞盖的女儿为妻的。但是,他走了错路以后,就成了光棍一条,而且成了一个不遵守诫命的人。
村里的年长者对年轻人说:“年轻人,我们对你们很不满意,因为你们把赫谢尔与那些敬畏上帝的村民们列在了一起。”
年轻人说:“我们对你们年长者很不满意,你们是不是想剥夺瑞布·余德尔的权利?”
年长者对年轻人说:“你们怎么能与那个穿着短袍不屑顾及诫命的人互相来往呢?”
年轻人说:“他的衣服可能是短的,但他的口袋是满满的,而且在执行有关待人接物的诫命方面,他比许多正直的人还要虔诚呢。”
长者反驳道:“《密西拿》中不是清楚明白地写道:‘你们决不应该穿一件由多种料子做成的衣服,哪怕不只十个人穿呢,甚至也不应该让它通过海关。’而你们却要瑞布·余德尔去接受那个人的钱!但是,我们知道,并不是瑞布·余德尔想带你们到赫谢尔家去,而是你们自己想去看看一个戴无檐圆帽的人是怎样学《革马拉》的。可得当心,他的异端说教。”
(年长者已经找到了一条有关海关的行文,因为佩德凯明靠近边界,这儿有许多走私者。但是,大多数居民还是真心敬畏上帝的。我就知道这儿的许多住户他们在新月节[42]那天碰都不碰交易的商品。)
但是,这位启蒙主义者赫谢尔住在城外一个异教徒居住区,因为,他认定由于他的坏名声,住在城里是不可能的。他孤身一人,独守空房,没有教友,没有妻子。他身着短衣,尽管他的衣服不长,但却遮盖了当时正直的人们归纳出的服装方面的所有缺点,而且,他与那个时期的启蒙主义者还保持着联系,他们互通信件。这些信件虚夸、空洞。这又增加了他那份自负和精神苦恼。
两个年轻人陪着瑞布·余德尔来到了这位启蒙主义者家中。他问这两个年轻人:“你们是谁家的儿子?你们到这儿来干什么?”两个年轻人告诉他,这位瑞布·余德尔“有三个到了结婚年龄的女儿,而他却准备不起嫁妆,阿普塔的拉比给了他一封介绍信,因为他是个善良的犹太人”。
听到这话,赫谢尔拍了拍手,叫道:“凯丝,凯丝!”随即,一个穿着色彩鲜艳的服装的女仆走了进来。她留着一条像缰绳一般的长辫子,赫谢尔问她:“Kashi,tzi to ladni zhid?”波兰语的意思就是:“这是个善良的犹太人吗?”
他们从精神上进行交流,而他凭外貌与别人进行交流。这位哈西德信徒仪表堂堂,俊若约瑟。自从他长大成人之后,脸上的络腮胡子从来就没有刮过。而为了把由鬓发象征的判断能力和由络腮胡子象征的仁慈品行结合在一起,他的鬓发和络腮胡子又连成了一片。
女仆朝瑞布·余德尔看了一眼,吐了口唾液就离开了房间。瑞布·余德尔早就开始担心他是不是来到了一帮被称为丑态女中间,这些丑态女为了捉弄他人,而依附于一个男子。
但是,赫谢尔让瑞布·余德尔放宽了心。他给了瑞布·余德尔一枚银币,并祝福他能找到像异教徒一样健壮并具有犹太人灵魂的新郎。
他一边读拉比的信,一边赞扬信的轻松自然文体。从信的文体上,他找到一个规劝年轻人的机会。赫谢尔对他们说:“我的孩子,要留心学习知识,文体和语法,因为语法是人类的根本所在。人类在哪一方面强于其他的生物?毫无疑问在理解方面,在说话和写作方面,但是,如果他用词不精确,不合乎语法。那他无异于野兽了。正如野兽不讲究语法乱吼乱叫一样,他也不讲究语法乱吼乱叫。我的孩子,听我的话,每个人都必须做个真正的人。这样,所罗门·雅各所遭遇的事情你们才不会遭遇到。”
他们问道:“谁是所罗门·雅各?他遭遇了什么事?”
赫谢尔对他们说:“在我告诉你们所罗门·雅各的故事之前,我必须先告诉你们雅各的床的故事。”
他们说:“那就快讲吧!”
他朝他们摆了摆手,说道:“毫无根据的故事你们也想听吗,嗯?”他在椅子里舒展了一下身子,悠闲自得地讲起了:
所罗门·雅各的床
即使你见多识广,所罗门·雅各在他心情好的时候也不会对你说:“我起誓,你再也找不到比我这张床更贵的床了。”因为所罗门·雅各的床是犹太会堂中东边的那排长椅上的那个座位,每年至少要收入两百金币,这样,当他躺上去,伸直身子以后,将要占用五个或六个位子。这五六个位子,每个都值两百多金币,你能有比这更贵的一张床吗?
会众什么时候使用这条长凳?当然,是在白天啰。一到晚上,雅各什么也不顾就去铺床。他是怎样铺床的呢?首先,雅各会拿出一床因使用太久而破烂不堪的床单,把它折好当成枕头,然后,把衣服当成被子。刚开始,他还把裤子当成枕头,但是,当他读到《塔木德》中贞贤的言论“把衣服当枕头的人会忘记自己的学习”时,他就再也不这样做了。但是,为了抵御裤子的引诱他不得不把目光避开裤子。
会堂助理不看他时,所罗门·雅各也会把衣服叠起来当成枕头用。但是,奇迹不是每天晚上都能发生的,这位会堂助理满身都是眼睛,就像死亡天使一样。有一次雅各被抓住了,他遭受到的惩罚比他享受到的惬意要多得多。
不过,你若是认为这张长椅归雅各所有,他可以随意享用,那你就错了。当最后一声脚步声渐渐在市场上消逝,人们都躺下来休息的时候,某个店主会突然闯入关上门的会堂,看上一页《革马拉》。你说,他不坐在雅各的床上他该坐在哪呢?所罗门·雅各不时抬起头来,看看店主打算什么时候离开。他的心在呜咽:我真倒霉,我真倒霉,我的骨头什么时候方得以安躺在长椅上?接着他那罪恶的食欲也朝他大喊大叫:“你的晚饭在哪?”并开始折磨他,就像一条毒蛇一样,尽管它咬的是一个地方,但浑身都痛楚难忍。然而,上帝与他同在,他在睡觉之前已经做了晚祷,因而,不能再吃东西了。愿灰尘迷住你的眼睛,撒旦!
等店主走了以后,雅各脱掉衣服,向仁慈的上帝袒露自己的一颗心,祈求上帝让那些犯罪的念头离他远去,让他舒服地躺在长椅上,闭上眼睛入睡。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夜晚是为睡眠而创造的,现在就是东方的皇帝西方的国王都来的话,他也不会让出位置。
然而,这时各处臭虫、蚊子和跳蚤开始向他发动进攻,它们从他的眼中夺走了困意。另外,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也开始光顾于他。整个世界也该净化一下,只留下女人才好!《塔木德》中说:“魔鬼来拜访不洁之人时,其门就会为他打开。”撒旦开始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看见了那个安息日前夜和节假日期间洗衣服的异教徒女人,她把孩子捧在手心(以色列人都是这样的),衣服穿得鼓鼓囊囊的。他还看到了教区委员家的那个奶妈给一对双胞胎喂奶,一次有只奶的奶水直喷他的脸上……哎呀!这样的夜晚都到哪里去了?那时他常常说:“我把我的灵魂交托于你的手中。”然后,马上就入睡了。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是个纯洁的人了,《诗篇》前四章他是白读了,还要再遭受灵魂的谴责。他是个邪恶之人,正如《米德拉西》中所说的那样:“上帝是不会接受邪恶之人赞美的。”但是,当忘了自己的痛苦的耻辱时,他会因亵渎上帝而失声痛哭。他会从床上一跃而起,重新洗手,复诵已故先哲拉赫曼拉比的《普通准则》。哭诉着(那哭泣发自于他那破碎的心灵):“上帝啊,我孤身一人,没有妻子,没有欢乐,没有祝福,没有用处,我该受够了吧!难道我不是个人?你为什么要用邪恶的念头和邪恶的想象来打搅我?我知道我是一个卑贱、一文不值的可怜虫,不配从你那儿得到丝毫的快乐。我请求您要么把我的灵魂带走,要么把我变成一块无声的石头,呆在没有罪孽的地方。”
他常常会双手胡乱抓着胸脯,指甲盖都陷进了肉里。他还常常会半裸着身子站在院子中央哭泣哀号,直到全身冻得冰凉。等他完全从那邪恶的欲念中清醒过来后,他就回到床上,把目光投向墙上的钟或死人周年纪念日点的招魂灯。这时,他往往会沉思苦想着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
“我都24岁了,而我连个妻子都没有。这样,我只能用罪恶的念头侵蚀我的灵魂,用这条硬长椅折磨我的筋骨,而到现在我连张床都还没有享受到,这种情况还要持续多久?”他会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还要多久”。“还要多久”音调凄凉,就像阿布月初九前的安息日(在那个安息日,我们哀悼圣殿的毁灭)人们所唱的那支曲子《哦,亲爱的,快来接新娘》一样。有时,他会蜷曲起身子,就像那标新立异的现代书籍中的大问号。
还要多久?比他小的(他们还在玩“少年和狼”的游戏呢)都已娶妻生子了,而他还是个单身汉呢!难道他不是个堂堂的小伙子吗?至少他的灵魂并不比他的那些伙伴低劣。他们活在世上只是让《塔木德》中的戒律在他们身上得以实现。该戒律说:“照顾好穷人的孩子,因为《托拉》生于他们。”为什么他们有幸取妻生子?而他这个本该早就结束这种光棍生活的人,却得不到上帝的怜悯呢?就这样所罗门·雅各彻夜躺着,无法入睡,待到院子里传来报告天已破晓人的脚步声,便从长椅上起来,放好他的枕头,等到第二天晚上,再拿出来用。
不过,上帝会给予每一位年轻人以奖赏的。碰巧,有个乡村姑娘爱上了个异教徒小伙子,姑娘的父亲是个征税员,他决定要在普天下都谈论这件丑闻之前,把她给嫁出去。当他进城去聆听《以斯贴记》时,他看到了雅各,便觉得他是个合适的人选。他们在《以斯贴记》上握了手并订了婚约。《箴言》中说道:“当上帝想让谁昌盛起来时,即使他的仇敌也要和他握手言和,”《米德拉西》告诉我们,这些仇敌指出的是跳蚤和蚊子,甚至连他头底下的床单(因为它的气味难闻,他已很久没枕它了),自从春天的阳光开始普照大地以来也不再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了。
于是,他安静地躺在长椅上,她像是为它做件好事呢,就像个离经叛道的年轻人打算痛改前非似的。他有个新娘了!逾越节期间,他还会被邀到他未来的岳父家去做客呢!在岳父家,他将受到礼遇,享用各种美味的食品,最重要的是,他将睡在一张床,不是会堂里那张所谓的床,而是一张真正的道地的床上。所罗门·雅各躺在会堂的长椅上还在猜想着那张床的宽度,以及床上会有几个绣有新娘名字的垫子和枕头。富户人家的女儿常在床上的亚麻织物上绣上自己的名字,这在当时是一种风俗习惯。上帝啊,以您伟大的仁慈,缩短未来的日子,让逾越节前夜赶快到来吧!
逾越节前一天的早晨,所罗门·雅各早早起了床,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件干净衬衣,又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做了祈祷。然后,他拿了本《革马拉》就向未来岳父家出发了,想在他未来的岳父面前诵读完这本小册子,从而把他从长期禁食习俗中解脱出来。那个小村庄离城里两小时的路程。熟悉路的人往往绕过小溪旁的树林而行,这样大约可以省下半个小时左右。人们常在那个小树林里攀折柳枝,纪念住棚节的最后一天。店主曾表示可以给他叫辆马车,但雅各谢绝了。他说:“整个冬天我都在诵经堂里,现在我想走一走。在诵经堂里坐了那么久之后,什么都不如沿着大路慢慢逛逛好。况且,小伙子们也都是步行去会见自己的情人的。在路上我还将扼要复述一些关于逾越节的故事,我将用这些故事给我未来岳父的餐桌上增添些乐趣。”
长话短说,这时阳光普照,脚下的雪正在融化,灰白的软泥沾在他的腿上。树林仍旧一片寂静。所罗门·雅各还在不停地走啊、走啊。他知道,他那未来的岳父一定在等着他呢。他一见到他手里拿本《革马拉》,就会跪上前来迎接他,并会高兴地说:“祝这位拿着《塔木德》的小伙子幸福!”他也会回答道:“《塔木德》带给我们完全的荣耀。”
但是,他好像觉得自己走了不止两个小时了。原来他走错了路。愿这一切不曾发生!天空中的太阳已不那么明亮了,暮色渐渐降临。所罗门·雅各把拿在右手里的书换到了左手。为了自己给自己宽宽心,他复述道:“夏季到来之前我们就开始祈求露水——那标志着夏天的开始,太阳并不能说明时间的早晚。”然而,他还是变得越来越焦躁不安。他的双腿开始打晃,不愿意再支撑他的身体。他想问问到什么地方了,却连一间房子的影子都看不见,谁能说得准他什么时候能到未来的岳父家呢?
为什么不喝口再走呢?因为他想在那位税官面前读完《革马拉》。他转念一想,要是我不去村里而呆在会堂里读它的话,就会有五六个人加入到我的行列里来。他们中的每个人都会给我带来一些钱、白兰地和饼。如果说我的脑袋一下子消受不了六杯白兰地的话,我还可能把它们托付给会堂总管,只要过了逾越节他能归还我就行了。有时心脏会因饥饿而痉挛,而一杯白兰地又会使它强健起来。现在我只要呷上一口白兰地就能飞奔如马了。别这么聪明了,忘了你那些幻想吧,雅各,正如《诗篇》作者所说的那样:“把你的道路托付给上帝吧。”等等,所有的烦恼马上都会结束了,新郎和他的新娘同处一室——有什么能比这更好的呢?
但是,也许他根本就到不了新娘家。有一则故事是关于一位远行的王子的。这位王子必须按时赶回王宫,因为他要接替父王的皇冠。一天,他来到了一片聚集着各种各样野兽的森林——第二天,当他未来的岳父到城里祈禄时,就会发现他躺在地上已经死了,或者,异教徒会发现他,这样他连葬在犹太人公墓里的福分都没有了。
不过,就在他被自己的想象吓坏了的时候,所罗门·雅各看到一匹母马被拴在一幢屋子前的篱笆上,正朝着在草地上吃草的公马哀诉着什么。他立即认出这就是他未来岳父的家。于是,雅各仰望苍天,赞美和感激上帝给他领对了路。旋即他又羞愧地低下了头,盯着他那满是泥浆的衣裤和靴子。他的新娘马上就要见到他了,他怎么为自己解释呢?《雅歌》中唱道:“不要盯着我黝黑的脸,是太阳使之然。”《米德拉西》中写道:“那些在现世中面若黑炭的人,在来世中必定容光焕发,一如太阳,他们都是圣人的门徒。”而对于“不要盯着我黝黑的脸,是太阳使之然”还有另一种解释,即为:“这些都是圣人的门徒,他们尽管在现世中容貌丑陋,皮肤黝黑,但他们心中装有《塔木德》、《圣经》、《密西拿》、《米德拉西》、《塔木德律法》,《托萨福塔补篇》上记载的各种传说和传奇。不要盯着我的苦难,我们在《哈加达》[43]中可以看到这样一句话:‘万物之主说,我的苦难是金,我的苦难是银。’”
他未来的岳父出来热情地迎接了他,在往屋里走的同时,他不遗余力地表达了对未来女婿的钟爱之情。因为,他早就担心那些心怀妒意的邻居可能会从中作梗,诱惑新郎改变自己的主意。岳父对雅各说:“如果我早知道你会途中迷路,我会叫辆马车接你的,你简直想象不出我们是多么担心,唯恐你出了什么事。”所罗门·雅各点点头,和岳父一起进了门,吻了门柱圣卷。这时,热泪开始从他眼中涌出,因为他的岳父说,他们是多么担心啊,好像他是个要人们费心照顾他的健康的人。要不是为了保持风度的话,他会像个猿猴一样在门梁上耍上一耍,以此来表达他的感激的。
就在他站在门旁时,他那未来的新娘从厨房里出来,站在他面前。她两颊红红,容貌标致可爱,右手抓着辫子,嘴角挂着微笑。她把抓在右手的辫子换到左手,热情地欢迎他,她毫无顾忌地握住他的手,这使他浑身一阵颤抖,以至于舌头一下子萎缩了,话都说不出来。他把腰弯得更低,手紧紧地攥着《革马拉》。他那未来的新娘对他说:“把圣书放到一边,请坐吧。”她把书从他手中轻轻地接过去,放到一边的桌子上。
他未来的丈母娘进来了,身着节日盛装,脸上蒙着面纱,打扮得像个贵妇人一样。一双毡鞋穿在脚上,那脚因一个冬天都站在室外防止她女儿和那个异教徒约会而变肿了。看到雅各时,她朝他笑了笑,并说道:“愿上帝保佑你。”她同样表示出很高兴见到未来的女婿。雅各未来的新娘对她母亲说:“母亲,大概他要吃点东西吧。”她的母亲愠怒地责怪道:“小傻瓜,你难道不知道现在是做午祷的时候吗?”未来的丈母娘对雅各说:“也是的,她一生都住在村子里,怎么能知道呢,好了,所罗门·雅各现在你可以教她了。”
所罗门·雅各把右手放在心口上起了誓。然后抬起两眼茫然地望着屋顶,未来的新娘又转回屋里,右手抓着辫子,她从发际间拿出一根别针,用牙咬着,然后,一甩辫子,跑了出去。屋里除了她留下的香味外,什么也没有了。她母亲摇了摇头说道:“这只小雌鹿!”
这时,未来的岳父拿来了两本祈祷书,一本给所罗门·雅各,一本留给他自己。他们起身,开始做下午和晚上的祈祷。房间里灯火通明,桌上摆满了无酵饼、红酒、肉、羊腿和绿油油的欧芥。空气中充满了厨房中飘出的和新娘身上散发出的香味。
主人根据传统布置好了餐桌,并仔细查看,桌上的一切是否都按规定准备好。然后,他给大家斟酒,所罗门·雅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哼起了赞美诗。
新娘的母亲斟了第二杯酒后,新娘照例开始问道:“今晚与其他夜晚有什么不同?”她的下巴在脖颈上欢快地跳动着,她的牙齿在她那两片红红的唇间开着花,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得像无酵饼一样。所罗门·雅各用手抓住桌边,吸着她呼出的气。未来的岳父整了整衣服,惬意地靠在椅背上,拿起《哈加达》热情无比地诵读着:“我们是埃及的奴隶。”他热情丝毫不减,一直读到席间休息为止。
所罗门·雅各也和他未来的岳父一样读着《哈加达》。他屏住呼吸,这样姑娘就不会感觉到他的存在了,而她根本就不怕他,竟然还敢碰他,吃饭时,她递给他各种好吃的东西,所罗门·雅各把叉子戳到肉上,他手里的叉子连同叉子上的肉一同在盘子里打滑。他不得不用笨拙的手指头牢牢地抓着肉。他心中感到非常悲伤,他连一点世道常情都不知,他觉得自己在哪都格格不入。他自语道:尽管我的双唇难以表达我的谢意,但我一定要在她身上实现《塔木德》中的格言:“深爱地拥着你的妻子。”
逾越节家宴结束了。未来的岳父、岳母开始打起了盹,而所罗门·雅各和他的新娘还继续呆在那儿一起诵读《雅歌》。这也是逾越节除夕的一项活动。所罗门·雅各用手指着一段话,并引用拉希的注释给她进行解释:“看,我的爱人,你是多么美丽,你的眼睛恰似鸽子一般,因为那鸽子一旦知道了谁是自己的情郎就不会让他再另择佳偶。”等等。
这时蜡烛开始淌蜡了。窗外传来了一声口哨声,姑娘猛地惊了一下,但很快又用那甜美和欢快的嗓音读着:“这是我爱人的声音,看,他来了。”所罗门·雅各用手指着那句话,继续用拉希的注释为她解释:“诗人又回到了开头部分,就像一个人稍作停顿又返回说:‘我从来也没告诉过你开头部分。’看,他站在我们家的墙后,正从窗户和门格的隙缝中偷看呢!”就这样,他们读呀读呀,直到把一本书都给读完了。
读完之后,她起身吻了吻书,然后,拉着所罗门·雅各的手,悄悄地从两位熟睡者的身旁走过(这样便不会把他们吵醒),打开一扇门,领他进了一间充满枕头和垫子气味的房间。她在桌子上放了支蜡烛,对他说:“这是你的床,所罗门·雅各,安安静静地躺下,安安静静地睡吧。”当离开房间时,她转过脸来,朝他微微地笑了笑。然后,关起房门,消逝在黑暗中。所罗门·雅各把鬓角理理直,又做了个鬼脸,然后坐在椅子上,闻着枕头和垫子的香味,脱掉衣服和靴子。“上帝之助就是上帝之助”。多么遗憾啊,在这样的一个晚上,睡觉之前的祈祷只有《示码》。在表达了对上帝的赞美和感激之后,他铺好床单。
一股宜人、清新的凉气从枕头上飘来。脱掉衣服以后,他就站在床边。这儿的枕头真多啊!这儿的床单真多啊!要不是怕把床单弄皱了的话,他早就伸直身子睡着了。他的唇中还在喃喃着《雅歌》中的诗句:“听,我的爱人,你是多么美丽!同样,我们的婚床也是簇新整洁;听,我的爱人的敲门声,给我开门,他们已经取下了我的婚纱,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铜碗、锡碟[44]在墙上闪烁着光芒,并冲着他微笑,这使他受到了极大的鼓舞。接着,他抬起了腿朝床边走去。
但是,还没等他上了床,他就听到未来的岳母的哭泣声,难道邪恶的眼睛攫住了我的新娘?但愿这一切都没发生!雅各把目光转向窗户,看见未来的岳母正站在屋外举着双臂,嚎啕不已,而他未来的岳父则半裸身子正在追赶一辆马车。这辆马车发疯一般冲了出去,随即,传来了马鞭子的噼啦作响声。他那未来的岳父大人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屋里,一只手放在胸口,绝望叫着:“女儿没了,女儿没了,所罗门的新娘跟那个异教徒情人跑了。”
涌出的泪水把雅各的睫毛粘在一起,一滴滴滚烫的热泪落到雅各那条抬到床边的右腿上,他就这样站在那儿。
所罗门·雅各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同样,他的力量和能力也消失了
可爱的年轻人
愿这一切不要降临到你们身上,
和他一样,晚上睡着那张床!
“小伙子,听见了吗?”赫谢尔问那两个年轻人。“主啊,亚伯拉罕的主啊,世上真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会发生哟!所罗门·雅各后来怎么样了呢?”“我的孩子,除了刚才说的,我还有什么能告诉你们?所罗门·雅各,他整日诵读《圣经》,诵读《塔木德》,整天泡在诵经堂里,但他在这世上连小手指头那么大的欢乐也没有得到——为什么他要受到这么大的惩罚?因为他除了《托拉》之外什么都不会!我的孩子,一个人应该会写作,会其他语言。谁不会写作,不会其他语言,谁就是卑鄙的小人。正如我们的先贤在《塔木德》评述《俄巴底亚书》中诗句说的那样:‘你是卑鄙透顶了。’因为他们既不会写作,也不会其他语言,先贤们还在《塔木德》的其他部分写道:‘圣人的门徒必须会写作!’”
小伙子们问道:“但是《马哈素》不是解释说,会写作指的是必须会摹写有关《托拉》、经匣、门柱圣卷方面的著作。”
赫谢尔对他们说:“我们知道《马哈索》的解释,但现在我要告诉你们:我们也不能限制向和我们打交道的世人学习写作的语言。《圣经》说:‘那些想让自己的儿子自由遨翔、想把自己的种子撒到世界各民族的人们,应该在他们儿子小的时候,就教给他们那些民族的写作和语言。’况且,日常生活的经验也证明了这一点。”
瑞布·余德尔对年轻人说:“让我来回答他的问题。”接着,瑞布·余德尔对赫谢尔说:“《以利亚坦拿集》不是说他们不应该学习埃及的语言吗,而且,永远不该学。”他接着说:“其原因就是偶像崇拜的问题。因为,埃及的写作和语言是基于埃及人的偶像崇拜,而其他民族的语言与他们的偶像崇拜毫无关系。不过,即使这样,也没有明文禁止他们学习其他民族的语言。况且据说耶路撒冷的犹太教公会议员和法院官员懂得70种语言呢。”
瑞布·余德尔又说:“即使你学了其他民族的语言,还是不能对《马哈索》的解释进行修改;即使你对它作了修改,你还是不能完全理解贤人的意思。《托拉》的文字在有的地方鲜为人知,但在其他地方却能流传甚广。它所包含的意思在喀巴拉圣书《光辉之书》中得到了明确的阐述:‘犹太教公会议员和法院成员懂得70种语言,70种语言就是《托拉》的70个方面。’《塔木德》还对此补充说:‘佩塔哈[45]的意思是打开。他之所以被称为佩塔哈,是因为他揭开事物的面貌,并对它们进行阐述。而且,他懂得70种语言。’这样,你就明白了他从70个方面对《托拉》进行了解释。
“远离世俗智慧之人是幸福之人;那些热爱学习的人是要遭到诅咒的。正如我们已故的拉比在《塔木德》中所说的:‘那些教他们儿子希腊知识的人是要遭到诅咒的。’组成‘希腊’(Greek)这个单音节的希伯来文字母,数值[46]达到281,正好是女妖和她的群妖的数值。所有世俗知识都来自希腊,古代的哲学家是希腊人,他们从希腊人那儿汲取了知识。而希腊人是从布纳·凯边姆那儿承继知识的,布纳·凯边姆是亚伯拉罕情妇的私生子,从亚伯拉罕那儿承继了知识。正如传说中所说的那样,亚伯拉罕把‘亵渎神灵的坏名’作为礼物送给了他的私生子,而把有关上帝的知识(这是他的一切)送给他的儿子,我们的祖先以撒。
“我们知道,世界各民族中最伟大的人物当属亚里士多德了。我们发现他曾向那位圣洁而高尚的大祭司西缅圣贤承认道,摩西的《托拉》是千真万确的。他因此皈依了宗教,并写一封信给他的学生——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在信中,他表达了对上帝的赞美和感激,是上帝把他从愚蠢的行当——哲学中解救了出来。如果他能够把他所有的书都集中起来的话,他早就把它们都烧光了,省得留下来毒害人们的大脑。哲学是谎言,是谬误,那些和它打交道的人将自取灭亡,而那些坚信《托拉》的人将拥有一片艳阳天。”
约书亚·赫谢尔的所有观点都被驳倒了,他哑口无言,但是却实践了先辈贤人在《伦理》中的话:“沉默是人们最好的武器。”瑞布·余德尔对大伙说:“当站在那儿和赫谢尔进行辩论时,我觉得很难彻底击败他。他举止沉稳,或在屋里踱着步,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停一步,毫无意识地四处张望;或把脑袋歪在左边坐着,好像眼泪含在眼里。”瑞布·余德尔接着说道:“我在书中看到,这是一张属于出生于金星座之下人的脸。这些人整天都受到违法犯罪的引诱,然而却受到人们深深的爱戴:因为他们富有感情,人们很愿意追随他们。但是聪明人的眼睛长在头脑里,这样就不会与他们同流合污了。”
过了一会儿,瑞布·余德尔又对年轻人说:“敬畏上帝是学习知识的开始。太阳正慢慢落山,而我们还没做午祷呢。”他立即把年轻人拖到诵经堂。在这里,他们和那些敬畏上帝的人们一起做了下午的和晚上的祈祷。敬畏上帝的人即便做了什么过火的事情,那也只是为了完成诫命这一目的而做的,比如,付给教师工资以及在住棚节期间多买一束上好的枸橼。
从午祷到晚祷这段时间里,他们给大家讲述了那位启蒙主义者的言论,以及他们所给予的回击。诵经堂里,所有的人都对他,连带那些启蒙主义者朋友脑子里杜撰出来的语法进行了嘲笑,但是我们不应该对那些研究语法特点的古代学者感到惊讶,因为我们知道已故的拉希就在许多场合对语法特点进行了研究,因为这件事与我们的父辈在其他重大场合所作出的牺牲是一样的;当世界上其他民族开始模仿我们犹太人的行为时,他们却禁止我们犹太人自己继续坚持我们的行为。
前面我们提到,那位启蒙主义者约书亚·赫谢尔饱读经文,且好学不倦,瑞布·曼希·塞盖早就想把女儿许配给他了,但是,他却另有所求,看上了另一个姑娘。这样,他就失去了《托拉》,也失去了地位。他既失去了自己所拥有的,也没得到自己所追求的。下面就是:
《托拉》与伟大的故事
人们说瑞布·曼希·塞盖要不是惧怕那罪恶眼光的话,早就把他的两个女儿同时带到婚礼的华盖下去了。因为,就连他的小女儿也有个现成的新郎等着呢。
一次,城里的法官去测试青少年的知识水平,他发现了两个杰出的小伙子,两个哪一个都配得上瑞布·曼希·塞盖的女儿。但是,既然两个国王不可能戴一顶王冠,既然两个人谁也不甘退让,他就不好在他们之间进行选择。瑞布·曼希·塞盖发现他对此事沉默不语,就开始怀疑这次是不是无益的烦恼。
法官对他说:“我为《托拉》找到了两把鞘,他们都不相上下,但是谁将在他们两个之间进行选择呢?”瑞布·曼希·塞盖回答道:“这就是先贤们在《塔木德》中那句话的意思:法官只看到眼前的事。我的二女儿也到了结婚的年龄,就让大的娶大的,小的娶小的吧。”他还引用了一句古谚:“炉火烧着后,摘下南瓜放到火上烤吧。”
他所做的就是把他的大女儿许配给了那年龄大的亚伯拉罕·以撒,把他的小女儿许配给了那个年龄小的约书亚·赫谢尔,这正应了他的话:“大的娶大的,小的娶小的。”不管谁看见了那个好小伙子,谁都要感叹道:选他们当女婿的人真是有福气啊!因为大家都知道,约书亚·赫谢尔要娶瑞布·曼希·塞盖的女儿,所以,大家对他都以礼相待。诵经堂的教区委员常常让他诵读每周《托拉》诵读部分的最后一段。会堂总管也从来没有因他多用了几根蜡烛而责难他,而对其他一般的学生他就不这样了。那些来自其他地方结了婚的年轻人在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们总是含糊其词,以避免用“你”来称呼他。
那么约书亚·赫谢尔怎么样呢?他除了衣服上还没挂根金链子以外,其余各方面都完全像个新郎。他开始注意起自己的言行举止。看见衣服上有个污点,他就要把它弄掉;要是太阳灼热的话,他会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给自己遮阳。从那以后,他的手指头就没停止过摆弄他的鬓发,他把它们弯成两个圈圈。当师长出外闲聊时,他总是跟着他们,左手的大拇指插在腰带里,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卷弄着鬓发。他不再和同伴玩“少年和狼”的游戏了,而是和结了婚的年轻人下棋。
就连约书亚·赫谢尔寄食的那家女主人也开始为他改善伙食了。早晨吃的饭和晚上吃的饭肯定不一样,晚上吃的饭肯定和早晨吃的饭不一样。她明白约书亚·赫谢尔就要娶瑞布·曼希·塞盖的女儿了。她自言自语地说:“既然他就要进富人家的门槛,就要成为新娘房里受宠的新郎了,我得让他吃得可口些。这样,他就会记住我那餐桌上的美味了,也不会要求更换食谱了(这是厌食症的开端)。”和他说话时,她变得很客气,并在他的名字前面加上了“瑞布”两个字,称他为瑞布·约书亚·赫谢尔。然而,令她伤心的是,她的女儿哈斯亚一点也不尊敬他,甚至在别人面前也还是直呼其名,就好像他是个可怜的小伙子,而不是瑞布·曼希·塞盖选中的女婿。甚至有一次当她为他倒洗手水时(那是在饭前和祈祷之前)竟把水浇到了他那件值钱的衣服上去了。那件衣服是在全城都知道他将成为新郎的那天穿上去的。但是,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约书亚·赫谢尔的心并没有转向瑞布·曼希·塞盖的女儿身上,因为他自从到寡妇家吃饭以来,他的两眼就看上了寡妇的女儿哈斯亚,而且她也看上了他。但是,这事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嘴巴也一直没有出卖他们的心灵。
与此同时,城里的人开始为瑞布·曼希·塞盖女儿的婚事做准备了。因为城里的每个人和瑞布·曼希·塞盖的关系都非常密切:不是这个人和瑞布·曼希·塞盖在某个圣地一起做祈祷,就是那个人在宗教节日期间遇到他,劝他把篱笆粉刷一下,第三个人从瑞布·曼希·塞盖那儿贷了点款,这倒并不是因为他真的缺钱,而只是为了建立一种友好的关系,而第四个人呢,还欠着瑞布·曼希·塞盖一笔老账。瑞布·曼希·塞盖家已开始四处发请帖。爱做恶作剧的人替他们把请帖送到了所有与他们不和的人家。他们尽管不会参加婚礼,但会送来结婚礼物的。他们尽管不会满意婚宴,但还是会送上礼物的。瑞布·曼希·塞盖富有幽默感,所以,不用担心他会生气的。
除了那些因瑞布·曼希·塞盖而来的客人之外,还有一些因新郎而来的客人,他们来自于诵经堂,彼此之间情同手足。上帝给了个新娘,那么由于联姻就会自然而然产生出来一些亲戚。除了那些与新郎沾亲搭故而来的客人外,还有一些因约书亚·赫谢尔的德性崇高而来的客人。因为大家都知道约书亚·赫谢尔是瑞布·曼希·塞盖选的小女婿,这样,他也就等于新郎一样了,而他的朋友和亲戚也成了亲家的亲戚。
小伙子们开始对新郎演讲挑毛病。他们常常在他坐下学习的时候来到他身边,向他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并通过盘问的方法想让他熟悉掌握他准备谈及的律法。但是,机警的人是不会乱了方寸的。以往总是把他们引向其他问题。如果他正在学习有关男子娶异教徒女子律法,他就会把他们引向涉及到“丧失工作能力”的律法,或有关用左手完成开脱礼[47]的行为。如果他正在学习有关半奴隶和半自由人不能通婚的律法,他会很快跳到有些有关男人是值得信赖的男人的律法,那些男人攫取妻子的一切财产,还说妻子是难对付的人。
约书亚·赫谢尔也坐在诵经堂里学习《塔木德》中的全部6个章回。为什么呢?人们说因为西蒙·菲尼斯要想方设法与他作梗。西蒙·菲尼斯看中了瑞布·曼希·塞盖的二女儿,他想取而代之。大家都知道这其中没什么奥妙。瑞布·曼希·塞盖有没有可能不要约书亚·赫谢尔呢?从理论上讲,当然完全有可能。毕竟他们之间还没有举行婚礼,未来的事总难以预料。而且,你同意的事我可能不同意。要不是因为约书亚·赫谢尔比其他小伙子都杰出的话,瑞布·曼希·塞盖为什么要选他作女婿呢?现在,如果西蒙·菲尼斯超过了他的话,那么,留住约书亚·赫谢尔还有什么意义呢?因而这一情况肯定是强者获胜,获胜者将得到瑞布·曼希·塞盖的女儿。情况就是这样的。用不着再争论了。如果约书亚·赫谢尔不是尚未结婚的小伙子,他就会早被按立圣职授予犹太拉比的头衔了,早就可以当法官了。然而,他还没有得到这个圣职,因为拉比很谨慎,从不授予未结婚男子以圣职。因为只要男人没结婚,他就像哈努卡节前的雪一样,不会持久。请问,要在律法方面战胜约书亚·赫谢尔的西蒙·菲尼斯是什么样一个人呢?约书亚·赫谢尔根本不用动手,西蒙·菲尼斯就会像具死尸似的躺在他面前。尽管他个子不高,但他会不会因得了拉比的一件长袍仅仅因为他在弄清被宰杀的牲口肺部是否有问题方面略胜屠夫一筹。他穿着长袍的模样就像钻在拖鞋里一只跳蚤一样。
不管怎么说,约书亚·赫谢尔从不离开诵经堂,在与周围的人讲话时,语言力求精练、准确。他知道,他的同伴西蒙·菲尼斯查阅了许多非同一般的参考书,谁知道他会引用谁的《托拉》呢?打个比方吧,这事就像那富人与穷人订亲的故事一样,那个富人着手准备各种各样的好服装,人们说:“你是个有钱人,又有许多好衣服,然而,你为什么还要做那么多新衣服呢?况且,你的亲家是个穷人,他节日穿的服装还不抵在阿布月初九穿的哀悼服呢!”这位有钱人对他们说:“如果我的亲家是个有钱人,不管他穿自己的什么衣服我都会知道。然而,正因为他是个穷人,他很可能不得不向别人借衣服穿,说不准会跑去向王子借衣服。所以,我必须在服装上特别讲究些,以免在他面前丢脸。”
全城的人都来参加瑞布·曼希·塞盖大女儿的婚礼。他们洗了手,准备进餐,然后把新娘带到那个大房间里,让她坐在新郎的旁边。客人就座后,开始吃了起来。这时,乐队开始奏乐。人们把酒倒进长笛里,笛手一吹笛子,酒就喷到了他的脸上,周围的人煞是开心。他们开始欢快地拍手、跳跃,并在新娘面前跳起了舞。他们还引用《塔木德》里的话一唱一和:“我们应该怎样在新娘面前跳舞?”——“可爱、快活的新娘。”他们就这样不停地跳着,不停地唱和着:“我们应该怎样在新娘面前跳舞?”——“可爱、快活的新娘。”
新娘坐在新郎的右边,她的脸儿因羞涩而变得格外通红,两片合不扰的嘴唇正和新郎一起喝着一盘上好的肉汤。侍者端上了肉,客人松开了腰带,刀叉叉进了肉里,寂静笼罩了房间。以色列贤人的肖像在墙上闪着金光,最上面的是摩西,手里拿着两块法版与他相对仍是所罗门王的巨像,他正在书写《便西拉智训》中的诗句。他坐在一张高高的椅子上,狮子和豹躺在他的脚下,书中的那句话“从欢乐中能得到什么?”用很大的黑体字印在上面,清晰可见。
那位从未在周日开过斋,也没有在别人家吃过肉的拉比坐在那儿拨弄着他的手指头,拨弄厌了手指头后,他就对新郎说:“新郎,给我们说点什么吧。”于是,新郎站了起来,发表了一通冗长的说教,内容是关于为了使新娘得到新郎的钟爱,新郎能否盯着新娘看。他得出的结论是:为了这一目的,在结婚的头一天,新郎可以看看新娘身上穿戴的装饰品。说完后,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如释重负般地坐了下来,他什么奖赏也不想要,卸掉重负本身就是一种奖赏。
法官对年轻人说:“年轻人,我们为什么不听听你们的声音?”大婚礼中扮演小丑角色的人说:“他们怕把盘子里的家禽吓一跳呢。”
这时,约书亚·赫谢尔站起来,说道:“新郎,让你的耳朵好好听听刚才你嘴巴里说的是什么。你根据什么说可以允许盯着新娘的装饰品?不就是根据《罗什》这方面的注解吗?但是《罗什》只允许盯着看新娘的轿子,然而,这样做也只是起着证明的作用,让证人证实一下是什么样的一个女人低着她那散乱的头,披着婚纱从轿子里出来。允许是根据需要而定的,如果不这样做的话,谁能证明她是个处女呢?但是,对于那些起不到证明作用的装饰品,不管你怎么说,也是不能盯着它们看的。”
这时,西蒙·菲尼斯站了起来。他还没完全确定他将赞同谁,是反驳新郎的论点呢,还是反驳约书亚·赫谢尔的论点。但是,当他闻到约书亚·赫谢尔那毛皮帽子上的气味时,就开始像只公鸡似的在他背后喔喔地叫了起来。他大声说到:“约书亚·赫谢尔,在你开始用《罗什》强词夺理地争辩之前,我先要弄清他对新娘头上的婚纱这一问题与盯着她脸看这一问题所做的区别。他从来也没对婚纱和装饰品进行区别。正如你可以看新娘的婚纱一样,你也可以盯着她的饰品看。如果不允许话,那么怎么能允许为了证明这一目的而盯着新娘的装饰品看呢?我们能不能为了宣布某人的确无罪而引诱某人犯罪呢?”
约书亚·赫谢尔说道:“西蒙·菲尼斯,你为什么要把两种观点混淆起来呢?我谈论的仅仅是《罗什》的第一种论点,该观点是问题的基础。应该这样解释,证人事先已看到了婚纱,而且从客人那儿得知这婚纱是新娘子戴的。因而,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一旦婚纱戴到新娘子头上之后就不允许再盯着它看。而婚纱相对于其他装饰品来讲是必不可少的,否则的话,你就使得《罗什》违背了《革马拉》中记载的有关《密西拿》传统。因为,在某段落我们看到,男人不应该盯着漂亮的女人看,也不能盯着她们身上的色彩鲜艳的衣服看,这是犹太教的一个传统。犹太教的这个传统并没有把新婚第一天的妇女和其他的妇女区分开来。”
西蒙·菲尼斯一把抓住约书亚·赫谢尔的斗篷,说道:“好一个学者,你当心不让《罗什》违背《密西拿》的传统,而你自己却违背了《舒尔坎》中明确阐明的律法。在《舒尔坎》中,摩西·以森纳斯拉比明确地阐明了一条律法:不过盯着她身上的装饰品看是允许的,如果你说佩瑞沙这位注解本的作者不同意摩西·以森纳斯拉比的观点,这将造成了这样的一个问题。在先生和学生之间,你不听先生的,又听谁的?”
约书亚·赫谢尔伸出一只胳膊,眯起眼睛看着西蒙·菲尼斯,就像猎人看到些小猎物一样,他嘲讽地咧着他那张讨人喜爱的嘴巴,但是,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哈斯亚那张因嫉妒和失望而变红了的脸。顿时,他所有的宏言滔论都停在口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法官朝他看了看,说道:“约书亚·赫谢尔,《圣经》中说:‘人之快乐在于有什么说什么。’张开你的嘴巴,发表你的高见吧。”
但是,要说的话只是在约书亚·赫谢尔的唇边颤动了几下,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准备指出同伴辩论中弱点的那根手指头无力地悬在空中。他接着又把眼光投向寡妇的女儿哈斯亚的脸上。
他明白,他正在干的事一点意义也没有,只希望结束和他同伴的这场争执。他告诫自己要驾驭好这一切,心里也打算这么做了,但是舌头却一动也不动。他四肢发软,眼皮打架,那令人愉快的,让他整个躯体都进入睡眠状态的健忘症控制住了他。他脑袋发沉,就像一个装满酒的石罐子,两片讨人喜欢的嘴唇上浮现着可爱的微笑。客人们都摇着头说:“约书亚·赫谢尔和他的新娘的关系算了。约书亚·赫谢尔和瑞布·曼希·塞盖的关系算了。”
这就是赫谢尔的传说,
他把眼光投向美人,
而从“伟大”之上跌落下来,
成为智者的前车之鉴。
做完祈祷之后,屠夫阿尔牧邀请瑞布·余德尔到家中吃饭。这时,有个叫做哈依姆·乔内克的小伙子对阿尔牧说:“瑞布·阿尔牧,让瑞布·余德尔走吧,因为瑞布·米塞赖已经邀请他了。”哈依姆·乔内克十分机智,他把瑞布·米塞赖扯进来,其目的就是给瑞布·米塞赖增加负担,而当着众人的面,瑞布·米塞赖找不到机会推脱掉这一负担。村民们对此都感到非常奇怪,因为他们一提到他,总是说,谁也没和他一起散过步,谁也没吻过他们家的门柱圣卷。瑞布·米塞赖是个吝啬鬼,他经常向缺钱的店主放高利贷。他常常坐在店门口,店主称大米或小米或粗燕麦粉或盐时,量器里总要剩那么一粒或两粒的,他就会捡起来,把它(们)装进他上衣里的一只口袋里。他身边还常常带着一个瓶子,在店主称价值为一硬币的食油时,量器里会剩那么一滴油,他就用力挤压量器,把这一滴油挤到他的瓶子里,他和他的家人就靠这样得来的油饱饱口福。
现在,这吝啬鬼不得不违心地同意了,他使劲拖着那位信徒的长袍,催促他快点走。为什么呢?因为如果他慢悠悠地闲逛的话,他的饥饿感就会增加了,就要吃双份的饭才能吃饱呢。于是,他们就向瑞布·米塞赖家快步走去。瑞布·米塞赖走起路来还是这样子,又快又急。但他时常突然停下来,低头看着地面,还常常在东张西望之后,突然蹲下身来。爱开玩笑的人会说,他之所以这样做,是要省得他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地面上。而且,他还不时地搓着手指头,眼睛盯着瑞布·余德尔看,但他是眯着眼睛看余德尔的,这样,瑞布·余德尔就意识不到他在看他了。
他们一路急走,来到一座黑乎乎的房子面前。瑞布·米塞赖问瑞布·余德尔:“你为什么非得跟我来不可?上帝不许我拒绝客人,因为所有的门都该向犹太人打开。那么,我为什么要感到难过呢?因为,别人家都用肉食招待你,而在我们家,你只能吃到粗燕麦粉或小米。”他催促妻子快点把饭端来,外带两把勺子。妻子问他:“为什么要两把勺子?”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当吝啬鬼变成挥霍者时,他用两把勺子吃饭。”瑞布·米塞赖回答道:“家里来了个客人。”
“来了个什么人?”瑞布·米塞赖的妻子问他。
“来了个客人。”瑞布·米塞赖说道,“你认为我身上的色味会降低他的食欲吗?我对你说,我们家来了个客人,一个客人半路上杀了出来。那个邪恶的家伙让这个犹太人来和我一起吃斋。”
瑞布·米塞赖的妻子提高了嗓门大声叫起来:“愿我所有的噩梦都降临到他的头上!我用什么招待你的客人?你非得到处拉客人不可吗?”一边说着,她一边走出来亲自看了一眼客人。“嘘、嘘、嘘,你觉得食物是上帝做的吗?添柴,添柴、愿大火烧死你,你这邪恶的东西。”柴火正在燃烧着,她不得不回到炉边,盯着那燃烧的火苗。
她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小米饭和两把大头勺子,瑞布·米塞赖取出他的瓶子,滴了三滴金贵的油来调调小米饭的味道。他又在盘子里插了一根灯芯,点着了当灯用。于是,灯在盘子的一边点着,他在盘子的另一边吃着。他还奉劝瑞布·余德尔不要用牙齿刮勺子,而要用舌头舔勺子,因为牙齿会伤了木勺子。这位信徒和那吝啬鬼一直坐到月亮出来为止。那吝啬鬼吹灭了灯,瑞布·余德尔就起身告辞了。
次日,瑞布·余德尔受到了一位体面的户主的邀请。他给瑞布·余德尔摆了满满一桌子食物,这些食物都是为昨天准备的。那位户主对瑞布·余德尔说:“我们知道,你一定为自己昨天的遭遇而感到难过,我们怎么能让这样的事发生呢?这样的事情就连社区志里都没有记载。”席间,他告诉瑞布·余德尔说:“某个寡妇曾把一大笔钱托付给瑞布·米塞赖保管,这样,他就没把她的女儿嫁出去。但是,为了一双羊毛边的拖鞋(寡妇答应给他的,但最后没给)他就把自己的妻子给休了,那寡妇诅咒他在这世界上享受不到一点欢乐,而她的诅咒竟实现了,因为从没有哪个吝啬鬼比他更吝啬的了。”
安息日那天,加昂兼法庭庭长邀请瑞布·余德尔到家中做客。这位加昂兼庭长品德高尚,头脑敏锐,他是一名喀巴拉神秘主义者,属于那些从没和已故的美名大师的门徒混在一起的哈西德派教徒中的一员。他常常一个星期接着一个星期地吃斋。手里一边端着一大啤酒杯葡萄酒,一边做祈祷。喝完后,吃上整整一块蘸满黄油的饼,然后,再来那么一大啤酒杯葡萄酒,把没有诵完的感恩祈祷诵完。然后,洗手准备吃饭。他们给他端来一只盘子,盘子里放了十二大块鱼片,和十二个大安息日面包。他把面包和鱼,一古脑都给吃完,然后,再喝上一大杯白兰地。那杯子足有以利亚杯那么大。这样他才认为没有亏待他的肚子。喝完了白兰地,他们给他端来了一大碗肉汤。喝完肉汤后,他还要再喝上那么一杯葡萄酒,然后,吃一份肉,有烤的,也有嫩煮的,再加七种甜点心。最后,一边喝酒一边做饭后的感恩祈祷。午夜时分,他们把他从天国中唤醒,他稍微挪动一下四肢,恳切地说:“或许没有我,你们也能到达那里。”理由是他太疲劳了,再加上刚刚吃了斋宴。安息日的前夜他这样吃,安息日的早晨他还这样吃。那个安息日恰好是新月节,也正好碰上了哈努卡节,所以,在拉比家里,他们为他早已准备好了三种布丁。一种为安息日准备的;一种是为新月节安息日准备的;再一种是为哈努卡节安息日准备的。在自己的家里他感到多么心满意足哟!
瑞布·余德尔又在城里呆了几天,今天与瑞布·阿尔塔一起进餐,明天与瑞布·曼希·塞盖一起吃饭,后天又与地区掌管慈善事业的长官瑞布·撒母耳一起进餐。我就是以他命名的。撒母耳服务于社会福利事业,为敬畏上帝的圣贤之门徒寻找主人。他在许多诵经堂里做过许多次祈祷,从许多高尚的和正直的人那儿学到了许多好的风俗习惯。
瑞布·余德尔本应该早就离开佩德凯明了,因为,除了那个吝啬鬼之外,镇上其他人,无论是穷人还是富人,都各尽所能给了他一些捐赠。不过,这儿还有些他要学习的东西呢!一天,他正站在诵经堂里复诵晚祈词,这时,走进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穷人,名叫瑞布·约书亚·埃里沙。从他的脸上,你简直看不出刚过完节,你能看出的是他在星期一和星期四一定吃斋。他家里有一个百病缠身的妻子,愿仁慈的上帝解救他们。
你不要以为瑞布·余德尔在牛奶工女儿齐普娜身上创造的奇迹会在他的身上重现。然而,你可以从他那儿学到良好的为人处世之道,因为世间所有烦恼都不能促使穷人停止对万事万物怀有爱心,都不能阻止穷人去完成殷勤待客的诫命。那个穷人对瑞布·余德尔说:“瑞布·余德尔,跟我回去吃晚饭吧。请你先等我一会儿,等孤儿们都做完感恩祈祷礼好了。”他又说:“我现在来是怕别人赶在我的前面邀请你。”
瑞布·余德尔说:“我只跟你去。”
他们穿过了一条又暗又窄的小巷,最后来到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废墟面前。这时,他拉住瑞布·余德尔的胳膊,说:“当心,别摔倒了,这里有十三级台阶。”接着他们开始一级一级地往下走,“一级、二级、三级”他一边走一边数着,提醒瑞布·余德尔不要被最后一级绊倒了,因为人们往往会忘了最后那级台阶。
他们一起走进了一间地下室,室内阴暗潮湿,水沟里的水从外面直往里滴,四面墙壁上处处都是裂隙,各种各样的害虫在墙上蠕动、爬行。户主停下脚步,亲吻了门柱圣卷,伸出双臂,高声说道:“愿上帝祝福客人。”他点着了灯,把手伸进炉子,取出了一盘土豆,又往土豆上撒了点盐,对瑞布·余德尔说:“让我们坐下来吃吧。”饭前,他们还满心欢喜地做了饭前祈祷。
看到瑞布·余德尔一口也没吃,他问道:“你为什么不吃呀?”瑞布·余德尔没有吭声,他又问道:“你是不是担心土豆没有烧熟而吃坏了肠胃呢?我起誓,我从昨天就开始煮这些土豆了。我知道,上帝是不会不怜悯我的,他一定会给我送来一位客人。于是,我把它们留下来,等和我的客人一起吃。”
瑞布·余德尔说道:“我起誓,我并不担心我的肠胃,而我担心的是我可能会违背迈蒙尼德的告诫。他说,新来的人不应该吃那份原本不够吃的饭。”
那个穷人说:“瑞布·余德尔,我感到非常吃惊,你根本没有彻底理解那位贤人的话。什么样的饭原来就不够吃呢?他指的是那顿饭本身难以满足客人的欲望。例如,他们吃着面包,却想着小萝卜;他们吃到了小萝卜又想着洋葱;他们吃到了洋葱,又想着来滴油。毫无疑问贤人不允许和这种人一起享用饭食的。这种人永不满足于现状。而我呢,我清楚地知道上帝的仁慈,所以就连他给我准备的面包屑我也一点不剩地全部吃光。
“你能把手从我的盘子里缩回去吗?即使在我快饿掉魂的时候,我也要抛开这种诱惑,心想:我怎么知道这种食物是否适合我呢?或许还会伤害我呢!所以说,与其是填饱肚子,倒不如按照《申命记》中的话来祈求上帝赐福。《申命记》中说道:‘你们必须非常小心自己的灵魂。’”
听完了这些话,瑞布·余德尔用手捻着胡须说道:“如果我到这儿来,仅是为了学你这一点,我也满足了。”他做了饭前的感恩祈祷,就吃起来了。席间,瑞布·约书亚·埃里沙对瑞布·余德尔说:“你看,上帝的作品是多么伟大啊!尽管这些土豆不属于长在以色列土地上的那七种小果,但上帝赋予它们足够的力量来供养我们犹太人。”
就在他们这样坐着的时候,从桌子后面传来了一个微弱的声音:“拉兹,拉兹!”约书亚·埃里沙起身说道:“你怎样,菲吉尔?我在这儿。”又传来了那个声音:“那是谁?”
约书亚·埃里沙回答道:“一个叫着瑞布·余德尔的犹太人。”
“拉兹,他来这儿干什么?”
“我请他和我一起吃晚饭来着。”
接着,又传来了那个声音:“愿他的食物可口精美,拉兹,拉兹!”约书亚·埃里沙又回答道:“菲吉尔,我就在你身旁,你要什么吗?”
“我们用什么招待客人呢?”
“土豆。”她丈夫回答道。
那个声音又问道:“你从哪弄来的土豆?”
约书亚·埃里沙回答她:“我昨天买了土豆,煮熟后放在炉子里的。”
那个声音又传出来:“你撒谎,你昨天对我说你吃得饱饱的了。”
约书亚·埃里沙回答道:“菲吉尔,我起誓,我从没对你撒过谎,昨天我吃得很满意了。”
菲吉尔说道:“可是,拉兹,你什么都没吃,你怎么能说你很满意了呢?”
接着,她的丈夫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我正要吃呢,突然想到该邀请位客人。我对自己下的这个决心很满意,一高兴就忘记吃了。”
“你该对我说实话的呀!”
约书亚·埃里沙承认道:“我怕你生我的气。”
菲吉尔说:“拉兹,拉兹,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约书亚·埃里沙说:“那么,你不生我的气啰,菲吉尔。”
菲吉尔说:“但愿这一切都没发生,好了,别冷落了你的客人。”
于是,约书亚·埃里沙又回到瑞布·余德尔身边。瑞布·余德尔问:“你看上去好像遇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儿。”
约书亚·埃里沙回答道:“的确有高兴的事儿,因为我能和值得我妻子关照的人在一起。”
他们分手的时候,约书亚·埃里沙叹息道:“我多么希望也能参与完成把新娘领入华盖的诫命啊。可是,我身无分文,又能怎么办呢?”但是,还没等瑞布·余德尔走远,约书亚·埃里沙掰开了一块像银币似的东西(这玩意儿一直用链子串着挂在他的脖子上),对瑞布·余德尔说:“我母亲,愿她在天国里安息,把这个护身符挂在我脖子上,这样邪恶的眼睛就永远不会攫住我了。瑞布·余德尔,我恳求你收下它,这样,我也参与完成诫命了。那些遵守诫命的人将永远碰不到邪恶,所以,我也用不着害怕了。”
第七章 途中遇到一位真诚的人/两个瑞布·余德尔
过了哈努卡节的那个安息日之后,又一个安息日来到了。我们发现那位哈西德派信徒来到了离城里一里格远的波利克瑞夫村。该村有个犹太人放债人,他是个远近闻名的慈善家,免费为旅客提供住宿。他有一间大屋子,屋子里有许多小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盏灯,旅客们就住在这里。每个旅客都有权在这里整整住上一个星期,房东为他们提供所有的日常必需品。安息日那天,所有的旅客都和房东一起吃饭,只是男人们和他一起吃饭,女人们和他妻子一起吃饭。如果哪个人带了妻子、孩子一起来,他就为他们单独提供一个房间,因为房东要竭尽礼仪之道。
这儿有一间专供穷苦女人居住的房间。它离男人们居住的房间有很远一段距离,这样可以避免发生什么麻烦事。女主人亲自监督食物的卫生情况。旅客离开之时,这位放债人总要给他们些东西;他给男人分发东西,他妻子给女人分发东西。
他特别乐善好施。他有一匹不能再干活的老马。当一个捡破烂的穷人牵着一匹又老又弱的马来到这儿时,他就把自己的那匹马作为礼物送给了穷人。这就是他的慈善之举,愿这是上帝的旨意,我们配得上他为我们所做的这些善行。他衣着俭朴,身着一件破旧的衬衣,头戴一顶宽大的帽子,脚登一双肥大的鞋子,头发散落在前额。他两臂特长,直到双膝,从事慈善事业的人都是这样的。
一见那位哈西德派信徒和他的车夫,他就把他们让进了会客室,把马牵进了马厩,并给它们喂了料。努塔把他当做了这家的仆人,就拍着他的肩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主人给你多少钱?”他回答道:“主人只供我吃饭。”
干完马厩里的事之后,他走过来和客人进行攀谈。当走到瑞布·余德尔跟前时,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瑞布·余德尔答道:“我叫瑞布·余德尔,我正带着阿普塔那位拉比的信四处周游,因为我女儿已到了结婚的年龄,而我却身无分文,没法把她们嫁出去。”
托伍亚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接下来说道:“真有奇事之中的奇事。”因为此时住在他们家的还有一个自称为瑞布·余德尔的哈西德派信徒。于是托伍亚转过身来,高叫着:“瑞布·余德尔!瑞布·余德尔!瑞布·余德尔哈西德的信徒,你在什么地方?”瑞布·余德尔使劲拉着他的胳膊,说:“我在这儿呢。”但这位放债人理都不理他,继续叫道:“瑞布·余德尔,瑞布·余德尔,瑞布·余德尔哈西德信徒,你在什么地方?”
瑞布·余德尔马上明白了这里肯定还有一个叫瑞布·余德尔的。他对放债人说:“我想,他一定是位哈西德信徒,而且非常的谦卑。他肯定是因为过于谦卑才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感到非常奇怪,上帝怎么会把两个人的姓名、教名起得一样呢?而且就连他们所缺少的(指金钱)都一样。为了证明那些先圣的话,他们的长相却不相同,一个面色黝黑、一个面色姜黄。
房东叫那个假的、自称为瑞布·余德尔的人过来,对他说:“我的朋友,你跑来就对我说谎,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点颜色瞧瞧?但是,为了证明你说的是真话,如果犹太是你的真名,请你重复《圣经》中的诗句,这些诗句中每个字开头的字母必须依次是你名字,犹太的五个字母。”他开始结结巴巴地背出一些带字母J的句子,但是,这些诗句并没包括他的名字犹太。如果犹太是他的名字的话,他一定能背出带有他名字的诗句的。所有的人立即看出这人不可能是真的瑞布·余德尔。
但是,真瑞布·余德尔对那个假瑞布·余德尔却有了好感。因为他承担了这么多的麻烦,尽管他没有要出嫁的女儿。就像那些正直的人们一样,他们承担了以上的一切麻烦,尽管他们自己一身清白。
这时那个假瑞布·余德尔溜了出去,找到了努塔,对他说:“跟我来,我有事跟你说。”
努塔对他说道:“从你脸上我可以看出,不会是什么体面的事。”
假瑞布·余德尔说道:“我的朋友,人的面孔证明不了人的品质。”
努塔回答道:“不管怎么说,你这张脸抵得上一百个证人。它足以证明你不是出生于正义的朱比特之像下。”
那人反问道:“如果人的面孔表明人的品行的话,那么没哪个人会到市场上去的,他们都要用铁链子把自己束缚起来。”
努塔说:“让我一个人呆在这儿。”
那人说:“我看你清醒得很,那你为什么要跟着那头哈西德驴四处流浪呢?如果你跟着一位圣徒,整天吃着鱼呀,鸡呀什么的,直到肚皮撑破了,肠虫一个劲地从肚脐眼往处爬,那你不是舒服得多了吗?就是你撑死了的话,你手头的钱也足够你在公墓买上一块好地皮,和那些圣徒们安息在一起。”
“那么我将跟随哪位圣徒呢?”努塔问道。
“嘿,跟我啊!”那人说道。
“你?”努塔吃惊地问道。
“怎么了?什么东西要你那样盯着看?”那人问努塔。
“可是,你属于哪一类圣徒呢?你的那张脸就像张盗马贼的脸。”努塔反问道。
那人说:“这样更好,这是我的一大优势。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人们会说我属于那些隐蔽的秘密圣徒中的一员。这些圣徒都把自己隐蔽在一个平凡的、普通的外表之下。”
努塔问他:“那你现在都忙些什么呢?”
那人说:“我是个奇才拉比,我给人们显示各种各样的奇迹。”
努塔问:“那么你的随从在哪里呢?”
那人回答道:“如果我的随从还和我在一起的话,你觉得我还要你吗?”
努塔说:“快点,告诉我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那人说:“他到监狱去了。”
“他们逮捕了他?”努塔问。
“他们拿出伪证控告他,说他偷了一匹马,但控告他的那个人也遭到了报应,他不仅没有牵回那匹马,而且,还得让法官在安息日骑着它出外溜达。”
正当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们听到走路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那人昂起头,猛地冲着月亮往上一蹿,接着转过身来对新来的那些人大声说道:“平安与你们同在!与你们同在的是平安。”他这是按照新月节的仪式来做的,与此同时,努塔出去看看他的马是不是还在老地方。他担心那位圣徒又为自己找了个侍从。但是,瑞布·余德尔很是尊敬那位假瑞布·余德尔,现在还是这样。假瑞布·余德尔一走进会客室,他就站在那儿盯着他看,直到房东的女仆过来问道:“这儿谁是瑞布·余德尔哈西德?这儿谁是瑞布·余德尔哈西德?房东让他到他的屋里吃饭呢!”
瑞布·余德尔马上对那个假瑞布·余德尔说:“余德尔,主人正请先生您吃饭。”
假瑞布·余德尔对真瑞布·余德尔说:“你就是那个人们叫着哈西德的瑞布·余德尔?如果你就是瑞布·余德尔的话,但愿以色列国土上不要再增加像你这样的人。”
真瑞布·余德尔问道:“为什么呢?”
假瑞布·余德尔说:“因为你,我已经失去了一大笔钱。”
瑞布·余德尔为此感到很难过,也很同情这位因为他而失去一大笔钱的假瑞布·余德尔,尽管在瑞布·余德尔眼里钱算不了什么。
随后,主人进来邀请瑞布·余德尔到他的房间去,想让瑞布·余德尔为他讲讲《托拉》。因为人们一见瑞布·余德尔就知道他一定是贤人的门徒。主人有一座大房子,房顶上盖着大块大块的木头,就像大城市中心的房子一样。房子周围绿树环绕,雨天挡风,晴天遮阳。窗前堆着好几个粪堆,留着肥田用的。同时,这也可以提醒他不因自己的富有而骄傲。仓库里稻谷满仓,牛棚里圈着各种各样家禽,为主人提供肉食和牛奶。整整一个星期,房东家都吃玉米面包,到了安息日那天,才吃小麦面包,但是主人和他的妻子整个星期都像村民一样吃黑面包。这种黑面包里掺了一半的谷糠。他们已经吃惯了这种面包,因为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他们还没有福气享受富裕的生活。只能吃到黑面包。
另外,他还经常讲述他穷的时候的一些遭遇,这样,他的孩子就不会因他的富足而感到骄傲了:我以前租了一个磨坊,一次,一个德国人走了进来,肩上扛着一个大袋子。他对我说:“给我磨磨这袋小麦。”
我对他说:“把你的麦子倒进漏斗里,我给你磨。”
他说:“帮个忙。”
我走过去帮助他,但怎么也抬不起那只袋子。我对他说:“我怀疑你是怎么把这袋粮食弄到这儿的。”
他说:“怎么不能?”
我说:“我们两人都移不动它,那么,你一路上是怎么拿的?”
他回答道:“车运来的。”
接着,我叫来了磨坊里的帮工,我们三个人一起抬,但还是没抬动,我又叫了一个帮工,但粮食还是一动不动。
于是,我站了起来,打开袋子一看,里面装的全是雪。屋里很快就刮起了大风,整个磨坊到处都弥漫着雪花。那时正值六月的大热天呢。许多长得像人但又生着公鸡腿的动物在阵阵狂风中乱舞乱跳。我马上意识到我的顾客是何许人了。于是,我念起了“听着,以色列人”。很快雪没了,风停了,袋子和德国人全都踪影皆无。
磨坊的主人走了进来,问我:“犹太人,你为什么大喊大叫?”“我怎么能不大喊大叫?”我回答道,并对他讲了事情的整个经过。他马上用嘲讽的口吻说:“噢,那是以前磨坊帮工。我把他给辞退了。他现在来用风吹你呢。”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住磨坊了,于是我就带着妻儿离开了那里,到处流浪,愿仁慈的上帝能救我们,我的双肩仍旧可以感到那雪的分量。
女主人说道:“现在大家都说我的这位好人头脑清楚。没有哪个房客不来向他讨教的。然而,当他穷困潦倒之时,他的智慧哪去了?一次,他用马车运烤逾越节无酵饼用的面粉,这时,他发现河里的水涨了起来,淹到了马车和面粉,把面粉给弄潮了。他完全可以把面粉扛在肩上,这样就不会受潮了。”
当瑞布·余德尔告辞时,托伍亚给了他满满一袋银币。瑞布·余德尔把银币放到马车上。托伍亚昂起头,说道:“宇宙之主啊,我不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了完成使命呢,还是仅仅出于个人的喜好。但愿这是您的旨意,我将实现《塔木德》中圣贤的名誉:尽管开头不是为自己,但是结果还是为自己。”
第八章 与圣人为伴/诱惑
从波利克瑞夫村出发,他们途经基帝谢兹,瓦思尼谢兹、塞泰兹、佩得巴泽兹、拉蒂谢兹,最后来到了特彻思蒂佩得,这几个村庄都位于佩德凯明和赞洛泽兹之间。一路上所有的客店都非常富裕。他们人人都执行殷勤待客的诫命,并且乐善好施。
他们在这儿住上一夜,在那儿住上一天。瑞布·余德尔在这儿得到一块银币,在那儿收到一把铜币。祝那些装满他口袋的人快活!
他们也没忘了马伦斯基村,谢需凯维兹村,赞瑞谢因村,巴特凯夫村和内德维村。最后,他们安然无恙地来到了赞洛泽兹村圣会众的居住地。
赞洛泽兹是个风景优美的地方。一条河流从城中穿过,把新城和旧城截然分开。新旧两城两相对峙,凝视着水面,宛若一老一少两妇人,对镜顾盼美颜。河流映着新城和旧城的光辉而熠熠闪光。沼泽与池塘之间,矗立着一座古代的堡垒。堡垒上有许多带有窥孔的塔楼,勇士们过去就是从这儿射击那些入侵的鞑靼军队的。后来,那个魔鬼克末尔把堡垒给毁掉了,愿人们忘了他的名字!再后来,公爵又重建了堡垒,把它变成了一座纺织厂。堡垒四周有一个很大的公园环绕着,公园里长着挺拔的酸橙树,城里的人用酸橙树的叶芽制作一种像茶或咖啡那样的饮料。
城里到处都是犹太会堂和诵经堂。还有许多著名人士,他们在极度贫困、忧伤、孤独的情况下,怀着一颗慈爱之心学习《托拉》。在他们的心灵深处,那颗心永远为执行“你们完全应该谴责你们的同伴”这一诫命而燃烧。这是他们从那些伟大的布道士那儿继承下来的遗产,那些布道士以前曾住在赞洛泽兹,并常用谴责之词唤醒那儿的人们。然而,他们又因《诗篇》中的诗句而保持沉默。诗句是这样的:“当我面对邪恶之时,我将用口罩把我的嘴巴保护起来。”那些圣洁的布道士,约瑟夫·摩西拉比把这句话解释为:“我将用口罩把我的嘴巴保护起来,而且,只要作恶者能对我说:‘别多管闲事。’我就不对他进行谴责。”
因而,他们当中的多数人都默默无言,把嘴巴埋在胡子里。他们整天唉声叹气,走路弯着腰,苦思冥想着怎样让上帝在世上显现。他们中的有些人写些附庸时尚的诗歌和歌曲。这些作者既不像布洛德的歌手,他们把自己的诗歌改编成适合在客店和饭店演唱的民谣,也不像勒默堡的那些启蒙主义者,他们写诗只是为了使他们那优美的文体更加优美,而像生活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拉比,他们吟咏歌唱,责难世人俗事的目的就是唤醒那些昏昏欲睡的俗人,并用上帝的爱强化他们的心灵。
他们所作的诗歌从来也没有发表过,这你也用不着感到奇怪。布察兹也同样是一个到处弥漫着《托拉》气息的地方,不管你说出哪位学者的名字,在这儿你都可以找到比他还要强的对手。但是,他们从不把自己的智慧写进书中,并使其发表。有时,父亲通过作诗教给儿子写作的艺术。为了防止孩子厌倦这种抄写字母和吟咏歌唱的生活,父亲每天都为孩子准备一首新诗。当我得知孩童们已开始抄写字母,父亲们根据中世纪希伯来诗歌技巧每天为他们做一首新诗(这些诗歌蕴含着丰富的寓意,并把孩子的名字作为每行开头的字母移位词)之后,我完全有理由祝愿我能有幸看到利未人完成重建神殿的神圣义务。
瑞布·余德尔有一个名叫约珥的伙伴住在赞洛泽兹,所以,这使他对此地充满了敬意。尽管瑞布·余德尔整整二十年没见到他了,尽管他们从未互通音讯,通报他们的好运,但是瑞布·余德尔从没有把他忘了。因为,当他们还是孩子时,他们就在同一座诵经堂里学习,在同一条凳上睡觉,盖着同一条毯子。他们的亲密程度就像两根连在一起的手指头一样。当他们成年以后,弗鲁门特的父亲希望把弗鲁门特嫁给约珥,但是,上帝却让她嫁给了瑞布·余德尔,而约珥娶了一个赞洛泽兹的妻子并跟随她到赞洛泽兹安了家。而他的朋友,瑞布·余德尔仍旧留在布洛德。
瑞布·余德尔来到赞洛泽兹之后,就立即四处打听约珥。瑞布·余德尔说:“人们年轻时的朋友是不能与那些会被忘记的朋友同日而语的,因为人们永远不会忘记他年轻时的朋友。”瑞布·余德尔是多么热切地期待着拥抱约珥啊!然而,当他看见约珥时,他甚至不能向他致意,也不能问他一切是否都好。为什么这样说呢?哦,事情是这样的:瑞布·余德尔一到约珥家,一个站在屋外的男人就把他拖进了屋里。瑞布·余德尔感到非常奇怪,约珥是怎么知道我来了?就算他知道的话,为什么他自己不亲自出来迎接我。瑞布·余德尔自忖道:尽管人们出于自尊,彼此要保持一段距离,但是,说句实话,我必须承认我对于我的朋友没出来迎接我感到非常恼火。但是,我一进屋就明白了,他们出来不是为了迎接我瑞布·余德尔,而是为了拉住偶然到来的第一个有瑞布头衔的犹太人,有了他就凑足了法定祈祷人数,因为约珥的妻子就在那个星期去世了,他们正在死者的家里做哀悼祈祷。
一进屋,瑞布·余德尔就看见一个小伙子正坐在地上。[48]他身上穿着借来的衣服,下巴上已开始长出了胡须。“约珥!”瑞布·余德尔高叫了一声。随即,一位老人把脸转向瑞布·余德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认出了瑞布·余德尔,轻轻地说道:“是你吗,瑞布·余德尔?”瑞布·余德尔回答道:“约珥,你认出了我,而我却几乎认不出你了,我绝没有想到会再次见到你,现在,上帝让我也看到了你的后代,你的儿子多么像你啊,他这张脸就是你约珥离开布洛德时的那张脸啊。”
约珥哀叹道:“余德尔,自从我上次见到你起,多少年已经过去了。而现在,当我坐在地上哀悼我妻子的时候,又见到你了。”瑞布·余德尔也哀叹道:“我曾以为我和你的见面一定是非常快乐的,但是,这会儿我的心却在悲痛和哭泣。哀哉!我真的应了《传道书》中的话:拜访哀悼者之家胜于拜访设宴者之家。”
在七日丧期这段时间里,瑞布·余德尔都呆在死者的家里做祈祷。在这里,他认识了许多赞洛泽兹的头面人物,像瑞布·泽利格拉比,已故布道士本杰明拉比的儿子;还有瑞布·约瑟·埃尔凯纳哈西德,已故布道士约瑟·摩西拉比的儿子。他们都是来慰问死者家属的。这两位杰出人物功劳卓著,他们整理出版了他们先父的书稿,使他们得以名扬天下。然而,瑞布·泽利格拉比出版了他父亲所有的书稿,而瑞布·约瑟·埃尔凯纳哈西德只出版了他父亲对逾越节《哈加达》的注释,至于他的其他一些书稿仍旧留在他的手中,无以付之铅字。这些书稿包括,评注《托拉》中五卷书的书稿,论述《先知书》中在安息日诵读周表中诵读部分的书稿,以及评述《五卷书》(即《以斯贴》、《雅歌》、《路德记》、《耶利米哀歌》和《传递书》)的书稿,还有过去他为了唤醒以色列人而作的一些布道。
如果瑞布·约瑟·埃尔凯纳亲耳听到他父亲,那位已故的作者,下面这两句话的话,想想看,他将会多么珍视他的作品啊!他父亲说:“我死后,先贤拉希的幽灵将要会晤我,因为我完美地解释了他的著作。”
书稿传到瑞布·约瑟·埃尔凯纳手中之前,已经搁置了好长一段时间。有些字迹已消失了,有些字迹已辨认不清了。这样,看久了,眼睛在灯光下都变得模糊了。但是瑞布·约瑟·埃尔凯纳一直坚持到把稿子完全抄写了一遍才罢手。
寒冬之际,他常常熬至深夜,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他绝对忠实于原文,甚至连语法和文体都不做点滴改动。如果他已躺下准备睡觉了,突然想起在哪儿做了些改动,他会立即起身,再把它改过来。如果墨汁冻结了,他就会把它暖开,然后接着再写。他发现这样会耽误时间,于是每次睡觉他都把墨水瓶放在被窝里。贤人们除了对这些手稿人加赞美之外,别无他言。但是,由于印刷费用的原因,他还没有将手稿付之铅印。
瑞布·余德尔和瑞布·泽利格在一起时,也因他们对《托拉》共同的爱,而相处得十分愉快。瑞布·泽利格不住在赞洛泽兹,但常常到他先父住过的这个地方来作客。来到后,他就住在瑞布·埃尔凯纳的家里。在主人家,他常和主人一起喝一种类似茶的饮料。这种饮料是由堡垒花园中酸橙树的叶芽制成的,它的制作工序是这样的:叶芽一长出来,人们就把它们采摘下来,放在外面太阳底下暴晒。喝的时候,把晒干的叶芽放到水里一煮就行了。酸橙叶芽的香精还是一种治疗肺病的特效药。
瑞布·泽利格整理出版了他先父所有的手稿,这无疑为犹太人立了一大功劳。这些作品包括《论雅歌中情人之爱》、《传递书》、《本杰明旅行袋之书》、《逾越节〈哈加达〉法规制定者遗产之书》,以及《射向托拉金箭之书》。可以想象,在书稿得以出版之前,他经历了多少挫折啊!
在赞洛泽兹发生的那场大火中,他站在屋前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多么希望能把整个屋子一下子抱起来啊!他先父的手稿就压在那屋子下。然而,上帝又一次将怜悯完美无缺地赐给了他的子民,书稿完好无缺地保存下来,没有任何毁损。
那场大火之后,瑞布·泽利格收集了其先父所有的手稿。上帝又使他得宠于他的那些亲戚和熟人,他们答应资助他出版书稿。但是,由于他们都很贫穷,他们最后还是无能为力。就在那时,奥索维兹的圣会众任命他为拉比和法庭庭长,为他提供了一份体面的俸禄。但是,他在那儿过得并不快活,于是他就搬到拉德维尔和他自己和他妻子的亲戚住在一起。他们的这些亲戚都是些诚实和正直的人。
尽管他在那里住下了,但却得不到安宁,因为盗贼们夜里常来骚扰他们,把他们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偷走了。他意识到,这都是上帝的旨意,他一天不出版他先父的书稿,他就一天也得不到安宁。毫无疑问,他的第一位妻子迪谢尔夫人,愿她在天国里安息!将永远值得人们的怀念。她贡献出了她所有的财产,珠宝和银餐具来资助第一批书稿的出版。他的第二个妻子作出了更多的牺牲,她就是诚实的利百加·贝拉,愿她长命百岁!她倾其所有并忍受了许多痛苦和不幸,其目的只是为了出版先父的手稿。瑞布·泽利格在书中把这些事例都一一记录了下来,然而,却是含着泪水记录下来的。
在瑞布·余德尔逗留在赞洛泽兹的前期,他注意力全不在自己的事情上,早晚都呆在死者的家里;在他逗留在赞洛泽兹的后期,他整天阅读已故的圣布道士本杰明拉比的作品,或者布道士约瑟·摩西拉比的注释。这些都与“敬畏上帝”相呼应。
“我读那些作品时,”瑞布·余德尔告诉我们,“它们给我五官都带来了满足。我的眼睛看着,我的嘴巴读着,我的耳朵听着,我的双手触摸着,我的鼻子还闻着那圣洁的书页散发出来的芳香。”
当瑞布·泽利格在瑞布·约瑟·埃尔凯纳家和瑞布·余德尔一起喝他们称之为茶的那种饮料时,他问瑞布·余德尔:“你女儿的事办得怎么样了?在这儿你有没有筹集到一些钱?”
瑞布·余德尔回答他说:“我不想在这儿筹钱了。”
“为什么?”瑞布·泽利格问道。
瑞布·余德尔回答说:“我发现城里都是些学生和哈西德信徒,因而我想他们也没有多余的便士。我怎么能要人家自己也需要的东西呢?”
对此,瑞布·泽利格回答道:“不要为这个而感到内疚,因为人们所付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财富,而是上帝的财富。而上帝,感谢上帝,那儿有的是财富!”
瑞布·约瑟·埃尔凯纳说:“我还有几句话要补充。已故的阿尔舍克早已指出了这一问题的复杂性。《出埃及记》中这样写道:‘他们将为我接受给予上帝的捐赠。’那么,如果全世界都接受捐赠的话,那谁来赠予呢?然而,这个世界是上帝的世界,人们立誓要奉献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财富,而是上帝的财富。所以说,当你赈济他人的时候,就好像你从上帝那儿把钱取来,然后,把它归于自己的私有财富,这就是行善。”
瑞布·泽利格补充道:“与此相似,我的先父和先师对《利未记》中的短句:‘如果你们中间有谁愿为上帝捐赠钱财的话,那么你仍要为上帝捐赠你们自己的钱财。’进行了如此的解释:尽管这世界是属于上帝的,是上帝的一切,但是你的财富属于你自己的,因为你把这部分钱财从上帝的财富中挪为你自己的财富了。因而,当你赈济他人的时候(尽管你自己可能也需要赈济),就好像你是从上帝那儿挪用了些钱财,而你自己并没拿出自己的财富,拿出的只是上帝的财富。我心里并不觉得对不住上帝,因为上帝财富无边。”
但是瑞布·余德尔对女儿的事还是漠不关心,因为他一门心思地拜读已故布道士本杰明拉比的作品和已故布道士瑞布·约瑟·摩西拉比的作品。他口头常常挂着《传递书》说的那句话:“我认为人之最大的快乐存在于其行动之中。”这些行动都是他自己所做的善行,“因为那是他的本分”。那确确实实是他自己的本分,正如已故的布道士本杰明拉比在他的《本杰明旅行袋之书》一书中所阐明的那样:“不要让人们说:‘我将为我的儿子辛苦劳作,给他们留下一大笔钱。’即使这样会忽视了《托拉》和祈祷,因为儿子是父亲的价值的体现,父亲死后,儿子将使其价值得以延续,但是,要是儿子成了个恶人的话,那么他就落得个两手空空了(正如《塔木德》中所讲的那个有着一老一少两个妻子的人一样,老妻拔掉了他的黑发,少妻拔掉了他的白发);这样,他一事无成,也就是说,他不为上帝尽职却依赖于他的儿子,而他的儿子却成了一个恶人。人们会怎么说他呢?哀哉!他之所以落得这步田地只是因为他为自己的儿子辛苦了一些。如果他能从坟墓中生还,看看他为谁辛苦了一辈子,他就会因羞愧而再度匿迹销声。那些为上帝尽职,为自己辛苦而并不依赖于自己儿子的人是多么幸福啊!根据我的理解,这就是《传递书》那句话‘人之最大的快乐存在于其行动之中’的意思,行动是指他自己做出的善行,他不应该忽视对上帝应尽的职责,而只顾为自己的儿子积聚钱财。因为赐予他们生命的上帝,感谢上帝,也将给予他们食物。”
努塔哪去了?他会不会离开了瑞布·余德尔,让他自行其是,而不再提醒他完成把女儿们送入婚礼的华盖这一诫命呢?非也,努塔现在正忙于自己的麻烦事呢。你大概还记得,那次他们在去维德瑞村的路上曾投宿于一个无顶客店的事吧。那晚上盗贼们从外面把门锁上,把马牵走了。努塔发现后,爬上墙顶,猛地一跳,正好跳到盗贼的背上,盗贼们给吓跑了。但从那天以后,努塔的身子变得佝偻了,身体也出了毛病,他脸上的光彩随着他的勇敢行为而消逝了。他不管走到哪,都呻吟着:“哦,我的背哟,真倒霉,我的背哟。”
努塔在来赞洛泽兹以及生这场病之前,身体一直很好,生了病也用不着求医问药,自己慢慢就会好的。努塔住在导师瑞布·耶拉麦尔的孙女家。瑞布·耶拉麦尔是他和瑞布·余德尔投宿在马希尼村时候说的那种圣拉比。老话说的好,在家里找不到安宁的人,在哪都能安顿下来。马车夫的情况更加如此,他早就住惯了客店。不过,努塔生病期间就一直住在瑞布·耶拉麦尔的孙女家。当疼痛缓和一点时,他就把女主人家里的孩子聚在一起,让他们坐在他的床上,给他们讲他们的曾祖父,瑞布·耶拉麦尔的富有,以及他是怎样致富的。他说:“瑞布·耶拉麦尔自己家养的那头牛挤出的奶味道鲜美,世上哪也找不到那样好喝的牛奶了。那时正好凯撒生病了,人们告诉他:‘如果你喝一杯瑞布·耶拉麦尔家奶牛的奶,你立即就会康复的。’于是,他手下的人来到瑞布·耶拉麦尔家,牵走了那头奶牛,留下了和奶牛一样重的金子。”
他还给他们讲了熊和锅的故事。有时,他把它们分开来单独讲,有时又把它们合起来一起讲。他是怎么讲的呢?他这样讲道:“一次,我要送一马车的锅到布洛德去,突然,一只熊钻了出来,站在路中央,说道:‘努塔,我要把你吞掉。’我说:‘请等一会,让我从车上下来。’于是,我从车上下来,拿只锅猛地扣在熊的头上。但是,还没等我爬到车上,又来了一个拿着武器的强盗,他想把我杀了,把马车连同马和锅一起当成战利品带走。但是,就在他伸手要牵马的时候,那熊猛地向他扑去,把他撕了个粉碎。”
孩子们不解地问道:“既然你是个了不起的英雄,那你为什么一直叫着哎哟,哎哟呢?”
对此,他回答道:“孩子们,这是我自找的麻烦。一次,我和瑞布·余德尔一起投宿到一个客店,而盗贼们也到了那里。他们偷走了瑞布·余德尔的祈祷书,那祈祷书上有瑞布·余德尔写的三条符咒:一条是隐身符咒;一条是让人喜欢你的符咒;一条是谁也抓不到你的符咒。盗贼们在外面把门上了锁,于是,我就用力一跳,用头把屋顶给撞开了,又从屋顶跳到了盗贼们的身上,把他们都压扁了,而我连一根毫毛也没伤着。只是在我撞开屋顶的时候,捣毁了一个鸟窝。天国的法庭宣判我在来世将为此而受到惩罚,我说:‘上帝饶恕我吧,努塔即使连天堂中的一个小时也不愿从手中溜走。’他们对我说:‘我们不能这样就放你走。不过,既然你是努塔,你说,你选择什么吧!’于是,我选择了在现世中受苦。”
整整好几天,他饱受了四肢疼痛之苦。他还常常叫嚷着说一群蚂蚁正在他的背上爬动。在梦里,他梦见人们给他展示蚂蚁是怎样搬走一块脊骨,并打开一个坟墓,最后和那块脊骨一起进了坟墓。一开始,瑞布·余德尔还没把努塔的话放在心上。瑞布·余德尔常常说:“谁没有个疼痛什么的。如果疼痛降临到你的身上,你必须以爱心来接受它们,因为疼痛可以消灭犯罪,净化肉体。”但是,听了努塔的这个梦,瑞布·余德尔对他说:“努塔,把手伸给我,我们来谈谈这件事。《申命记》中,有这样一句话:‘因此你们的营地将是圣洁的。’书中把人类的住所称为营地,当人们使自己成为圣,并以圣洁的方式行事时,人们的四肢就被称为‘圣灵的营地’。关于这一点,《利未记》中这样写道:‘因而,以色列人的后代将使我成为圣,我将与他们同在。’但是,如果他不用圣洁的方式来利用自己的肢体,那么,其肢体的每一部位都会招来一个恶魔,因而,给他带来各种各样的疾病。
“我的朋友,你必须知道那248块骨骼以及365条脉管、筋分别隶属于那248条肯定式诫命和365条否定式诫命。正如人的骨骼、脉管和筋是根据诫命的数目来划分的一样,家禽、食肉兽和飞鸟也可分为骨骼、脉管和筋的,它们都各自隶属于那613条诫命。
“例如,蝎子隶属于割礼这条诫命。因而,如果谁被蝎子叮了,他们就把圣洁无瑕的圣约放在他头上,意思是,这个人像个婴儿一样,心中还从未有过恶念,于是,他就没有生命危险了。
“我的朋友,与其痛苦地叫嚷,倒不如好好想一想是什么造成了这种疼痛,或许是因为你穿了件毛棉混纺的衣服,或许这件衣服和某次犯罪行为有关。但是,不管怎么说,我劝你不要诅咒你的疼痛,而要以应有的爱心来接受它们。”
但是,瑞布·余德尔的朋友不同意他的观点。有人说,努塔应该到公墓去,说些该说的话。而另外一些人说,努塔该用醋擦擦身子,还要多喝些水。然而,努塔谁的话都没有听,他去了医生那儿,放了点血。他这样做,正符合《革马拉》中的箴言:“不管是谁遭受了疼痛都该去看医生。”
我们为什么对努塔的病情大加渲染呢?目的是为了告诉你,瑞布·余德尔因此有充分的时间精心研读《托拉》了。因为在努塔生病这段时间里,瑞布·余德尔总是在读圣洁的已故布道士的著作,正如本章的标题那样:“与贤人为伴”。当努塔身上的疼痛一消逝,他的四肢恢复了力量,他就开始催促瑞布·余德尔上路了。
那天,约珥结束了七日丧期,从地上站起。他们端来了白兰地和各种圆形的饼,与那些祈祷死者灵魂升天的人们一起享用。吃完喝完之后,客人们都离开了,只有瑞布·余德尔,他童年时的伙伴,留下来陪伴这位鳏夫。约珥脱掉了哀悼期间穿的拖鞋,换上了皮鞋。他低着头一声不语。瑞布·余德尔端起一杯白兰地,做了感恩祈祷,然后将酒一饮而尽。他拉着约珥的手说:“约珥,祝你长命百岁。”约珥用微弱的声音应答了瑞布·余德尔的祝福,接着,叹了口气。
瑞布·余德尔握了握他朋友的手,然后把手抽了回来,用手按着他的胡须,吻了他的朋友一下,说道:“约珥,你为什么这样叹息呢?”约珥指着他妻子的床说:“现在谁能给我烧一匙汤呢?谁又能给我烤一块面包呢?”
瑞布·余德尔说道:“我的朋友,我从来没为这种无益之事伤过心呢。相反,我觉得世人应该为过度饮食而哭泣。我的朋友,我的朋友,我这个人整天与人打交道。对世人很了解。如果我要告诉你我在这方面的所见所闻,说上玛士撒拉[49]活的那么些年也说不完啊!”
约珥对瑞布·余德尔说:“你的话听起来就像傻话一样。如果你不介意我这样说的话。”
瑞布·余德尔说道:“我要告诉你我在邻近布洛德的某个地方的遭遇。我有四十年没得病了,但是那次我因撑得太饱了,却受到了各种各样疼痛的惩罚,愿你永远不知道那个滋味。你不要认为这事只发生在我一个人身上,赶车的努塔也有同样的遭遇。人们是有什么吃什么,但不管怎么说,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
约珥说道:“我提醒你《创世记》中的那句话‘独处对男人不利’,而你却用《申命记》中的那句话‘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来回答我。”
瑞布·余德尔说:“这样说来,你是对的。”
接着,瑞布·余德尔的朋友问他:“余德尔,你是为婚礼的华盖而旅行的吗?”
瑞布·余德尔回答道:“是的,约珥。”
“你有三个女儿?”约珥问道。
“三个女儿,愿她们长寿。”瑞布·余德尔回答他。
“那么,你是想把她们嫁出去吗?”约珥问道。
“这个问题问得真好!我当然想把她们嫁出去了。”
接着,约珥对瑞布·余德尔说:“我给你找三个女婿。”
瑞布·余德尔叫道:“我真为你感到难过,你为我女儿找三个新郎,而你连口还没有开过。告诉我到目前为止你都干了些什么。”
约珥引述道:“‘一天还没结束,人死并非无益。’余德尔,这是天意啊!你要了弗鲁门特,我也要了别人。而现在,你的女儿到了结婚的年龄,我的妻子却先我而去了。”
听了这话,瑞布·余德尔叹息道:“我是多么渴望与你共欢乐啊,然而,我到这里之后却看到你正在哀悼你的妻子。”
约珥说:“余德尔,托你的福,你来得正是时候。上帝就是为了我才把你带到这儿的。你要把女儿嫁出去,而我要娶个妻子,所以,我将娶你的一位女儿为妻,我不要任何嫁妆。”
瑞布·余德尔很高兴和他亲爱的约珥订了婚约。他亲爱的约珥也很高兴给自己找了个妻子。赞洛泽兹的人都十分惊叹瑞布·余德尔的成功,因为约珥是个家底丰厚的酒商,他的儿女们都已完婚,他只缺少个妻子来照顾他和照顾这个家。但是,当瑞布·余德尔把这些细节讲给瑞布·约瑟·埃尔凯纳听时,瑞布·约瑟·埃尔凯纳握着他的手,说道:“如果我不了解你的话,我会说你不信任贤人。阿普塔的拉比不是告诉了你,新郎的父亲出多少聘礼,新娘的父亲也要陪多少嫁妆的吗?因此,新郎必须要有个父亲,新娘也要有嫁妆。但是,现在新郎既没有父亲,新娘也没有嫁妆,这怎么能是阿普塔的拉比所说的天配的姻缘呢?”瑞布·泽利格点了点头,说:“这的确不是天配的姻缘。”
剑入鞘后,赞洛泽兹在瑞布·余德尔的眼中成了一个令人苦恼的地方;他的朋友想帮他一把,而他却要对他说,你的善意我心领了,但我却不得不把它拖到荆棘上去了。努塔是决不会干这种事的。为了付店主家那锅汤的钱,努塔要了店主的女儿,而我却拒绝把我的女儿许配给我的朋友。余德尔啊,余德尔,尽管你与圣人为伴,但是,你还不如那些最平凡、最普通的以色列人。而且,他还有更多的理由来为这件事而感到遗憾。因为,他自以为艰苦的跋涉该结束了,然而,前面的道路还长着呢。
第九章 夜之恐怖
瑞布·余德尔完全可以为自己的女儿佩赛勒择好佳婿,返回故里,回到诵经堂,坐在《托拉》旁和会众一道诚心祈祷,而不再孤独地长途跋涉,使自己形容枯瘦、心力交瘁。但瑞布·余德尔是个精细入微的人。他要一字一句属守拉比所言,新郎的父亲给儿子多少彩礼,他就要陪给女儿多少嫁妆。因此当他的朋友约珥不要钱不要嫁妆就要娶他的一位女儿时,他没有同意,这倒使他最后得以完成圣徒的全部祝福,觅到一位佳婿,一位熟读《托拉》、举止端正的合适人选。一位父亲能供给足够的金银,拿得出丰厚的彩礼的合适人选。然而,瑞布·余德尔还没有找到佩赛勒的佳偶就已经感到十分的厌倦和伤心:他乘马车碾过许多路而后发现他又返回许多他已到过的地方,在婚约缔结之前他历尽了千辛万苦。
你可能会觉得瑞布·余德尔今后遭到的麻烦要比他迄今已经受的要少,或者和他已经遭受的相仿。现在我要马上告诉你,从今以后他所遇到的每一个麻烦都要比前一个大。打个比方,好比一位为人君者追踪所喜爱之人,抓住他的手拉近自己,拥抱他,把他压在自己的胸口,直到那位朋友的骨头碎裂。然后,赠以厚礼,打发回家。
简言之,瑞布·余德尔离开赞洛泽兹赶往脆斯亭那兹村,从脆斯亭那兹村去黑卡勒韦兹村,从黑卡勒韦兹村到耶武切兹村,从耶武切兹村到派德勒韦兹村,从派德勒韦兹村到沙凡拟彻村,从沙凡拟彻村到一个叫做花荣格斯的地方,从花荣格斯到亚细诺韦兹村,到了亚细诺韦兹村,他们决定前往圣会众的居住地——斯诺切夫村。他们日日有上帝的佑护,每天都能吃到面包,正如古书《梅切尔塔》中所说:“上帝造就了白天,也造成了生存。”努塔也从中得益,正如《米德拉西》在评述《耶利米哀歌》时所言:“主人满意了,我也就满足了。”
总之,他们离开亚细诺韦兹村向斯诺切夫圣会众的居住地进发。他们行进途中雪花终于飘落下来,马车沉重地缓缓而行。天空灰暗下来,大地覆盖了一层白雪,远处,天地混然相接,将居民们笼罩在一片阴郁朦胧的世界里。瑞布·余德尔将自己裹在斗篷中,双手缩进袖笼,以一种悲伤的语调背诵着《香部》,自忖道:要不是跋涉在外,我可能正坐在诵经堂中和会众们一起祈祷、祝福,结束时一起说:“阿门。”那些听诵读人念祈祷文,在每段结束时或是机械或是欢乐地应以“阿门”的人是多么的幸福。贤人们听不到这一声声“阿门”一定十分悲伤的。况且世人尚不知晓沉重的灾难一天天重现,而当以色列人在会堂集会并跟着说“感谢上帝,阿门”时,安慰之门就已朝他们敞开。
马车夫也在暗自思量,如能找到一家客店,我一定要进去坐到火炉旁暖和暖和,再不在这黑暗之中辛苦行进了。谁知道我们今天能不能到达一个有人居住的地方呢?
象牙对孔雀说:“孔雀兄弟,还记得这些路没修好时,因为有危险旅客从不敢夜间赶路,天还大亮呢就找客店住下,马匹也能在马厩中休息,舒舒筋骨,恢复元气。可现在路修好了,我们也不得不日夜兼程,连喘口气,歇歇脚的机会也没有。我们都快忘了自己是一匹马而拼命疾驰,像一只发狂的野兽,原谅我把过去和现在相提并论。”
孔雀说:“闭上你的嘴,不要跟我说起过去。”因为孔雀对过去的好时光太熟悉了。那时候它受到精心抚育,吃得好喝得好,整天高高兴兴,可现在却落得个负重拉车的下场。因此它不喜欢回忆往事。就好像一位颈脖子上挂着珠宝的年轻王子出去时丢失了珠宝,以后每当他出去,他总是下巴低到胸前,以便人们看不出他丢失了什么。象牙和孔雀都摇摇头,叹息那一去不返的年轻时光。
象牙心中也大为悲伤:我的时代,我的时代,你在哪里?我的时代,我的时代,你是否真的别我而去?我们被套上嚼头,你呢?我们被关在马厩,你又在哪儿呢?我们走向南你却跑向北,我们往东你往西。我们再回到北方,找不到你,我们追到西,你又在那儿消失了。连那并非真实的影子都一直陪伴着我们,而你对待我们却连影子都不如,我要诅咒那丢掉一个轮儿的马车,更要诅咒那失去时间的家伙。马车还有一只轮子,还能继续前进,但谁能归还我们那流失的年华呢?
看到马扭头看着他,努塔对它们说:“我知道你们在雪中跋涉很不容易,我来给你们背上遮点东西挡挡寒。”他跳下车,拿了两个麻袋,盖在马身上,并对马说:“走吧,走吧,快到了,我会把你们牵到马厩里去歇息,给你拿燕麦吃,你们可以吃喝休息,直到天明。明天我会把马车换成雪橇,这样你们跑起来就会轻松得多了。”
象牙说:“努塔尽拿些无望的安慰来劝慰我们,就像《锡拉智慧》中所说的一样。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这就好像有这么一匹马,所有其他的马都过来对他说:‘兄弟,让我们把你的头砍掉吧,我们会给你一屋子草料和大麦吃。’这匹马对他们说:‘你们可真是聪明。如果你们把我的头砍了,谁来享用那些草料、大麦呢?’努塔说他将让我们在马厩中歇息,然而在我们能到达任何一个马厩之前,我们就早就累垮、累死了。到那时谁还要什么马厩。”
与此同时,努塔坐回到马车上自己的位置,口中祈祷着:“福降安居者。”然后又就其最简明的意思进行解释,好像是面对大庭广众一般说道:“坐在家中,无须赶这种路的人真幸福。”
瑞布·余德尔默诵完《香部》,想着不管上帝的选民要经历多少沉浮,他都要承受,哪怕是完成一条诫命。他对这些漫漫冬夜在没有《托拉》的陪伴下白白度过感到叹息。
终于,他振作精神,双手伸出车外,让飞雪滋润着双手,祈祷着。努塔默默地驱马前进。祈祷快结束时,他真想掉转车头,然而马却跳跃着拉车疾驰。努塔由此意识到他们快到达有人居住的地方,因而很高兴。过了没有几分钟,他们就进了一个村子,而且还能听到诵读《托拉》的声音。瑞布·余德尔兴奋地伸出双手说:“大街上诵读《托拉》的声音不绝于耳,世上再没有什么声音比诵读《托拉》更美妙的了。瑞布·努塔,你看看,大慈大悲的上帝让我们迷路又指引我们走过雪地;他既使天寒地冻,天空灰暗,骏马与我们作对,又引导我们来到陌生的地方,最后终于让我们听到他的声音,就似一个人呼唤他的孩子们一样。他说:‘来,儿子们,过来,我起誓你们一定会脱离磨难,舒适地生活,你们会走过灯火通明的房间,坐到火炉跟前,吃送来的饼,学习《托拉》。’努塔,请你把马车朝那座房子那边赶。可以肯定,我们一到那儿房子的主人就会迎出来,拉着我们的手说:‘进来,进来。’并给我们拿吃的喝的,然后我和主人就会坐到炉前,共同学上一页《革马拉》。我敢肯定,努塔,世上没有比读上一页《革马拉》更美好的事了,在漫漫的冬夜之中更是如此。这时候肉体可以从《托拉》中获得加倍的欢乐。”
努塔说:“如果这儿没有犹太人,哪会有你的《托拉》呢?一定是你的灵魂渴求《托拉》,才想象出你听到了吟诵《托拉》之声。”瑞布·余德尔说:“努塔,你怎么说起话来就像马拉车似的?车还没动,马却跑起来了;你还没有注意去听清楚就先说起来了。最好先听,后说。”
又向前走了一会儿,他问道:“努塔,这是什么声音?”
努塔回答道:“大概是一位过路人歇在村中读《托拉》吧。”
“不管是不是过路人,”瑞布·余德尔说,“他反正在诵读《托拉》。”努塔循声驱马前往,来到一家半泥半草盖起的农舍门前。屋旁有一窝猪正在粪堆上哼哈作声,在家中圈养牲口是农民的习俗。
这时候象牙和孔雀以蹄击地,翕动鼻翼,发出嘶鸣声,随后用头拔开雪,舔着雪下的土地。原来,它们在这个村子里出生、长大,直到被弄到罗勃席兹马市。在那儿它们被小偷从主人手中偷走,卖给一马贩子。马贩子又把它们卖给车夫努塔。自从被劫走之后,它们还从未回来过。现在回来了,它们兴奋地击打着地面,并以口衔土,仿佛担心土地会从脚下消失似的。
瑞布·余德尔跳下马车,和努塔一起走进屋子,高兴地向屋子的主人致意:“愿上帝带给你一个美好的夜晚。”一位长着一张异教徒面孔的村妇用异教徒的口音应着他们。努塔对这位妇人说:“亲爱的,告诉我是谁坐在你家中诵读我们神圣的《托拉》?”
“我丈夫。”她回答道。
他们东张西望,发现一个满脸络腮胡须,头发乱蓬蓬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革马拉》,单调地吟诵着。瑞布·余德尔赶紧跪过去向他致意,抓住他的手,盯着他的脸,就像一个人充满激情地盯着他钟爱的人看一样,说道:“正如沙漠中发现了葡萄,我发现了你,啊,以色列人。”那人也向他致意,并让他在自己面前坐下。“亲爱的人啊,”瑞布·余德尔说道,“你是如何到这个地方来的?”屋子的主人笑着回答:“《托拉》简直太美妙了,我改变了信仰。现在我只想静心尽意地坐在这儿学《托拉》。”
听到他如此说,瑞布·余德尔几乎魂灵出窍,若不是努塔在身边,他可能连忏悔都来不及做就辞别人世。努塔干什么呢?他抓起瑞布·余德尔,两人一起逃了出去,拼命爬上马车。努塔急着赶着马飞奔,但马儿一动不动。它们踩着、踢着,愤怒地踏着、咬着缰绳,差点连马车也弄翻。努塔大叫起来:“哀哉,真是报应啊,那个皈依宗教的人迷住了它们的心,它们不肯走了。”瑞布·余德尔觉得那人是犹太恶魔。“慈悲的上帝解救我们吧。”他放声喊了起来。但是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脱离了困境,出得村来。
正如一个人摆脱了狮子,又遇到了熊,刚来到一座房子跟前,以手扶墙想喘口气,又挨了毒蛇咬一样,他们刚摆脱了严寒的威胁,就碰到了那个皈依宗教的人,现在逃离了那人又走进了无边无际的森林,听到一种阴森恐怖的声音。瑞布·余德尔说:“那恶魔张开了他那血盆大口要来吞噬我们,但愿此事不会发生。”他重复着许多饱经苦难的圣者的英名,说完这些名字大概要花上个把小时,但我们不想把它们记录于此,以防不良之徒用它们摧毁整个世界。
瑞布·余德尔还没说完,努塔就喊叫起来:“有狼!”他接着对马说:“我想你们决不会在遇到麻烦时丢下你们的主人努塔不管的,若是让那些狼把我们活吞了,那我们连个犹太人的坟墓都捞不着进。愿上帝不许!瑞布·余德尔,快做临终忏悔吧,狼快到眼前了。”接着他们就听到一声狼嚎,它那两只眼睛就像两支燃烧的火把,呼出的气息冲到他们的脸上,他们怕得血都快凝固了,一动也不敢动。现在该说些什么呢?狼是一种把人撕碎后再吃下肚的恶毒野兽,我们从《禁食文集》中那个狼吃了两个小孩的故事中对此已有所了解。据说如果我们的勇士钻过狼的口中,世界上就不会有以色列人的仇敌残留下来了。
不过,既然危险迫在眉睫,赎救亦为期不远。这时两匹马撒腿奔驰起来。
谁知刚脱龙潭,又入虎穴。马车驶入一片公墓。这是圣斯诺切夫会众的公墓。道路从坟墓之间延伸而过,政府筑路时曾想把这些圣骨迁往他处,但奇迹出现了,坟墓自动迁移,公墓一分为二。现在两边的坟墓上白雪覆盖,风卷起墓顶的积雪,吹到他们的脸上。
他们正准备继续赶路,这时,一座坟墓裂开一道缝口,从中跳出一个穿着裹尸布的东西,朝他们抖动着裹尸布。他俩吓得大叫起来:“听着,以色列人!”他们如转身往回跑,无疑会被狼吃掉;若站着不动,这儿无疑将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然而,把他们从一场灾难中解救出来的上帝并不是为了让他们在下一个灾难中遭受灭顶之灾。过了不一会,他们便看到墓地小屋射出一道光亮,同时听到一声哭泣声。“锡安山上的哭泣声还要持续多久?”接着又听到:“盯着这三件东西,你就不会走入迷道,就会知晓你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将来向谁诉说。”
“咱们还是循着声音走吧,”瑞布·余德尔对努塔说,“死在这公墓中与圣者相伴总比让野兽咬死强。”他俩手拉手地循声而去。他们发现一老者身着尸衣,像一具尸体立在墓室入口处,正以悲哀的声音唱着挽歌:“虫子和食尸虫钻进了土里。”他们站在那儿,好像食尸虫正爬进爬出他们的身体,就如穿过针眼的线透过布料一般。
这时候瑞布·余德尔向老者问道:“你怎么站在这公墓中?”
他答道:“你问的是个很严肃的问题,老实讲,我也曾问我为什么立在世间,而许许多多比我伟大、比我强的人却躺在地下,尽管我终于悟出这是永存的上帝的旨意,但我的思想中还一直想着这个问题。因此我每晚都站在这儿。”
接着,老者又问努塔:“你是车夫吗?”
努塔答道:“是的。这是我的两匹马,象牙和孔雀。这位是瑞布·余德尔哈西德信徒,我就是跟他一起从布洛德赶车到这儿的。”
“在我的一生中,”老者说,“除车夫外我没有嫉妒过任何人,因为只要他愿意,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可以掉转马头,驰往圣地。”说到这儿,他悄悄告诉他们,他就要登临圣地了。
由此,瑞布·余德尔觉得他自己肯定最被看不起,因为他坐的马车一路不停地滚动,这一切都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为了有一天能返回布洛德吗?瑞布·余德尔告诉我们当时他想到三点:尽管他人不在圣地,但他的心是在那儿的;只要他能亲自登临圣地,他愿意抛开家室,让她们自己谋生;为了圣地,他打算放弃他在世中的一切。他从衣服里掏出钱来对老者说:“我请求你,收下我所有的钱。”
老者说:“钱对我有何用?”
“当盘缠呀。”瑞布·余德尔说。
那老者说:“可我打算步行去那里。”
瑞布·余德尔坚持要他收下,最后他拿了其中一枚,就是余德尔离家时他的朋友送他的那枚钱币。他的朋友送他这枚钱币是让他在到达理想港湾时作施舍用的。余德尔是否已到达某一毗邻那理想港湾的地方呢?瑞布·余德尔辩解道:“对犹太人来说,理想港湾除了圣地以外还能是什么地方?我虽然没有到达那儿,然而我的心,我的灵魂早已经在那儿了。”
东方泛白云时,他们看到斯诺切夫城就在眼前。努塔很高兴,他和他的马终于到达一个城镇了。而瑞布·余德尔更感到兴奋,他终于来到一个诵读《托拉》、敬畏上帝的人们居住的地方。诵读《托拉》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就像从泉头涌出的知识之流一样。显然,每个能高唱赞歌的人都会自豪甜美地唱起赞美神圣城镇斯诺切夫的歌的。
立即带我去斯诺切夫
那儿灵魂可得安乐
撒拉弗撒拉弗[50]在街上
走向尘世日夜匆忙
听说,从尘世入天堂
竖立一架高高的梯子,他们讲
人们可爬着向上
经过犹太会堂直入天堂
而敬畏上帝之气息芬芳,
每个家庭中都能品尝
现在带我去斯诺切夫去吧
在那儿安居一刻,无须游荡。
他们迅速进城,到圣拉比米歇尔的诵经堂去祈祷,祝愿他圣名永存。来到这样一个圣者祈祷过的地方,瑞布·余德尔满心高兴,觉得四肢注入一股生命的活力。根据神秘主义教义,是光就会留下痕迹,即使它可能已经消逝。无论何处,只要一位犹太人在圣者祈祷过的地方虔诚祈祷,或在受到其祈祷文净化哈西德信徒祈祷过的地方祈祷,祈祷者必定会高升,升及棕榈树一般高。瑞布·余德尔潜心研读他的祈祷文——耶希尔·米歇尔,即已故圣米歇尔拉比的信件,以撒,即已故的圣责难者以撒拉比的信件,以撒拉比是上面提到的米歇尔拉比的父亲,以及约瑟,就是殉教者约瑟拉比的信使,他是以撒拉比的父亲,米歇尔拉比的祖父,愿主降福于所有这些已故圣贤。其中已故的圣约瑟拉比以他的信件,原原本本地向瑞布·余德尔展示了他是怎样为到达故土以色列而历尽磨难。这更使瑞布·余德尔坚定了决心,决不能使自己对圣地的仰羡之心有半刻离开;他的心已开始在生活之地驰骋,在那儿,神灵自获得永生以来从未离开过。
他就这样身披祈祷巾,戴着经匣站着,直到努塔跑来,对他说:“瑞布·余德尔,收拾东西,我们快走吧。”
“为什么?”
“一位著名的圣徒刚来过这里。当地人把所有的拿得出的钱都给了这位圣徒,连一枚被损的硬币也不会留给你瑞布·余德尔。”
瑞布·余德尔,我能把你比作什么呢?比作一位神灵附身、赤脚站着准备为会众祈祷的祭司?突然一只鞋砸在脸上。他呻吟着说:“嗳哟,嗳哟,努塔,你完全打乱了我的心绪。”他按规定的式样卷起经匣,放进箱子里,叠起披肩,准备离去。其实,他并非是听车夫所劝,到另一个城市去,而是要去拜见当地的圣贤。瑞布·余德尔见到了圣贤,圣贤为他祝福,并平静地把他送出来。但刚过了一会儿,圣贤的随从跑来对他说,我们拉比想见你。于是瑞布·余德尔又和他一起回去见圣贤。
“我想问你点事,”圣贤对瑞布·余德尔说,“告诉我,你进我屋时我看到你头颅四周有一圈强光,那是圣地之光,你到过圣地吗?”
“拉比,”瑞布·余德尔答道,“我尚未有瞻仰圣地的荣幸,然而就在昨天,某位老者给我讲了圣地的事情,所以它的神圣一时一刻也没离开我的脑子。
接着,这位拉比拉着他的手,与他谈论包容一切的圣地来。他对瑞布·余德尔说:“一个人应该总是为自己求得怜悯,这样才有幸谒见圣地。如果他有幸谒见圣地,要让他心悦诚服地接受降临到他身上的一切,因为,但愿事情不是如此,一旦他有损圣地的名声,哪怕他已身在圣地,也会马上回到被掳时期[51]。”
“一次,我和阿普塔的拉比一起过安息日。安息日结束时,拉比起身,穿上外衣,拿过手杖就走了。他回来后我问他:‘拉比,你刚才干什么去了?’他回答道:‘在圣地升天了,天堂中的诸神声称要有人陪伴他的尸体。’一会儿之后,他又穿上外衣抓过手杖,走了。回来之后我又问:‘这次又为什么走呢?’他叹息着说,‘一位名闻遐迩的圣徒在圣地升天了,最伟大的天使们都去陪伴他了,但凡人只来了几个,’那位死去的圣徒叹了口气,说,‘如我不是在圣地,不知有几百犹太人会来给予我最后的荣耀。’这样天使们全离开了他,我就去给他做伴了。”
瑞布·余德尔和圣贤告别时,圣贤为他祝福。接着,他在瑞布·余德尔面前低下头,说道:“余德尔,我亲爱的,你也为我祝福吧。”
第十章 信使匆匆
告别健在的圣贤,他想重返墓地,拜倒在已故圣贤瑞布·米歇尔墓前。他并不知道,瑞布·米歇尔早把自己的身体弃在耶姆波勒了,他在那儿辞世归天。当时,他正参加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安息日筵会。他一边在屋子里踱来踱去,一边引述着《光辉之书》里的话:‘真正的先知摩西带着这种愿望,离开了这个世界。”两年前,他的死亡之足迹已出现在上伊甸园,因此,他不得不留心,以防他的灵魂升天时冲击到神圣的造物主。
现在瑞布·余德尔已经走了4个多星期了。因为从基斯流月[52]初,时值公历十一月底,他就已经出发了。那时正是收获土豆的季节,我们还能想起他和帕蒂尔呆在一起的那一天。帕蒂尔没有留他久住因为已到了收土豆的时节。现在哈努卡节都过去了。如果你从基斯流月的开始算到哈努卡节之后,你会清楚地看到四周多的时间过去了。而从布洛德到斯诺切夫是8个小时的行程,如果乘坐努塔那一步数尺的马所拉的车的话,时间应该还要短一些。
瑞布·余德尔在他经过的那些仿照未来以色列故土而建造的乡村逗留了很长时间。实际上,那整个地区以小故土闻名,因为那是一块住有可爱人民的乐土,仿照耶路撒冷而建的布洛德就位于其中央,四周散住着许多圣徒。全世界各民族都知道这个地方。传说奥地利的凯撒到布洛德来,看到他的犹太民站着迎接他时,他说:“这就是我的耶路撒冷。”因为奥地利国王签发诏书时所盖之印鉴即为“耶路撒冷之王”,尽管当时耶路撒冷还置于坏人之手。
长话短说,瑞布·余德尔在深思熟虑,认为切实可行之后决定前往扎巴瑞夫。努塔甩鞭轻打着象牙和孔雀,马车沿着大道向前飞驶,犹如装满货物在水中游动的船,不时地上下浮动着。你会马上联想到他俩外加两匹马好像欣然归天一般。走不多远他们碰到一位保安官。政府安置了各色各样的保安官来询问路上行人的名字称呼。这位保安官问瑞布·余德尔:“你从哪个村镇而来?”
“我从布洛德来。”他答道。
“叫什么名字?”他继续盘问道。
“我叫余德尔。”
他又问道:“姓什么?”
“内森桑。”
保安官一听到这,立即立正站着,就像一位奴隶站在主人面前一样,说道:“我的主人,原谅我耽误你的时间了。”他拍了拍马,告辞而去。这位保安官为何如此尊敬瑞布·余德尔呢?因为余德尔的名字让他误认为他在与布洛德富翁瑞布·余德尔·内森桑说话。
而努塔也搞错了。他误以为瑞布·余德尔把自己的姓改成了那位富人的姓氏,所以车夫努塔说:“瑞布·余德尔,干得好,你把那保安官糊弄了一通。”他对他的智慧很高兴同时也对他的狡猾很吃惊。瑞布·余德尔真的是个说谎的人吗?绝非如此。确确实实他的姓是内森桑,只是一个富有,一个贫穷罢了。因此前者因他的姓氏而被人所熟知。而后者则不然,除非是他面对一位异教徒或是说出全名。
当你发现一个陷于困境中的人得以解脱时,你就应知道他面临的情况很复杂,应作些调整拿出些时间来忏悔。若他不忏悔,他必将招来更大的麻烦。自从碰上保安官后,瑞布·余德尔就变得萎靡不振了,不过他把造成这种情绪的责任归咎到天性上。鉴于《塔木德》中说过这样的话:“现政府的威风永远落在你们身上。”所以他也没有细察自己的行为以及内心的烦悸,直到别的不幸又降临到他身上。
事情是这样的:当他们到达扎巴瑞夫圣人居住地时,瑞布·余德尔下了马车,准备到诵经堂去,而努塔则前往客店,给马喂料,让马歇息。瑞布·余德尔走进市场,突然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抓住他!不要让他跑了!”一回头,他看到人们正朝他跑来。他的魂差一点吓掉了,拔腿就逃。谁知是怎么回事,也许政府要捉拿他。喊叫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一声高于一声:“捉犹太人!捉犹太人!注意,不要让他跑了!”
听到叫喊声,店主们都关上店门出来边追边喊:“抓贼啊!抓贼!”屠夫们从肉案旁冲出来,手握屠刀,围裙滴着血,狗在他们的腿间跑来跑去,使他们磕磕绊绊的。喧闹声直上云天。瑞布·余德尔一看无法逃脱,他抬头看着上苍,嘴里念念有词:“我把我的灵魂托付到你的手中!”接着,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立刻,他们抓住他的鬓发和胡须,叫嚷着:“看啦,这个家伙穿得像个拉比,却抢劫正派人的东西。”与此同时,他们相互之间不断地自问自答:“他干什么了?”
“偷东西。”
“偷谁的东西?”
“怎么,你看不见大家都从瑞布·伊佛雷姆家中追来,他肯定在那儿行窃了。”
“从瑞布·伊佛雷姆家中来?”
“你不相信?他偷了教堂呢,他偷了神像卖了。你想想,亵渎上帝已到如此程度。”
这时,瑞布·伊佛雷姆家人来了。他们对瑞布·余德尔说:“你随我们到了瑞布·伊佛雷姆家之后,我们才会放你走。”瑞布·余德尔的前后左右拥满了男孩子,嘈杂之声很远都能听到,左右还不时有挖苦戏骂声:“这只偷食的公鸡。”
瑞布·伊佛雷姆热情相待
热情的瑞布·伊佛雷姆属于哈伊姆·兹维·阿什肯纳兹家族。这是一个有悠久历史的神圣家族,在每一代,每次流亡之中都保持了其纯洁性。以色列著名大师拉比,愿他的在天之灵永被铭记,过去常说,以色列从先父亚伯拉罕起始有三家能代代相传,并保持其纯洁性。这一家族就是其中一家。他们的教诲传遍以色列,以其荣光照耀整个国土。正如父辈传给子辈以王冠,而子辈又使父辈得以荣耀一般。
据哈伊姆·兹维写的《答问》[53]记载,该家族中有人会制造一种有生命的假人。靠着他们,村子得到了佑护,水更甜了,鱼儿返回了河中。已故加昂维各·埃姆登拉比在其自述生平的著作《梅吉拉书》中是这样说的。富裕人家和有威望者拿出大笔钱来把他们迎进家门,请其入赘,常常还要提供食、宿并资助女婿们学好《托拉》。然而他们死后却几乎没有什么遗产留下可被继承:因为他们只热心于万家之主,热心于谴责作恶者。由于争辩,他们耗尽了财产。剩下的甚至还不够支付养育孩子的费用,不够婚书中规定的应留给寡妻的数额。他们身后没有留下任何财产,却给后人留下了好名声;在他们看来,《托拉》之名对一个犹太人来说比全世界所有的金钱还重要。
哈伊姆·兹维家族一心想着为上帝增添荣耀,因而上帝也给他们增添荣耀。瑞布·伊佛雷姆的父亲,像他的祖先一样,没有留给他儿子一点财富。临死时伴他而去的只是《托拉》和善行。他请求妻子原谅他,并放弃婚约中的规定归她的那份遗产。然而,上帝并未抛弃那位正直之人的后代。如其所说,“我从未见正直之人被遗弃,他们的孩子在要饭”。当年轻的主人伊佛雷姆到了结婚年龄时,一个有钱人认定“这就是要嫁的人”,并在他身上花了许多钱,把唯一的女儿嫁他为妻,为他提供食宿,另外还让他做了他的珊瑚生意的合伙人。
这是项十分兴隆的生意,因为当地体面人家的妇女脖子上没有不戴珊瑚项链的。瑞布·伊佛雷姆有幸娶了一聪明、贤惠的妻子,不像他的堂兄雅各拉比,人称“可爱的加昂”,讨了丽萨。而且,他可以清静地呆在家中,不像他那故去的祖先。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他们习惯于当着每个人的面来诵讲经文,因而不得不有劳双脚,从一地赶往另一地。
瑞布·伊佛雷姆除了和他叔叔,故世的加昂雅各·埃姆登拉比一样有着抑郁的性格之外,愿仁慈的上帝解救我们,他能与所有的人友好相处。然而他祖先那暴躁的脾性却一直伴随着他,看来这种脾性得以减缓的时机尚未到来。
瑞布·伊佛雷姆刚进岳父家门,看到家中到处摆设的好东西时,感到心情很畅快。联想到自身,他庆幸自己摆脱了过去的一切。因为在寡母身边呆了这么长时间,他没有一次感到吃得满意。然而,不久他就意识到人生目的并不在于吃喝或追求肉体的愉悦。他由此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那么,他是怎么做的呢?他在周日从不喝肉汤,除了喝水之外,什么酒都不喝,除了礼拜五晚上的敬神酒及礼拜六晚上过区别礼时喝点酒,以及逾越节头两晚上的四杯酒。即使在这些场合他也只喝葡萄酒。他不是一个一饿就吃,一渴就喝的人。他还经常长时间斋戒,以削弱当亚当偷食智慧之果时便开始依附在人身上的食欲。
一个不愿享受快乐的富人有可能最终会变得对穷人恶起来。因为很明显,一个拥有世间一切欢乐的人如不想从中获取欢乐,那么一无所有的穷人势必更加与欢乐无缘。然而虽然瑞布·伊佛雷姆对自己很吝啬,对他人却相当慷慨。人们都说瑞布·伊佛雷姆的屋门总是向穷人敞开的,而且他常为他们提供精美的食物。他站在穷人面前就像上帝站在穷人面前一样。正如书中所说:“上帝总是站在需要帮助人的身旁。”在他为女儿举办的婚筵上,穷人富人总是同桌进餐,不像其他富人,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总是为穷人另备一桌。
但他却与哈西德信徒保持着距离,从不把他的面包送给他们。为什么呢?因为这个世界在上几代人手中,自从沙贝塔伊·泽维假弥赛亚派出现以来,已经误入歧途。而且在他想象中,那样的错误还在不断重复出现。因此,尽管他的行动在上帝面前是令人满意的,因为他总是给饥者以食物,给贫者以体面,然而他的行动又不尽让人满意,因为上帝为了满足人类的需求而创造的欢乐他不去享受,此外他还把犹太人分成不同类别区别对待。
不管怎么说,殷勤待客这一诫命在瑞布·伊佛雷姆身上还是得到了完美的体现。这使得他的行动最终都能令人满意了。有一次,家中来了客人,他不知道来者是一位哈西德派拉比,摆好了桌子,对来者说:“先生,洗手吃饭吧。”那人洗好了手,做了饭前祈祷。这时,他注意到客人并未动手吃,于是便问道:“为什么不吃呢?”
“尊贵的主人,您为什么不吃呢?”来者反问道。
瑞布·伊佛雷姆吞吞吐吐地说:“说实话,我在斋戒,所以我不吃饭。”
“今天是斋戒日吗?”对方又问道。
瑞布·伊佛雷姆说:“是我自己的斋戒日。”
“因为做了噩梦?”客人追问了一句。
“不是的。”他答道。
听到这话,客人把盘子从自己面前推开,说道:“屋子的主人斋戒的时候,客人还能张口吃饭吗?”瑞布·伊佛雷姆看到事情已到这一步,赶忙洗手,坐下来陪客人一起吃饭。从此以后,如果来了客人,他就打断自己的斋戒,和客人一起用餐。如果没有客人来,他就坚持做完斋戒。
那么,他那般配的妻子又是怎么做的呢?只要有乞丐上门,她都会让他进屋,摆开桌子,然后去告诉丈夫:“来客人了。”她有时甚至略施计谋,专门派人把没有家的人请进家来。不久消息就广为传播,说瑞布·伊佛雷姆家向所有穷人提供食物,所以人们都不邀自到了。在瑞布·伊佛雷姆和家人中间总是空着一把椅子,这样穷苦客人才会感到自在,吃得满意。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一位满身生痂的人坐在桌旁,一边吃饭,一边淌口水。所有吃饭的人都感到恶心,把椅子移开了。而主人马上拿起匙子,和那位客人同吃一盘子的菜,尽管他是个有洁癖的人,他的餐具除他之外没有人用。
人们都说这件事是一次考验。打那以后,家人对客人的尊崇甚于对他们自己,因为如果不是他们来做客的话,主人就会斋戒。他们常常雇用一些人来和主人一起吃饭。当时镇上的客店没有一家能开门营业,因为他的仆人往家中拉客人就像店主拉顾客一样。瑞布·伊佛雷姆不仅废除了为穷人提供的免费食堂,而且废除了送穷人和旅客到本社区成员家中用安息日晚餐的制度。在此之前,穷人为寻求食物常常弄得疲惫不堪,而在当时,没有一个穷人想到要找客店住。他妻子一切都按他的意愿办,从没轻易说过一句反对的话,以免她丈夫生气。他丈夫是哈伊姆·兹维家族的后裔,而这一家族的脾气是十分火暴。谈到瑞布·伊佛雷姆的妻子,他们总是说她一直是仿效撒拉、利百加,拉结和利亚,尽管如此,他有时还是很叫她伤心的。假若一个人是急性子,他会不会说“某某人是个坏蛋,所以我要生他的气,而某某人是个圣徒,所以我不会生他的气”这样的话呢?不,如果一个人是急性子,见到谁他都会发脾气的。他还因其妻子没给他生儿子而大发其火,虽然他知道这是他自己应得的惩罚,因为他背离了祖先的传统,打断了世袭拉比这条链。
岳父死后,瑞布·伊佛雷姆扩大了生意,在波多利亚没有一个集市看不到他的人出售珊瑚项链的。当时传颂着这样的歌谣:“农夫把奶牛牵去卖,买回些珊瑚送内人。”他的先辈把《托拉》中的字句连贯起来,而他却把珊瑚珠串起来卖。镇上许许多多穷苦的女孩子坐在家中穿珊瑚珠,把所得的报酬存起来作为嫁妆之资。瑞布·伊佛雷姆自己的女儿也是坐着穿珊瑚珠,直到结婚。他把她们得到的报酬都捐给了慈善事业。
瑞布·伊佛雷姆的乡亲理应对他很是感激,因为如果没有他,他们的女儿只能待字闺中,等到头发灰白了才能嫁人。由于他给了她们一些事做,使她们能攒够陪嫁之资。然而,她们却都称他为古怪的富人,他的怪癖有时会掩盖他的美德。半个镇的人在他的手下谋生活,而他本人就像普通镇民中的一员,只是因他殷勤待客而家中人员大增。我很惊奇,为什么那位加昂(他是耶伍罗伍和霍罗丹基的法庭之长,他曾在《摩西律法答问》一书中详述了其家谱)没有提及同族人瑞布·伊佛雷姆。如果说他缺乏丰富的学识和敏锐的思想,可他具有着仁慈、正直、热情好客的品格,其祖先的王冠里镶嵌了许多珠宝和宝石,但却少了那构成王冠必不可少的一颗。感谢上帝,是他使亚伯拉罕,我们的祖先,有了这样一个后代。感谢上帝,使我们大家都有幸受惠于他的善行。
还是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吧。瑞布·余德尔随瑞布·伊佛雷姆的家人一起来到一处大宅。他们走进一间满是银器、铜盆、锡盘子以及许多书籍的屋子,陈墙上恭敬地悬挂着哈伊姆·兹维的画像,屋子中央放着一张大桌子,主人站在桌旁正在做晚祷,祈祷中夹着很响的“努、努”声,意思是让我们等着。做完祈祷,他马上高兴地过来欢迎客人,口中说道:“上帝保佑来客、上帝保佑来客。”女主人满脸喜悦地走进来,说:“这儿发生的奇迹比发生在先父亚伯拉罕身上的奇迹还要奇,因为书中说天使去见亚伯拉罕时是在热天,而现在则是冬天。”
瑞布·余德尔对主人说:“有两件事我不明白,想向你求教。如果我果真像你们看来的如此重要,为何还要对我以辱相加?还有,为何见到我你们如此高兴?而你们甚至根本不知我是何人。”
“真是个傻瓜,”瑞布·伊佛雷姆答道,“你以为使我如此高兴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上帝的巨手所遣的客人。”听到这话,瑞布·余德尔更加迷惑不解。这时瑞布·伊佛雷姆之妻对他说:“别急,我给你解释。自从我丈夫成年以来,他只有有客人时才吃饭。现在镇上的一富户人家出嫁独女,乞丐全到那儿去了,所以没有一人坐下来和他一起吃饭,他已整整两天未吃一点东西了,因为没有客人上桌他不吃饭。”
顿时,瑞布·余德尔脸上放光,说道:“感谢上帝!是他把我带到了先父亚伯拉罕之子身边来。”他洗了手,坐在桌旁,兴味十足地和主人一起吃着各种食物。其中有萝卜洋葱拌蛋黄、去皮燕麦蒸肉,大如鸭蛋的鹅嗉子,各种不同的辣根,李子、葡萄干,在这些佳肴中有的酸辣,有的甜。瑞布·伊佛雷姆的妻子像侍女一样站着侍候他,劝他多吃多喝,因为这是完成戒律的庆筵,如果不是他的到来,她丈夫可能已经饿死了,但愿此事不会发生!主人坐在一把木制椅子上,把薄薄的面包片沾上盐吃,一边喝水解渴,一边对那位因物质享受而精神十足的客人大感惊讶。“你在镇上干什么?”瑞布·伊佛雷姆终于开口问瑞布·余德尔。
瑞布·余德尔拿出推荐信说:“因我的女儿已到结婚年龄,我又没钱把她们嫁出去。阿普塔的拉比,愿他长寿,阿门,给我这封信作为我在我们慷慨大方、不愧为亚伯拉罕的子民的犹太乡亲面前的代言人,以激发他们的仁慈之心,帮助我完成把女儿领至婚礼的华盖的戒律……”
他还没说完,瑞布·伊佛雷姆已气得脸色发紫,大叫起来:“这封信与我有何关系?你说这些与我有何关系?是谁来到我家中对我指手画脚,想骗走我的钱!我一文钱也不会给你,让全能的上帝帮你吧,我不想给你任何东西。”他痛骂着那个哈西德信徒,就像斥训一个一文不值的卑鄙小人一样,之后,才慢慢冷静下来。
“可这位犹太人对你怎么啦?”瑞布·伊佛雷姆的妻子向他恳求道,“你非要在这羞辱人家不可?他向你要钱了吗?你问了他问题,人家回答你,为什么要把人家吓得脸都发白了。”
“他与我有什么关系?”瑞布·伊佛雷姆回答道,“我连一枚破损的铜币也不会给他。因为我羞辱了你,我就得下地狱,我想这还不够吧,我还要付你钱吧?”听了这话,瑞布·伊佛雷姆的妻子忙对瑞布·余德尔说:“你不要理他那坏脾气,不要听他大喊大叫,你看他真是疯了。”
“啊!我疯了?”瑞布·伊佛雷姆吼了起来,“好,你好,你大方,你为什么不给我生几个儿子呢?如果你给我生儿子了,我一定让他们和这位犹太人的女儿结婚,我是说真话的哈伊姆·兹维的孙子,我说话算数。”
最后,他终于安静下来。他掏出手帕儿,擦去眉毛上的汗水,吸了一撮鼻烟,把鼻烟盒递给瑞布·余德尔,又说开了:“我决不给你任何东西。无缘无故地浪费钱不是我的习惯。但我可以为打搅你而付一笔钱。我们来算一算,假设你也去参加那个白痴的婚礼,那个哄走了我所有客人的白痴,我只能派一辆马车去追你,那要花费我两个半盾,喏,这是给你的两个半盾。我不能让人说,客人到了我家,我夺走了客人的东西。现在你大概在想你要离开了?你一定不要从这儿走开,直到所有的客人都回来。”
这时太阳落山了,天边变成一片银白的亮色。主人看看窗外,说:“该做晚祷了。我们先做祈祷,然后吃晚饭。”瑞布·余德尔内心希望离开这儿到会堂去,但瑞布·伊佛雷姆对他说:“不要走,他们都是一窝贼,你能看出他们是贼,因为上个安息日,他们就从我的手中弄走了两个客人。”
他拿过腰带,一边系一边大声说:“感谢上帝,他让我想起忘了的事情。”他开始拍手,直到仆人进来。“去看看,”他命令仆人道,“这个犹太人的马匹在哪儿。告诉店主看在上帝的份上,给马拿点燕麦吃,还有,带点钱去,给他交定金,直到他结账为止。看到车夫知道怎么说吗?对,让他到这儿来和我们一块吃饭。”
女主人点起灯,拨了拨灯芯,进厨房准备晚饭去了。瑞布·伊佛雷姆说:“我们完全可以准备一次筵会,宾客就如新郎。”他表达了要把菜办得好一点的愿望,要有鱼有肉。听到这话,所有的女仆开始忙着刮鱼鳞,煺鹅毛,烤白面面包。女主人亲自动手准备一些小牛犊脑髓,以便给客人提供一道非同寻常的菜。她拿出腌在卤水中的胸髓,拨开上面的一层膜,捣烂葱头,然后把脑子和葱头放在煮沸的动物油中,在上面撒上盐和胡椒粉,搅了搅;她又取出三勺面粉、六勺水,打两个鸡蛋,将蛋清盛在一容器中,将面粉揉成软软的面团;蘸点面白,叠起来再揉了揉,把它放到炉子上烤,直到外表起皮,然后把两个鸡蛋的蛋清彻底搅匀直到像白雪一般,以此给面包添色。
主人起身和客人一起做晚祈,之后又坐着聊着圣徒的故事以增添乐趣,直到桌子上摆好了各种美味佳肴,有鱼、肉和散着热气的白面面包。根据瑞布·伊佛雷姆家的传统,他们每天都给客人烤制白面面包(不仅仅在安息日期间),而瑞布·伊佛雷姆和他的家人则吃那不甚新鲜的面包。
瑞布·余德尔吃着、喝着的时候,努塔被请来了,他的饭量有10个人大,喝起来活像个异教徒牧师,请原谅这一比喻。晚上,瑞布·伊佛雷姆的女婿、女儿们来了。他们是泽达·夏皮罗和妻子弗鲁姆特希,大梅内海姆·阿伦,他用的是祖父梅内海姆·阿伦的名字,和他的妻子利百加,还有小梅内海姆·阿伦,这样称呼他是因为他出生在阿布月月朔那一天,这一天正是大祭司阿伦去世的日子,以及他的妻子拉结,还有凯缪尔·哈尔普莱因和妻子佩雷莉。他们还带来了自己的儿子。在父亲的家里,他们喝一种由亚达的苹果(我们称之为柠檬)和糖调制而成的茶。他们和那位使他们父亲存活下来的哈西德信徒一起欢聚,并且努力劝说他多呆几天,因为他们父亲的灵魂确实已开始与他的灵魂连在一起了。瑞布·余德尔倒也想呆在那儿,但婚礼的华盖的戒律促使他不得不离去。正巧,屋里这些人中有一名叫泽查里亚的年轻人,也是这位富人的女婿,是布洛德人。他也学着布洛德那些启蒙运动的追随者那样,头戴一顶方形便帽。他对能见到同乡瑞布·余德尔感到特别高兴。他对瑞布·余德尔说:“瑞布·余德尔,你我都是布洛德人,坐下来,我给你讲个布洛德商人去利普齐格市场买东西的故事。”
商人和他经商的故事
从前有一位商人,常到利普齐格市场购货。一次,在路上,一位客店店主对他说:“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呆到明天再走?因为我要为我儿子行割礼。”商人同意了,和他一起住下来,没有接着赶路。
这一天,客店店主践了约,给儿子行了割礼。他摆筵招待客人。他们正吃着,车夫进来了。对商人说:“尊敬的主人,为什么在我们必须连续赶路的时候你却坐在这儿?”但商人坐在那儿吃着、喝着,动也没动一下。所以,车夫又说道:“主人家,主人家,我们该走了。”
“你为何要如此高声喊叫?”他对车夫说。
他回答道:“尊贵的主人该起身走了。”
“到哪儿去?”他问。
“到市场去。”他答道。
“干什么?”他又问。
“买东西。”
“买了东西之后,”他说,“我拿它们做什么用?”
“尊贵的主人,你将卖掉他们。”他回答。
“为什么?”他坚持问道。
车夫答道:“为了你赚钱。”
“那么,”商人继续问,“我赚了钱有什么用处?”
“怎么,”他答道,“尊贵的主人,可以买东西吃呀。”
“怎么,你看看,”商人说,“你有多笨。如果我像那样拼死拼活也只不过是为了吃喝,为什么你就在我坐下来吃喝的时候还一定要我动身上路呢?”
瑞布·余德尔从商人的故事中得出正确的结论,再不急着要走了。相反,他一直呆在瑞布·伊佛雷姆家,直到那位客人家长达七天的婚筵结束,穷人们又回到镇上来,并且带来了许多客人——那些到处寻求施舍的流浪汉和乞丐。
即使到了此时,瑞布·伊佛雷姆还是不让瑞布·余德尔离去,而是继续殷勤备至地招待他。就像那些高贵的人们一样,他们在身处顺境之时不会忘记身处逆境之时人们对他们的恩德。客人们一见瑞布·余德尔是如此一个重要人物,他们也一个接一个拿出敬仰他的行动来,祝他长寿,频频和他举杯,以至他无暇举杯入口了。
有人刚拉着他的手摇晃着,就有另外一个人拉着他的手臂,上下摇动着说:“祝你长寿,瑞布·余德尔,长寿、善良、安宁,愿上帝满足我们对孩子、生活、食物的衷心渴求;愿我们在有生之年能有幸尽快见到公正的弥赛亚,阿门。”
他还没说完,另外一个人就把他推到一边,抓过瑞布·余德尔的手,说:“长寿如意,瑞布·余德尔,愿这是上帝的旨意,供我们及整个以色列大家庭以食物,愿我们配得上享用上帝的餐桌,阿门。”
一个祝酒词刚说了一半,下一个就又开始了:“祝你长寿,祝你长寿!我们之所以短歌长唱还不是为了上帝能延长我们的时日,并能尽快地拯救我们,因为拯救之中包含一切祝福。正如我们一天三次所祈祷的那样:‘我们整日期待得到上帝的拯救,时刻盼望拯救。’我们有必要诚心诚意地嘴里说着,心里想着那句话:‘时刻盼望拯救。’正如已故的以撒·卢里亚拉比所说,当人们在审判日问你是否时刻盼望拯救时,你应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拯救是至关重要的。
“长话短说,祝你长寿再长寿!愿这是上帝的旨意,我们能得到拯救,拯救最为重要,愿我们每天、每时、每刻在所有欢乐的地方相遇。千万不要让欢乐成为你眼中不起眼的小东西,因为上帝的赞美来自于欢乐。这话怎么讲?翌日,上帝又使我们在另一地点相聚,我们会说什么呢?我们该说:‘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是他使我们得以重聚。’”
这时,瑞布·伊佛雷姆都为瑞布·余德尔的手臂感到难过。他的手臂累得连第二天早上拿勺子的力气也没有了。瑞布·伊佛雷姆没有责备他们,因为他对客人一向很尊敬,但又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因为他可怜瑞布·余德尔的手臂。泽查里亚看出了岳父心中所想,担心他会站起来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而有辱客人。
于是,他开口对客人们说:“眼前的事使我想起了一个故事。”立刻,吃客们一个个竖起了耳朵,犹如磨粉机的漏斗。他仿照布洛德人在有好消息要讲,又怕忘了其中某一部分,或者担心有人抢先公布时的做法,摘下头上的方形便帽。接着,他开始讲述:
两个布洛德商人的故事,一个聪明,一个友善。
他俩前往利普齐格市场购货,路上发生的一切;
愿所有人都能学会对待客人要适度有礼。
从前有两个可敬的商人,我们就称之为鲁本和西蒙吧,从布洛德前往利普齐格。途中,当他们靠近一村庄时,夜幕降临了。他们下了马车,走进一家客店,洗了手后站着祈祷。但是,还未等他们开始,客店店主伸出手向鲁本致意。鲁本不是以礼相还,而是朝他大声吼道:“下地狱吧,你这个笨蛋。”于是客店店主转向西蒙说:“哦,哦,那人真是一位暴躁的犹太人,考验我灵魂的暴躁的犹太人。”西蒙对鲁本说:“你真叫人不敢相信,这位犹太伙伴向你致意,而你却朝人家吼叫。你觉得这礼貌吗?”鲁本回答道:“西蒙兄弟,等等再发表你的批评吧。”
客店主人现在伸手向西蒙致意,西蒙立即恭敬地回礼。他这样做,部分地是想为鲁本的行为表示一下歉意,部分因西蒙一向脾气好,待人友善。“上帝保佑来客。”店主对西蒙说。
“上帝保佑主人。”西蒙应道。
“那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店主问西蒙。
“我们来自布洛德。”他答道。
“是布洛德城里?”店主问道。
“完全正确。”他答道。
店主接着说道:“那布洛德可是上帝面前的一座大城市。不要因我是个乡下人就看不起我,我对布洛德的熟悉就如同一位犹太人对下午的祈祷文一样熟悉。比如布洛德有多少犹太人。又如有多少枸橼在布洛德出售。但在开始寻问尊贵的客人有关布洛德的情况之前,我要问一下尊贵的客人的尊姓大名才合适。正如《创世记》中所说,‘因为他们既然来到了我的屋梁下’,您的尊姓大名是什么呢?”
“我叫某某某。”西蒙回答说。
“如果是这样的话,”店主说,“您一定是属于某某家族了。”
西蒙说:“是的。”
“那么,”店主接着说,“如果您属于那个家族,您肯定与这儿的家族有关,因为这儿的家族与你们那儿的家族关系紧密,所以,可以说你既与那儿的家族有关,也与这儿的家族有关。而我对这两地家族的熟知程度,就像我,打个比方,对我的手指甲脚指甲那样。不要认为我只不过是个普通的村夫,我同样知道怎样和人相处。所以我们只是说尊贵的客人肯定与这儿的家族有什么联系。”
“并非完全如此,”西蒙说,“那只是想象。”
店主问道:“实际又是怎样呢?”
西蒙回答道:“我们有联系是由于某某女子嫁给了某某男人,然而,她要是被休了的话,这种联系就中断了。”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离婚呢?”店主感到很惊奇,“是因为他们不能在一起生活一百二十年?那么我要问,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比方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夫妻之爱更美好的吗?正如当地人习惯于说:‘夫妻就是夫妻。’那么,他们为什么要离婚呢?”
“我不知道。”西蒙说。
店主说道:“那就是我常说的,人心隔肚皮,没人知道他的邻居的情形。但是在我询问您有关其他人的情况之前,我想我该问问您自己的情况,正如《塔木德》中所说:‘一个人离自己最近。’首先要问的是,尊贵的客人你来这里有何公干?”
“我们到达村边时,”商人答道,“天黑了。我们就进客店过夜。”
店主说:“好,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问题还要问下去,尊贵的客人到村子来的目的是什么?”
“我们在赶路。”商人答道。
“那尊贵的客人赶往何处呢?”他问道。
“去利普齐格。”他答道。
听到这儿,店主舌头发出啧啧的声响,说:“去利普齐格?你们和利普齐格有什么关系?”
“我们想去购货。”西蒙答道。
“购什么货?”他坚持问道。
“毛皮。”他答道。
“为什么一定要去利普齐格?”店主继续问道。
商人答道:“因为那儿是买这些东西的最合适的地方。”
店主继续问道:“为什么,比方说,你们不去维恩纳,那儿你肯定能发现这些东西。”
商人解释道:“维恩纳这些东西不太多。”
“那真奇怪了,”店主说,“在凯撒所在的地方竟然找不到那种东西。”
西蒙说:“找是能找到的,但都是从利普齐格带过去的。”
店主说:“如果能带到维恩纳,为什么不能带到布洛德?”
“这正是我们来的目的,”西蒙表示同意,“我们就是要把货带回布洛德。”
“你们为何要找这么多麻烦?”店主接着说,“尊贵的客人您可以派个助手来就行了。《塔木德》中就有这样一句话:‘一个人的助手和他本人一样好。’”
商人答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懂得这些东西的质量。”
店主说:“你怎么可以说不是每人都能懂这些东西的质量呢?总之,东西毕竟是东西,不论是犹大买的,还是利未买的,这有什么区别?”
商人说:“要有人识货。”
“要识什么?”他问。
“要识别是自然死亡的野兽的毛皮呢,还是猎杀兽类的毛皮;毛是否脱落,颜色是天然的还是手染的,是不是当地当季的货色。还有,是否值所付的钱。”
“您怎么能知道东西是否值所付的价,或者他们是否是当地当季的货色,或者野兽是自然死亡的还是猎杀的,或者颜色是否是天然的?”
商人答道:“识货的人一旦亲眼见到或者亲手触摸到这些东西,立刻就会知道。”
听到这话,店主拿过自己的外套,开始触摸起来,并说道:“你说当一个人亲眼见到它,亲手触摸它就能马上知道,难道我在这儿没有用手摸,没有用眼看?但我还是既不知道它的成色,也不知道它的价值。”
商人说:“要细心研究货色才行呢。”
“怎么研究?”他问。
西蒙说:“一个人如果能用眼看,有识别能力,并为此花费一生时间——我敢肯定,他就会知道的。”
店主追问道:“如果有人逮了一只狐狸,拿去卖,这只狐狸和那只狐狸一样吗?”
“这只狐狸可能膘肥体壮,皮子好,毛也好;而另一只狐狸可能骨瘦如柴,皮子不好,毛也不好。”
“好,既然我们现在在谈论货色,我要问尊贵的客人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不是世界上所有的兽类都聚集到利普齐格,并在那儿被捕获、剥皮、出卖呢?”
商人解释道:“捕猎者,还有从捕猎者手中买得毛皮的人,都把毛皮拿到那儿去。”
“如果是这样,”店主继续问道:“为什么它们仅集中在利普齐格而不是在别的地方呢?”
西蒙说:“商人们选中了这个地方。”
店主说:“如果你允许的话,我要谈谈你很敏感的问题。”
商人说:“我很想听听。”
接着他说:“我觉得应该是百兽之王信任利普齐格,所有的兽类都到这儿来向他祝福,向他进贡礼物,捕猎者一见到野兽马上行动起来,能捕杀多少就捕杀多少。但还是回到我们刚才讲的问题上来吧。比如,一张狐狸皮大概要多少钱?”
“你知道你的问题像什么吗?”商人说,“就好像一个问店主:‘一件外套要花去一个孤儿多少钱?’我不能确切地知道他要哪种外套,也许是夹克,也许是大衣,也许是马裤。还有他要什么料子的衣服,羊毛的还是亚麻的?还有,你那位孤儿有多大年纪,是大个儿还是小个儿?还有,他用于买衣服的钱能有多少?他是否当场付现金。”
客店店主说:“他付不付现金有什么不同?”
商人说:“如果付现金,价格可以降低一点,要是过一段时间再付钱,价格肯定要提高的。”
“但是货还是一样的货,店主有何理由提价降价呢?”客店店主问道。
西蒙答道:“这是条一般原则,如果卖方得到现金,他就不必到银行借款,也就无须还息。”
“银行是干什么的?”客店老板追问道。
“银行就是钱库,如果一个人需要钱,他就到那儿去取,”商人答道。
店主说:“如果真有个银行,任何人都可以去取钱,那布洛德的人该多高兴啊!”
商人说:“钱只借给那些确信能还的人,或者他们知道能还的人。”
“如果还要还,那为什么要借?”客店店主问道。
商人答道:“因为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同时进货卖货,赚点钱,然后再把这笔钱还上。”
“如果他不还钱,”客店老板继续问道,“会怎么样呢?”
商人说:“他们会把他抓起来,送进监狱。”
“啊?”客店店主大叫起来,“你所说的这家银行比所多玛[54]还要坏,竟把一个犹太人抓进监狱!”
商人解释道:“这样做是为了使这个世界井然有序,也是为了防备那些骗子。”
“那么尊贵的客人,您是否也向银行借钱呢?”客店店主接着问道。
这时,西蒙暴怒起来,朝着客店店主嚷道:“要你为我操什么心?你这个白痴。”盛怒之下他夺过车夫的鞭子朝店主抽去,一边还大叫着:“滚开,让恶魔把你带走吧!你们见过这样的人吗?仇视我就好比仇视头上长的疮,但愿这一切都未曾发生!”
客店店主睁大眼睛盯着西蒙迷惑不解地说:“开始我看你是个很友善的人,可现在看来你和另一个一样,都是脾气暴躁的犹太人。”
鲁本在同伴和客店店主说话的时候都在干什么呢?他诵读了晚祷,洗了洗手,便坐下来吃晚饭,然后喝着杯热茶,伸伸懒腰,愉快地抽起烟来,脸上一直挂着微笑。“我这儿那个讨厌的家伙都快把我逼疯了,”西蒙对鲁本抱怨道,“而你还在笑!”(https://www.daowen.com)
“我没跟你讲吗?”鲁本答道,“你等等再责怪我。一开始我如果对他友好相待的话,最终我还得踢他几脚。还不如一开始就踢他几脚更好,那样他就再也不会烦我了。”
“鲁本兄弟,”西蒙说,“你是完全对的,《塔木德》中就是针对你这种人所说的话:‘谁聪明?能预见一定要发生之事的人最聪明。’”
泽查里亚讲完了整个故事,站在四周的人们都满脸放光。他们说:“精明的鲁本。正如人们所说的,‘谁聪明,有钱人’。但还有个问题,因为他的同伴西蒙也同样是位有钱人。他为什么不像鲁本一样做呢?客店老板多傻啊,像这样的两个有钱人到他的客店来,他还用这种盘问和答非所问的把戏来打搅他们。”
“你与商人有什么关系?滚到你同伙那儿去吧。”
瑞布·伊佛雷姆的女婿对他们的小姨子,泽查里亚的妻子特西佩莱说:“特西佩莱,你丈夫就是一座故事库。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能当场来一个故事。”瑞布·伊佛雷姆也说:“我那女婿泽查里亚是一个正义行为、道德故事的活教材。”他笑了笑,说:“故事讲得不错,讲得不错。”
第十一章 为了记录对已故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赞美之词,介绍一个和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姓名相同的人,这样我们就可以把话题转到他身上。/尽管这是个独立的事件,但与整个故事相关。
在他们吃饭的时候,进来了一个旅行者打扮的人。他对主人说:“我刚从路上来,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因为看到这座房子亮着灯,我就进来了。请你们行行好,告诉我在哪能找到间客店。”
瑞布·伊佛雷姆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没有理会他。接着那人又说道:“上帝不让我来打搅你们。我到这儿来的目的也只是向你们打听一下在哪儿能找家客店。”听到这话,在场的某个人回答道:“从你的话中可以听出你一定来自于一个遥远的城市,否则的话,你就该知道客人们要吃饱喝足后才离开伊佛雷姆家。”接着,瑞布·泽查里亚补充了一句,“自己倒杯白兰地吧。”女主人又说道:“再洗洗手,坐下来吃饭吧。”
那人觉得没必要等别人再次邀请他,于是,点点头,说了声“再也用不着说什么‘不’啦”,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酒,说了句“祝你长寿”,然后一饮而尽。瑞布·余德尔对他说:“我原以为您会像其他人一样,先喝酒再祝寿,而先生却先祝长寿再喝酒。那么,您为什么这样做呢?”那人回答道:“为了不中途打断饮酒,而且,免得人们来和我握手,弄翻了杯中的酒。”洗完手后,他用毛巾的上面那头擦手,而不是像一般人那样用下面那头擦手。那是因为毛巾的下面往往很潮而上面那头是干的。
吃完喝完之后,瑞布·伊佛雷姆问那位客人:“你从哪儿来?”
那人回答道:“我从希伯谢来。”
“告诉我,”瑞布·伊佛雷姆说,“有些什么关于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消息吗?”
那人回答道:“要告诉你关于他的消息,我需先雇一个异教徒。”
随即,瑞布·伊佛雷姆说道:“感谢那些正义的审判者。”并打心底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接着他问:“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是什么时候辞世的?”
新来的那个人说:“我记不清了。但是,我知道我父亲过去常常以我为骄傲。他经常对别人说,‘这是我的儿子,以色列·所罗门,我是以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名字给他命名的。’从这里可以看出,我出生的时候,瑞布·所罗门一定不在世了,因为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们就不会以他为我命名了。如果我们假设在我出生的那年他去世了,那么从那时到现在也有32年了。”
接着,瑞布·伊佛雷姆问道:“他留下了几个孩子?谁又像对待自己孩子那样照顾他的孩子?”
新来的那个人说:“他没有什么孩子,善行比孩子更为重要。”
接着,瑞布·伊佛雷姆对以色列·所罗门说:“你愿意给我们讲讲他的一些善行吗?这样,我们的灵魂将会从中受益。”
以色列·所罗门说:“主人的愿望是给我的荣誉,但我确实不知道从哪开始讲。因为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愿他在天国中安息,一生功德无边。我只要一向你们讲述他一件善行,我就会想起了他的另一件更好的善行。”瑞布·泽查里亚插语道:“我担心,因为有太多的故事好讲,最后,我们甚至连一个故事也听不到呢,就像发生在那位教师身上的情况一样。尽管他精通万业,但是,他靠哪一行业都谋不了生。”他们问他是怎样的情况。随即,瑞布·泽查里亚开始讲起了:
精通百业的杰克
这则故事是关于一个孩子的老师的。该老师非常贫穷,愿仁慈的上帝佑护我们不要陷入他那样的困境。他决定卖点鼻烟挣两个钱。这样,当他坐在桌边给孩子们上课时,他就把手指头腾出来摆弄鼻烟,用脚把烟叶踩碎。但是,这也不能让他填饱肚子。左思右想之后,他又开始教女孩子们认字和做算术,还教她们变得美丽迷人的咒语。他还为那些怀孕的妇女写些字符,保护即将出世的孩子,使得坏人不能接近她们。除了做这些事之外,他还靠讲述《托拉》收些报酬,在举行宗教仪式时吹吹羊角号。他还立于约柜[55]之前为会众祈祷。他还会用低语去掉肉赘,为逾越节烤制极为特殊的无酵饼。就是这样,他还是填不饱肚子。
于是,他决定到法庭去做一名书记员,在离婚诉状上签字作证。就是这样,他还是填不饱肚子。
考虑到自己在法庭做事,他自忖道:“你看,我能经常遇到些姑娘们,而且我是法庭的书记员,这样,如果哪一个男人把妻子休了,我将第一个知道。让我去给她们做个媒人吧。”这样,他就忙活着给人家做媒。但就是这样,他还是填不饱肚子。“这样吧,” 他说,“因为我在离婚诉状上签字时必须措词准确,所以,我的写作技巧也掌握得很好了。” 于是,他决定成为一名墓碑雕刻师。但就是那样,他还是吃不饱肚子。
于是,他站在上帝面前哭泣、祈祷,并祝福上帝。他说:“宇宙之主啊,我知道,在你的世界上,有各样的行业,然而,我真的该挨饿吗? ”
听到这话,上帝示意迪卡努萨,主管生计的天使,去给那个孩子的老师谋个生计。迪卡努萨领旨离去。当他返回天国时,上帝问他:“迪卡努萨,你给他找到了生计吗? ”
“禀告上帝:我找遍了全城,也没找到什么孩子的老师,城里只有一个制鼻烟的。”
上帝对迪卡努萨说:“听着,我指的就是那个人。”
迪卡努萨又离去了。当他返回天国之后,上帝问他:“喂,你给他找到生计了吗?”
那位天使说:“我找遍了全城,既没找到什么制鼻烟的,也没找到什么孩子的老师。大概你指的是那个坐在那儿教姑娘学习,给母亲写纸条,保护她们的小宝宝的人吧。”
上帝说:“没错,我指的就是那个人。”
于是,迪卡努萨又离去。他回来后,上帝又问他:“喂,你给他找到生计了吗?”天使说:“上帝在上,我起誓,我寻遍了全城,拜访了每一位姑娘,就是没找到他。”上帝说:“或许他还站在那儿祈祷,或许他正在诵读《托拉》,或许他正在吹羊角号,或许他正在祷告肉赘离开,或许他在挑选烤制逾越节无酵饼的面粉呢,你去看看吧。”
天使回来后,对上帝说:“您知道得很清楚,您说的地方我都去过了,但还是没有找到他。您的神圣的《托拉》说:‘我没见过他。’麦穗说:‘我们当中谁也不认识他。’肉赘说:‘我们从没听到过他会什么低语。’由吹羊角号而繁衍的天使说:‘他并没有给以生命。’”
“大概他正在法庭里忙着,脱不开身呢。”上帝这样诉说。
于是,迪卡努萨又离去了。他回来后上帝又问他说:“你找到他了吗?”
天使说:“没有。”
上帝说:“那么他一定是在忙着给人家做媒呢,在他不幸饿死之前,你一定要赶到他的身边。”
于是,那位天使匆匆地飞走了,但他又匆匆地飞了回来。上帝说:“迪卡努萨,他正在为他的生计悲叹。赶快到墓地,他大概正在那儿刻墓碑呢。”
迪卡努萨展开双翼,带着一块金子出发了。他在墓地找到他,但他早已饿死了,身子冰凉。
以色列·所罗门说:“我真为你感到羞愧,你是个富家的公子,而你却把一位领袖与一个穷教师相提并论。”
瑞布·泽查里亚答道:“重要的不是人,而是所讲述的故事和善行,正如我们的贤人在《塔木德》中所说的那样:‘判断一个人只要看看他的行动。’”
以色列·所罗门说:“好吧,我刚进来时,还以为你们是参加婚筵的客人呢。这样吧,我要给你们讲个婚配的故事,讲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是怎样把某人的女儿许配给某人做妻子的。”于是,以色列·所罗门开始讲起了:
来自压迫者的愤怒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这位教区委员,做完早祈之后,就披上他那暖和的斗篷准备回家了。当发现路面因结冰很滑时,他就不想一个人回去了,担心滑倒。他回到诵经堂去找会堂总管,想让总管送他回家。但是,他没能找到总管,因为那时会堂总管正站在外面,监视着那个被他戴上颈手枷的人,以防有人来解救他。你可能认为,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会因报复和惩罚了作恶之人而喜欢,然而,他的怒气却直往上冲。看看,是谁致使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困在诵经房里?不是城里那些无耻之徒还能是谁?而他这时正需一杯热饮。但是,即使他将要把他们全都消灭掉,他也要把西蒙·内森留下来。那个忙忙碌碌的人还是性情平和、乐于助人的!而且,那个会堂总管也要留下来,在瑞布·以色列·所罗门需要他时,他还得为他效劳呢!
看见一个小伙子正站在火炉边烤火,他就用手杖的金属包头戳了戳他,说道:“抬起你的腿,跟我来吧!”随即,那个小伙子左手拿起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祈祷巾和经匣,右手小心翼翼地挽住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好像把他当成了经棚节第一天的新鲜枸橼。尽管脚下的路像冰一样滑,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走路时没感到有丝毫的危险。他觉得他正安全坐在椅子上而不是正在走路,就像那天他被选为教区委员一样,那天,人们从诵经堂用椅子抬着他回了家。
到了家门口,他停下来说:“到家了。”那小伙子抽出他的胳膊,把祈祷巾和经匣还给了他,准备回去。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对他说:“来,小伙子,喝杯白兰地吧。”那小伙子又接过包,跟着主人进了屋。仆人出来帮着主人脱下斗篷,接过手杖,把它放到该放的地方去,又恼怒地从小伙子手中把主人的祈祷巾和经匣接了过去,挂在该挂的钩子上。那仆人对小伙子嗤之以鼻。那些在富人家做仆人的人对其他那些穷兄弟都是这样的。
与此同时,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拿出他的一串钥匙,打开了一只装满一瓶瓶白兰地的箱子。有些白兰地是有果味的,有些是无果味的。他为那小伙子倒了一杯酒,说:“喝。”那小伙子沉稳地接过酒杯,做了感恩祈祷,呷了一小口,然后放下杯子,耸起双肩,点了点头,像那些表达无声谢意的诚实人那样,只是嚅动了一下嘴唇。瑞布·以色列·所罗门问道:“再来一杯?”那小伙子答道:“您喝吧,先生您不用为我添麻烦。”
这话使得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好生奇怪。一个小伙子拒绝一杯白兰地难道是正常的吗?不管怎样,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在这个陌生的小伙子身上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他说:“你要是不喝酒的话,我就给你拿些饼来。”于是,他为小伙子切了一块饼,说道:“为各种各样的饼做感恩祈祷吧。”这是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让人们吃,让人们喝时常说的一句话。如果他这样说的话,你就吃。如果他这样说的话,你就喝。如果他不这样说,你就不吃也不喝。所以,如果他让你做感恩的话,意思就是他对你很满意,并将按照地道的犹太人的礼仪待你,也就是说,尽管你进他家门时可能像个耶息瓦[56]学生那样饥肠辘辘,但是,当你离开他的家门时,你就会像个负责慈善事业的教区委员那样感到肚满肠肥。除此而外他会很好款待你。有时,这样的款待会使你简直消受不了。
这时,那仆人又追回屋里,摆好桌子,在半边铺好台布,把面包和盐放好,又端来了用于饭前洗手的水。他拿出一块干净的餐巾,然后,又到厨房里催促特西里尔·特茵赶快备饭去了。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在他身后高声说道:“告诉特西里尔·特茵再添只盘子。不要站在那儿装鬼脸,像个羊角号里的魔鬼一样!”
那仆人立即明白了,主人要和这个叫花子一起用餐,而且主人不希望他们用餐时他也在场。于是,他点点头,说了声“主人的愿望就是我的欢乐”,就离开了。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洗了手,切下一块面包,然后示意那个小伙子洗手吃饭。这时特西里尔·特茵端来了肉烧卷心菜和土豆,菜里的油汤还在盘子里滋滋地冒着气泡,散发出一股扑鼻的、诱人的香味。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挥舞着勺子、刀子、叉子,痛快淋漓地吃着;而那个小伙子面对他坐着,用鼻子闻了闻食物。但是出于对主人的尊敬,他一口也没吃,而只是把两片嘴唇紧紧地闭了起来,以期把食物的香味留在嘴里。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一边吃饭,一边把头往小伙子跟前凑了凑,手不停地晃动着勺子。他问了小伙子一些问题。这些问题都是那些不成为问题的问题。他问道:“你不是这个地方的人吧?你从哪来?”小伙子告诉了他们那个地方的名字。“那么你要到哪去呢?”他问。
小伙子回答道:“那么上帝允许的话,我就呆在这里。”
“那么,你是干什么的呢?”教区委员问道,“这就是说,我是第一个看见你的啰。”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盘子里的面包弄碎。接着他又问道:“你结婚了吗?”
那小伙子害羞地低下了头,就像那些天性腼腆的犹太小伙子一样。他引用《圣经》中的话回答道:“他将孤身前来,我祈祷时仍没有祈祷巾。”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微笑着说:“说得好极了,你是个门徒吧?”
那小伙子又复述道:“没有面粉,就没有《托拉》。”
“什么意思?”瑞布·以色列·所罗门问道。
那小伙子叹了口气,说道,他既不懂《托拉》也不懂《塔木德》。他父亲没教过他。他也没有过自己的老师。所以,他又能知道什么呢?而且,他还有个患病的母亲要他供养。磨盘套在脖子上,他怎能忙于诵读《托拉》呢?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又为什么要离开耶息瓦呢?因为他们抢了他的生计,所以他就离开了。说句实话,无论如何他早就该走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当他看到那些小伙子们学习时,他抑制不住自己对《托拉》的渴望。但是,他却满足不了这一灵魂的渴望。
现在真相大白。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认识了小伙子的本性。他确实没受过教育,且沉默寡语,但是,一旦他开了口,他就会用《托拉》中的妙语增添他讲话的趣味。因而,你很难说他是一个天生的拉比呢还是一个无知者。正如贤人们在《塔木德》中所说的那样:“奉献于《托拉》就是伟大。”瑞布·以色列·所罗门问道:“尽管你从没学过《托拉》,但是你一定知道那些学生是怎样学习《托拉》的。他们坐在诵经堂里,面前放着一本打开的《革马拉》,摇头晃脑地读着,装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那小伙子说:“我知道怎么个坐法,也知道怎么个摇法,我还知道他们当中最好的学生,但我却从他们那儿学到点什么呢?尽管牛的舌头很长,但它还是不能吹羊角号。”
听了这话,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微笑着称赞道:“说得好!”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吃完饭做了饭后的感恩祈祷,就领着那个小伙子来到了一个放满各种衣服的房间。他对小伙子说:“选件你最喜欢的,最适合你穿的吧。”然后自己又回到了那间休息室。那个小伙子站在一件件衣服中间,就像一个满身污垢的人站在一群穿戴讲究的人当中一样,羞愧难当。而这时,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正坐在那儿等着他,他那两只明亮的眼睛在屋里飞快地瞥来瞥去,想找件事来转移他那不耐烦情绪。
突然,他看见那只猫躺在桌子底下,正舔着它的下巴。房子的主人伸出手来,抚摩她那像豹皮一般的皮毛(犹太人房主一般不这样做),又给了它一块骨头,用异教徒的语言说了声“OFILASUNKA”,意思是,真是只馋猫。这时,特西里尔·特茵正在厨房里炒着小扁豆,过后,还要把扁豆磨碎了用来烧汤。炒好的扁豆的香味弥漫着整间屋子,勾起了他的食欲。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引述道:“气味是真实的。”并且为自己描绘出了那盘午休后将要喝到的汤。为了唤醒他那模糊的食欲,他起身来到了厨房,手里掌着烟斗,假装是来点火的。看到特西里尔·特茵手里掌着的炒锅。那香味带来的快乐又从他的肉体传到了他的精神,所以,他的精神感到安宁而又愉快。人们说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整天呆在家里,嗅炒扁豆的香味,从不需要出去处理公务。我们知道,这种气味对那些神经衰弱的人和易怒的人是十分有益的。
与此同时,那个没穿好衣服的小伙子过了好一段时间才敢把胳膊和腿匆忙地伸进衣服里去,并使自己身体的其余部位适应它们。穿好之后,他站在那儿犹豫不决,是穿着这衣服去见主人呢,还是先把它脱下来。因为他怎么能在普通的周日就穿上这么好的衣服,而他的父亲甚至祖父在安息日和节假日也穿不上这么好的衣服。从墙上挂着的镜子中,他看自己正吃惊地盯着自己看。如果他不敢说我不想穿这件衣服,那他又能怎么办呢?他赞美了天性慈善、乐善好施的上帝,是他让一个穷人从一个富人那里得到了一件衣服。而后,他穿着那件配得上新郎的衣服返回了休息室。
这时,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想起了他在小伙子身上打的主意,心满意足地自语道:“那小伙子长得像个贵人一样,毫无疑问,上帝就是为了我才把他创造出来的,早在那为时六天的万物始创期就为我准备好了。”
他稍微提了提嗓门,问道:“你说你在这儿谁也不认识,什么亲戚也没有,这太好了,太好了!你想学习,你的灵魂渴望着《托拉》?这太好了,太好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快跑到诵经堂去学习,干吗你还站在这儿浪费时间?”
那小伙子转过脸,向门口走去。正当他在离开之前要和主人告别之时,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说道:“这儿有个绅士陪着你呢,你干吗这么着急?是不是怕屋顶上漏下的雨把你的新衣服弄脏了?”听了这话,那小伙子就站住了。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抓了一大撮烟丝,用手擦了擦左眼睑,把烟斗塞得满满的,而后,点着了烟斗,坐在那儿盯着那小伙子看,整个人都被烟雾萦绕着。最后,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开了口,对小伙子说:“去诵经堂吧,给自己找个位置,拿本书,一步也不要离开那里。如果有人问你是谁,你不要答理他。你要是按照我说的去做的话,就会有人把饭给你送到诵经堂去。我会在安息日和节假日邀请你到我家里来和我同桌吃饭的。”
那小伙子心里想:桌上有什么就吃什么,心里想什么就想什么。主人所说的一切,他都一一赞同了,然后,向诵经堂走去。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打开一本《革马拉》,坐到火炉前的安乐椅里。那炉子里的火从住棚节的最后一天到小逾越节(逾越节首日的一个月后)这段时间里从来都没熄过。他把头倒在椅子的垫背上,就睡着了。
拉萨因凯跑了过来,躺在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两腿之间,用它的背蹭着他的拖鞋,接下来又开始磨它的爪子。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微微睁开双眼,他好像觉得有只老鼠从洞口伸出了头,而那只猫早就开始摇动它的尾巴了。他手中的鼻烟漏到了拉萨因凯身上。它微微地抖了两下。接着,它的背蹭着主人的拖鞋,直到吃饭时间为止。
在希伯谢城,《托拉》家喻户晓,贤人充满诵经堂,因而一个新来的青年人加入到其他人中间一事并不能产生多大的影响。当他进诵经堂时,人们向他表示欢迎,问他从哪儿来,到哪去,曾和谁一起学习过,学的又是什么。如果他聪明伶俐,他们就会接受他为自己的一员。一旦接受了他,他们也不再说那了某某某怎样聪明,因为希伯谢城接受所有的学生。
希伯谢城是多么伟大啊!城里所有的男孩都精通《托拉》。如果哪个年轻人寻到城里,即使他是一个追求智慧的奇才,一旦他被城里人同化了,那么所有关于他的议论都将会停止的。但是,这个小伙子开始的情况并不是这样。他进了诵经堂之后,就打开一本小册子,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然后,就开始摇头晃脑读起来,最后他的鬓发都跳起了舞,他本人也刮起了一股风。中间休息时,他常常起身走到书架跟前,取出许多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书卷,开始在其中搜寻着什么,就好像他希望能找到丢失的东西一样。
不过,既没人向他表示欢迎,也没人和他交谈。希伯谢城的人具有一种被称之为谦卑的美德。要是城里来了个陌生人的话,他们并不主动去和他交谈,因而你大概会猜测,他们是不愿去打搅他,但是,美德恰恰相反,这并不是他们的什么美德,而仅仅是源于骄傲的懒惰品性。上帝宽恕希伯谢人不欢迎来客的做法。但是,他们有他们自己的表达方式。那么他们的表达方式是怎样的呢?当一个陌生人来到诵经堂时,他们对他毫不理会,就当他没在这儿一样。如果陌生人看到没人欢迎他,他就拿起一本书,开始学起来。突然,他发现自己的身边坐着个老人或小伙子,正盯着他的书看,继而抓住他的手,用力地攥着,就像抓住了一个干坏事的人一样。不一会儿,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于是,陌生人开始怀疑自己都在干了些什么。他自忖道:“我为什么看起来和别人不一样呢?当人们来到其他城市时,那里的人们会欢迎他,使他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而在这儿,当我发现有人欢迎我时,他却随即消失了。”最后,他又把目光投向书本,关心起了《托拉》。紧接着,又有一个人飘然而至,就像布道士布道期间人们在他面前抖落的纸片一样。那人问了句什么,又含糊其词地把话咽了下去,然后,把自己缠绕在陌生人身上,像条蛇蜥一样开始吃起了他的心。
这时,天色已晚,人们开始做晚祷了。会堂总管登上讲经台,打开蜡烛箱,给每个年轻人一根蜡烛,给每组男孩一根蜡烛。我们这位小伙子没说一个字,甚至连嘴唇都没动一动也拿到了一根蜡烛。现在,会堂总管知道,哪个男孩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包括这个新来的。他应该在他面前低声下气,先开口交谈。因而,他想道(会堂总管的确这么想的):“我的孩子,你穿得像个王子一般,是不是?好吧,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无论你的脸色变得发白、发青、发灰,你总要落到我的手里。我起誓,总有一天我会和你算清总账的。”然而,那一天却从没来到。
学生们回家之前,会堂总管的女仆进来了,手里端着许多盘菜。她问道:“哪一个是新来的小伙子?”她一找到他,就打开她的包裹,拿出一块台布,在他面前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有开胃的洋葱、小罗卜、牛肝,还有甜点心——油炸梅子,主食是粗燕麦饭半只烤鹅,教区委员的餐桌上总是少不了烤鹅的。
那小伙子洗了手,坐下来开始吃饭。他不惯于吃烤鹅,所以吃得很慢。手里的刀和叉用起就像两件从西奈山上挖掘来的器具一样。他嚼着大蒜,吞着结成了冻子的油汤,把肉从骨头上撕下来,吸着骨头里的骨髓。油汤在他的嘴里叽叽咕咕冒着泡,还沾满了他的手指头。那位为人精明、深谙世道的会堂总管从这顿饭中看出,这不是教区委员为那小伙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他还将为他提供更多的恩惠。就像油煎大蒜的气味能预示下一道菜一样,这顿丰盛的饭菜也能预示教区委员将会为这小伙子做更多的事。
就在会堂总管站在那儿淌着口水的时候,女仆对他说:“你给他准备一张舒服的床,我去给他找张毛皮垫子。”听到这话,会堂总管一脚擦地后退,朝着那小伙子鞠了一躬,就像只蚯蚓一样。他对小伙子说:“你睡到炉子边我的床上。”而那会堂总管自己则随便找了个地方睡了下来。他冻得直打哆嗦,因为他听从教区委员的吩咐,一整天都站在外面监视那个被他戴上手枷的恶棍,以防西蒙·内森家的人来把他救走。
于是,那个小伙子坐在那儿摇头晃脑地读起了《革马拉》,他还不时地皱起眉头,用食指卷着他的鬓发,把鬓发的末端放进嘴里,然后再拿出来。这就是那些无心学习的人的习惯动作。但是,他学习时,并不发出声响,这样,谁也不会把他当作个无知者了。不管谁想和他交谈,他都不予以答理,尽管那人可能一整天都站在他身旁。他们都说:“在希伯谢还从未见过这样沉默寡言的一个小伙子呢。”
其他小伙子都对他心存不满,他们火气冲天,愤愤地说:“看看,这是个多么自命不凡的家伙!教区委员只是邀请他去吃饭,他就要骄傲得胀破肚皮了。”他们想对他进行报复,但是他们的惰性又阻止了他们的报复之举。希伯谢曾有个伟大的拉比。他常常说:“你们不要认为希伯谢的人不遵守这个国家的风俗习惯——往拉比家扔石头,砸烂他们的窗户。他们之所以不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们同情我,而是因为他们太懒了,以至于连捡石头扔出去都不愿意。”
于是,那个小伙子默默地坐在那儿,那样子非同异常。人们开始惊讶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头脑清醒的人们说:“你们大家对这还感到奇怪?布洛德有个人,他披戴着祈祷披巾和经匣,站在神圣的约柜旁一站就是八年,一句话也没说。”其他那些人接着说道:“好吧,如果真像那样的话,这也是件令人感到奇怪的事。”那些头脑清醒的人说道:“谁也没阻止你感到奇怪。”
最后,他们去找瑞布·以色列·所罗门,问道:“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这个小伙子是怎么回事?”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回答道:“这是一个属于立陶宛伟人所说的不加香料而自然芬芳水仙花之类的人。”
他们又问道:“那他为什么沉默无语?”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回答道:“为什么?难道你们不知道所罗门在他的《箴言》中说:‘智慧与最谦虚的人同在。’”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继续说道:“这个安息日,他以讲故事的方式为我讲解了关于《杂辑》的一个重要问题。在这个问题上,连莱姆堡的大卫拉比都忽略了一个能在《托萨福》[57]中找到的论点。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随即,他们又向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提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当然,都是关于那小伙子的,直到提问者的眼中都闪烁着《托拉》的光辉。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一边讲着,一边伸出一只胳膊来,他说:“这一问题在你们眼里可能是相当好的雄辩术和诡辩术,但,这只是他智慧中的一小部分。然而,你们都问这个小伙子是怎么回事。”
接着,他起身上了床,打开放在垫枕下面的一个箱子,取出一些羊脂。他说:“这是他写的关于《托拉》的一些故事。我认为它们很有价值,就把它们藏到了这儿。”这些手稿究竟从哪儿来的呢?原来,那个时期的宗教领袖曾被人怀疑是沙贝塔伊·泽维异端教派支持者,于是他们把他们的手稿留给了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一个个逃跑了。
那些提问者问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为什么那小伙子认为到这儿来很合适呢?”
对于这个问题,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回答道:“在你们问他为什么认为到这儿很合适之前,你们应该先问为什么他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接着,他俯下身子,对他们耳语道:“他从压迫者的狂怒中逃了出来。”这句话使他们立即想起了沙贝塔伊·柯亨拉比书中的那句话:“我从压迫者的狂怒中逃了出来。”于是,他们变得激动万分,就像沙贝塔伊·柯亨拉比亲自来到了城里。他们说:“这个小伙子一定不是个凡人。”
人们对他的嫉妒一下子消失了。他们开始给他戴上荣誉的花环,并对他大加赞美,就像他们赞美那些平易近人、不挖苦今人的祖先,以及赞美那些住在天国中的不挖苦今人的贤人和犹太教首领一样。在那些日子里,他们整天都在谈论着1648年哥萨克的首领克梅尔。愿人们忘了他!他们还谈到了生活在那个时代的伟人以色列人。他们中的有些人被处以各种酷刑,有些人则从压迫者的狂怒中逃了出来。
提别月[58]的第十天,公历一月上旬,当人们因斋戒而停止学习时,他们就聚在一起读《时代的困难》。他们的泪水浸透了书中的每一页。时钟吃惊地看着他们的身躯,问道:“是什么攫住了这些人使得他们把注意力从我们身上转移走了?难道今天不是斋戒日吗?这时人们都该把眼睛盯在我们的身上,留心什么时候他们该开斋。”随着一小时一小时的流逝,它们的滴答滴答声越来越响,但是还是没有人理会它们。诵经堂里的那些学生们又在干什么呢?他们不时地偷眼看看那个小伙子,不断地哭泣着,直到泪水把书页都浸透了为止。
因为他从不麻烦自己和他们交谈,他们对他的爱与日俱增,这样无私的爱是不会消失的。不仅诵经堂的学生是这样的,甚至连那些到了结婚年龄的姑娘都为这个羽翼未丰的小伙子流下了痛苦的眼泪。他经受了多少痛苦的磨难啊!她们都十分乐意为他找个父亲、母亲来代替他那死于压迫者的狂怒之下的双亲。从那以后,少女们独处时想的是他,妇女们见面时谈的是他。那么,她们都说些什么?她们说:“我们要是能在上帝面前得到荣誉该有多好啊!感谢上帝!”她们还没说完呢,她们女儿们的脸已因激动而变得红扑扑,就像转经节孩子拿的旗顶上的红苹果。希伯谢的那些最谦卑、最尊贵的女儿们都干了些什么?她们在安息日和节假日都穿着新衣服走出家门。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那个小伙子离开诵经堂,其他的年轻人都会被姑娘们衣服上的香味呛得打喷嚏。那些媒人迅速而卖力地行动了起来,但那个小伙子还沉默无语地坐在那儿。
这个小伙子的父亲有位好朋友。尽管他精通《托拉》,但却一贫如洗。他一生与贫穷为伍,连妻女都养活不了。于是,他租了一匹马和一辆车带上点旅途用品,亲自实践了《创世记》中的话:“离开你的家乡、你的出生地、你父亲的家。”带着他的妻女从一个城市辗转到另一个城市,希望能找到一个拉比或耶息瓦校长的职位。他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地方,但每到一处,他们都告诉他,拉比委员会还没给现任拉比送葬呢。同样,耶息瓦也把他拒之门外。最后,他对靠这种方式谋生彻底失望了,希望返回家园。
他的妻子和女儿们说:“你的钱已经花光了。这么远的路程,我们怎么回家呢?你最好到教区委员那儿,对他说你是个布道士,这样,他会让你在公众面前布道,或许你能使人们领得工资来养活我们了。”
他听取了她们的忠告,并照着做了。于是,他从一个城市来到另一个城市,在公众面前传经布道,以此来维持他的家庭,直到他身上的衣服都穿破了。《传经道》的圣贤早就说过:“穷人的智慧是没人瞧得起的。”人们常常对他置之不理。这样,到最后他不得不像别的穷人那样,挨家挨户沿街乞讨。
最后,他来到了希伯谢。其时,他的妻子和女儿都死于霍乱,而他也病倒了,愿仁慈的上帝解救我们。一次,那个小伙子遇见了他,认出了他父亲的这位朋友,小伙子很高兴见到他,并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他。那位老人看出教区委员并不是出于爱才收留小伙子的,因为,那些老于世故的人并不喜欢做这样的善行。但他的智慧也没能帮他弄明白教区委员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为自己朋友的儿子无知无识而感到难过。他对小伙子说:“我了解你的父亲,愿他在天堂中安息。他博学多才是个非凡的学者。我的儿子,你为什么不像你父亲一样呢?至于生活吗,你吃穿不缺。而至于书吗,不管怎么说,你是被它们包围着的。正如俗话所说:‘当人们离金钱很近时,金钱会自己找来。’我不相信那个教区委员是为了上帝而帮助一个穷人的。显然,在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目的,但是,不管怎么说,你可以从中获些益处。怎么获益呢?你可以每天到我这儿来一个小时,我可以每天教你一章《托拉》,一旦你学会了《托拉》,你还缺什么呢?”
小伙子听到这话,高兴得心都要跳了起来。他说:“感谢上帝,他使我能够真正地学习他的神圣的《托拉》。”于是,他就到那位老人那儿听他亲口讲授《托拉》,在学习上取得了很大进步。那位老人——他充满智慧,精通《托拉》,但由于时代的不幸,没能坐耶息瓦里教授学生——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好学生了。于是,他直到教会了他《圣经》、《密西拿》、《律法》和《传说》才放过他。
同样,那小伙子——他具有上帝所赐予的许多优点:心灵聪慧、注意力集中、接受力强,但由于贫困,他没有得到学习的机会——现在,上帝为他准备了这样好的老师。老师口上说,他心里记,直到他记熟了老师所讲的一切内容。他还细心揣摩事情之间的互相联系。因为他小时候没有学习过,所以他丝毫没有受到那个时代的浓重的方言影响,而是能够准确地把他所学到的东西连贯起来。我们的贤人在《塔木德》中指出:“学习《托拉》应像流水一样。虽然水是一滴一滴往下流,但最后变成了一条小溪。学习《托拉》也是这样的,你今天学两则律法条款,明天学两则律法条款,最后,你就变成了盛满水的小溪了。”
这个小伙子的情况就是这样的:他从前尽管手里拿本《托拉》,但只感到厌烦之极。那位老人遇见了他,认出了他就是自己朋友的儿子,于是收他为学生,让他坐在自己身边,为他讲解《密西拿》、《革马拉》、《律法》和《传说》。他飞快地一段一段地,一章一章地学着《密西拿》。到最后,不用老师的帮助,他都能自学了。
与此同时,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还以为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意愿进行着呢。一次,那小伙子坐在桌旁,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对他说:“吃吧、喝吧,学习《托拉》可耗精力呢。”尽管小伙子对此有一番精彩的高论,但他知道沉默的价值。于是,他就把高论留在了肚里,吃喝起来。作为对他这种谦虚的奖赏,他真该当上新郎,而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理所当然就是他的男傧相。
所有的媒人都忙着为城里的有钱人家说媒提亲。他们在那儿喝上一杯白兰地,吃着各种甜食,然后以他们在伊甸园的那份乐土发誓说:“这桩婚姻几乎由上帝安排好了。”这个媒人在这家这么说,那个媒人在那家也这么说。他们说:“这是上帝的意愿,等教区委员从梦中醒来,我要去拜访他,明白地告诉他,他再也找不到比这桩婚姻更好的婚姻了。噢,早祷的时候我在诵经堂见到他。他还朝我点点头,问我一切是否都好。当时我为什么不跟他明确地说明呢?那样的话,谁也不会偷听到,谁也不会毁了这桩好事。因为,在我们居住的希伯谢,人们惯于到处伤害他人。”
正如我们所知道的那样,上帝并没有因为媒人说假话就对他进行惩罚。他们继续称赞值得为它祝福的白兰地,称赞那一到嘴里就化了的饼,称赞完全配得上新郎的新娘。这个媒人在这家这样做,那个媒人在那家也这样做。媒人们的确去过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家,和他商议过婚配这桩事。但是,不管他们提的是哪家的姑娘,他都会断然地伸出两只手,好像那个小伙子就像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希伯谢的哪个姑娘都配不上他。
现在,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找到了和希伯谢人算帐的机会了。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知道,他们想和那个小伙子攀亲,而他是小伙子的监护人,所以,他们将会容忍他所说的任何难听的话,即使他把他们几代人的不端行为都抖落出来,他们也不会张口回击。人们说,希伯谢还从来没有过这样安宁的时候,因为在那些日子里,尽管她受尽辱骂,但她却都没有予以回击。
即使希伯谢一片平和,但在西蒙·内森家你却找不到安宁。西蒙·内森的妻子叫做谢普莱因特萨·佩赛尔。她是嘴快,手也快。不管什么时候,一听到人们提那个小伙子的名字,她就会缠住她的丈夫,把他摇得像住棚节筵会上的棕榈叶子,叫嚷着:“杀人犯,你这个杀人犯的儿子!你为什么要亲手杀了你的女儿?你为什么要去参与那个和你无关的争吵,而把教区委员惹恼了?希伯谢所有的穷女人都会把她们的女儿嫁给那个小伙子,而只有我的女儿不能,好像她是在篱笆后面出生的似的[59],但愿此事不会发生!愿整个希伯谢,连同你本人,你家里的人,你那丑恶的嘴脸和你那短而粗的脖子都烧起来,只要我女儿能嫁给那个小伙子。”一旦她什么时候平静下来,她就把他关在他自己的房子外面。你问,怎么把他关在外面?就是不让他安稳地坐在那儿,除非求她看在女儿的份上,说他不配做女儿的父亲。
所以,如果他在自家的旧堵墙内找不到安宁的话,那他不到诵经堂又到哪去呢?在这儿,他看到了那个小伙子的伟大之处:他身边到处都是书,这儿一堆,那儿一堆。人们又在谈论着些什么呢?某某人出了多少多少嫁妆,但事情还没定下来呢,因为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认为整个世界都配不上那个小伙子。当他们看到西蒙·内森时,也不再谈起他和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之间的争吵。他们说:“西蒙·内森不可能是过去的西蒙·内森了,他的女儿现在都已长大了,但他连个手指头都还没有动一动呢。”意思是,他没能力把女儿嫁给那个小伙子了。
为什么不能?我们早就知道西蒙·内森的嘴巴比他的钱囊还大。他曾经生活得很好,为什么说“曾经”?因为教区委员把他撵走了,他的好运就终止了。你说把他撵走了?是这样的,教区委员派人把他找来,给了他狠狠一顿揍。西蒙·内森吃了六十大鞭子呢。愿上帝保佑我们!你难道看不出来,他那张脸就像锅底一样黑,我们真该为他感到难过。我起誓,他过去是个挺不错的犹太人。
于是,他们就坐下来讨论那个小伙子的婚事,他们一提起西蒙·内森,就叹口气不再说什么了,好像他已经死了,愿仁慈的上帝解救我们!一个因没有吃的而不用吃的人怎能和一个有吃的而不能吃的人相提并论呢?前者因用不着吃而很高兴,而后者因不能吃而很难过。西蒙·内森有那么多金和银,有那么多财产,但他为什么不把女儿嫁给那个贤人的门徒呢?只因他和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之间的争执还没结束。
从那以后,他就避免和别人争吵。希伯谢那些爱说笑话的人对此怎么说的呢?他们说,即使教区委员命令在阿布月初九,我们哀悼神殿的日子,诵读该在哈努卡节和普珥节诵读的神迹奇事祈祷文,即使教区委员命令把该做成三只角的哈曼袋三饼做成四只角,西蒙·内森也都不会抱怨一句的。
这一变化没能逃过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眼睛。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也改变了他以往的习惯。他也就一些公众事务屈尊征得西蒙·内森的同意,正如智者所说的那样:“如果你不能砍掉你仇敌的手,就去吻它吧。”那些追求和平的人说:“他们之间讲和的时间到了。”而谢普莱因特萨·佩赛尔也不再交叉着双臂闲逛了,凡是该做的事她都做了,直到最后他们彼此讲和为止。
但是,当媒人来到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家,告诉他西蒙·内森想把女儿嫁给那个小伙子时,他用烟斗柄用力将他们推开,说道:“以色列人的安息日和异教徒的安息日不是同一天。”他们第二次来提亲时,他用右手把他们推开,却用左手又把他们拉了回来。等到他们第三次来提亲时,他友好地接待了他们。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说:“我们已故的贤人过去常说,‘以色列头上戴着三顶王冠,一顶是《托拉》的王冠,一顶是祭司的王冠,一顶是王室的王冠。祭司的王冠是属于亚伦[60]的,王室的王冠是属于大卫的,而《托拉》的王冠正在那儿等着全体以色列人。谁愿意谁就可以得到它。我该拒绝谁呢?不管怎么说。小伙子总要完成终生大事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西蒙·内森家,就是希伯谢其他什么人家。白山羊的奶和黑山羊的奶都是一样的。但是,他必须为女儿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西蒙·内森立即登门拜访教区委员,并随身带着他的钱囊,里面装着三百个金币。谢普莱因特萨·佩赛尔也来了,打扮得很合乎丈母娘的身份。她是来拜访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妻子以斯帖·马尔凯的。她对她说话时,和和气气,满怀爱意。她说:“以斯帖,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愿我有幸能在我女儿的婚礼上切开婚礼蛋糕。这蛋糕将像我眼中的你一样甜美。愿魔鬼把希伯谢那些讲我们坏话、刁难我们的穷女人都带走。人们说,与其让穷人活着,还不如让他死掉,这话一点不错。”她们立即互相原谅了对方,并按女人特有的方式亲吻了对方。
不久,婚约就缔结完毕。工匠们答应将尽快做好婚礼的华盖。这样,新郎就能得到安宁,得到个家了。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也同意尽快把婚礼的华盖做好,这样,西蒙·内森倒霉的时刻就不至于被耽误了。但是就在那时,四省议会的议员要召开一次会议。这样,他只好让婚礼延期,等他回来再办。想到他一回到希伯谢之后就能向他的对手实施报复了,他是多么高兴啊!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出发那天,人们都排着长队来送他,就连平素一直反对他的人,也跟着他的车子走了有安息日之旅那么远的距离,恳求他不要回来得太晚,让希伯谢成了一个活寡妇。
全国的主要人物都聚集到了一起,参加四省议会召开的会议。那年的会议是在鲍勃里克的圣会众居住地召开的,其目的是为了巩固《托拉》的地位。在那个时代《托拉》是全体人民的唯一统治者。教区首领、贤人和当时的加昂负责以色列的福利事业,他们通过一些法令,并根据各个时期的需要,对它们进行增补和修改,只要有必要四省议会就召开会议。开会时,拉比们坐在座位上,教区委员们站在他们的身后,每个教区委员都站在自己的拉比身后。他们管理整个国家的一切,并对教区和个人征收税款。他们争论不休织布法令,为了保证法令得以实施,他们用惩罚的手段来威胁人们。如果需要,但愿这一切不会发生,他们会采取一系列手段,比如罚款、惩罚、诅咒、放逐、开除教籍等。
因为撒旦就在我们中间狂跳乱舞,因为我们自己的许多罪孽,他们彼此各执己见,互不相让,他们常常陷入争执之中。但是,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愿他在天堂中安息,在那种情况下却对他的同伴和颜悦色,一反常态。他用想象那个小伙子和西蒙·内森的女儿的婚礼来自娱自乐。整整那些天,他的双眼炯炯有神,他那坚实的肚子,装满了莱姆们哥的鸡块和凯利伍的面包,这两样东西都是举世无双的。他笑起来肚子都打颤了。看看吧,西蒙·内森为了把女儿嫁给那个小伙子,那个无知的小伙子,费了多少心机!他原以为钓上钩的是只巨鲸,却原来是条鲤鱼。
那么,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去开会这段时间那个小伙子都干了些什么?他坐在那儿一刻不停地学着,直到把整个《密西拿》都背了下来。当那位老人看到他已经把《塔木德》的6个回章以及一些典籍都熟记于心中了,就对他说:“到城里的拉比那儿去,他将委任你为拉比,发给你执教证书,我知道执教证书并没有多大用处,既不是必不可少的,也不是多数人获得的。但是,有张执教证书对你也没有什么害处。”
于是,某一天那小伙子就站在那位拉比家的门前。这位拉比非常贫穷,因而,没能参加四省议会召开的会议。拉比的妻子进去对他说:“教区委员的那个小伙子来拜访你了。”
“让他进来。”拉比说。
小伙子进了门,拉比迎接了他,让他坐在一张椅子上。
小伙子说:“拉比,我想要一张执教证书。”
拉比说:“以色列哪个能胜任教师职务的小伙子会把脸捂起来,不来拜访我?”
那小伙子说:“拉比,对于您来说,我实践了约伯的话语:‘那些小伙子看见了我,就一个个隐藏了起来。’”
拉比说:“你就是希伯谢远近闻名的那个小伙子啰。坐下,快坐下,我的孩子,愿以色列有更多像你这样的小伙子。”接着,他开始向他提出一些关于律法的问题,没问几个问题,拉比就拿出鹅毛笔,用传统的方式,给他签发了一张执教证书,上面写着:“该证书确认持证人的执教权、确认其审判权,确认这位献身于《托拉》的圣徒以此获取报酬的权利。”
那小伙子离开了拉比家。他很高兴获得了一张执教证书;而拉比也很高兴当了一次《托拉》的男傧相。而且,他还做了一件使教区委员高兴的事。不仅这位拉比,许多住在希伯谢附近的拉比(他们都由于贫穷而没能参加四省议会召开的会议)都给他签发了执教证书。因为他们都知道他马上就要举行婚礼了,他们都说:“这将作为给他婚礼的礼物。”他们还让他先不要声张,等婚礼开始以后再将它公之于众。有些拉比马上就签发了执教证书,有些拉比则要等到他们脑子里措好词后再签发,他们不想马上就特许这一权力。
在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回到希伯谢之前,这小伙子已获准成为一名拉比了。当他坐在书桌旁时,桌子的边再也碰不到他的胸脯了,因为他怀里揣着的圣职授予证书把他和桌子的边隔开了。
当四省议会签署了法令,结束了会议之后,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就返回了家园。一路上,西蒙·内森的那张脸一直在激起他的想象,因而,他无暇顾及他的车夫。如果他要打车夫的话,他也不用棍子而是用烟斗柄。他之所以这样做,也仅仅是出于他的义务,并不是真想打他,而只是想催促他快点。那车夫确实感到非常奇怪,是什么使得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像个吃饱肚子的孩童一般坐在他的身后?这样,他们很快就回到了希伯谢。
希伯谢的人都出门迎接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他从车上下来,在他们的陪同下往家中走去。而那车夫跑在前头,去通报以斯帖·马尔凯她的丈夫回来了。她打扮得像个新娘子一般出来迎接他,并催促他赶快洗手吃中饭。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想起了在路上吃的那顿山羊奶酪还不到六个小时,于是,他只想吃块饼,把肉留到晚上吃。但是,以斯帖·马尔凯却感到很遗憾。她说,炖好的肉放时间长了就不好吃了。
这时,有人建议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应该先做下午的祈祷。做完祈祷,就会满六个小时了。这时,拉萨因凯闻出了主人的气味,跑过来躺在他的腿下,抓住他腰带上的长缨,欢快地“喵喵”地叫着。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怜爱地低头看着它,说道:“我相信,这些残忍的家伙一定冷落了你。”他问道:“你们是不是天天喂它了?”“你们是不是给它喂了白面包和牛奶?你们没忘了那小伙子吧?”他一边说,一边从猫爪子中轻轻地抽出腰带上的长缨。
他们说:“但愿你没说这话。正如我们没忘了拉萨因凯一样,我们也没忘了那个小伙子。给它送饭的人也给他送一份,他吃得香,喝得好,学习也很用功。而且,所有结婚用品都已准备好了,他要做的只是走向婚礼的华盖。”看到主人心情很好,那仆人就开始赞美起了拉萨因凯,说:“它能认出那小伙子了,而且,待他就像待家里人一样。”希伯谢的人看到现在是轮到猫威风的时候了,就都开始奉承起猫来。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说:“别再夸奖猫了。”他让他们说说那个小伙子,紧接着,他们都开始赞扬那个小伙子,但以斯帖·马尔凯除外,自从那小伙子订婚以后,她在这世界上几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了,因为谢普莱因特萨·佩赛尔几乎买下了所有的家禽。
就在这时,西蒙·内森进了屋,看到他们都站在那儿准备祈祷,他的粗鲁劲儿又发作了,尽管这次发作是出于过分殷勤的谦卑。西蒙·内森说道:“亲家,这是怎么回事?您风尘仆仆刚到家,难道没有什么比祈祷更好的事可做了吗?最好先睡一觉,然后吃点东西再做祈祷。我发誓,祈祷不会变凉的。”
其他那些人回答道:“我们都劝他祈祷,因为我们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事可做,但是,现在既然有人提出更好的建议,我们也都同意。他应该先睡一会儿再吃饭,因为旅途后的睡眠是件乐事。”于是,他们踮起脚尖,离开了。屋里除了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外,只剩下西蒙·内森和仆人。
仆人为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脱下靴子,然后走到门口,确信这时路上不会有什么马车得得通过。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躺到床上,拿出一根从路上带来的嵌银的烟斗,装上烟丝,和西蒙·内森一起商量起了婚礼的日期。西蒙·内森夹起一块炭火,弯下腰,帮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点着了烟斗。瑞布·以色列·所罗门那烟斗上嵌的银在西蒙·内森的鼻子上投下了一道亮光,红得就像他为女儿的婚礼准备的葡萄酒一样。
西蒙·内森为他女儿的婚礼订购了世上所有的珍品佳肴,他要让希伯谢所有的人以及他们的子孙永远记住他西蒙·内森是怎样把女儿嫁出去的,他的女儿又是嫁给了谁的。他在地窖里存放了许多掺有蜂蜜的饼,那些饼把地板都压得吱吱响。西蒙·内森请了十二个侍从,并让他们住到他家里。家里的揉面盘像谷盆一样大,里面装满了面粉。男男女女面包师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一罐罐的油和一袋袋的葡萄干、果仁、肉桂。他们把这些东西倒进揉面槽里,然后用蜂蜜把它们拌和在一起。
希伯谢的长者被肉桂的气味呛得直打喷嚏。安息日结束后,那些吝啬的人在做哈布达拉节祈祷时一个个都不再花钱买调味品了,因为那肉桂的气味都飘进了他们的家中。那些敬畏上帝的人到市场上去时常常把鼻孔捏住,以防那肉桂的气味钻进他们的鼻子,他们实在搞不清楚他们该不该做感恩祈祷。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官员们对人们在闻到热面包之类的气味时究竟该不该做感恩祈祷还意见分歧。谢普莱因特萨·佩赛尔买下了所有肥硕的公鸡和母鸡,要是留下几只的话,也是些瘦骨嶙峋的小鸡。很难说,她是否为赎罪的传统晚餐留下了几只鸡。人们说,那女人杀光了希伯谢所有的鹅、鸭、天鹅和鸽子。鸽子是要烧的,天鹅是要煮的,鸭子里要填进苹果,然后再烤,而鹅呢既可烤也可煮。除了这些以外,她还让屠夫杀了一些牲畜,被宰的牲口一个个膘肥体壮。
正当从大街小巷传出的家禽那粗厉的叫声,以及从屠夫家传出的牲畜那哞哞的泣声还不绝于耳之际,又传来了吱吱嘎嘎的车轮声。不一会儿,就出现了一辆装满蔬菜的马车,车前走着一只鹿,鹿角上装饰着绿叶,鹿的头上戴着一顶由红色胡椒编成的花冠。庄园主的厨子跟在后面。
人们问他,这些都是作什么用的。他说:“这只鹿是我家主人庄园主送给西蒙·内森的,我是跟来告诉他们怎么个烧法的。”人们点了点头,说道:“事实上,人们最喜欢的就是鹿肉。”孩子们则跟着马车在后面跑着,嘴里还唱着:“快跑啊,我的爱人,愿你像只小鹿。”
另外,庄园主还送来了硕大无比的鱼。若不是把鱼都砍成了一大块一大块,那么,什么样的容器也盛不下。有些鱼配的是洋葱和胡椒,有些鱼配的是红酒、蜂蜜饼、糖和葡萄干。有些鱼腌在月桂树叶、洋葱加上酒和醋煮成的汁里,有些鱼是煎好了的。那些配以洋葱和胡椒的是留着婚礼以后吃的,那些配以葡萄干的是留着早餐吃的,因为早晨人们都喜欢进甜食。腌渍起来的鱼是为整整一星期的婚筵做准备的,而那些油煎出来的鱼呢,则是为了那些等不及摆盘子的人准备的。这样,他们就可以用手指头抓起一块鱼,站在那儿吃将起来了。
与此同时,希伯谢的男人还不能确定这个婚礼到底是算教区委员主办的,还是算这个孤儿本人主办的。如果算教区委员主办的话,那他们送的礼物一定要配得上教区委员的身份;如果算是这个孤儿主办的,那随便送件什么礼物就成了。他们的妻子对他们说:“傻丈夫啊,难道你还搞不明白吗?难道教区委员花那么大气力为这个孤儿举行的婚礼会是个极为简单的婚礼?教区委员为什么要为一个孤儿举行婚礼?因为他自己没有孩子。如果他自己有孩子而又要为他自己的孩子举行婚礼的话,那么,我们就要做些新衣服。嗨,现在情况是这样的,那个孤儿可以算作他自己的儿子,未来的那个婚礼可以算作他儿子的婚礼,因而,我们和我们的女儿们都必须身着新衣去参加婚筵。难道就因为他没个孩子我们就有必要丢自己的面子吗?”她们立即把自己的言行付诸于行动,为自己和女儿们订购新衣服。她们的裙边发出的声离城里两个安息之旅的距离都能听得见。
西蒙·内森邀请了所有的亲戚和朋友,并派车到许多城市去邀请那些伟大的贤人来为婚筵增加光彩。有些贤人还带来了一些优秀、可爱的小伙子。他们说,既然新郎是个孤儿,家里没有人参加婚礼,就让我们以我们的爱来侍奉《托拉》吧。
婚礼到来的那一天,城里宾客云集。来希伯谢的每辆车上都坐满了穷人、乞丐、过路人和流浪者。他们来自于离希伯谢城好几里路远的地方,都是被蜂蜜和烤货的香味吸引来的。希伯谢人穿上安息日盛装,来到新娘家,把新娘安坐在一张木凳上。婚礼中的小丑瑞布·约珥站在她面前,流着泪,为新娘唱起了歌:
可爱的新娘,提高你的嗓门,
如流水般直抒你的胸臆,
你知道,在这一时刻,
上帝要亲觐见你。
站在新娘后面的妇女一听到瑞布·约珥的声音,就都哭了起来,弄得新娘也跟着她们哭了起来。她们也跟着唱道:“可爱的新娘,提高你的嗓门,如流水般直抒你的胸臆。”小丑又继续唱道:
谁能知道伴随你的
到底是来自上苍的宽慰;
还是令人心惊的罪迹,
生活的重负需要你去平衡。
周围的妇女又哭了起来,使得新娘也跟着她们哭了起来。接着,婚礼中的小丑和客人们一起朝新郎家走去,他们走一路唱一路,小丑走在人群的最前面。一进新郎的家门,他就用劝悔的语言劝告新郎,他含着泪唱道:
新郎、新郎、甜美的新郎,
人们把你当成国王,你要对此感到自豪。
新郎、新郎,你要克制,倾听我的声音,
为了你的欢乐、为了你的排场、为了你的玩物。
今天你是王,明天有谁知?
惩罚的法则总是受到灾难的支配。
若要成为生活的主宰
只有不忘敬畏上帝、只有攻读经典圣书。
他就这样唱着,撕裂着人们的心灵,直到人们的眼泪都哭干了为止。接着,新娘的朋友们跳起舞来。她们点着了辫子形的蜡烛,每人手里拿一根,领着众人来到了主会堂。她们和新娘一道绕站在华盖下的新郎转着圈子。加昂、法庭庭长为他们证了婚。立即,乐手们拉起了提琴,吹起了长笛,演奏起各种乐器。他们把新郎和新娘送入婚筵。
人们入了座,尽情地吃喝起来。他们享用着食物、饮料、酒、甜食、鱼和各种各样的兽肉和禽肉。那些《托拉》的伟人们坐在那儿激动得发抖,他们急切地要倾听新郎的演讲。而新郎到现在为止还一直保持着沉默,而这时,该是他放光放彩的时候了。人们在座位上坐立不安,询问着,什么时候才能听到他倾吐《托拉》的珍珠。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自语道:“就要开始了。我就要目睹西蒙·内森的覆灭了!”而这时,西蒙·内森正穿梭于客人之中,满意地拍着每个人的肩膀。谢普莱因特萨·佩赛尔这时也插了进来,大叫着:“犹太人,让个空,让我也听听。”
但是,新郎这时却一言不发,眼睛紧紧盯着公鹿那两只竖直的角。这公鹿正摆在桌子上,还配有各种佳肴。拉比向小伙子做了个手势,小伙子环顾四周,最后把目光投向了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装模作样地说:“张开你的嘴巴,让你的每个字都放出光芒。”新郎立即起身,发表了演讲。演讲的内容是关于《塔木德》中的某个妇女。那个妇女骑着一头驴,驴背上放着一个包裹,在她的前面走着两个男人。那妇女说:“这两个男人是我的奴隶,驴子和包裹是我的财产。”然而,那两个男子都声称自己是那个妇女的丈夫,另一个男人是他的奴隶。小伙子对此进行了阐述,他的解释就像蜂蜜一样甜美。接着,他又论及了布道术和传说,并对《〈托拉〉之报答》一书进行了论述。
接着,小丑站到了椅子上,人们都把他们的礼物交给了小丑。他又合着节拍,对此进行了赞美。
“尊贵的客人瑞布·埃尔克耐送上了一只纯银酒杯和一只用于吹香料的香料盒。一只是用于星期五晚上欢庆安息日开始的,一只是用于欢庆安息日结束的。愿他走在上帝的荣光之中,免遭疾病、挫折之袭,在上帝的庇护之下,尽享终年。”
“现在,那位慈善而富裕的姑姑送上什么礼物呢?一只铜盒和一个研钵。她作为姑姑尽心尽意地喜欢她的侄女。”
小丑还继续站在椅子上四下张望。“那位还没送上礼物的人是谁?”那些本想不送礼物就溜走的人吓得直发抖,赶快递上一枚硬币。小丑于是就在新娘面前高高地举起硬币,唱道:
可爱的新娘,这是枚硬币,
一面印有国王的头像,
让国王的头像面向你,
愿你生养出国王般的拉比。
接着,瑞布·约珥换了个调子,叫道:“该新郎家的人送礼啦!”随即拉比们站了起来,从口袋中掏出证书,交给了小丑。瑞布·约珥拿出他的眼镜,有腔有调地一张张读了起来:
“我们的主人和拉比,我们的拉比是如此之伟大,我们伟大的中流砥柱,我们命运之主宰,用他的思想把高山夷为尘土。每座城市,每个当代的贤人对他十分敬重,仅以这座城市的法庭庭长的身份,准许这位新郎任教。”
“在天使家族那圣洁的花园里,那锤子的力量是如此之大,一如闪电一般。撰写《利维担家族之棚》的贤人向西蒙·内森的女婿宣布:‘你有权对呈给你的一切事件做出审理和判断。’”
瑞布·约珥就这样站在那儿读着一份份圣职授予证书,有莫那斯特切拉比授予的,有高里需特谢拉比授予的,有小彼特谢拉比授予的,有罗诺斯维尔拉比授予的。凡是那小伙子去申请过执教证书的地方都给予了他证书。小丑一边接过一份份证书,一边把它们递给了仆人,仆人又把它们递给了西蒙·内森。西蒙·内森再把它们放进了摆在小伙子面前的一只银盘子里。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坐在那儿感到迷惑不解。他不时地拿起证书,又不时地仔仔细细地看上一遍。证书在他手中沙沙作响,仿佛他正试图用这沙沙之声盖住小伙子那口吐《托拉》之智慧的铿锵之声。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自问道:“是谁使那个小伙子得到这一切?我正在这幸灾乐祸地看着我的仇敌西蒙·内森,但现在,我既失去了幸灾乐祸的机会,又给了他女儿一个精通《托拉》,充满智慧的杰出丈夫。”正如《诗篇》所说:“自己挖了个坑,却让自己陷了进去。”现在,我们把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可比作什么呢?可把他比作这样的一个人:他一年到头养着只大公鸡,准备在赎罪日前夕的晚餐上享用,但就在晚餐到来之前,那只公鸡却跑了。
西蒙·内森站了起来,手里端着一杯葡萄酒,来到瑞布·以色列·所罗门面前。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起身,祝西蒙·内森长寿,他们相互祝福,彼此高兴得以亲家相称。他还拉着新郎的手,和他一起谈论《托拉》。两人谈得脸上都放出光彩。这时客人们起身跳舞。他们唱呀、跳呀,正如先知所说的那样:唱得老人走出了房间,跳得病人离开病榻。
教授小伙子《托拉》的那位老人也位于客人之中。看到他的学习获得了如此的荣誉,他也欣喜万分,因为上帝没有永远抛弃他那神圣的《托拉》。他开始赞美《托拉》,使得上帝和他的创造物都十分开心。人们让他坐在首席,给他端来老人喜欢喝的陈年老酒以及鱼。他喝呀、吃呀、喝呀,全然忘却了自己的痛苦,不断地为人们阐述着《托拉》,直到他的名字传遍了全城。当辅佐拉比的法官出访以色列故土时,这位老人被任命为正义的法官和正直的教师,代替原法官的职位。
从那以后,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和西蒙·内森两家人之间确实相处得十分和睦。内森的女儿生儿育女,而她的丈夫则过得无忧无虑,并写下一本论述结婚礼仪的书。借此,他实践了先知弥赛亚的话:“我将带来金子而不是铜。”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本打算让西蒙·内森的女儿嫁个无知的新郎,到头来,却给她送去了个通晓《托拉》的学者。从那以后,以色列一片祥和。这正是:
你可能以想方设法报复他人,
给他带去灾难和痛苦,
但你最终却作茧自缚,
反而为他人做了好事。
第十二章 何物不及前者长/何物又比后者短
所有参加婚礼的人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叫道:“好运!好运!”接着又重新斟酒,喝了起来。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声望,”瑞布·泽查里亚说,“大概会伴随着他,但他对瑞布·艾贝尔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增加他的荣誉。”
“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如果事情不是到那个地步,情况可能要好一点。”
“泽查里亚兄弟,”瑞布·凯缪尔,泽查里亚小姨子佩雷莉的丈夫,说,“好的故事还是讲出来好。”
瑞布·泽查里亚应道:“对死者,除了赞誉之外什么都不该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瑞布·泽查里亚?”他叫喊起来,“故事都到了嘴边,还想不讲给我们听?”
听到这话泽达笑了,他是泽查里亚的妻妹弗鲁姆特希的丈夫,说道:“不要担心他保持沉默。我了解我姻兄泽查里亚。他如果有故事要讲的话,哪怕进行到一半,他也要停下来,一吐为快。”
瑞布·泽查里亚一会儿掉过来,一会儿掉过去地摆弄着他头顶上的无檐圆帽。他说道:“当然最好还是不讲。不过出于两个原因,我想让你们听听这个故事。首先,说真话是种善良的行为;其次,哪怕是对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这样的著名人物,也不该一味阿谀奉承。于是,他就开始讲述:
被隐瞒的和被揭穿的故事
在瑞布·以色列·所罗门那个时代,希伯谢这地方无人可与瑞布·艾贝尔相攀比。艾贝尔拥有一家大制革厂,在城东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区域,它养活从事这一职业的人们。有不少犹太家庭靠此为生。整个区域之中到处都是房屋、临时窝棚、锅炉和制革人使用的大槽。满载皮革的马车总是不断地进进出出。整个乡村到处都有瑞布·艾贝尔的仆人或他的仆人的仆人。如果他们不来买皮革的话,绝没有哪只动物会被牵去屠宰。在希伯谢,有一种说法几成民谚,这就是:“兽类的末日是屠宰,而皮革的归宿是瑞布·艾贝尔制革厂。”
一般来讲,大小村庄、各家各户都有艾贝尔的仆人和助手。屠夫们每拿来一张皮子,制革工人们就要站在齐腰深的、满是油污的水池中处理皮子。而这时,瑞布·艾贝尔却坐在《托拉》前,侍奉上帝。当然,安息日之夜除外,那时他必须去休息屋,查看一下他与屠夫、仆人及助手之间的帐目,发给他们下个星期6天的工钱。其余时间,瑞布·艾贝尔要像他的父辈和父辈之父辈们一样,用来诵读《托拉》。如果你从未有拜见艾贝尔本人的机会,你可以看一看他珍藏的那些写满他自己和他先辈评注的书。
在他的一生之中,瑞布·艾贝尔摆脱公职后就再没参与公共事务。虽不参与,但有公共需要时并不退缩,而是和其他会众一起承担赋税,以供慈善事业及为被俘者赎身之用[61]。简而言之,瑞布·艾贝尔把自己与这个世界的事务联系在一起,甚而至于没有忘记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谁能说那不是一种合适的方式呢?
然而,在我们眼中没有缺点的东西到了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这位教区委员眼里,就有了严重的缺陷。当有人设法逃避这一职位时,身在其位的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怎么会感到高兴?如果瑞布·艾贝尔曾设法想要取代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话,所罗门可能会满足他并把他奉为主人。但是瑞布·艾贝尔逃避这一职位,这就说明他认为教区委员这一职位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从而可知他并不敬重教区委员这一称谓、荣誉和头衔。有句朴实无华的笑话说:如果没有面圈,哪来面圈上的洞。因而,如果没人想方设法谋取官职,官职就不成其为官职了。总之,瑞布·艾贝尔坐在《托拉》前,侍奉上帝,堂堂正正地守法赚钱。他把子女们培养成信奉《托拉》多行善事的信徒,并把他们领入了婚礼的华盖之下。到了该考虑他女儿汉纳尔的婚嫁之事时,他打算和布洛德的好人家联姻。
因此,他派专人去了布洛德。使者在那儿发现了一个最好的小伙子,该有的一切他都有,并且出身于本地最有身份的家族之一。接着,瑞布·艾贝尔就派了丢三落四的齐梅尔去摸摸小伙子的深浅。齐梅尔回来报告说他几乎聚集了全部的优点。后来未来的公公派了一位举止轻佻的家伙来希伯谢看看新娘。那人回去说她具有十分的美貌,活像皇后以斯帖,能使布洛德所有的美人尖子都黯然失色。瑞布洛德那位亲家也说要拿多少多少作为儿子的聘礼。他们终于在位于希伯谢和布洛德中间的一个村子相会,并订下婚约。
贫穷人家嫁娶子女时,总是寄希望于他们的天父。他们说,上帝会帮忙的。而富裕人家嫁娶子女时,可想而知,不会有任何事情遗留下需上帝去做。新娘的代表答应陪多少多少,新郎的代表答应出多少多少。这样看来,新郎新娘所要做的只是使自己置身于婚礼的华盖之下。
长话短说,婚姻就这样安排好了。他们没有浪费多少时间。瑞布·艾贝尔还如以前一般沉默寡言。亲家那边,暴发起来的布洛德贵族,自然也没有大肆张扬。他们见面时谈妥,各自回家,一回布洛德,另一个返希伯谢,新郎的父亲告知他儿子,他已是一位新郎了。新娘的父亲告知自己的女儿,她已是一位新娘了,结婚的准备工作即将开始。
布洛德方面从吉因斯普赖因克和利普齐格买来结婚礼服,而瑞布·艾贝尔和妻子去了拉需凯维兹市场。在那儿买了成卷的羊毛、丝绸、缎子、羊驼呢之类,准备给新娘做衣服。这些物品全都是最上等的,以与他那富裕之家,且又刚与另一富人家联姻的身份相配。除此之外,他们还从外地搞到了一整套《塔木德》诠注本,并附有阿尔法西[62]和他的学生在一起的故事提要。他们把男女裁缝安排在两间屋子里住下,又另腾出一间给装订书本的师傅和他的学徒,让他们用红色羊皮纸来装订《塔木德》,作为结婚时送给新郎的礼物。做衣,订书与做饭烤饼,做小面包和油炸食物并不相佐,因为瑞布·艾贝尔的妻子请来了许多厨师、面包师和点心师。
接着,在希伯谢,大量的鸡被拿来杀掉了。你想找个鸡蛋涂涂为安息日将要烤制的面包都不可能,更不用说做蛋糕了。瑞布·艾贝尔在婚礼之前还为穷人摆了许多桌酒席。并准备了许多婚礼时送给穷人的礼物。这些人也和其他穷人一样,被邀来和他一起喜庆婚典。他甚至安排好,在他那值得赞扬的女儿汉纳尔小姐结婚那天也为一个贫穷的新娘举行婚礼。那新娘的名字也叫汉纳尔。因为那是当时敬重上帝的人们中盛行的风俗,这样才得以招呼两桌人,一桌招呼自己人,另一招呼穷人。
然而人怎能提防时间的作弄呢?他们作好了全面的准备,打算纵情欢庆一番,并为新婚夫妇想好了许多祝福的话,静候新郎来临。可是,人们却把上帝赐予的胡须拔出来并刮破了自己的脸颊。筵席摆了七天之后,新郎派人给他妻子送来一封休书;那一直说着“看,我神圣的新娘”的双唇现在却说,“离开我吧”,就好像布洛德的那位公公升到天上的最高司法机构,并在幕后听到说他的儿子和瑞布·艾贝尔的女儿在降生前40天在天上没有被神定为夫妻。
那么为什么这位公公还是觉得有必要废除这一婚姻呢?那被隐瞒的只有上帝知道。而披露给我们的是什么呢?下面我们就来说说吧。
你已知在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和瑞布·艾贝尔之间隔着山一般高的障碍;而且很可能,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不会放过任何与瑞布·艾贝尔作对的机会。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不是那种整天干坐着无所事事的人。然而,遇到瑞布·艾贝尔这种不是他怒火发泄对象的人,他又能怎么样呢?他越是给他增加赋税,他就越是高兴地上缴。如果他派收税人提前去征税,瑞布·艾贝尔会全无声地满足他的要求,而且付的是本区通行的现钞,不像那些对捐助十分圆滑的希伯谢人,总是给破旧的钱钞,接受这种钱的人肯定要吃亏。
好挑起事端的人总是说:“瑞布·艾贝尔,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收你的税有点太重了。”瑞布·艾贝尔答道:“教区委员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噢,对呀,”挑事者说,“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当然知道他想干什么。他这样做是想惹恼你,瑞布·艾贝尔。”
“那么,一个正派的犹太人,”瑞布·艾贝尔说,“是不是要后悔得到这样一个捐助慈善事业的机会呢?”这样说,当然就堵了那些挑事者们的嘴,他们只得抱愧离去。而这时,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正不耐烦地等待着在瑞布·艾贝尔身上发泄怒火机会的到来。
常常有这样的情形,在教区委员身边总有几个游手好闲之徒、庸庸碌碌之辈窜前跳后的。这类人来到这个世界仅仅为了灭自己肉体内的灵魂,以求自己的末日早日来临。在具备其他所有美好、高尚品质的希伯谢城,也不乏存在这类人。他们正好应了古代赞美诗作者所作的比喻:“他们所见的尽是些毫无特色的生灵,这帮人心术不正,专想歪点子。”他们是一群罪恶深重的家伙,在教区委员哪怕最细微的暗示下,地狱都愿下,甚至能干出把他们的父亲锁上锁镣,从那儿带回来的勾当。
后来事情发生了,就在婚礼即将举行前不久。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叫来他选中的那一位。他除了是平耶·皮其特之外还会是谁?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仅须对平耶暗示一下他对这桩婚事很感兴趣,平耶马上心领神会。他惊奇地抓住自己的胡须,放到牙齿之间咬着,然后又让它飞散开来。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替他揩揩脸,拿给他一笔钱。说:“这是你小孩子的学费,我们会让你妻子过安息日时有鱼有肉吃的。”平耶边说辞别祈祷边走了出去,顺便吻了吻门柱圣卷。教区委员点点头说:“好、好,去吧,上帝保你一路顺利。”简而言之,希伯谢为举行婚礼,人人、事事都已预备停当,而布洛德那边大家也正忙着邀请宾客和新郎一起去希伯谢。在这同时,平耶出发,前往布洛德。
布洛德是上帝面前的一个大城市,市内房屋甚多,每一处房子都比巴珊王的宫殿大。每处房子里住的人数都是希伯谢的房子中所住人数的双倍。在那儿你会见到银行家、商人、小贩,以及走私者,并且总能看到学生和学者。有些是想从会堂的贤人那儿得到对他们的著作的认可;有的是来要求所谓认捐签名的;还有一些是富家血统的贵妇人,雨大出门总由挑夫抬着;还有一些是慈善的教区委员的夫人们,他们手拿红手帕姗姗而行。这儿要多少商店就有多少商店,店中有各种衣物,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和各种饮料:有白兰地,蜂蜜水和李子汁,有面包,蜂蜜和水果,有填料干鱼和咸鱼,有香料、香脂,有宝石、珍珠,有王冠、头巾、男女便帽,鞋子、皮革,有缎、麻、丝绸。每家商店都有大大的橱窗。每一橱窗里都有木质货架,货架上摆满了优质布料。固然,你心中渴望着看看布洛德人的习惯,看看他们是怎样把钱浪费在这毫无感情的木质货架上,给它们穿衣穿鞋,并饰以漂亮的饰物。与此同时,许许多多的学者却四处周游,无衣以蔽体,少鞋而赤足。
每一家商店都拥满了顾客和代办人。那些代办人有的是和顾客一起来的,有的是只身前来的。来的每个顾客都带来两个懂行的人,一个想捞得好处,另一个想练练自己的判断能力。如果你从未到过布洛德,你不会知道以色列的大城市和发祥地会是什么样子。
看到布洛德是如此丰庶富足,平耶对自己说:“既然我已到这儿来了,我要挨家挨户试试我的运气。怜悯这些布罗德傻瓜是有罪的。”因此,他逐家逐户地乞讨,一直到找到瑞布·艾贝尔的亲家为止。
现在,在瑞布·艾贝尔未来亲家的家中,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启程前往希伯谢。他们已经装好、锁好箱子,并把它们放到马车上,马车也重新油漆过了。这天,一个乞丐进来了,他们还未来得及把施舍物递给他,他早已昏倒在地。家人一下子全都围过来,并用醋给他抢救,直到他苏醒过来。“你从哪儿来?”家人们问他。“从希伯谢来。”他答道。那富人把他招进自己房间,给他拿来蜜制小面包和一杯白兰地。“你知道瑞布·艾贝尔这个人吗?”他问道。
平耶反问道:“先生指的是哪一位?是指慈善家艾贝尔那个偷拿慈善资金逃到华莱奇厄的家伙,还是指艾贝尔·金德林?”
那个富人睁大眼睛盯着他,恼怒地一字字吐出名字:“制革匠瑞布·艾贝尔。”“我当然认识他了,”乞丐回答道,“我不知道他还有谁知道他呢?我敢肯定,就像肯定我是犹太人一样,我知道先生指的是哪位艾贝尔。我常常警告自己,不要一开始就把你知道的全部讲出来。正如谚语所说的:‘你去赴宴吃肉,但应先从萝卜、洋葱吃起。’你问的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就是我是不是知道这个人。哎呀,我们是邻居。制革匠艾贝尔和他的名字很相称,倒是名副其实。有一次人们看见他头朝底栽到制革大缸里,所以大家都开始叫他制革匠艾贝尔。他们都是些开玩笑的高手,这些希伯谢人。”
“他和他的女儿还好吗?”那富人问。
“她现在还好,感谢上帝。”他答道,特别强调“现在”一词。
对方跳了起来,说:“现在?你的意思是说她曾有病?”
乞丐撇了撇嘴,说:“有病?啊——呀,那倒未必,不过我想从某种程度上讲你也可以称之为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富人问。
听到问话,平耶抓过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说:“哎,说实话,她的病很难被看作是一种什么真正的病,你可能也会这么说。”说着说着,他打住话题,把手伸向户主,双眼上翻,说道:“长寿,长寿,长寿,愿仁慈的上帝解放我们脱离那种疾病吧。”
“长寿?”那富人不耐烦地跟了一句,双耳竖直如磨粉机的漏斗。乞丐又给自己斟上一杯,喝了,擦擦嘴,开始向户主讲述他的故事。
他开始叙述道:“有一次,事情是这样的,一个姑娘来找我老婆借锅,两个女人就聊了起来。我老婆对她说:‘汉纳尔,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放在锅中的东西。’你知道像我们这样一个穷人家,一直都在给富人家干活。那家人都喜欢她烧的菜、烤的面包——要知道,刚结婚的时候,她做的饭菜吃起来连一点儿滋味都没有。
“‘婆娘,’我对我老婆说,‘你扯这些干什么?和你说话的是我们的艾贝尔家的大小姐。’
“‘哟,如果她不做好,那饭菜连教区委员也吃不下去的,要是你到艾贝尔家吃饭,你看到他家的面包一面是草一面是灰。同是一双手,都是一样做,花样就在那软面团上变。’
“‘噢,汉纳尔,’我老婆对汉纳尔说,‘你对这是怎样看的?’
“汉纳尔张张嘴。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出话来,她的脸开始扭曲,眼球外凸,尖叫一声,倒到地上,四肢平伸,足以吓死你,愿大慈大悲的上帝拯救我们。她的口中开始吐出各种泡沫。那次我们对她感到很抱歉。可她妈妈进来说:‘别管她,一会儿她会自己起来的。’我们才知道她有晕厥症,但愿我们从不知道这种病,但愿其他犹太人也不知道这种病。
“过了一会儿,她动了动,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一如常态,只是脸上摔倒时擦破点皮,额上也有一块。你根本看不出来她刚刚病过,因为犯有这种病的人看上去都是这样。今天他们放开四肢躺着活像具尸体一般,明天就又恢复正常了。而且你不必担心什么时候她再次晕倒,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因为近几天她就要做新娘,一俟她有孕在身,疾病就会离她而去。”就这样,平耶坐在那儿,谈论着那些从未发生过的事情经过,就像闲聊一样,说话的时候,他抬眼虔诚地注视空中。后来那富人终于想起坐在面前这个人的身份,拿出一个莱茵金币给他。乞丐开门走了,而那富人则还是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仆人过来对他说:“主人,旅程一切准备就绪。”富人瞪着眼睛左右打量着准备好的东西说:“这是想干什么?”全家人你瞪我,我瞪你,脸都红了,然后开始相互询问,耳语道:“不要把婚约退给新娘,那样对一个以色列姑娘来说是难以忍受的耻辱。肯定有罪恶的眼睛看过我儿子。仁慈的上帝要我们赎罪呢。”
然而,他们前往希伯谢时一路上并不是人欢马跃。相反,他们出发时仅仅带了两辆马车,几个亲戚,大家坐在那儿,像是奔丧一般,愿仁慈的上帝拯救我们。布洛德的那位富人就是这样让他富有学识的儿子与那位著名而高贵的瑞布·艾贝尔的女儿结合的。
亲家们到达希伯谢时,正是安息日快结束的时候。他们发现,几十个善良人,并非带有恶毒的目光,出来迎候他们。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开始担心平耶·皮斯特大概是白费心思了。但是自尊和愚昧是人类第二大弱点。甚至连亲家公本人一度也曾想过乞丐可能是来欺骗他。但还有谁比布洛德人更易于上当受骗的呢?人们都知道他们是“布洛德笨蛋”,这是很有道理的。
所以,他从来对自己这样说:“他说什么我听什么,从未质询半句。但却犯了个错误,认为这些人就是乞丐所讲的那帮人物,他们就是来嘲弄自己的。”接着,他们的服饰又使他产生了误解,因为希伯谢人并不像布洛德人那样特别讲究穿戴。希伯谢人主要做粮食生意。那些面粉行业的人们不辞辛劳来找他们,好比是鸟儿嗅到种子香味很快飞来一般。然而布洛德人经营各种货物,到过许多地方,还没见过有不知道“人是衣裳马是鞍”的地方。所以,那富人想,这些人都已换上了普珥节祈祷时穿的衣服,目的就是耍弄我们。而且,他的自尊心也使他不能识别真相,这次他带了很少的几个人来。这与他的地位不相称,会不会新娘的父亲把一切都已安排好了呢?不,不管他喜欢与否,新娘的父亲准是个穷光蛋和无赖。还有那些出来迎接他的人肯定都是些一文不值的家伙,而且他要给他们瞧瞧他是怎样对付他们的。因此一俟他接近了这些人,他就尾随其后。他的家族成员个个觉得比希伯谢人优越,就像是大城市的居民总会觉得比那些住在穷地方、从不享受大城市欢乐的人优越一样,他们也像他们的主人,连应有的礼貌也不顾,与希伯谢人说话就像主人和仆人说话一般。
那么希伯谢人对此是何反应呢?返回家中,他们说:“看看这些趾高气昂的布洛德傻瓜们。在我们的墓地中,感谢上帝,埋着和那些人同样伟大的贵族,他们甚至连坟墓碑或绕墓的篱笆都没有。猪一直在掩埋他们尸骨的地方拱来拱去。”他们又补充道:“最好干坐着什么也不干,这样他们就像这也坐不上筵席。”
现在筵席一切准备就绪,谁需要谁呢?是客人需要筵席,还是筵席需要客人?很清楚,筵席需要客人。事实是,就让布洛德的贵族们独享所有的饭菜,愿他们在不久的将来从上帝显现的光辉中得到好处。简而言之,会众中的主要人物都没去参加婚筵,在那儿的不过是些屠夫、制革工和兽皮加工人员。
没有正派人在场的时候,那些一文不名的家伙就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了。婚礼上,那些轻浮顽劣的小伙子们带来细针,私下用针刺新郎和他的亲戚们。这是愚民婚礼上的习俗。瑞布·艾贝尔的女儿汉纳尔和那位托瑞布·艾贝尔的善义之行而出嫁的穷姑娘没有什么区别。那么婚礼像什么呢?表面看来,像是一出普珥节闹剧。而对相关人员来说,则像是丧事,愿上帝拯救我们。正如《巴勒斯坦塔木德》所言:“轻率就这样,痛苦为始,毁灭为终。”
天刚破晓,镇民们睁开惺忪的睡眼,记起昨晚汉纳尔已走进了婚礼的华盖,并驻足沉思:“上帝呀,瑞布·艾贝尔难道就像这样把他女儿嫁出去了!”那位布洛德的亲家公,记起认得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就过去拜访他。
他看到他正坐在炉前的一把安乐椅里,无论是晴天还是雨天,他总是坐在那儿,《献祭回章》打开放在面前,口中衔着烟斗,拉萨因凯蜷缩在他的两脚之间,拱起背在他白色羊毛袜上蹭来蹭去。他将面包片在牛奶中浸一下,然后放到它面前。布洛德的知名人物进来问候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他吐出一口烟,一团烟雾立刻将对方罩在其中。他问道:“以斯帖·马尔凯,以斯帖·马尔凯,快准备些点心,有从布洛德来的客人。”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问布洛德的那位知名人物道:“请问先生来此有何贵干?”
“噢?先生还没听说,”布洛德的大人物回答道,“我刚刚送我儿子完婚。”
“恭喜、恭喜!”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答道,“但愿那是个良辰吉日。还有,先生是和谁联姻?肯定不是和某位希伯谢人吧。”
那布洛德的富人答道:“当然是和希伯谢人。”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说:“噢?我很吃惊,这儿还有这样一位有地位的人。先生的亲家是谁?”
“你问亲家是谁,这是什么意思?”布洛德那位富人嚷道,“是制革人瑞布·艾贝尔。”
“瑞布·艾贝尔,制革人瑞布·艾贝尔?”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若有所思地重复着。
“先生是说制革人瑞布·艾贝尔?听说这儿有这么一位瑞布·艾贝尔,我很奇怪。这儿不可能有这样一位艾贝尔。”
“你说‘不可能’是什么意思?”布洛德那位知名人物高声叫了起来,“怎么不可能?我刚刚娶了他女儿给我儿子做老婆。”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引述道:“‘上帝的秘密是针对敬畏他的人而言,而上帝是会让他们知道他的圣约的’。我从来不有这种荣幸,知道有这么一位瑞布·艾贝尔。”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还把他妻子以斯帖·马尔凯喊来,问道:“以斯帖·马尔凯,你知道这儿有谁叫制革人瑞布·艾贝尔的吗?”
“你说谁?”以斯帖·马尔凯问。
“制革人瑞布·艾贝尔。”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和那富人一起说。
“制革人瑞布·艾贝尔?”以斯帖·马尔凯问。
“对,”那富人说,“制革人瑞布·艾贝尔。”
以斯帖·马尔凯又问了一遍:“制革人瑞布·艾贝尔?”她拖长声音,疑疑惑惑地说出名字,并补充道:“我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说:“我们这位朋友讲制革人瑞布·艾贝尔有个姑娘,昨天做新娘了。”
“啊,感谢上帝,”以斯帖·马尔凯慨叹道,“是上帝使我们记起曾被忘却的东西!”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说:“噢,这么说你知道啦,给我们说说。”
以斯帖·马尔凯说:“喂!昨天不是有个姑娘结婚吗?我们不是还让特西里尔·特茵送过去一份礼吗?因为那姑娘常常到厨房来给特西里尔·特茵帮忙。”
“特西里尔·特茵,”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向对方解释道,“是我家女仆。”
以斯帖·马尔凯继续说道:“以色列·所罗门,你也认识那位新娘的,你一定还记得那位给你烤面包的姑娘。”
听到这儿,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开始赞美起新娘来,他是如此沉迷于自己的赞美之中,情不自禁地拿出一块面包说:“先生一定要尝尝,这是她用她那双手亲自做的。”
并非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和以斯帖·马尔凯在撒谎,但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但他们并没有回答所问的问题。这位亲家问昨天结婚的瑞布·艾贝尔的女儿的情况,而他们回答的是同时出嫁的孤女的情况。那位富人听着对新娘的赞美之词就像是一个听他根本没有料到的坏消息一样。这时教区委员手捻着一根鬓发,说:“我是不是认识他,这个问题问得好。”结束了对那位姑娘的赞美。
听完这话,布洛德那位知名人物怒气冲冲地辞别而去,命令车夫驾好马车,带上当新郎的儿子,和他妻子,以及亲眷,准备返回布洛德。“这是怎么回事,亲家?”瑞布·艾贝尔的家人大惑不解地问,但他没有答话,只是引用《塔木德》中的一句话:“对于你们来讲我是不是变得太严厉太快了!”接着,他对车夫说:“掉转马头,出发。”
除了已说过的还有什么更多的可说呢?愿上帝保佑那些参加这种婚筵并热爱他的人。汉纳尔双手捂脸像影子一样飘来飘去。从未被任何不幸击垮的瑞布·艾贝尔被这沉重的打击搞得步履蹒跚。妻子病了,家人个个面带疚愧和忧虑,耷拉着脑袋。为期七天的宴席即将结束时,布洛德来的信使到了,给汉纳尔带来一份休书。
第十三章 从一个故事到另一个故事,中间还有一个故事;不仅仅是梅彻尔的故事,其中还有一个故事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猛地跳了起来,说:“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绝没有陷害任何人。为什么会出了这件事呢?就是他的那只庞物给以色列做出了裁决。”
“这么一件事,”他们问,“怎么会发生在他的宠物身上呢?”
“奇怪,”他答道,“你们竟从未听说过。全国上下都传遍了拉萨因凯的故事——”
这时,传来了会堂总管的声音,招呼以色列去侍奉上帝。他们干了杯,有人端来了洗手水。他们按传统,有十人以上在场,就得集体做感恩祈祷。然后,他们去准备做早祷。女仆们进来清理盘子,整理桌子。她们脚下猫就开始抢掉下来的骨头和肉末。面包屑被拿去喂鸡,人们又为女主人买来了公鸡、母鸡,以便选择最好的宰杀。他们又用杀好的鸡做了两道菜,一道是白天吃的。白天吃肉是国王凯撒陛下统治下国家的习俗,另一道留在夜间吃,以遵循《出埃及记》中所言:“上帝真的赐予你肉了,在夜间吃。”
“这是我无法解释的事情之一,”瑞布·余德尔叙述道,“我整夜都醒着,但我觉得就像真的一样在参加一个聚会。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达那儿的,是和两个布洛德商人一起去的呢,还是坐马车去的?可我确实在那儿,而且我所见到的一切就如我见到的太阳一样真切,在参加宴会的人中,我见到了女儿佩赛勒,她当时在哭泣。
“‘女儿,’我对她说,‘你为何哭泣?’
“‘爸爸,’她回答道,‘我没有哭啊,’
“‘可我明明看见你在哭,你为什么还对我说你没有哭呢?’
“‘我站在这儿,’她说,‘来看看新娘。如果我的眼睛在流泪的话,我又有什么办法呢?’
“此时此地,我开始为我女儿感到难过,我说:‘女儿,就像你站在这儿看着别人幸福一样,你肯定会看到你自己的欢乐。我保证,所有这些人以及许许多多像他们一样的人,会来看你和新郎一起站在华盖下,众所周知,一个人的大脑由两部分组成,托夫·李普曼·海勒拉比曾在《密西拿》的诠释中提到,如果一边大脑出了毛病,另一边就会有感觉。可那天,我整个头都疼,也就是两边都疼。我说不清那是由于我梦中的婚乐所致还是因为我太为女儿难过了。’”
瑞布·余德尔接着又说:“过去以色列的好教区委员能以其智慧引导同时代人,忠诚、公正地对待公众的利益,为上帝赢得更多的荣誉。辞世时留下一个好名声,一旦死了即被人遗忘。然而,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名字仍像钟声一样鸣响回荡,只要一提到他的名字,人们就会兴高采烈。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也分享到了这一愉快的感觉,祝他长寿。他们对他表示极大的敬意,是因为人们要他讲讲那小伙子的故事,讲讲上帝是怎样把他培养成瑞布·以色列·所罗门那样的教区委员的话,以便让年轻人都知道,上帝是不会忽视对诵读《托拉》者褒奖的。
“但是,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常常用三言两语把他们打发走。按照希伯谢人的习惯,一个有身份、地位的人不应和比他们低微的人无限度地混在一起。他还嘲弄他们说,扎巴瑞夫人都是蠢驴,因为他们称之为小伙子的人,已是一把年纪的人,他的子女都该成亲了。即使这样,人们还是四面簇拥着他。不仅他们站在那儿,而且他们的朋友以及朋友的朋友都来了。大家你拥我,我挤你,不时地碰着他的双膝、肩部和胸部。”
“我记得,”瑞布·余德尔回忆道,“他到市场去的那一天。我起誓,即使先知约拿被鲸鱼吞食时也绝没有遇到这样棘手的情况。约拿进入鲸鱼肠道之中时,上帝给了他以容身之所,因此他进去就像一个人走进了一个宽大的会堂。而鲸鱼的两只眼睛就像是两扇窗户,约拿可上看天空下见海底。然而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被挤在人群之中。约拿能在鱼腹中从容祈祷,而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被挤得连一个简单的‘啊’也说不出来。最后,当他终于脱离困境。瑞布·泽查理亚迎接了他,把他引进自己的房间。两人相互讲起故事来,这个讲有关希伯谢的,那个讲有关布洛德的,一直到人们开始笑着闹着跳起舞来才结束。”
交谈过程中,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告诉瑞布·泽查理亚他是瑞布·雅各·摩西的使者。瑞布·雅各·摩西又是西蒙·内森的女婿。西蒙·内森有一位杰出的儿子,希望能与一位名人的女儿结合。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说:“瑞布·泽查理亚,我来这里时得知你岳父瑞布·伊佛雷姆有个该考虑婚姻大事的女儿。我突然想到可不可以给她和西蒙·内森的外孙牵牵线呢?
正如人们意料之中,他开始贬低西蒙·内森。最后,他说道:“把你女儿嫁给他外孙吧。”他的话说得很巧妙,就像亚伯拉罕的奴隶以利以谢对他的主人的亲戚所说:“我主人的妻子撒拉年老时给主人生了个儿子。”最后三个词“年老时”乍看好像毫无必要。她年轻年老生孩子与我有什么相干?然而由于当地那些喜欢传播丑闻的人们到处散布说撒拉怀的是基拉耳王亚比米勒的孩子,而以利以谢担心彼士利和拉班可能也听到这一无稽之谈而说:“我们不想要亚伯拉罕的儿子。”与一个有任何疑点的男人联姻都是他们的荣誉所不允许的,但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然后,他又继续道:“我们知道那些爱传播丑闻的人会说些什么。”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情形也是如此。他知道一旦他对这些贵族说,把你们的女儿嫁给西蒙·内森的外孙吧,他们会对他说:“穿上你的鞋滚蛋吧。”于是,他就给他们讲述那个小伙子的故事,直到讲到:“我们知道西蒙·内森是个什么样的人。上帝亲自赐他以恩惠,使他的女儿嫁给一个贤明的信徒。如果有了《托拉》一切也都有了。”
由此他们开始相互讲述有关婚配的故事。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对瑞布·泽查理亚说:“你看看,上帝为了让两个婚配要经受多少麻烦。可是在这个国度里没有一次婚姻没有遭到他人的全力破坏。”
刚说到这儿,瑞布·泽查理亚的妻子进来了,说:“真倒霉,一进来就看见个犹太人坐在这儿谈论《托拉》,现在都已快到新年之年了。”他俩笑着去做祈祷。
后来有房客从城里来,和家里人坐下来打牌,瑞布·伊佛雷姆则坐在桌子旁准备全年用的卫生纸。牌客们洗了牌,从口袋中掏出零钱摆在桌边。现在你听到的是洗牌声和硬币的叮当声,一个个心中想的都是怎样才能赢得到几个硬币。但愿他们不要整天地打牌,在那本该虔诚诵读《托拉》以求来世的地方浪费时间。而在这之前,为了维护公共秩序,打牌是被禁止的。由于当局担心人们会屈服于各种不良欲望,超越禁令,又规定该禁令不适用于哈努卡节和新年之夜。但是那些谨小慎微的人甚至连哈努卡节也不玩这牌戏。
他们很快活,运气也不错,打牌时没有输钱,也没有在轻浮嬉笑中浪费哈努卡节的时日,正如书中所写:“在哈努卡节期间,一个人应明智地进行歌颂、赞美和谢恩,因为上帝在过去的日子里为我们的祖先创造出许多奇迹。”他不应该,但愿不会发生,把时日浪费在由罪恶的红衣主教们发明的扑克牌上。当希腊皇帝为了想方设法让人们忘记上帝的《托拉》,针对《托拉》的36卷,发明36张牌来与之抗衡。在哈努卡节玩扑克像什么呢?就像一个人一边饱受王恩,一边却在惹恼国王。因此,那些敬畏上帝的人仅仅在新年之夜遵循禁止诵读《托拉》的禁令来履行自己的义务。
与此同时,那些异教徒女人坐在地上铺有稻草的厨房中,一些玉米棒堆在长凳上,象征着她们惧怕之物。一块台布盖在桌上,布下有大蒜和嫩玉米。等她们腹中填满了燕麦面包、香油、小麦面、蜂蜜、卷心菜、荞麦面、干鱼干果之后,其中年纪最长者舀了一勺麦糊抛在墙上,然后过去数有多少麦粒粘在墙上,这样就能知道,来年这会赐予屋主人多少恩惠、庇佑和安慰。她又把她做过饭的锅,调过面的勺子放在一边,因为他们亲属的灵魂会在今晚来把它吃掉。年轻姑娘打开门,站在那儿听狗叫声先从哪边而来,因为有狗叫声的那边会有新郎来娶她们。
而瑞布·伊佛雷姆和家人们坐在大房间里,瑞布·伊佛雷姆坐在首席,右侧是瑞布·余德尔,左侧是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现在给我们讲讲拉萨因凯的故事吧。”听到这话,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架起腿,理了理胡须,说:“你们的要求使我深感荣幸。”
在座的有一些是前一天晚上没到的学生,其中一人问另一人:“拉萨因凯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对方即兴捏造以掩饰自己的无知,“这是《密西拿》论头生子篇目的一个术语。”
“感谢上帝使我们记起忘记的东西,”第一个说,“我自己在阿布月初九那天诵读完了这一篇目,后来才吃肉,要不然是不允许的。就在那同一页我终于弄清了托萨福派与拉希之间的严重分歧。”
没等他讲完另一个又插了进来,“对,我们的恩师所罗门·卢里亚拉比早就作了那一解释。”没等他说完,另一个就又插了进来。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瑞布·余德尔说,“尽管上帝让我流落他乡,但他让我来到了这崇尚《托拉》的地方。这里贤人的信徒们互相比试学问。这样研诵经文的欲望就会深深刻在人们的心上。”坐在桌子尽头的都不是些什么大学问家。“拉萨因凯是什么?”他们中间有人又问了一下。
“你真让我感到奇怪,”被问的人说,“竟不知道什么是拉萨因凯!”
那人不好意思再问,怕被当作白痴,他沉默了。
这时瑞布·伊佛雷姆用手指敲击着桌子说:“准备好了吗?”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又理了理鬓角,用大拇指和食指把鬓角绕成一个圆,坐在那儿讲起了他的故事:
拉萨因凯或人与兽
某个礼拜四,特西里尔·特茵操刀切肉,突然发现她的手不听使唤了。“怎么回事?”特西里尔·特茵自言自语道,“今天杀这么多鸡,还有为镇上体面人家准备新月节家宴,手一直没有任何毛病,现在却让人感到难受?”她转身吐了口唾沫,把刀紧贴着鸡,把鸡肉切成块状,然后一块块放入锅中,取出的鸡脏扔到地上,让拉萨因凯来取属于它的那一份。
可拉萨因凯一直没有来。特西里尔·特茵自顾笑了,说:“好一个拉萨因凯,你变得神起来了,啊?好吧,我们看看是谁需要谁。”在这点上特西里尔·特茵错了。她认为拉萨因凯有求于她,其实并非如此,若不是拉萨因凯,在地上的内脏就可能变质,是拉萨因凯的活动迫使她动作加快。
就在这时,她听到以斯帖·马尔凯在叫:“特西里尔·特茵,一切都准备好了吗?”特西里尔·特茵举起刀,应答道:“太太,太太。”以斯帖·马尔凯走进厨房来,问道:“什么事?又有什么要拉比处理的问题吗?”特西里尔·特茵转眼看着她,说:“拉萨因凯今天不在。”以斯帖·马尔凯答道:“真蠢,等它闻到这些内脏的气味,它会很快到这儿来的。”特西里尔·特茵用手中的刀指着地上的内脏,默默地摇了摇头。
以斯帖·马尔凯涨红了脸,努力想记起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最后一次见到拉萨因凯的。“哎哟,”她最后悲观地喊道,“我今天根本没有见到它。”两人谁也没有把自己那张苍白震惊的脸转向对方。因为她们看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增添这突如其来的悲伤。要是它不在窝里,它会在哪儿呢?从来没见过它到过邻居家中。拉萨因凯是位贵族,知道自己该呆在什么地方,冬天在火炉前梳理自己的皮毛,夏天到门外晒晒太阳。拉萨因凯仿佛总是这样说:“屋里的一切都可在屋外找到相应的东西。在屋里有炉子和老鼠,在屋外有太阳和鸟儿。”而在这一点上,拉萨因凯使自己完全受制于二神论,它不知人也是上帝的作品,因而如果他生炉取暖的话,这与上帝以阳光温暖大地完全是一回事。
这时以斯帖·马尔凯想到,她丈夫该从诵经堂回家了。在他坐下吃东西时,总是要喂喂拉萨因凯——而它却不在了。想到这儿,以斯帖·马尔凯伸出双手在嘴巴旁做成喇叭状,喊道:“拉萨因凯,拉萨因凯,你在哪儿?拉萨因凯。”见以斯帖·马尔凯如此悲伤,特西里尔·特茵自忖道:“太太这副伤心的样子表明为拉萨因凯负责的应是她,而不是我。主人当然不会向我要拉萨因凯,要的话,只会找她要。”她找到一丝安慰,径直回头忙她的活去了。
这样,只剩下以斯帖·马尔凯一人站在那儿搔头。这是她遇到难以理解事情时的习惯动作。她看看没有什么办法了。就自语道:“拉萨因凯不会这么快就找到的,我要在这儿拖延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时光,不让他马上坐下来吃饭。”因为以斯帖·马尔凯总是按规定时间做规定的事。就如那位收税人的情形一样,庄园主给他一条狗,要他教会狗照着祈祷书做祈祷。“如果我拒绝,”收税人想,“他会马上杀死我,所以我不如给他定个时间,到那时之前,不是我死,就是他死,或者狗死。”
特西里尔·特茵洗好锅,擦净刀之后,就到街上去问过路人:“你见到拉萨因凯了吗?”她就站在那儿见人就问:“你见到拉萨因凯了吗?”立刻,全城的人都知道拉萨因凯跑了。人们开玩笑说:“现在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不得不把吃剩的东西拿去喂老鼠了。”
然而在仔细考虑这件事之后,他们开始猜想拉萨因凯究竟是看到什么东西才跑开的。尤其是在礼拜四这天,厨房中满是鸡内脏。街上有一个对此作出解释:“嘿,这要多简单有多简单。现在是犹太历六月,也就是异教徒称为三月的时间。在猫的世界非常流行的一个习俗就是:三月的猫都要出去爬屋顶。请放心,拉萨因凯还未完全断绝与其他猫的联系。”
就在这时,过来一位犹太村民。他被从居住的客店中赶了出来,现在来求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为他去和庄园主说说情。他说:“不要再开玩笑了。谁知道消失的拉萨因凯在变成猫之前是什么,或许是什么东西的化身。”所有的人都惊奇地大叫起来:“怎么,是化身?”
那犹太村民先环顾四周,然后压低嗓音说:“我告诉你们,说不定拉萨因凯是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会堂总管的前世化身,而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待它有失当之处,就像他虐待所有的仆人一样,他也虐待那会堂总管。当会堂总管死了,上天裁定他必须返回这个世界,如谚语所云:‘惩办正义非良善之举。’我们已故的圣贤在《塔木德》中说:‘因他之故而使一人受罚者,不能升入上帝所在的上界。’他因而下降尘世,化身为猫。现在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在拉萨因凯身上纠正了过去对会堂总管的不公正。这样,他的灵魂已被拯救而化身日期将尽,那个灵魂在现世中再也无事可做,因而拉萨因凯就消失了。我可以告诉你们,不管怎样,都无望再找到它。”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听到拉萨因凯消失的消息就像挨了当头一棒般颤抖着。不过他丝毫没有责怪家里人。但他眼中闪烁的悲哀似乎表明世界上所有的不公正。你可能会想,那没有把拉萨因凯归还给他的人可能已将它偷弄到外地去了。在安息日前夕他更深切地感受到它的别离。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已习惯了,当他在安息日前夕走进屋子,开始复述“祝你平安,和平天使,我们的救星”时,看到拉萨因凯朝他扑过来,抓他腰带的长缨。飘散的酒香鱼腥使得它变得非常聪明,正如《塔木德》中所说:“酒和香味使人头脑聪明。”他同样也高兴地看着它跳蹦蹦,并且会用一种甜甜的嗓音唱起:“谁会发现这么勇敢的女性。”
而在这个安息日,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走进家门,就像走进灵堂一般,愿慈悲的上帝引领和解救我们。他低声复述着“祝你平安”,并敬上酒,其声音是如此使人沮丧,特西里尔·特茵满眼含泪,起誓说如果能找到拉萨因凯,她要给会堂献上半磅香烛。她还想去找以萨迦·迪蒙,也许他能告诉她拉萨因凯在什么地方。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把面包掰开放在盐里蘸蘸,舒适地靠坐在椅子里,伸出两腿以为会碰到拉萨因凯胖胖的身子,但却空荡荡地悬伸着。那时的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像谁呢?就像一个人在梦中从屋顶上掉到一个泥坑中,虽然没有受伤,但摔倒的感觉惊吓了他。
那一夜,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没有理会他带回来过安息日的客人。看到屋里满是丰盛的菜肴,使用的器皿也足以证明其主人必定富足,来客坐在那儿,满腹疑虑,为什么主人家人人脸上都是萎靡不振的样子,安息日这天尤其如此呢?由于来客最大的烦恼是如何谋条生路,他不可能想象到还有什么其他的烦恼。但是,由于诚恳谦卑,他甚至连张口问一下也没敢。
相反,他想起在西方某个国家里,某个富有的犹太人只有得知什么新鲜事才能吃饭。与漫游者的故事相比,世人所向往的一切对他来说毫无意义,无论是谁,只要给他带来新的消息,都会受到他的殷情款待。他内心想:在旅途中我已听过不少故事了,像什么贪吃的牧师的故事,什么马入歧途的故事,还有那位布道时偷拿圣器,将自己的脑袋卡在约柜中训诫者的故事。这些故事都很适合于用来鼓舞垂头丧气的人的精神,像《塔木德》中那两人一样,使悲者移情。如果主人想听这些故事,他会给我好报酬的,这样我就可以买粮食,把它送回家交给老婆,让她做买卖。贫困几乎把我逼疯了,所以面对这样一位大人物,我连口也张不开了,这时我又能怎么办呢?
安息日结束仪式刚过,特西里尔·特茵穿上平日服装去找以萨迦·迪蒙。她看到以萨迦坐在土凳上用枝条编扫帚。她进来时,以萨迦放下枝条,用手擦擦眼睛看看进来的是谁。认出是她,他搓搓双手问:“喂,特西里尔·特茵,有什么消息吗?”
“我倒宁愿什么消息也没有,”她答道,“你没听说拉萨因凯跑了?那你就是唯一一个不知道的。”
对此,以萨迦骄傲地回答道:“如果没人告诉我,我就什么也不知道。”说话时他把耳朵贴进火墙,好像他的一切消息都是从那儿听来。炉子里发出吱吱嘎嘎声,特西里尔·特茵跳了起来。“不要怕,傻丫头,”以萨迦取笑她,“有死鸟从烟囱里掉下来。我既不是圣名大师也不会玩巫术。”
她振作精神,把全部情况都告诉了他。“我明白了,”以萨迦说,“你是在我之前知道这件事的,你还跑来找我干什么?”特西里尔·特茵开始担心一句不慎揽了一切。“我不要你在这儿饶舌。”他补充道,“你也无须给我讲任何事。”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树枝弯成各种奇怪的形状。特西里尔·特茵站在那儿很失望,而又不知该干什么。突然她有了主意。她把手伸进口袋中,开始把袋中的钱币弄得叮当作响,想让以萨迦明白她不会白白麻烦他。她又称他为瑞布·以萨迦,想以此奉承他。“那位叫瑞布·以萨迦的在哪儿?”以萨迦又在嘲笑她,“这儿谁是瑞布·以萨迦?你是不是认为我是一个圣名大师?若是你惹恼了我,我会对你说,一位圣名大师看到了你的拉萨因凯,把它杀了,取其皮做羊皮纸以显风流。”
听到这话,特西里尔·特茵两腿发颤,变得非常脆弱,要不是想到寻找拉萨因凯的所有希望全寄托在那降神术上,她早就往后瘫倒了。一阵愤怒的沉默,直到风吹枝条声传来。以萨迦起身说:“你知道那些枝条在喊喊喳喳些什么吗?枝条低声说:‘它会回来的,它会回来的。’”特西里尔·特茵掏出四个格罗升给他,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其他预言,她已跑出去了。她一出去就自言自语道:“女人就是浮躁好忘事。我为什么不问问什么时间?”她拿不定主意是否返回去。但回头是恶兆,愿它伴随以色列的仇敌去吧。所以她抬腿走回女主人家,半是期冀半是气恼。
只要老鼠害怕拉萨因凯,你就会连一只老鼠的吱喳声也听不到。可现在,拉萨因凯不在了,整个屋子里到处都能听到老鼠的声音。甚至发生过这样一件事,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被老鼠声吵以为是会堂总管叫他起来的,他去了诵经堂,这时炉火还没有烧旺呢。当时,人们都说,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家处于无尽的骚动混乱之中。他从祖辈手中继承了一整套《巴比伦塔木德》,而且这套书从未经过任何书刊检查员之手。老鼠们策划了一次破坏活动,把它变成了一堆碎纸屑。家中还有一些手稿,都是当时的伟人们在被疑为属于沙贝塔伊·泽维派时留与他的墨迹。老鼠对之亦进行了破坏,将它也变成了一堆碎纸屑。特西里尔·特茵急于还愿,买来半磅香烛,可还没等她有机会送到犹太会堂去,剩下的只不过是后面的一节蜡烛芯。他的亲家西蒙·内森把自己的猫希因日德送给了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希因日德抓了不少老鼠。听到这一消息,希伯谢人都对西蒙·内森生出一股嫉妒,都期望能把他们的猫作为礼物送给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而当时是三月,这时所有的猫照其法定习惯全都爬上屋顶,既使花上一个畿尼也弄不到一只猫。一些无赖二流子跟着爬上屋顶去抓猫,结果是衣服被扯烂,眼脸被抓破,两手空空而归。
这时,希因日德与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生活在一起。在他家,他们给它吃的喝的,而它在他的身旁尽义务。它使特西里尔·特茵很开心,让以斯帖·马尔凯开始暗中期望她丈夫会不再为拉萨因凯而感到悲伤。然而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连让自己多看希因日德一眼也做不到,拉萨因凯没有死。死去的东西或人肯定被遗忘了,可拉萨因凯仍在他心目中占据着它的位置。
前面讲到的那位犹太村民常常跑来恳求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去向希伯谢的庄园求情借他一间客店住,可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不可能去关注他。这些天来,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对社区的所有事务全不理会,甚至连发给穷人买粮钱这事也没有过问。只要社会在没有他参与的情况下仍然能正常运行,事情就不难;但一经证明没有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事情就无法进行时,实际上情况就变得非常严重了。
事情是这样的,那帮异教徒常常在他们的安息日借犹太人的好衣服穿着去他们自己的教堂,现在他们来还犹太人衣服,并且,他们说大主教要从大主教教区到希伯谢来。犹太人问:“我们怎样隆重接待这位大主教呢?每当王子到达一个城镇时,犹太人手持《托拉》经卷[63]出来迎接,而异教徒,请原谅这种提法,则带着面包和盐,这是古老的习俗。他们带他们的东西走,我们带我们的东西来。”
在场的人也有反对那条习俗的。他们说,大主教是迫害犹太人的暴君,我们绝不要把《托拉》经卷带去。要是他那邪恶的头脑诱使他对书面律法做出他的同道,愿他们的名字被抹去,对口传律法《塔木德》所做的事[64],下令将《托拉》经卷给烧了,我们该怎么办呢?但其他人却坚持:“犹太人的习惯就是律法,习惯是不能改变的。为了避免争吵,我们可以把破损的经卷拿来,配以昂贵的封皮,放在圣器中,主教对此是不会知晓的。”
有一个祖籍西班牙的犹太人给他们讲述了类似的事情。此人是来卖逾越节酿酒用的葡萄的。他说,在他居住的城市犹太人也有这样一个习惯。当一位帕夏[65]到来时,他们总是拿出不放《托拉》经卷的银质圣器,有一次,当帕夏要来城里时,有一位改宗的犹太人找到帕夏,对他说:“你一刻也不要存在幻想,以为那些犹太人会给你应有的荣誉。”
“你怎么知道?”他问。
“明天,”他答道,“他们要带着他们的《托拉》经卷出来迎接你。叫他们打开那些圣器,你会看到一个个全是空的。”
第二天,帕夏到城里,所有的以色列人都出来迎接他。他马上命令他们打开圣器。然而,在此之前上帝做了些什么呢?他在毁灭到来之前就已准备了补救措施。前一天夜里,犹太会堂总管梦见所有这一切,跑去把《托拉》经卷放入圣器。因此当那位作恶者打开圣器时,发现里面装着《托拉》经卷。于是,帕夏将作恶者碎尸万段。而打这以后,帕夏对以色列人一直很好。
听了这些,希伯谢人说:“我们也这么干。正如《塔木德》中所说,‘奇迹是靠不住的’。”他们派人送信给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但没有回音。他们再派人去还是没有答复。于是他们去见他,听听他是怎么想的。正当此时,平耶·皮斯特路过这儿。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敲着窗框说:“平耶,进来。”“平耶,”瑞布·以色列·所罗门说,“你在干什么呢?”“我以我的胡须起誓,”平耶抓着胡须说,“除非我把它给你找回来,我不会离开这个世界。”看到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心绪不宁,多么需要依靠,他们决定再开一次会。
这时那帮异教徒在干什么呢?他们排干街上的水坑、修路,扫雪,粉刷自己房屋的外墙。他们中的一些人还去借来犹太人的漂亮围巾、布匹来装饰他们的窗户,因而希伯谢城变得明艳可爱。屋子充满生机,街上到处是人。妇女们在街上卖十字架,以及各种各样的甜食点心,看起来像是大主教身穿法衣,小天使们围着他欢呼跳跃。
那些面包是本城牧师的伯母烤制的,因为不结婚牧师的习惯做法是把他们的伯母接回家来照顾家中事务。她们就忙着擦拭那些塑像、画像,并给它们装上银框架,在主像手中放一只大盒子,以便打开异教徒的心扉,献出更多的施舍。他们还在城市入口处两边立起柱子,上端以厚木板相连,在厚木板上挂上各种式样的旗帜,木板下面是一面丝质华盖,这样,主教进城时会受到应得的礼遇。
然而以色列的子民们仍然十分悲伤地呆在家中,并没有为主教的到来准备,这可能会给异教徒以口实,说他们憎恨他们的同伴。他们说:“这次进城来的是我们的主教,而你们却连竖起指头迎接一下也没有。第二天,他就会在布道弥撒中指责你。”这时候在希伯谢没有一个犹太人不对拉萨因凯的出走感到伤心。
就在那天,我们提到过的那位犹太村民出了城。他自言自语道:“很多异教徒要从各个小村子到城里来,他们一定会带家禽来卖,所以我去迎着他们买只鸡过安息日。”可是他站在城外却什么也没等到,因为所有的异教徒都已去了教堂。“当上帝赞赏一个人所走的道路时,”犹太村民自语道,“他就不会抛弃他。”心中想着,口中说着,这时他看到前面有一只猫,他笑着说,还是那句希伯谢老话:不管是猫是鸡,只要有肉过安息日。他向猫猛扑过去。
猫冷静地站在那儿好像是等着他。等他到跟前时,它抓伤他的手和脸后逃开了。犹太村民蘸了点唾沫涂在被抓的地方,说:“上帝啊,你来看看你是怎么对我的。我出来想买只鸡,在这儿碰到一只猫,我心中并未对你的教化存坏心眼。只是说,我要把这只猫带进城。他们会付给我辛苦费,这样我就能好好过安息日了。可当我想抓它时,它却跑了。不仅如此,它还把我脸抓破了,现在我可怎么回城?”这时他已意识到那只猫肯定是拉萨因凯。
站在那儿,他突然发现面前站着一位穷人。“你在自己身上留下了很好的标记,”穷人说,“你妈现在不会把你和别人搞混了。”
村民说:“好啊,在我痛苦的时候你来嘲笑我。”
“但愿不是这样,”对方说,“但我可以十分肯定地告诉你,这是一座十分奇妙的城市,希伯谢集中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麻烦。”
“你犯了两个错,我的朋友,”村民说,“首先,我不是来自希伯谢。其次,希伯谢井然有序,充满笑声。”
对方说:“一个人不可能知道亲眼所见之外的东西。不久前的一个安息日,我到一位名叫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富裕犹太人家中做客。他还是本城的教区委员呢,你不介意的话。可他由于降临家门的悲伤而连一口面包的味道也吃不出来。”
“唉,”村民说,“由于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的悲伤,连我的烦恼也来了。”
“那你与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有什么关系?”对方问。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村民解释道,“有一只名叫拉萨因凯的猫跑了。你可能要问我与拉萨因凯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你看到这两只手吗?它们差点逮住拉萨因凯。你看到这张脸吗?这都是拉萨因凯弄的。要是我在上帝眼中是位有价值的人,我早已逮住它,并把它带给瑞布·以色列·所罗门了。那样他就会注意到我的需求。可是现在我没有被发现是有价值的,所以我站在这儿两手空空。”
那位穷人开始安慰他道:“怨恨情绪过去之后,我知道你是要回城去的。我要警告你不要去那儿,城里人对没去迎接他们的主教的犹太人很气愤。你也许会担心我们吃什么呢?这儿有一口清泉,我口袋中有些食物。我们洗洗手坐下一块吃吧。”
当他们坐下吃东西时,拉萨因凯闻到了饭香。它自语道:“这气味使我想起鸡蛋、炒洋葱,我要过去好好闻闻。”它跳了出来,走过去把头伸进袋中。那两个人干什么了呢?穷人把他外套的围裙罩在它身上,而村民则用腰带将它的腿捆在一起。一旦他们稳稳当当地把拉萨因凯抓在手中,他们拔腿就朝城里跑去。边跑边喊:“拉萨因凯,拉萨因凯!”
听到他们的喊声,所有的希伯谢的人都嚎啕大哭起来。“我们真倒霉,我们没救了,城里人过来要我们的命了。”
听到这,屠夫们相互之间议论开了:“我们为什么还像小牛犊似的静静地坐等他们来打断我们的脖子?如果他不能拯救我们的生命,我们就抢救《托拉》经卷。”他们以切肉刀武装自己,跑了出来。当他们走出犹太人居住区时,看到两个犹太人跑着喊着:“拉萨因凯、拉萨因凯。”他们知道肯定是已经发现了拉萨因凯。于是他们也高兴地提高嗓门和他们一起边跑边喊:“拉萨因凯,拉萨因凯!”
刚听到喊声时,搬运工们相互招呼着:“犹太人在受难,我们还要静坐观望多久?”他们拍拍手也出来了。一出来他们就听说已经找到拉萨因凯了。他们马上提高嗓子叫起来,“拉萨因凯,拉萨因凯。”兴奋地加入了其他人的行列。
铁匠们看到搬运工走了出去,也展开了评论:“如果那些除了肩膀可以负重外什么技术也没有的搬运工都能出去看看能做些什么,我们都有铁锤铁板,还应该双臂交叉叠在胸前坐着不动吗?”他们操起家伙也出去了。一出去,他们就听到呼叫“拉萨因凯”的声音。他们也跟着提高嗓门叫喊着“拉萨因凯,拉萨因凯”,加入了游行队伍,高兴万分地朝前去了。
制革工人说:“我们还要让其他工匠朝我们叫多久,说:‘你们的嗅觉太差了,不配分担任何神圣的事情!’现在我们就要显示我们能干什么。”他们也依次出来了。一旦走出来他们就听到一片呼叫“拉萨因凯”的嘈杂声,他们也高兴地跟着游行队伍走了。
雇主们一见所有的工人都上街了,他们哀嚎道:“这些暴徒可让我们倒霉了。他们会把教徒的仇恨引到我们身上来。现在异教徒会说:‘所有的犹太人都是刽子手。’”因而一边是哭泣哀嚎,一边是欢欣跳跃。但当他们发现很长一段时间后并无人受到伤害时,便相互说道:“《利未记》中写道:‘你不应该站在那儿看你同伴流血。’”所以他们也从藏身的地方出来了。
他们出来后看到犹太人跑着叫喊“拉萨因凯,拉萨因凯”,知道拉萨因凯已被找到。他们就也拍掌欢呼“拉萨因凯,拉萨因凯”。直至喉咙嘶哑,喘不过气来,只能气吁吁地发出“拉、拉”声。孩子们见到父辈们出去了,他们也跟着跑了出去,爬上刚刚竖起的荣誉门,站着大叫“拉、拉、拉”,女人们听到孩子们的叫声,辨别出他们是多么高兴,互相说道:“看来好像上帝一定又创造了什么奇迹。”她们立刻穿上最漂亮的衣服来到户外,开始拍掌高叫:“拉、拉、拉。”乐器演奏员和作曲家朝外细细一看,妇女们盛装在身,翩翩起舞,他们对自己说:“城里有喜事。”他们操起乐器一路卖力地吹、打、弹、拉着来了,在离入城口不远后的地方安顿下来。
希伯谢没有一个犹太人不出来迎接拉萨因凯的。他们跟着两位犹太人,轻轻拍着他俩提着的包袱,隔着包袱抚摩着拉萨因凯,用各种各样宠爱的名字称呼它。屠夫们走上前去把他们切肉大刀弄得叮当作响,和假想中的决斗者打着;铁匠们舞起铁锤搞得火花四溅;搬运工人把绳子高高抛起,绳子落下时接住再抛起;而搞音乐的人们正在奏乐。就在这时,主教过来了,看到所有的犹太人一片欢腾。他说:“所有人都来向我表示敬意呢。”他立即换上一副神采飞扬的面孔,开始赞扬起他们来,而且他对自己过去的做法非常后悔,从此成了一个热爱以色列人的人。城里的上层人士见主教是这样高度赞誉犹太人,就说:“这还不是犹太人对你表示敬意的全部,居民们今天去迎接你的漂亮衣服都是从犹太人那儿免费借来的。”他们甚至承认装饰自家房子所有的窗帘、头巾也都是从犹太人那儿借来的。
这时候,那穷人和犹太村民来到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家,给他带来拉萨因凯。它躺在地上直叫“咪、咪”。特西里尔·特茵紧紧搂着它,为它解绑带,逗着它,说:“怎么啦,拉萨因凯?你不是拉萨因凯吗?你不是我的小猫咪吗?”以斯帖·马尔凯过来甜甜地对它说:“说话呀,拉萨因凯,拉萨因凯。”她的音调向猫预示着将来会有各种各样的好东西。她弯下腰来用她那疲惫的秀目望着拉萨因凯的眼睛。虽然她脸上没有一点兴奋的痕迹,但可以看出,她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猫到达的时候,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正坐在他那炉子旁边的位置上读新传说故事。自从拉萨因凯消失以后,他从没有心绪读过一页《革马拉》。他的烟斗也灭了。以斯帖·马尔凯满面欣喜地进来了。“什么事,以斯帖·马尔凯?”瑞布·以色列·所罗门问。
“去一下厨房。”她说。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问:“你为什么突然要我到厨房去?”
“我见你烟斗灭了,”她答道,“就想你可能想自己从厨房取个炭火。”
他盯着她的脸细细一看,然后大叫一声:“拉萨因凯找到了?”以斯帖·马尔凯就扭过笑盈盈的脸出去了。
他起身相随。还没到厨房门口,他听到“咪”的一声,听出这是拉萨因凯的声音。他推开门,看到拉萨因凯匍匐在地。他伸出手抚摩着猫的脊背,说“OFILASUNKA”,意为贪吃的家伙。但立刻意识到他是在嘲笑不幸的猫,因为它那样子很清楚地表明它已长时间忘记整个吃饭的学问了。他让人们给它拿白面面包和牛奶来。然后他弯腰靠近火炉想取个火。
见此情况,穷人从一边,犹太人从另一边跳上前来帮他。瑞布·以色列·所罗门抬起眉毛问:“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是,”以斯帖·马尔凯说,“把拉萨因凯带回来的好人。”
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又朝他们看了看,说:“我想我曾见过你们俩。”
于是,犹太村民就跟他讲他那住宿客店的整个故事。可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对他说:“我亲爱的犹太人,现在没时间讲那么多话。”他接着拿出满满一钱袋钱让他俩分。然后,他把他们带到休息屋,打开装满白兰地酒瓶的箱子,倒出两杯,切了两片面包,给他们一人一片,说:“祈祷一下吧。”并邀他们一起吃饭。吃过饭,喝过酒,念过祈祷之后,他两人进了诵经堂分钱。穷人带着他的那份钱到了卖粗面粉的那儿,买了几袋粗面粉用来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后来生意扩展了。他就送了些粗面粉给那位犹太村民。犹太村民也开始经营,离开客店,像其他所有犹太人一样,在城里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每天与所有会众一起祈祷,并把儿子培养成熟知《托拉》的人。
再回到我们开始讲特西里尔·特茵身上。特西里尔·特茵记起以萨迦·迪蒙的预言,“拉萨因凯一定会回来”。现在确实回来了,她过去向他买一把扫帚,让他也获点利。可以萨迦嘲笑她说:“你是否认为我会从鬓髯中变出扫帚来?难道你不知道我做的扫帚全都卖完了吗?由于拉萨因凯的缘故,到处都掀起巨大的尘埃,所有希伯谢人都被尘埃憋得发慌,他们连一把扫帚也没给我留下。”
现在再来看看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瑞布·以色列·所罗门看着拉萨因凯像往常一样吃着喝着,他感到不胜怜悯,机敏地问道:“喂,拉萨因凯,你会不会为了满足心中的邪恶的欲望,再次弃我们而去?”不过,拉萨因凯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瑞布·以色列·所罗门。它意识到它想象中的那快乐的事情,经过亲身体验,抵不上哪怕静静的一个小时,盘子里有牛奶、面包片,或者鸡内脏,或者鱼肠,放在它面前的地上。而且它已经想把所做的一切全忘掉,而这种悔悟的念头使得它抽动双唇,伸出尖尖的舌头。同时,一种由于感受到生活的乐趣而产生的满足微笑在它嘴边时隐时现。
在特西里尔·特茵的精心照料下,它的体力恢复了,肚子变得光溜溜、圆鼓鼓的。而这时的拉萨因凯把它年轻时的轻率早已远远抛在了脑后,再也不去费心思索那些没有任何价值的事情了,如二神论的异端邪说,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
尽管它可能已丧失了往日的敏捷,但它仍然保持着秘密行动的习惯。老鼠对它的畏惧心理是十分强烈,一听到它的声音就吓掉了魂。经过预定的一段日期之后,它的子宫产出了许多它一生中从未见过的小动物。然而不久之后,它们就长得仪态妩媚,动作优雅,令见者赏心悦目。它把它们抚养大,教给它们应尽的义务,在希伯谢捕捉老鼠并彻底消灭了它们。
这时,外面街上传来会堂总管的声音,催促人们起来做早祷。“圣者以色列,醒醒,起来侍奉上帝吧。”他敲了三下门。“我听到的是个新嗓音,”一位客人说,“是谁的声音呢?”
“会堂总管。”他们说。
“你们以为我听不出梅彻尔的声音吗?”他责问道。
“事情是这样的,”他们解释道,“梅彻尔已经放弃了他的会堂总管职位,现在和其他人一样,是一位普通居民了。”
瑞布·伊佛雷姆的女婿瑞布·凯缪尔补充道:“现在这位喊醒所有居民起来去祈祷的总管同样也敲梅彻尔家的门。每家门上敲三下,可在梅彻尔家的门上却敲三次三下。逾越节前夕的前一天晚上,他要他拿来一支蜡烛找酵母;而他却给他把柳枝拿到会幕来。他在赎罪日前夕把他揍了一顿,让他熟记历书并告诉他什么时候是他父母的忌日。梅彻尔比其他居民对会堂总管应尽的义务要更为挑剔。”第一位客人这时问:“为什么他要如此挑剔呢?”
“因为,”他们告诉他,“他是富孀萨拉·利亚的丈夫。”
“那么梅彻尔,”客人又问在座的人,“怎么会找萨拉·利亚的呢?”
“那本身又是一个独立的故事。”他们说道。
“那是什么的故事?”客人问。
他们说:“是这么回事。”他们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已经到了做早祷的时间了。他们立即喝尽杯中的酒。水端来了,他们净了净手,便前去早祷了。女仆倒掉盘子中的残剩物,抖掉桌布上啃过的骨头之类,亚细那总是蹲在姑娘两脚之间,头朝桌子脸朝骨头。残羹剩饭都拿去喂鸡了。女仆又给女主人抓来所有的鸡,让她从中挑选最好的宰杀。他们用鸡做了两道菜,一道白天吃,这是奥地利凯撒大帝国土上的习俗。另一道留到晚上吃。
很多人都听过会堂总管瑞布·梅彻尔和富孀萨拉·利亚的故事。不过也有不少人没有听过。对没听过的人来说,这个故事值得一讲。尽管它是个独立成篇的故事,但与我们的主题也不无关联,因为它也牵涉到婚礼的华盖。
祝贺者
这是一个有关会堂总管梅彻尔的故事。逾越节的头天晚上,会堂总管梅彻尔离开诵经堂时,心情轻松愉快。“感谢上帝,”他自言自语道,“逾越节之夜总算对付过去了。我也能像其他人一样欢乐今宵了。”然而当他锁上门,发现自己往家赶的兴致突然消失了。他清楚,他去的不是皇家餐厅而是一处东倒西歪的住所;他要坐的不是精致漂亮的沙发躺椅,而是没有经女性之手缝补的破烂椅垫。他自己还得劳神去热饭热菜。
因为,此时的会堂总管梅彻尔是位鳏夫。家中没有女人给他摆桌子、铺床、做饭。老实讲许多居民都希望请他去与之共同欢宴逾越节。“瑞布·梅彻尔,”他们说,“今夜整个世界都在欢庆,所有以色列人都与家人欢宴。你为什么自己不行行乐呢?高兴高兴吧,瑞布·梅彻尔,魔鬼今夜也会失去魔力。不过,即使如此还是有悲伤的危险存在,而这在逾越节是和酵母[66]一样被禁止的。愿慈悲的上帝拯救我们。”梅彻尔还是拒绝了所有的热情邀请,因为他不愿在节日增加他人餐桌上的负担。
街上早已空荡荡的,城里每家每户都闪烁着逾越节的灯火。月亮看上去显得明亮而圣洁。春天的微风轻轻吹拂着。梅彻尔不再想自己的事情,而是欣赏起造物主创造的奇迹来。高兴之下,将手里会堂的钥匙弄得叮当作响,这响声犹如钟声一般。可一听到钥匙的响声,他又忧伤起来,辛酸地想起,自己作为一名诵经堂的总管是如何地辛苦,干各种各样的活儿,干完活回到家中,又是如何地孤独,只能面对四壁,甚至都没尝过熟饭热菜的味道。因为如果他把饭放到锅里去温一温,还没有温热他就会熟睡过去。所以,他只是吃些洋葱面卷,或是面包、咸萝卜充充饥,要不就吃点某个妇女送到诵经堂的土豆。妇女去那里是为了给她亲人的灵魂祈祷,使他们得以安息。他成年累月干着,从中自有安慰,然而当人们欢庆行乐的节日时,他却什么也没有。
回家的路上,他注意到有家房子的一扇窗子开着。再一看,他发现是寡妇萨拉·利亚家的窗子。她本人正站在窗前朝外眺望。梅彻尔向她鞠躬致意:“节日快乐,萨拉·利亚。”
“假日愉快,瑞布·梅彻尔,”萨拉·利亚应道,“你这是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啊,瑞布·梅彻尔?”
“我从诵经堂来,”梅彻尔说,“回家去收拾桌子,坐下来庆贺庆贺。”
萨拉·利亚点点头,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想和我说什么。”梅彻尔心中想道,于是就站在那儿等着。
看到梅彻尔站着不动,她说:“我刚打开窗子,想看看是不是到了该走的时候了,因为我要在我邻居家搞欢庆活动。你知道我准备了各种好东西,我什么也不缺。欢庆逾越节的所需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可我还是要离开自己的家去麻烦别人。我不仅仅在每个安息日和节日麻烦他们,那时我总是在他们敬神和行区别礼时出来到他们中间。在逾越节也不得不去打搅他们。”
“这在你眼中可能是麻烦,”梅彻尔说,“可其他人说不定把它看成是对诫命的遵守呢?”
“你是说诫命吗,梅彻尔?”萨拉·利亚问道。“你以为诫命会轻易地降临到那些履行者头上吗?某人整天忙着,从未有暇见他的妻子儿女。到了逾越节,该休息的时候,他是多么希望安静地和全家坐在一起,这时突然来个寡妇坐到他们中间。但愿是上帝的旨意,我说这些话无罪,活着时间越来越少,可日子却越来越累,身体越来越弱。在过去的日子里,犹太人即使是带几个客人回家,还是有足够坐的地方。而如今就连我这样一位寡妇也难以找到独处了。我记得在父亲家过逾越节的情节,愿他安息,共有十几个犹太人在场。我的丈夫,愿他安息不是常和客人共同欢庆逾越节吗?可如今我却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家。是不是这儿缺少什么东西呢?就说喝的酒吧,这儿有的是酒,不管怎么喝都还会有剩余的。说到逾越节的无酵饼,这儿有特别准备的。肉就更不用说了,这儿有火鸡,肥得连翅膀儿乎都陷进肉里去了。邻居们都说:‘萨拉·利亚,可别把它捆在你的床腿上,不然它会把你拉过萨姆巴铜河的。’那哪是火鸡,简直就是野牛。然而只有在丈夫的家中,女人才有一切,一旦丈夫没了,即使整个世界也算不了什么。起初我考虑邀请一位客人来,可又怕人们说闲话。说我这个老太婆一定是从地狱来的魔鬼,想要个男人去把她服侍得舒舒服服的。”
梅彻尔微微一笑,叹了口气,引用《塔木德》中的话说:“宁处麻烦中,万万莫孀居。”虽然这句话用的是阿拉米语[67],是一种萨拉·利亚听不懂的语言,但她还是点点头,像是说:这话说得既对又好。梅彻尔是位正直的人,头脑中无疑有好的想法。萨拉·利亚又说道:“尽管这儿什么都不缺,可是屋里没有主人还有什么用?我常常问自己,萨拉·利亚,你在这儿干什么,你这儿都有谁?我把儿女抚育成人,他们都离我而去了。现在我如同餐后的桌子,无人问津。我曾想过到以色列故土去,这样能离圣地近一些,可以不去整天想着自己的孤单。可是,我又面临困难,一个女人怎么能够独自到一个她不熟悉的地方去呢?尽管所有以色列人都是兄弟,可我一想到要单独前往,心中还是非常不安。”
梅彻尔非常同情她。他抓着自己的右鬓角想说些安慰她的话,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顿了半天终于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夫人,难道我的命运又比你好?你,感谢上帝,总是一副新娘模样,吃的是上等的东西。而我作为一名鳏夫,自己悲伤,还受人责骂。不过,作为一名以色列人希望得到上帝的爱心之外,是不应有他求的。活着的人是不应当诉说任何委屈的。节日期间,更不该如此。”
由于一心想搜肠刮肚找话安慰她,他突然感到自己也很可怜。他说:“男人是什么?是裸露在废物堆上的东西。感谢上帝没有把我变成女人。感谢上帝使我知道该如何以酒敬神,该怎样按律法准备过逾越节。而现在我却要去那东倒西歪的住处,热一些半生不熟的食物,坐在破床上,要不就坐到磨破了的沙发躺椅上想象自己是一位国王。《耶库特》说得很有道理:‘所有的痛苦都难以忍受,但最难忍受的是贫困!痛苦来到时是难以忍受的,但一旦消失,一切又如平日一样,而贫困却使人的眼睛永远失去光热。我说这些只是想平衡你说的‘我是女人’这话。此时,上帝还让我害上一种严重的咳喘病,但愿你从不知道那是种什么病。它让我窒息,偷走我生命,最终会把我赶出这个世界。”话还没说完,他就开始咳嗽起来。
“瑞布·梅彻尔,”萨拉·利亚对他说,“不要站在外面受凉,冬天虽然过去了,可还是有点冷。最好进屋来,不要站在外面。”
梅彻尔把头缩在两只肩膀之间走了进去,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豪华处所。屋里放有装饰精美的躺椅,摆有银器的桌子放在屋子中间,桌上还放着一瓶酒,所有的烛台上全都烛光摇曳,屋子的每个角落都闪烁着节日之光。他先说了些赞扬的话。他说:“由一双女人的手收拾出的这房子真是漂亮啊!”萨拉·利亚马上急匆匆地领他看她准备上桌的饭菜。有逾越节无酵饼、苦菜,有洋芫荽和以色列果酱、鸡蛋、羊腿肉、鲜肉、鱼、猪油布丁,还有像葡萄酒一样的红红的俄式菜汤。
“有谁,”萨拉对梅彻尔说,“需要这一大堆的东西?我就要出去打搅别人了。可我很难忘记我是一位家庭主妇,所以我自己也为逾越节做了准备,就像我丈夫还活着,他和我像其他人一样欢庆逾越节。”
梅彻尔心中一热,刚想说点什么,一阵剧烈的咳嗽使得他喘不过气来。萨拉·利亚大睁着两眼看着他,说:“不要吃太多苦菜,也不要吃辛辣的东西,瑞布·梅彻尔,你咳嗽得太厉害了。你知道你需要什么吗?你需要一杯热茶。可你家有谁给你去弄热的东西?等一会儿吧,我给你把水壶炖上。”
话还没说完,她打打自己的嘴巴,叫道:“我头脑有多蠢,竟忘了我们该先敬神。你可不可以就在我这儿过节?”既然话已出口,她又重复道:“你可不可以就在我这儿过节?”梅彻尔看到这位家庭主妇全是优点,他动弹不得,他似四肢被捆在他站的地方一样。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什么,最后干脆把他那模糊不清的回答咽了回去。萨拉·利亚开始准备筵席。她丈夫过去跟她在一起时,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梅彻尔把诵经堂的钥匙随手放在某个地方,一边瞪眼看着萨拉·利亚为过节而准备的洁白的座垫,好像那上面有上帝的荣光在闪耀。过了一会儿,他在座垫上坐了下来,他想那女人会叫他和她一起过节的。看到他安心了,她给他倒了杯酒。梅彻尔一眼看着酒,一眼看着室内的摆设,心中感叹:“一双女性的双手照料的这地方多好啊!”这样想着,他发现一杯酒已端在自己手上,他双唇不由自主地开始重复那以酒侍神的祈祷。
萨拉·利亚满意地舒叹了口气。她脸上显得容光焕发,她昂首挺胸,身体将衣服完全撑开。一个人高兴时大都是这种情形。她心中想道,犹太人吐出神圣的语句时声音真是好听。片刻之后,她为他端来了一只敞口水罐。他洗了洗手,取了一叶蔬菜片,浸在盐水里,把逾越节的无酵饼掰成两半,一半包进一块布中放到一边以作餐后点心,然后端起盘子开始吟诵起来:“这就是代表不幸的无酵饼,我们祖先在离开埃及时吃的就是这种饼。”
萨拉·利亚对自己感到惊讶:一会儿之前我还准备离开家,而现在却坐在家里。她仔细看着梅彻尔的双手,观察他那双手在处理神圣事务时是多么纯熟协调,直到后来她自己脸红了,害羞地低下了头。接着,她又将杯子斟满,打开布拿出那一半薄饼。梅彻尔向她示意一下,萨拉·利亚像个小孩似的满脸涨得通红,低下眼皮看着祈祷书,在仪式结束前,问了逾越节的四个问题。梅彻尔把盘子放回原处,大声高兴地重复着:“我们过去是埃及法老的奴仆,可今晚,我们都可靠在椅子上。”他在吃饭过程中一直吟诵着出埃及篇章,在需要解释的地方用意第绪语解释给她听,插一些格言警句,奇异故事以提高兴趣。他的烦恼、痛苦早已抛之脑后。他把头靠在坐垫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身下的坐垫陷下更深了。他仍坐在那儿。他四肢热血奔涌,心都差点跳了出来。在这儿的一小时比他今世的一生令人难忘。
逾越节的庆祝仪式结束了。整个城镇一片寂静。月亮给萨拉·利亚的屋子罩上了一层银光。梅彻尔以优美的音调唱道:“愿上帝之神殿很快建成,很快。”萨拉·利亚应道:“迅速,迅速,在我们这一代重建,上帝重建,迅速重建您的圣殿。”从街上其他屋子里也传来“上帝重建,上帝重建,迅速重建您的圣殿”的合声。仿佛想入非非是人之本性,这种本性使他们想象,眼下住的地方就是以色列故土那块条状地。人们都平静而欢快地唱着《雅歌》。
夜晚过去了。早晨的小鸟开始重复晨曲中该它们唱的那一部分。萨拉·利亚家中传出一个男人吟唱《雅歌》的声音。
梅彻尔的故事到此结束
上帝对他已有所照顾
让他娶了那位富妇
就是萨拉·利亚小姐,那位寡妇。
再回头看看瑞布·余德尔。总而言之,瑞布·余德尔和那位明智而值得表扬的有名人物在一起呆了好些天,维持生命,提高名声,并使灵魂的各个方面得到启发。虽然身体变得消瘦羸弱了,可灵魂之光却永远灿烂。那些没有白白浪费光阴,没有让灵魂之光熄灭的人是幸福之人。该到瑞布·余德尔离别的时候。瑞布·伊佛雷姆和他一起进了密室,细细算了算帐。也就是,如果他必须雇一辆马车,每顿饭带一个穷人来需要多少钱,而且他慷慨地付了他钱。除了瑞布·伊佛雷姆付给的所有马料开销之外,努塔也没有空手离去。如果我说他和客店老板私下做了交易,我相信努塔绝不会反驳我的,无论哪一次象牙和孔雀离开时他总要装满他的口袋。老板高兴,努塔欢喜,双方都有得益。女主人也和丈夫一样大方,给了瑞布·余德尔一些银币和食物以备路上之用。
第十四章 利用时间/为什么瑞布·余德尔半路上想要返回家园,为什么又没能回去
努塔擦了擦车轮子,套上马,把车上的座位整理一下,手里抓过缰绳,对瑞布·余德尔说:“上来吧,上来吧!”他自己也上了车,策马前行。象牙和孔雀扬起扎巴瑞夫的尘土,向波莫雷出发了。他们坐定后,努塔对瑞布·余德尔说:“瑞布·余德尔,梅彻尔的故事在我看来并不好。为什么这么说?因为人们应该为上帝替他准备好的一切而感到高兴。谁想改变它,谁就会弄得更糟。你是个赶车的,就赶你的车;你是个哈西德派信徒,就做你的哈西德派信徒;你是个会堂总管,就号召你的人民侍奉上帝。因为人一生下来他的司命星也跟着生了下来。”瑞布·余德尔反驳道:“以色列人没有什么司命星,以色列人不需要什么司命星。”努塔说:“我不知道《革马拉》是怎么说的,但我知道我的亲身经历。我认为,发生在我哥哥身上的事也将降临到梅彻尔身上。”
瑞布·余德尔问:“在你哥哥身上又发生了什么事?”
努塔回答道:“在我开始给你讲我哥哥的故事之前,我要先给你讲讲我母亲的故事,愿她在天国中安息!我不仅要讲我母亲的故事,还要讲我父亲的故事,愿他在天国中安息!也就是说他们两人的故事,愿他们两人在天国中安息!因为听完了他们两人的故事,先生您就能听到我哥哥的故事了。因为马车只有先经过郊区才能进入城区。”
瑞布·余德尔说:“那好吧,先讲你父母亲的故事吧!”
努塔回答道:“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但尽管很长,它也有个结局。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尽管哈曼[68]的儿子维耶扎沙拼写他的名字时把字母V放大了一倍,但最后人们还是把他绞死了。’现在我既然提到了罪人的名字,我就不能同时再讲我父母亲的故事了,愿他们在天国中安息!正如先祖亚伯拉罕在《创世记》中与上帝所争执的那样:‘你是否将要把正义与邪恶一起消灭掉?邪恶难道能与正义相提并论?’”
瑞布·余德尔说:“瑞布·努塔,既然你现在提到了先祖亚伯拉罕的名字,愿他在天国中安息,便可以毫无顾虑地讲你父母的故事啦。”
瑞布·努塔回答道:“说得好,尽管我不是有意提及先祖亚伯拉罕的名字,但这是一个好征兆。可是,我不知该从哪先讲。如果我从离婚讲起,你可能要问为什么父亲要和母亲离婚,如果我从结婚讲起,你可能会说讲这个有什么意思,我们都明白没有结婚哪来的离婚。所以,我先要告诉你为什么父亲要和母亲离婚,从中你可以看出父母亲结合在一起的意义,而且你将听到我哥哥雅各·参孙出生的故事。既然我哥哥的名字从我口中溜了出来,我就先讲他吧!”
努塔的哥哥雅各·参孙的出世以及其结局
“我哥哥雅各出生之前,我母亲,愿她在天国中安息,有好几年没有孩子。她整天挨门挨户地求救于当时的贤人们,哀求他们怜悯她,让她能生个孩子。她常常四处跋涉,寻求各种各样的咒语和药方,甚至寻访了老鞑靼人。他们过去常在她身上施展各种魔法。没有哪种魔法和药方她没试过。她甚至还吃过刚断奶的男孩的包皮和掺在枸橼果酱里的碾碎了的猪骨头粉。请千万原谅我提及此事。她甚至准备了一个蜡制的盘子,寄希望于其上,并把它埋在地下,上面还放了一个苹果。我不知道苹果是否长成了苹果树,但我知道这并没有帮成我母亲的忙。
“由于她整天都忙着和这些咒语和药方打交道,她一天也没享受到和丈夫在一起的和睦生活。就这样,十年过去了,他们还是无子无女。他们早已对过上其他犹太人那样的乐融融的生活不抱什么希望了,而是接受了这一严厉的判决。他们说:‘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那就让我们以爱心接受它吧!’
“但是,我父亲家里所有的人却开始煽动我父亲反对我母亲,愿她在天国中安息!他们看到她被羞辱而感到很高兴。他们还开始用各种脏话咒她。日复一日,他们常常催促我父亲甩掉那个女人,和她离婚,再娶个妻子为他生儿育女。他们常常在他的家里对他进行围攻,大叫他好可怜哟,和一个不会生孩子的女人住在一起,打发着没有欢乐的时光。
“但父亲不愿意和母亲离婚,因为他爱她。既然他的家人不让他在家中安生下去,他就开始出外游历。但是,一旦他回到家中过安息日或节日,他的家人就会聚到这儿,把他围在中间,朝着他大喊大叫,说,他要是不和她离婚,他从此就不能再移动半步。一次,他们在狂怒之下,竟扯下了炉盖,把安息日的罐焖土豆烧牛肉砸在我母亲的脸上,愿她在天国中安息!
“父亲怎么办?他离开家门,去了诵经堂。等安息日一完,他就套上马,开始周游四方。因为对于他来讲,所有那些游荡,碰撞和疲惫较之家中的那些争吵和辩论都更易于忍受。父亲以前常常是在安息日前夜回家,但现在每个月才回来一次。有时,半年都过去了,也不见他的马出现在马厩里。他常常到瓦拉几亚和其他一些较远的地方去。
“但是,一旦他回到家,他的麻烦就来了。他的兄弟、姐妹、父亲、母亲和其他亲戚会立即登门造访,为他感到哀痛。他们哭嚎着:‘哦,你想想,你死后谁将为你做哀悼祈祷。即使是异教徒,也要儿子啊!而这个可怜虫却和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住在一起,没有儿子也没有继承人!’
“一次,他在逾越节的前夜赶回了家。这次,他的亲戚们没来为他哀哭,也没说一个字。这样,父母亲过了一个愉快的节日,他们赞美和感谢上帝,是上帝让他能安宁地呆在家中,能和妻子像新郎和新娘那样甜甜美美地度过一个节日。出发的时刻到了,这时,他发现马厩里聚满了他的亲戚。他们对他说:‘今天你不把她休了,打发她走,你就别想迈出去一步!’
“父亲回答道:‘我和她生活了这么多年了,而你们却让我和她离婚?就是不走,我也不离婚。’由于无以计数的悲伤、磨难和羞辱,父亲病倒了。于是,他们都跑来慰问他。但是,一旦他们来了,他们就开始折磨他。到后来,他发现找不到什么好逃避他们的办法了。于是,他就对他的亲戚们说:‘请让我先独自把病养好,如果我把她休了,那我躺在床上时谁来给我喂饭?谁来给我烧那么一勺汤呢?’
“这使得他们对他大喊大叫起来:‘他只为自己的肉体操心而根本不顾及他的灵魂!谁将为你做哀悼祈祷呢?愿这事发生在一百二十年之后!甚至谁将为你的孤魂点亮一支蜡烛呢?你只有把她休了,再娶个能给你生孩子的女人才行。’
“这时,逾越节过去了,爱雅月[69]也过去两周了。我们城里有个习惯,就是在爱雅月不签发离婚契约,为什么?因为人们对爱雅月该有一个丫还是该有两个丫还存在着疑惑。但是不管是该有一个‘丫’还是该有两个‘丫’,爱雅月最终还是过去了。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即使挤满了犹太人的马车停在那儿,但是时间却不会停在他们手里。当父亲意识到他终究顶不住这些亲戚的压力时,他就同意和母亲离婚了。
“于是,父亲带着母亲一起来到了拉比家。书记员准备着离婚契约的文件,拉比的妻子安慰着母亲,让她不要哭了。父亲所有的亲戚都站在那儿高兴地观看着,他们赞美和感谢上帝,是上帝让父亲睁开了双眼,是上帝给予了父亲足够的理智,让他把他的妻子休了。
“突然,母亲的脸色变了,她晕倒在地,愿这事永远不会降临到你的头上!他们看出,她怀孕了。于是,父亲对书记员说:‘我相信,先生您会原谅我的。过些天,我会付给你钱的。’那么,父亲什么时候付的钱呢?这钱到母亲生了孩子,父亲去让他给孩子写保佑平安的符咒时才付清的。
“他所有的亲戚边歌边舞陪伴着他们回到了家中。他们与父母亲相处得非常愉快,直到母亲生了个儿子。
“到目前为止,这都是关于我兄长雅各·参孙出世的故事。由于我的兄长雅各·参孙还在母亲肚子里就已经闻到了《托拉》的气息。当时,父亲,愿他在天国中安息!在拉比家正要和母亲离婚,所以,他的灵魂渴望着学习《托拉》,他苦读《托拉》,直到他学识五斗,名闻遐迩。但是,因为他是个车夫的儿子,所以,不管是拉比还是乡中的犹太首领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在这方面,先生您必须原谅我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我们那儿有个叫伯奇的人,他以出租马匹给旅行者为业,他的生意做得很红火。他对《托拉》的信徒心仪已久。后来,他把自己的女儿弗雷戴尔许配给了我的兄长。他特意为我兄长准备了一间房间,并同意他永远和他同桌进餐。我的兄长雅各·参孙那些年过得十分安宁,他的妻子则为他生儿育女。他心满意足,十分惬意,没有什么恶魔和瘟疫降临。他常到城里去,把马拴在拉比的门上,进屋和拉比一起就《托拉》进行讨论、辩论和诡辩。拉比很是宠爱雅各,他常说:‘雅各·参孙太好了,他足以补偿我因他而失去的那份离婚费。’
“简而言之,雅各·参孙想吃什么他的盘子里就有什么,从鸽子奶到大蒜头。
“一次,这儿来了一个地主。他的马车在路上翻了车,车夫连马都躺在地上像(具)尸体一般。那地主又雇了马匹,但没人为他赶车。随即,雅各·参孙对他的岳丈说道:‘岳父,我听说他们在城里又新任命了一位拉比,而这个地主想乘车去拜访他。我也急切地要见见他。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将和这个地主一道走,帮他赶车。’
“现在,他自己的嘴巴使他陷入了困境。他想到《托拉》的荣誉,所有认真研读《托拉》的人都会想到这一点。然而,他的司命星却要把他拉回到原来的任务、义务和位置上去了。从那以后,只要有人需要一个料理马的人,伯奇就会对他说:‘雅各·参孙,给那辆车套上马。雅各·参孙,把车赶到某某地。’这样,他只能一半时间用于学习《托拉》,一半时间用于赶车。等到他的小姨子该结婚时,伯奇对他说:‘雅各·参孙,把你的妻子和孩子打点到车上去,给他们这对年轻夫妻腾个空。’这样,雅各·参孙就把妻子和孩子安顿在车上,愤怒地离开了家。他所得到的是马车和马匹,而不是什么嫁妆。他在谋生、马匹、旅行者这三重压力之下躬身前行,又走上了那条他父亲、祖父曾经走过的路。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们无力摆脱我们父辈的传统和生活习惯。即使你成了富人,受人尊重,熟读《托拉》,如果你的父亲是个车夫,你最终也要成了一名车夫,不仅是你,就连你的孩子,你孩子的孩子,一代一代传下去,永远是车夫。这就是我为什么说那个梅彻尔是个傻瓜,他竟然想摆脱掉他自己的工作,因为没人能跳出他自己的地位和位置。所以说,我,车夫努塔,是不打算跳出我自己的地方,愿这一切不会发生,而是要坚守上帝分派给我的任务和义务,有时和粗鲁的牧师一道旅行,有时和至少像天使一般的犹太人一道上路。愿这是上帝的旨意,我有幸用这辆马车和那两匹马迎接弥赛亚的到来。愿他快点来到我们这个时代!阿门!”
瑞布·余德尔赞同道:“努塔,说得不错,你是多么幸福啊,你已经执行《塔木德》中的观点。《塔木德》认为:一个人不应该改变他祖传下来的行业,而且,一个人生于这个等级不应该跳入那个等级。大卫王,愿他在天国中安息,同样在《诗篇》中也说过:‘我也没有做超出我能力范围的事。’”
说到这儿,瑞布·余德尔开始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反省。他离乡背井,丢弃《托拉》,不与会众一起天天做祈祷,这难道是对的吗?尽管他是听从阿普塔那位拉比的命令,是执行诫命的,但他却开始鄙视这次旅行了。
他的心血白白浪费了,他的时光悄然流逝了,并将一去不复返。流逝的时光,我本该在诵经堂度过的时光啊,你怎么就在没有《托拉》的情况下离我而去了呢?流逝的夜晚啊,在那漫漫寒夜里,让我的躯体从《托拉》那儿获取了双份快乐的夜晚啊,你怎么就在没有快乐的情况下飘然而去了呢?我今天在这个村庄,明天在那个城市,不管在哪,我都没有《托拉》。如果我现在呆在家里的话,我早该学完好多页《托拉》了。但是,哀哉!我远离家园,发现自己正在实践《诗篇》作者的话“上帝对邪恶者说:‘你怎么能来宣布我的法令?’”。余德尔啊,余德尔,你别用这样的话来搪塞这件事和你的责任,说:你是为了完成婚礼的华盖这一伟大的诫命而出外旅游的。你是不是忘了《塔木德》中《祝祷》那一回中关于庄严地、笔直地站着祈祷那一章中的话了?在那一章中,我们看到:“拉比在拉维纳儿子梅厄的婚礼上对汉姆纳·贾瑞尔拉夫说:‘先生,为我们唱支歌。’他对他们说:‘哀哉,我们都必须死亡。’他们对他说:‘至于我们,我们该怎么回答你呢?《托拉》在哪?庇护我们的诫命又在哪?’”已故的拉希就那一段用他那美妙的风格评述道:“我们用以关心我们自己的《托拉》在哪?我们终生执行、以期庇护我们免遭地狱之火焚烧的诫命在哪?”
如果天上的主人都这样说,那我该说什么呢?和他们比起来,我连一颗芥子都不如,我只不过是尘土和灰尘。哎呀,我真倒霉啊!如果上帝来见见我,我该怎么做,我又该怎么说呢?你们的上帝不就是要你们敬畏他吗?而你却偏偏要追逐你那些想象和虚设,忘了时间的意义,忘了利用你的时间。白天,姑且不论夜晚,不是用作学习《托拉》又是用作什么的呢?况且,正如俗话所说:“哪一天晚上听不到诵读《托拉》的声音?”但是,你是怎样度过夜晚的时光的呢?你只顾吃呀、喝呀、睡呀、取乐呀、与人闲扯呀,只顾追求金钱和财富。
瑞布·余德尔的脑中又闪现出了自己的家。在家里,不管是有东西吃,还是没有东西吃,都有会众与他一起进行祈祷;不管是有床睡还是没有床睡,都有他的公鸡瑞布·里维勒夜复一夜地来把他叫醒,让他去侍奉上帝。但是,现在呢,他吃得肚子都要撑炸了,睡得四肢倦怠,懒得动弹,好像他生下来就是为了吃、喝、睡似的。
为什么圣拉比瑞布·齐沙连续禁食三个月而只是为了不再提出任何有关吃喝的要求?你们是不是要说服我的妻子和女儿们?那么,让我们来看看布拉提斯来任的瑞布·内厄曼吧,愿他的功德庇护我们!当他想要登上以色列故土时,他舍弃妻女,毅然前往,最后,达到了尽善尽美。而我,余德尔,穿得像个有身份的人一样,四处周游,吃饱喝足,却领着人们误入歧途,直到这个外加的“肚子”(那个我离开布洛德就一直没离开我的垫圈)再也没什么用处了,我也不再需要它了。
瑞布·余德尔开始哭诉着:“余德尔,余德尔,你再也不能低着头,不看看往哪走了。明天,蛀虫会在你的垫圈上安家,然后,钻进你的躯体。当蛀虫钻进垫圈时,垫圈并不能觉察到,但是,当蛀虫侵入你的肉体时,你就会觉得有根针刺在你的肉上。余德尔呀,余德尔,你应该悔过自新,重新走上正道啦。即使走兽和飞鸟都知道它所返回巢穴的季节,然而,你却不知道你该返回家园的时节。在过去的日子里,你哪一天听到那只公鸡叫错了时间,耽误了你背诵“听着,哦,以色列人”?我,尽管生下来是为了侍奉上帝的,但却抵挡不住诱惑,干了坏事。既然他想起了他的公鸡,瑞布·余德尔的眼里又充满了泪水,他自语道:“也许弗鲁门特再也受不下去了,早把它杀了。”
想起了瑞布·里维勒,他又想起了他的家。走的时候,他没给家里留下任何食物、衣服、鞋子。而现在他自己却吃得像只牛犊似的,穿着好衣服,睡在羽绒垫上。他的衣服由于装满了银币而变得沉甸甸的,都要把他坠到地狱里去了。翌日,说不准盗贼们会把他的钱全偷走呢。他为什么不返回布洛德,把钱交给妻子呢?她可以用这些钱买食物,买床单,并做些垫子和枕头。或许,他们可以把钱藏在门槛里,这样,就没人知道他有钱了。但是,金钱就是这样弄昏了你的头脑,使你失去判断力。因而,任何手头有钱的人,尽管他根本不富裕,却会变得像富人一样愚蠢,而且没有同情心,不仅对他自己的生命,而且对他人的生命都没有同情心。
他开始鄙视他的旅途,甚至快要鄙视他自己了。要是换了另一个人的话,他会耷拉着脑袋,说:“我的希望破灭了,我的前程结束了。”但是,他却重新振作起来,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他拿出由拉比以赛亚·赫威兹(他是《两块法版》一书的作者)编辑的祈祷书,开始读起关于忏悔的那一章。他读呀,读呀,直到读得泪流满面。这时,上帝送来了一股寒风,把他的泪水都冻住了。这样,它们从一页页的祈祷书上向他闪闪发光,一如颗颗珍珠和粒粒宝石。他又继续读了下去,最后读到了撰写《道德书》的那位贤人的话:“一个不作忏悔就离开世界的人就像那个膝下有十个他所深爱着的王子的国王一样。一次,那十位王子在一起商议,出了个愚蠢的计划。晚上,他们来到王宫,在墙上挖了个洞,钻进了国王的金库。从那儿偷走了银器、金子、珠宝和珍贵的钻石。国王来到金库,发现所有的金银财宝都被偷盗了,所有的收藏品都被抢劫一空,于是发布命令,要求查出胆敢犯下如此罪行的罪犯。国王的仆人告诉国王说:“国王啊,是您使他们高高在上的那十位王子抢劫了您的金库,偷走了您的财宝!”
国王替这些王子感到极度的悲伤——比财宝被偷走了更伤心——因为他爱他们。
“这是不可能的,”他说,“他们是诚实的孩子,我不信你们的话。”
他们回答道:“我们的君主啊,我们发现你那些被盗的东西就在他们手中啊!”
国王自己问自己:“我该怎么办呢?如果这是真的话,我将难以从臣民手中解救他们,然而,我又怎能因他们的罪过而杀死他们呢?”
他怎么办的呢?他自己拿了个主意。他对仆人说:“把他们带到我面前来,我要看看他们是不是像你们所说的那样手里拿着赃物。”当时,那些王子住的地方与王宫之间有一条小河,王子们需乘船才能到达国王那儿。国王派了一名侍从去传达他的圣谕:“当你们过河时,把赃物投进河里,以免让人们发现赃物在你们手中而把你们杀了。你们也不要为金子和珠宝感到遗憾,与我对你们的爱相比,金子和珠宝在我眼里算不得什么。”
于是,他们都把珠宝投进了河里,只有一个王子没有这样做。接着,他们被带到了国王面前。国王命令侍从搜查他们的衣服,但是,他们什么也没发现,只是在那个没丢掉赃物的王子身子发现了部分珠宝。国王立即勃然大怒,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像你的兄弟们那样把它们扔了呢?”他没吭声。
国王继续说道:“你犯的第二个罪比第一个更为严重。对于你们所犯的第一个罪,我认为,那是你们的罪恶灵魂把你们引上了歧途。但是,既然我已给你们提出了忠告,你们将会免于一死,而且,你也看到了,你的兄弟们都把赃物扔了。你为什么不听从能解救你的忠告呢?现在,既然你不看重我的忠告,也不忏悔你的罪过,我将付给你你该得的那一份。”于是,那位国王下令用酷刑把他处死,而把他的那九位兄弟欢天喜地地送回了住处。
这就是世人的情形。上帝告诫他们要做忏悔,这样,他们就带着罪恶离开人世。正如《以西结书》[70]中所写的那样:“从你那罪恶之路上返回,因为那将致你于死地。”同样,那位先知还说道:“因为我不希望他的死亡。”等等。
那时,瑞布·余德尔一心想着该做次忏悔,并决定彻底抛弃他的行程。正如先知弥赛亚所说的那样:“让恶人摒弃他的路程吧。”他要返回布洛德,返回诵经堂,返回《托拉》和祈祷文旁。他确信他该毫不犹豫地回家了。他心上自忖道:“心啊,我的心,难道你不知道你是世上的尘土,你必需时刻留心,因为你的寿命已定,你的生命将会消逝,你将安息在坟场的泥土中。而且,你正一天天走向坟墓。在那儿,在你即将要歇于坟土之前。在那儿,恐惧和羞辱将刻上你的墓碑;你的衣衫将变为寄生虫。那是一个不可赎回的恐惧之日;那是一个长哭泣、苦反悔的日子;那是一个颤抖和哀恸的日子;那是一个毁灭、哀悼和悲伤的日子。在那个日子里,上帝发怒了,毫不怜悯地掀起了火焰,而且,他的愤怒燃烧了起来,一如一块灵魂摒弃肉体那日燃烧的炭火,一如一只毁损了的、孤独地等在那儿的滚木球,无法四处滚动。你,人类的儿子,你将向谁求得帮助?你将从谁那儿祈求到一块安生地?你肯定会哭叫着:“哀哉!我都干了些什么?我为什么轻视和背弃上帝之言,而随心所欲呢?”瑞布·余德尔就这样坐在车上,激发自己的忏悔之心。也正是这一点给了他勇气,使得他下决心让努塔调转马头,朝布洛德方向驶去。
但是,现在还没到瑞布·余德尔返回家园的时候,因为阿普塔那位拉比的吩咐还得继续执行下去。想想贤人的话是多么伟大吧!他命令瑞布·余德尔一直旅行下去,直到他寻觅到佳婿为止。当余德尔想摆脱他的使命,想返回家园之时,努塔已调转马头,但不一会儿,他就意识到他们不是在返回扎巴瑞夫的路上,而是在去往波莫雷的路上,即去往他们一开始打算去的地方。努塔是多么吃惊啊,他们从扎巴瑞夫出发,朝波莫雷方向驶去,但他调转了马头,那么,这样推断的话,他们该在返回扎巴瑞夫的路上,但结果是他们马上就要到波莫雷了。努塔自语道:“努塔啊,努塔,我天天告诫你在路上不要喝什么白兰地之类的。如果你在路上喝的那点水就让你遭了那么多的殃,那么,完全可以推断出,白兰地不就更要要了你的命?”他勒了一下马的缰绳,马就停了下来。
环顾四周,他发现他们正朝拉任瑞凯任兹村驶去,该村位于波莫雷的郊外,而不是朝靠近扎巴瑞夫的查瑞第驶去。“你为什么把车停了下来?”瑞布·余德尔问努塔。
努塔回答道:“瑞布·余德尔,先生您大概怀疑我喝醉了吧?”
瑞布·余德尔回答说:“但愿我什么也没说。”
努塔说:“好吧,正如先生您不怀疑我,我也不怀疑我的马。但我怎么解释目前的情况呢?我明明是调转了马头朝扎巴瑞夫方向驶去的,但我现在却发现我们现在正在靠近波莫雷。”
瑞布·余德尔安慰他道:“算了,转念一想,不管人们奔往什么方向,他们都会得到益处的。你一开始调转马头,那样,我们就可以返回布洛德。而现在呢,尽管马头调转了,我们却驶向了波莫雷。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我们不应该抛开阿普塔拉比的那封信。现在,既然马跑上了这条路,这就意味着我们该到这个地方来。”努塔赞同道:“马会引导人们到他想去的地方去。如果你想走这条路,我们将领你走这条路。不过,首先我们要听听象牙和孔雀对此的看法。”
一边说着,努塔一边用鞭子在马尾巴上噼叭甩了两下,这倒不像马车夫鞭打马儿催其快跑,反倒像一个人拍着他朋友的后背征求其意见。两匹马儿立即抬起蹄子跑了起来,脖颈上的铃铛一路上欢快地唱着歌。
第十五章 宁静的住棚
马儿按着自己的方式朝前走,或而跳跃,或而缓行。努塔甩着鞭子抽打它们的尾部,使其必须按指挥行进。为什么努塔认为应该同意瑞布·余德尔?努塔是这样想的:“瑞布·余德尔尊重我的马,并且随它们而行,我也应尊重他,陪他前往他想去的地方。”努塔没意识到,瑞布·余德尔本人并不想随马而行,就像马儿继续行进但却不是出自本愿,就像鞭子不是自动甩起一样。这是大巫管束小巫,并再由更大的巫依次监管。
他们终于抵达波莫雷。为啥要长篇大论?波莫雷乃弹丸之地。一匹马到了这儿,马头已出了此地的一端,马尾却还留在村子的另一端。尽管如此,瑞布·余德尔并没空手离去。有的人给了他一枚小硬币,另一位送他半枚。一枚枚加在一起,手里便攥满了钱。
他们从波莫雷前往雷兹瓦德夫,从雷兹瓦德夫去了帕利切夫,从帕利切夫去了厄明,从厄明去了德契兹,又从德契兹去了海勒维兹。上天创造了光明,因而也创造了食物。就这样,他们一路兼程,直至来到布雷曾。布雷曾距离布洛德有八小时行程之遥。这是以色列人居住的一座城市,城里尽是圣贤和富豪。
长话短说。瑞布·余德尔来到布雷曾的圣教会,与埃丝特·吉特尔的丈夫瑞布·摩西·戈德史密斯住在一起。埃丝特·吉特尔是贝尼夫村好客的德博拉夫人之女。瑞布·余德尔感到能和他恩人的孩子在一起而高兴。这些孩子则因能从他口中获悉父母的生活情况而欣喜。我们为能述说这样值得一提的人们而引以为乐。
瑞布·余德尔一直坐在恩人的屋里,看着瑞布·摩西干活。瑞布·摩西先是称称金子,接着将其熔化,然后制成器皿,在上面镶嵌珠宝。他对每一点儿原料都是一丝不苟,嘴里含着一枚金质秤砣,以免说废话。他的一切动作,均是细加斟酌而成。若不是为了努塔,他完全可以闲坐那儿,度过余生,因为这就等于像在研究有关日常生活行为的《托拉》一样。
但是,努塔干了些什么?他回来管起瑞布·余德尔,并让瑞布·余德尔干上了活。所以,瑞布·余德尔离开了那些为他祈祝好运的人家,前往拜访圣贤瑞布·莱布什·内桑森。他先去求见瑞布·莱布什·内桑森是因为后者属于内桑森家族一员。在布洛德,也有许多内桑森家族的人。比方说,身份显贵的瑞布·贾德尔·内桑森及其一位兄弟。因此,正如你可能说的那样,瑞布·余德尔认为自己是瑞布·莱布什的同乡。瑞布·余德尔担心,若不先去叩访瑞布·莱布什,那么瑞布·莱布什或许会生气。
但是,瑞布·莱布什此时正忙着。不过,我不知他是否是在忙于写他的作品《圣地》,论述有关犹太教法中较为棘手的问题,或是忙于世事。他以前为政府修过路。他曾让他的侍从为瑞布·余德尔安排过工作。此后,瑞布·余德尔变得心柔似水,希望重返住处。但努塔却对他说:“森林里除了狮子,就没有其他野兽了吗?”(努塔是以嘲弄的口吻这么说的,因为在意第绪语中,莱布什意指狮子或幼狮)但情况并非如此,布雷曾有许多野兽,诸如号称熊的瑞布·达夫·海尔佩林,号称熊的瑞布·格尔雄·达夫(瑞布·巴鲁克之子),号称狼的瑞布·泽夫(瑞布·尼桑之子),号称公鹿的瑞布·乔纳,以及瑞布·费希尔。也许先生您想看看从土耳其人手中夺来的“极地”旗?这些话充满嘲弄口吻,是布察兹人的说话方式。当布察兹人说这类话时,人们都会盯着市政厅的漂亮雕塑和人物像看。然而,努塔的一切劝说都无济于事。你只能劝说那些可以接受劝说的人们。
假如瑞布·余德尔远道而来是为了把新娘带到婚礼的华盖之下,那么我们为啥要在布雷曾耽搁如此之久,而他在这里研究圣训却一事无成?你是否认为我们仅是为了述说故事而述说?看看瑞布·余德尔在路上遇见多少人,以及努塔让多少人搭乘他的马车吧。我们曾否同样获得过有关遇见这些人的暗示?然而,我们却在细谈布雷曾,因为当瑞布·余德尔终将女儿嫁出去、新郎实实在在地站在华盖下时,他会突然想起还没备好结婚戒指,而瑞布·摩西·戈德史密斯则会送他一枚。倘若你想问他是谁,我们可以预先告诉你,瑞布·余德尔住在布雷曾的某个金匠家中。现在,既然在此已经谈过这件事儿,我们将不再专门提它了,免得老调重弹。
他们又从布雷曾向西南方向行进,前往伦伯格。布雷曾与伦伯格之间的地方,比其他任何一处都富庶。他们来到一个名叫科兹桑的村子。时值星期四,瑞布·余德尔想在那儿庆祝一下安息日。因为,一路上,他习惯于在一个地方从星期四住到星期天早晨。可是,由于他在那儿找不到默祷安息日之处,便开始去其他地方寻找。瑞布·余德尔住处的某个人也许曾说过:“在不具备默祷安息日的特别浸礼之处,我无法默祷。”但瑞布·余德尔并不这认为,而是说:“安息日前夕,走几英里路去接受一次浸礼,不虚此行。”他为什么这样说呢?下个故事讲的是一位出游的圣徒,来到一个地方发现无处可去接受浸礼,便前往伊甸园,把他的股份卖给了一个人,付钱让别人为他做了一次浸礼。
长话短说。他们离开科兹桑,朝罗哈廷的圣犹太会堂疾行而去。路上,他们看到山坡上有个老人。瑞布·余德尔说:“我们上前看看,也许他想进城,与我们同行。”走近那个老人时,他们发现他正在挖泥。
瑞布·余德尔对他说:“老先生,请告诉我您在干什么?”
“我在挖泥。”老人答道。
瑞布·余德尔又问:“这泥用在何处?”
老人接着回答说:“为默祷安息日,用来抹在屋里的地面上。”
努塔说:“你们似乎并不缺少房子。”
“何以见得呢?”老人问道。
努塔说:“因为你有个很大的袋子。”
老人说:“我把泥带进城,犹太妇女们用它抹在家里的地面上。她们给我葡萄干酒、蜡烛和面包,作为对我辛劳的取酬。”
努塔说:“那么,你就把泥袋放在我们的马车上,和我们一起进城吧。”
“但愿此事不曾发生。”老人说道。
“为什么?”另外一个人问他。
老人解释说:“当我有这么个完成圣训的机会时,可不可以将它赋予你的马儿?”
这时,瑞布·余德尔才意识到,老人是主的一位十分虔诚的教徒,从他身上可以学到淳朴而彻底的奉献方法。瑞布·余德尔打心眼儿里想同他聊聊。
瑞布·余德尔问道:“你是谁?为啥自己带着这样美好的打算来挖泥?”
老人回答说:“等我回来吧,到时候你俩和我共同迎接安息日。”老人把泥袋搭上肩离去了。瑞布·余德尔留了下来,高兴地等待老人归来。
马车夫对瑞布·余德尔说:“我们绝不会在这个安息日饿死,因为我在路上带了一点吃的东西。但是,如果还得和那个老人分享的话,谁会饿死就难说了。我怀疑我们是否能在庆祝安息日结束时好好地吃一顿。”
瑞布·余德尔说:“去你的,瑞布·努塔!如果你找到了一家金银珠宝店,你还会为食物大伤脑筋吗?不会的!你会匆匆地把那些只是出现在想象中的财宝一起掳走。现在,我已经发现了这么个年高德勋的虔诚老宝物,我能仅仅为了吃的而让他离去吗?”
这番话,使努塔停止了争辩。努塔在车上大笑起来,笑得竟使马连连朝前滑移。他边喘边嚷道:“犹太人啊犹太人,我已无力再笑了。”
过了一会儿,老人从城里回来了。他那袋子装得和离去时一样地胀鼓鼓的,但里面不是涂料和泥土,而是各种食物和蜡烛。老人说;“亲爱的犹太人,跟我去我们的寄宿处吧。”他的措辞非常精确,因为他指的是寄宿处,而不是家。值此虚假世道,作为度日熬年的寄宿处,难道真的能被视为一个人的房子和家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拽了一下马嚼子。马儿飞奔如鸟,倒不像是马在地上跑。他们来到一片野林深处,停了下来。老人下了马车说道:“到了。”
瑞布·余德尔和努塔来到连一个人影都看不到的地方,听老人说了一声“到了”,惊喜之极。老人昂着头凝视一会儿说道:“上议院的人已在准备迎接安息日,来吧,为了王后,让我们净化一下自己的灵魂。”瑞布·余德尔跟着老人下了车,步入一条小溪。老人按照亚当的寿辰,将身子浸入水中九百三十次,穿着安息日的服装。当他挺直身站起来时,比以前高了一个头!这时,他们注意到,一棵树下有个住棚。住棚里放着一张铺有台布的桌子,上面点燃着许多蜡烛,一位老妇站在那儿叩首不停,双手蒙着眼睛,向烛光祈祷。她在放下手时,看见了他们,以极为友善的方式向他们致意,口中并说:“祝福新来人。”她边说边拍手,唯恐他们绊跌跤,但愿他们别因为一个女人的声音而生出邪念。在圣贤眼中,女人声音是一种罪恶之源。她的嗓音甜极了。我们发现,女先知米里亚姆的嗓音也是如此。在她演唱的年代,有这么一句话写道:“米里亚姆手持铃鼓。”
老人手里捧着一部书写漂亮的小牛皮做成的祈祷书,用甜美的歌喉迎接安息日。他一边喝着葡萄干酒,一边怀着敬意悠扬地唱颂着。此时仍是白天,他引吭高歌,阳光照在他的酒杯上。他们也边饮酒边高唱,把面包掰成两块。那位老妇也在掰面包。桌上摆满了各种水果、豆子、疏菜和可口的馅饼,梅子汁带有酒味,鱼肉是一点儿也没有。圣贤们在《塔木德》中说道:“即使你们中间最贫乏的人,也像石榴种子一样,满脑圣训。”这句话,只能是指马车夫,因为他抱怨老人会使安息日扫兴。然而,老人却用话语抚慰他,说道:“安息日聚餐是一个重要部分,其实这是圣训之意。那么为啥人们认为,由于多数人能从鱼肉中获得饮食乐趣,所以安息日聚餐时只能吃鱼吃肉?可是事实上,绝非一定要吃鱼肉,瑞布·扎尔曼在他写的《餐席安排》一书中,已对此作过论述。这本书,是指导那些依照《托拉》法规而欢宴的人们。老人及那位老妇自小到大,从未尝过肉。”
现在,我只想略谈一点,不作过多的陈述。这位老人,是整个人类世界依赖的三十六位隐居圣贤之一。因此,可以认为,他已知上天的旨意,祈福上天,并且为你们探知了其余一切。
餐毕,老人让宾客坐在炉旁,而他和那位老妇则坐在桌边。老妇人在看意第绪语版本的《托拉》本周应读部分。这一部分专为妇女所写,题名是“向前看”。老人则通宵达旦地做安息日的重整祷告。安息日期间,他从未睡过一夜觉。想想即可理解,做一日之王的人,夜里绝不会睡上一觉的。假如他的臣子问道:“国王大人,您为啥不休息和睡觉?”他完全可以回答说:“我只当一天国王,任职期间,哪怕睡最少一点时间也不行。”
鉴此,老人的行为就变得一目了然了。安息日就是王权的象征。安息日里,圣徒们聚会以色列,度过一周中的这一天。
老人有个明显的习惯:安息日里,除了圣语[71],其他一概不说。他坚持这样做,并且不说其他内容的话,因为安息日带有为将来赎罪的性质。
拂晓时,他出了门,在默思中以匆匆的甜美腔调祷告起来。朗诵以下这段祷词时,他特别高兴:“所有生灵应感恩上天。啊,上帝!提到您,所有生灵都感到无比荣耀、兴奋。”我的兄弟、朋友们,圣主的子孙和我的心爱人,要知道,当一个犹太人反复朗诵“您是唯一的主”这句伟大的颂词时快乐无比的心情,无疑应是一种自然流露,因为我们是主的臣民。祈福上天!现在,你自己想象一下吧,老人在整个祷告过程中,始终都是怀着同样的快乐心情站在那儿。我的兄弟和朋友们,如果我们去描述那个美妙、快乐的安息日,用沙漠上所有公羊的皮来书写都不够。与第三个安息日的聚餐相比,这个安息日实际上就像尘粒。此时,老人坐在那儿,抱着头,一边聆听上议院的希尔蒂尔之子泽鲁巴伯尔朗诵祈祝圣主的祷词,一边口中念叨“阿门”。接着,便是犹太领袖摩西的布道词,祈祝圣主在本周的这一天安息。
神圣的安息日过去了,六个工作日周而复始。瑞布·余德尔从老人那儿收益不小,而且学会的也许更多。可是,他的时间和行动由不得自己,如何是好?所以,到了星期天早晨,他便为此做起了准备。努塔也急忙扎上祈祷巾,并在额头和左臂缠上经匣,一边给马套挽具,一边开始做起晨祷来。
圣贤们早已有言在先:“性急无福。”努塔结束了祷告,但祈祷巾的边角因卡在轮子里而扯坏了。于是,他拿了老人的祈祷巾,站得笔直地继续祷告下去。然而,很快地,他的全身和四肢开始颤抖,衣服脱落而下,外套、衬衫、内衣、衬裤如同许多渡鸦一样飞在空中。衣服尚未落地时,老人的祈祷巾的边角碰到了他的长统靴。长统靴自动脱离了他的腿脚,靴子的碎片像许多害虫一样在地上爬着离去。只有经历过这般事情的人才会知道努塔此时心中有何感觉。努塔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而且光着脚,便用老人的祈祷巾紧紧裹住自己,试图遮住裸体。但是,祈祷巾的边角却抽打他的脸,并且按着先知撒迦利亚咆哮道:“他们不该穿着毛茸茸的披风来骗人!”
努塔嚎啕大哭起来,说道:“我是以色列的废物,我真是以色列的废物!”努塔一直想从那些自称“残存者”的商人手中购买廉价衣物。裁缝们总是扯下一块布留作自用,将其称为边角布,但却把衣服做坏了,违犯了第八条圣诫。对这些裁缝,书上究竟进行了多少谴责?然而,裁缝们却把禁忌视为许可,对惩罚的严重性一无所知。这就如同雇主必须在适当的时候支付雇员,而雇员绝不可从衣料上沾任何便宜。如果剩下了一点布,雇员应还给雇主。令人高兴的是,那位商人并没因此而获利,他的今生或来世,是当之无愧的。在《正直和得体之道》一书提及的有关裁缝故事中,曾说此事。这本书的言辞非常简洁,已被我们改写成诗句和歌曲,借以增强纯洁者的信念,并为诚实者提供一个表达的声音。
一个濒死的快乐裁缝,
有了足够气力挺坐着,
向全能圣主忏悔之后,
订了棺材作为裁剪桌,
当长度和腰围给了他生命时,
他已准备手持皮尺丈量长度和腰围。
人们问道:“好兄弟,你为啥
现在用棺材做裁剪桌,而且
手中还抓着一个皮尺?”
他答道:“兄弟,你们要知道,
皮尺和裁剪桌是我借助的见证物:
我在制作中不会偷料。”
因此,努塔哭个不停,成了泪人。他抓着祈祷巾的边角,拼命地吻,痛悔自己的行为,把自己作为谴责的对象。的确,过了不多久,他完完全全地忏了悔。议院任命他为度量衡督察员。他曾告诫一些正直的工人,让他们别把他人之物占为己有。
祷告以后,那位老妇便摆起餐桌,为他们奉上早饭。这样,他们就无需在休息和愉乐后,直接进入痛苦和乱哄哄的状态。吃喝完毕,老妇又拿来两个像我们那儿穷人做的泥制烛台,并对瑞布·余德尔说:“这两个烛台,是我为你女儿做的,祝她长寿。这样,当她在家当上女主人时,就可在安息日的前一天用它们点燃安息日的烛火。”瑞布·余德尔喟然说道:“安息日来临的时候,佩赛勒就可以像所有其他的犹太主妇那样点燃烛火吗?”老妇答道:“安息日的烛火,极为珍贵,会使我的那些小伙子和姑娘们满心欢喜。”
老妇仗着她那甜美的嗓音,一边说话一边不断地拍手。但愿这样不会使他们由于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而生出邪念。女先知米里西姆也是这样做的,祝她安息。关于这位女先知有这么一段话:“女先知米里西姆手持铃鼓。”
第十六章 家中的福佑
与此同时,在瑞布·余德尔的家中,他的妻子弗鲁门特及三个女儿正坐在芦苇垫上,为享乐宫里躺在象牙床上的富人女儿们拔羽毛做服饰。弗鲁门特在一个有钱女人家里当了很长时间的用人,为婚宴烧了许多鸡,而自己却只得到别人不吃的鸡爪和鸡胗等等。她们在地窖里点火烧鸡杂,做了一桌吃的。当然,她们并没忘记公鸡瑞布里维。餐毕,姑娘们坐在那儿唱了起来:
父亲出远门,
身边没什么钱
去小伙子学《托拉》处
为自己的女儿找对象。
校长拉比,
谢天谢地,我并不是为钱,
而是为我女
领回有学问的新郎。
校长答道:
“有三个你会喜欢的,
一个是奇才,一个还在读书,
另一个是一位火一般热忱的情人。
“不管在哪所学校,哪个城市,
哪个国家,
你都找不到比他们更好的。
做父亲的一定会高兴地为女儿选择。”
父亲回答他说:
“校长拉比,我是否可选三个可派多种有用的人?”
校长回答说:
“那么就赶在他人之前先选吧。”
这些学《托拉》的小伙子满腹经纶,
一个个都是无与伦比的。
父亲出了远门,
为我们带回有学问的幸福新郎。
歌声使她们从悲伤中发现了希望,欢乐迟早要来临。就在她们歌唱之时,突然听到了母亲的嗓门儿:“懒丫头们,够了,够了,你们怎么用这种方式唱歌,把时间浪费在摇篮曲上。快点干活,这才是真正的需要。必须把羽毛全部拔完,否则就把你们赶出家门。”姑娘们惨兮兮地垂下头,无精打采地拔起了羽毛。每个姑娘都是凄凄然,仿佛是没有父母的新娘,心中的愿望成了泡影,陷入伤心茫然之中。
这时,大女儿用抽泣的歌喉,唱了起来:
“虽然我的心上人会来到身边,
但我已变得忧伤、麻木,
我不再会看到你的面容。
天空一片惨淡、阴郁,
透过泪眼,我整天巴望,
是什么推迟了你的到来?”
公鸡在召唤人们去侍奉上帝,叫醒了那些酣然入睡的人。哎呀呀,可姑娘们仍坐在那儿伤心着,不许睡觉。她们的母亲在催促她们继续下去。她们拔着羽毛,要把每个袋子都装满,瑞布·余德尔现在还没回来,在远处游荡。
第十七章 欢乐的泪水
(瑞布·余德尔决定自食其力,与马车夫努塔分道扬镳)
瑞布·余德尔离开老人的那天,是犹太历的第一个阿达月。雪早就停下了,只有山头上还残留一点。太阳高悬空中,地面上变得坑坑洼洼。山头刮下的风从远处吹来雪的清新味儿,但没人感到寒意。值此春天时刻,瑞布·余德尔觉得样样事儿都能如愿以偿。他不负任何责任是应该的。正如虔诚的贝哈雅拉比在他那本名为《心的责任》一书中写道:“让他去颂扬、感激主吧,他的的确确相信主,因为一切都是主的恩典。”
瑞布·余德尔说:“我担负着把新娘带到婚礼的华盖之下这一伟大而又重要的使命,两个野兽驮着我到处走。当我来到一个无人居住处时,面前看见一张为我铺好的桌子及为我打制的一张床,还得到了钱。我认识到了我的伙伴的可贵品质,并且看到,圣主用爱心和善心指导他的世界。”
瑞布·余德尔继续说道:“圣主呵,如果我即便忘了您赐于我的一件恩泽,也但愿您不要认为我是忘恩负义。如果我对您按照《托拉》中四个部分来教诲我的这种品质心怀疑窦,并因此而半路打退堂鼓,那么是不是由于我想回去过清静的日子?不是,这是因为我没能去读《托拉》。不过,您以自己的种种恩惠在其他方面教导我,即:如果一个人按部就班地生活,却不能与大家一起学习、祷告,也别为此伤心,因为记性特好的伊斯雷尔·巴尔·谢姆·托夫拉比以自己的理解解释了《托拉》中的这么一个句子:‘这些是以色列孩子们的历程’等等,以及‘根据主的圣旨’。那么,《托拉》为啥要把以色列的所有历程全记下来?这是为了告诉我们,尽管以色列的这些历程可能会使以色列的孩子们偏离《托拉》和祈祷,但它们都代表了主的旨意。由于我半路打了退堂鼓,所以再也不能在那位喝水的老人家里度过安息日。”
他发自内心地说:“当你深入地打探了行为方式之后却仍然一无所知,你就会说,如果我在路上返回的话,就不会获得应有的恩惠了。是不是你自己有权决定返回与否?啊,你只是在圣主的天意之下才得以生存!”
瑞布·余德尔回答道:“我想回去仅是为了我自己吗?是为了《托拉》以及为了和大家一起祷告。正如大卫王在圣诗中说:‘我在路上已经考虑过了,并将重新追寻我的足迹,以证实您的箴言。’”
大卫王发自内心地说,并也在以前的一段圣诗中谈道:“你不像驴马那样不通情。”驴马并不考虑自个儿的实际情况,却以动物之谬见,按自己意志行事,对驾驭它们的骑手或车夫不加考虑,而是根据骑手或车夫的指令,或停或进。因此,我的兄弟啊,要谦虚独处,别骄傲自大、目中无人,不要满足于完成你已知道的事情。就才智而言,你的谋略全是虚无的。你是地球上的一个陌生者。了解自己的身份,是陌生者和外国人应有的本性。没有圣主的恩典,谁能再去怜悯、帮助人,人怎能生存下去?清醒一下头脑,考虑考虑虔诚的贝哈雅拉比在文章中写的一句话吧:“心灵的描述。”这样,你就会理解你的心,并会认识到,你生活中的变化由不得你自己。因此,我的兄弟啊,你自己要接受世间里的陌生事实,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中的一个陌生者、外来人。你在这个世界上感到陌生、孤独,是由于你遇到了障碍。你是在母胎中孕育而成的,但世界上并非所有事物都能在一刹那间加速或阻挡住你命中注定的出世,且也无法使你的生活变得更为舒适或更为艰难。
瑞布·余德尔说:“感谢圣主,我无须接受任何心灵告诫,而是愉快地了解到,一切行为是圣主的天意所定。所以,我无忧无虑,就像一个新生儿那样,除了触觉和味觉,其他的所有感觉都是无能的。高贵的圣主为我提供了母乳作为食物。对母亲来说,乳汁不会多得成为令她吃不消的负担;对婴儿而言,乳汁也不会少得使他在吮吸乳头时感到吃力。圣主创造了与针头一样大小的乳头孔。如果乳头孔过大,婴儿吮吸时就会呛着;如果过窄,吮吸时就很费劲。母乳是我对圣主寄以的信念,感恩圣主!对我来说,这种‘负担’既不太沉重,也没花很大气力去找到它,更没为了依赖奇迹而呛着。”我摸摸口袋看看有多少钱。信念与钱有什么关系?不过,这是因为阿普塔的虔圣拉比在他的信中写了这样的话:“小伙子、姑娘们,钱没付别结婚。”我的手一伸进口袋,就想起了数钱。数过以后,发现有两百个盾。如果没数钱,我就会进了城,并在根本不需要钱的时候去寻求施舍。瑞布·余德尔说:“您的恩泽大大地帮助了我。”他又说道:“努塔,到了城里以后,带我去一家客栈。”
努塔说:“我常带你去的地方是很清楚的。如果不去客栈,哪儿会有有睡有吃的地方,哪儿会有甜食?”
瑞布·余德尔说:“我来解释一下我的意思。每当我们来到一个城镇,你总是让我在一座诵经堂附近下车,而你则去喂马。现在,我要你带我去一个可以住下的地方,去一家真正的客栈!”
努塔不解地问道:“这个城镇究竟与所有其他城镇有什么不同?先生您为啥非要去这里的一家客栈?嗨!客栈老板眼睛只盯着钱,如果你不按老板出的膳宿价付钱,他们就会从你的货物和东西中动手,并把你推到屋外的泥沼里。”瑞布·余德尔哀求他说:“努塔,求求你了,帮个忙,别逼我讲出心里的打算。你知道,我生性懦弱。如果让我做难以拒绝的事儿,而我已打定主意,吃自带的面包,那么叫我如何是好?我有两百个盾,法律不允许我去接受施舍。因此,别坐在那儿和我吵,带我去客栈,别问这么多问题。”
努塔抓着自己的头发嚷了起来:“老天爷呵,瑞布·余德尔是不是着了魔?大家都设法去帮助瑞布·余德尔,而他本人却在不遗余力地抛扔钱币。他妻子和女儿们怎么样了?为掷钱和他吵有什么用?在任何情况下,他总是干与他的想法恰恰相反的事儿。”
当他们来到罗哈廷的时候,瑞布·余德尔又对瑞布·努塔说:“求你带我去一家客栈。”努塔听了后,自言自语道:“好吧,努塔,就按他要求的去做,看看结局如何。”于是,他把瑞布·余德尔带到了一家所有乡绅们常住的大客栈。
名为“象牙”和“孔雀”的两匹马,看到自己停在以前拉老爷和绅士的这种熟悉的客栈前,便敲起了蹄子。这时,客栈老板打躬作揖地走了出来,连头都碰到了自己的腰带。他弯着膝,跳跳蹦蹦地活像只青蛙。此状当然使“象牙”和“孔雀”忍俊不禁。
老板跑着小步,带领瑞布·余德尔进了一间漂亮的客房,然后便去准备美餐。临离开时,老板说:“马上就送来水和毛巾。”谁能像老板那样,立即答应他们在整整一个小时里该做什么。这时,瑞布·余德尔对努塔说:“努塔,坐下吧,你坐一坐。”他对努塔说,他俩该分手了。他掏出钱包,与努塔算了细账。然后,他把装满钱币的一顶便帽给了努塔,以酬报他的辛劳。并且,还把巴尔提尔系在他腰上的一个瓶子给了努塔。因为只要他们在旅程中,供他们住宿的好心人就会给他们吃喝,所以他们无需喝自己的。瓶子里的水仍是满满的,和别人给他们那天的一样。
然后,他和努塔握了一会儿手,便开始与他友好、热情地聊了起来。他说:“无人知道我是怎样惹怒了自己的伴侣。努塔,如果我使你生了气或没有公正待你,就请你饶恕了。你回到布洛德看见弗鲁门特时,请告诉她,全能的圣主没有忘记我,而是在每时每刻向我倾注着无限的爱心。直至如今,圣主仍是如此。出于婚礼的华盖之故,愿主永远赐助我,赋予我恩泽。”
努塔听他讲到“当你看见弗鲁门特时”,说道:“我努塔会这么傻吗?竟会去见弗鲁门特并告诉她:弗鲁门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看我已经安然无恙、身体健康地回到了家。嘿,如果弗鲁门特看我一人回来而不见先生您的踪影,她准会要了我的命!她这样干是对的,因为她天天都在盼望你,而你却没回家。你为啥让我去告诉她?是不是要我告诉她,你是如何偷了死神的刀,然后活着走进了伊甸园?是不是让我说,你去寻找住在黑山那边桑姆巴泰昂河畔的摩西之子和红种犹太人了?你就是为了这些而决定留在此地的。和你打开窗户说亮话吧,你得马上同我直接回家。如果你不与我一道回家,到头来,就会像拿破仑逃出俄国那样地返乡。唯一的区别是,拿破仑是满载而归,可你却是手头几乎空空如也。哦嗬!象牙和孔雀,瑞布·余德尔马上要和我们上路了。”
可是,瑞布·余德尔对努塔的话充耳不闻,仍然坚持要按原先的想法行事,即:住在客栈里研究《托拉》,效忠圣主。只要口袋里还有钱,任何事儿和考虑都不会使他分神。但愿《申命记》中的那些咒语,对他无效。咒语写道:“泱泱万物之中,因为你不心甘情愿地效忠圣主,所以你就是敌人的仆佣。”等等。但愿此事不要发生。
瑞布·余德尔知道,谁想做点好事儿,就会立即成为新闻人物,无暇闲乐。因此,他这时必须要意志坚定,但愿这样的话,邪念的诱惑也许就不会占上风,削弱圣力。
努塔提醒他,他的三个女儿一边等着父亲归来,带钱给她们买衣服,以便能和所有其他姑娘们出门,一边坐在家里忍受种种悲伤和穷困。或许媒人会来洽谈有关他带回来的东西。
谈及女儿,瑞布·余德尔说:“明天,她们就要站在婚礼的华盖下。以后,她们将生儿育女。儿女长大后,也要结婚。她们则与丈夫住在一起。作为夫妇,他们有何求?哎,努塔,你说呢?只有研究《托拉》。对此,《约书亚记》中写道:‘你应该日夜冥想。’难道我会弃此机遇去干别的事吗?”
努塔绝望地叫道:“老天爷!这家伙的女儿坐在那儿开始衰老了,而他却还想继续研究《托拉》。《托拉》并不是生活中的寡妇,足够它派用场的。世上有各种诵经堂,每个诵经堂里都有各种学生。希望每个诵经堂都能有一盏硕大无比的金吊灯。我们镇子的一个诵经堂里,学习从未停止过一分钟,因为当一个学生在学习时,另一个学生则可去睡觉,然后进行交换。但是,我怀疑,佩赛勒、布卢姆和吉特勒是否能不做噩梦地安然度过即使一小时。”
努塔看到瑞布·余德尔仍不动摇,便抓着自己的胡子叫道:“弗鲁门特,我向你发誓,瑞布·余德尔连一分钱都带不回来给你,你女儿也戴不上婚纱,你将羞愧地捂上脸。”不过,瑞布·余德尔可能会成为盲哑人。现在,由于他洞察事物的眼光开阔了,所以便发现,邪恶倾向的主要标志在特征上变得混乱了。一旦你发现了神圣的特征,你拿不定主意,再也不知如何区分好坏以及取舍什么。到头来,就疏漏了自己的责任。
努塔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他拿起鞭子甩了一下,然后盯着瑞布·余德尔的腿看。因为,每当努塔甩了鞭响以后,瑞布·余德尔就准备抬腿上路。可是,努塔看见瑞布·余德尔的腿一动不动,便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徒劳的,对劝说他与自己回家一事立即感到绝望了。
努塔觉得与瑞布·余德尔难舍难分,特别是因为分手来得太突然。五个月来,他们厮守为命,吃、喝、睡在一起,旅程上共受磨难,可现在却要分道扬镳了。就在这时,象牙和孔雀嘶鸣起来。努塔向这两匹马报以啧啧之声,并隔窗说道:“美人儿,我马上就来,我们将回布洛德去。不过,回到布洛德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瑞布·余德尔不和我们回去了。我和你们一样感到吃惊,说服不了瑞布·余德尔究竟怎么办?”
对努塔来说,不能和瑞布·余德尔一道走这一事实,似乎极难接受。可是,一当向马儿述说以后,他的心又变得舒畅了些。他自言自语地说:“坏事中总是蕴有好兆头。我要回家休息休息,看看我妻子怎么样了。”尽管他与妻子之间的关系没有真正安宁过,但他却是惦念她的。
现在,看看这样一种情况吧:发生在努塔父亲身上的事儿也出现在努塔身上。唯一区别是,努塔父亲不回家是为了求得安宁,而努塔不回家是因为他不想吵架。努塔的父亲曾远游四方,因为他的亲戚老是怂恿他抛弃妻子,与其离婚;而努塔则远走天涯,因为他与妻子生活不和。
现在,瑞布·余德尔已预见了一切,并准备好了一个解决困扰的办法。他与努塔分了手,等于给了努塔一段考验的时间来实现夫妻之间的和好。瑞布·余德尔对努塔说:“到市场上去吧,从店主那儿买一把新刀,对方要多少钱就给他多少钱。然后,用它把你的手指甲和脚指甲修剪一下。接着,把一个苹果切成两半,给她吃一半。如果你这么做,她最后还是会爱你的。”但愿瑞布·余德尔使用了咒法。对以色列的爱,牢牢地植根于瑞布·余德尔心中。出于爱邻居就像爱自己这样的心情,他给努塔说了这句咒语。而努塔却对他大发脾气,因为他说的咒语太简单了。努塔大发雷霆就像纳曼对伊莱沙发火那样,因为伊莱沙瞧不起大马士革的那些河流,而是让纳曼到约旦去洗浴。唉!努塔常常摆出友善的姿态,但他妻子仍然不爱他。
尽管如此,他依旧听从了瑞布·余德尔的话,去了市场,没有讨价还价地买了一把新刀,并且也买了一个苹果。然后,他用刀修剪了指甲,又把苹果切成两半。当他见到妻子的时候,便给了她一半苹果。收到这个礼物,妻子笑着问道:“为啥你一定要送我一个礼物?为啥今天和其他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努塔低着头说:“我不知道。”妻子接过那一半苹果吃了。丈夫的爱涌入她心中。以后,她再也不和他吵了。
不过,努塔从未想过他该与妻子和好。那么,他怎么会说“我要回家看看妻子怎么样了”诸如此类的话?可你看,自从他戴着那位喝水老人的祈祷巾祷告以后,就再也不能与马欢乐相处了,而这些马也变得习惯于吃别人马槽里的东西了。努塔自言自语道:“我要给它们解下挽具,把它们卖了。”他把想法付诸于实施,卖了马,并决心不为此忏悔。
他一直想按照马车夫那样,腰上围一根草编的带子。当然,这种想法的产生,不是一两天了,也不是一个星期或一个月,而是逐渐形成的。但现在他却箍着一个腰带状的圆形圈。他一直想让上衣在腰围处飘逸,可它却开始朝脚后跟脱落下去。他的靴子外面裹着草,超过膝盖,但他现在却去掉裹的草,在靴面抹上油。他靴底铁质平头钉磨坏了,却没有新的来替换。当他的帽子遮住耳朵的时候,他总要用手朝上推推,使它重新压在前额。他在上衣里总是裹着一张羊皮,而现在则注意不让人们从外表看见什么。他的内心世界变得像外貌一样,他是无愧于此的,因为议院已任命他为度量衡督察员。听说他要确保在度量衡方面不出任何差错。甚至连卖粗燕麦粉和大麦的异教妇女,一听到努塔走过市场的脚步声,就藏起秤,直到他离去。不过,这都是将来的事儿。
这时,瑞布·余德尔在一家很好的客栈里单开了一个房间,预订饭菜,用自己的钱付款。他整天坐在那儿研究《托拉》,当然也包括夜间。既然他在穷困时已履行了《托拉》的圣诫,自然也应该在富有时如此去做。
瑞布·余德尔是怎样对待虔诚的阿普塔拉比写的那封信的?他将此记在心中,并把它视为咒语。瑞布·余德尔后来常说:“尽管我将受益,但我却不会接受因为有了这封信才有了整个世界的这一观点。”为了换取这封信,有人从卢布林的预言家经匣上刮下汗垢给他。然而,他却不换。这封信,将永远保存在瑞布·余德尔后代的手中。他的后代珍藏着它,说道:“我们深深感激先祖瑞布·余德尔从阿普塔拉比手中获得这封信。”哪儿能找到一位文士[72]?哪儿能找到一位过磅员?给我们找一个能称称这封金信价值的过磅员;给我们找一位知道如何写这封信的文士。我们听说,波兰的哈西德派圣贤非常尊重他的神圣签名,并且说,圣光正是来自这封信。
现在,再谈谈瑞布·余德尔在客栈里的情况吧。长话短说,瑞布·余德尔在客栈里,十分用功地研究《托拉》。他注意使每时每刻都不浪费。白天里,他把时间全用来研读《革马拉》;到了夜晚,他也不休息,而是复习白天学过的内容,并且还再学一点。夜里,他感到大脑清醒得多。
如果你从没看过德国皇帝宫殿里那座饰有花卉和缠枝的钟,没听过它那悦耳的钟声,那么当瑞布·余德尔在为《托拉》制作花环,并抑扬顿挫诵读的时候,你就该坐在他的身边。他常常流出欢乐的泪水,因为他能坐在那儿研究《托拉》,不再漫游四方。当心里充满欢乐的时候,泪眼就不是令人困惑的事了。我可以为你举出同样的例子:任何一位妇女,当丈夫去了外地以后,都会这样的。当丈夫按时回来时,她就会因为欣喜无比而潸然泪下,并在心中唱道:
正是我自己的眼睛,
目送丈夫离走。
当他归来时,
做妻子的欢乐泪水不住地流。
第十八章 人的行为与谋略
长话短说。瑞布·余德尔一直住在客栈里研究《托拉》,甚至买了一只门柱圣卷,不停地盯着看。他念着这样的诗句:“我已感到,圣主总是在为我领路。”因为,每个旨令都对圣徒提出了要求。圣主对约伯说过:“我报答哪位走在我前面的人?”在我为他留出一道门缝之前,他必须为自己的楣竖起门柱,在我给他一座房子之前,他必须围起一道篱笆。努培又找到了取代瑞布·余德尔的同路人。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客栈老板曾问努塔。努塔暗自思量:“即使该客栈老板免费为瑞布·余德尔提供了一个好房间以及膳食,对他也不会有什么妨碍。”他回答老板:“你如果知道了这个人是谁,你就会贴着肚皮在他面前爬行。”老板还想提些问题,但又怕努塔会突然对他发火,并向他讨要为他带来这么个好人而应得的佣金。这样的话,他就会蚀本。于是,老板怏怏离去了。他心中盘算着如何才能知道住在他客栈里的客人是什么人的办法。他自言自语道:“何不站在房门口,透过钥匙眼朝里窥探,看看客人在干什么,然后突然推门而入?”
老板整天弯着腰站在钥匙眼前,人也似乎变矮了。你也许会认为,长此以往他的背上一定会长出一个驼峰。他突然推门而入,发现瑞布·余德尔在研读《托拉》。当然,在客栈里,谁想隐藏什么秘密是徒劳的。
老板对他妻子说:“真不简单,这个人住客栈里,付起钱来真像个富人,而且连房间也不出,不问生意买卖事儿。”他妻子非但对他的这番话不感到惊奇,反而反唇相讥:“他住在这儿,可你却不知他来自何方以及来此有何目的,你自己应该为此而感到诧异。”老板说:“好吧,我去找经纪人来和他打交道,这些人连鱼都能引上岸。”
于是,老板出了门,前往市场。市场里站着三五成群的经纪人,谈天说地。聊的话题,诸如某处有个庄园主,赌牌输了一家酿酒厂。老板对他们说:“你们声称消息灵通,知悉一切。哎,你们可不是幼儿园教师。我的客栈里住着一个人……”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这些经纪人却已都来到了瑞布·余德尔住的客栈。瑞布·余德尔还没意识到,他们已经在他屋里了,不知是从天而降还是通过其他什么途径进来的。进屋的经纪人一个紧接另一个。他们全欣喜异常地向他致候:“您好,大老爷先生!您是放债的吗?也许您想买或卖什么?我们可以提供许多买卖情况。”
第一位经纪人说:“比方说马,牛也可以。”
第二位经纪人说:“朱红色的公羊皮。”
第三位经纪人说:“麝香、肉桂以及各种香料。”
一位伙伴说:“亲爱的先生,您会有利可图的。”
一位伙伴最后说:“弥赛亚来了后,你可以得到一把宝剑。”
瑞布·余德尔拿出一块手帕,准备用来盖住书上翻开的一页。为了让这些心急不安的经纪人平静下来,他温和地说:“圣主保佑你们这些正直、诚实的人们,但我不做任何生意。你们搞错了,惹出许多麻烦,实在令我抱歉。”
对此,他们异口同声地重复道:“不过,先生,有个庄园主赌牌输了一家酿酒厂,据说这家酿酒厂在任何时候都能卖个大价。”瑞布·余德尔则回答说:“这是件很好的事儿,可我不搞买卖。”
第一位经纪人说:“也许先生您会发一笔大财,这样可以和我们住一段时间。”
第二个经纪人说:“你会有安息之处,周围是最好的树木和花园。”
一位伙伴补充道:“你会有一道篱笆和一个阳台,面对一座犹太会堂。”
然而,瑞布·余德尔却回答说:“我的兄弟、朋友们,我绝不会要这些的,因为我不求虚荣。我是这个国家的一个陌生人。对我来说,这类事儿都是非法的。”
第一位经纪人说:“可是为了这个阳台,你也得买下这座房子,因为正如你能看到的,它的窗户面对着犹太会堂。”
第二位经纪人说:“这座朝南的房子棒极了,美不胜言。”
第三位经纪人说:“先生,如果您向会堂门口走去,就能听到人们祈祷圣主。”
一位伙伴补充道:“就在你的床上向‘恩典’这个词儿叩首吧。”
这时,他们齐声说:“哎呀,昧良心的是个傻瓜。”
可是,瑞布·余德尔回答这些经纪人说:“你们谈了有关一座房子的重要性,对此,圣贤们是不是也有同样的评论?”接着,他立即研究起房子的出售一事来。据《塔木德》记载,阿奇巴拉比认为:“如果要卖,他会心甘情愿地卖。但圣贤却认为,如果他要卖,他准是违背心愿地卖。”
此时,经纪人们站在那儿面面相觑,像傻了似的,愧疚地低下了头。为了生意买卖、生活、钱款、金子、房屋、虚荣和烦恼,他们亢奋地追求着,可到头来却遇见这么个人对他们说:“你们全是傻瓜!”就像这么个故事一样:有个来自空虚和混乱社会的人,在拉什科维兹集市上四下奔忙做买卖。当瑞布·莱布·萨拉拉比来了后,撩起此人的衣襟,发现他身上裹的是寿衣。愿圣主拯救我们。
对这些经纪人来说,抛弃臆想的东西,铭记结局,当然不啻一件好事儿。很早以前,贝哈雅拉比在他的著作《心的责任》一书中说得好:“人是由身心生成。身心使人耽于肉欲感,沉湎在贪求之中,并冲破理智的束缚。”然而,这些经纪人根本不倾听理性的规劝去摆脱虚荣心,而是一意孤行,试图把瑞布·余德尔拖下水。可是,得到圣主保佑的瑞布·余德尔,却依照正确可靠的《托拉》,遵循中庸之道。《托拉》能使人在今生摒弃贪欲,为来世留下报应。
的确,这些经纪人是在扑向瑞布·余德尔,好像要活吞了他。他们说:“他悠然地坐在客栈里,如同一头狼吞虎咽的庞然大物及一个捣蛋鬼,毫无目的地呆在这里。谁见过他这么个家伙?他是不是想来此定居,愚弄全镇的人?”这些经纪人暴跳如雷,对他竭尽诅咒之能事。
一个经纪人说:“我们对他费尽心机,而他却依旧漠然处之。”
第二位经纪人叫道:“他的大脑错乱,你们难道看不出吗?”
第三位经纪人说:“他是一个具有兽性的机器人。”
第四位经纪人叫道:“不管是我做的有关我的噩梦,或是做的有关别人的噩梦,或是我可能做的噩梦,或是别人可能做的有关我的噩梦,让我的一切噩梦全都钻进他的脑袋瓜。”
“阿门!”所有其他经纪人全附和着。
在场的有一位经纪人,生性缄默,总爱用嘴咬着胡须的末端。这个习惯在许多方面帮了他的忙,因为当他要说什么但却说不出什么的时候,人们以为是胡须碍了他的事儿,便各自继续讲下去。这一来,倒给了他思考的时间。当所有其他人为了说服别人面说完心里话后,他便从嘴里吐掉胡须,因势利导地结束这场交易。所以,现在当他的伙伴们词穷时,这家伙便吐掉嘴里的胡须末端,然后说道:“你们根本不值得在他身上浪费任何时间。”听到这句话后,他们便走出了房间。
他们一边鱼贯而出,一边转过身来对瑞布·余德尔说:“你为啥非要犟?告诉我们有关你的愿望和意向,我们会迅速满足你,并把事儿办妥。”他们面色抑郁、双膝颤抖地离开了,而瑞布·余德尔则在孜孜不倦地读圣书。
经纪人全走了以后,老板便去对妻子说:“亲爱的,我开始对这个家伙感到疑惑不解。他像个有钱的人那样坐在这里,可是什么生意都不做。你认为我没让经纪人去与他接触吗?你认为那些经纪人没向他提供种种做生意的方式吗?仅是为听听将要做多少交易,我费尽了心机。然而,他却对经纪人不屑一瞥。我已经老了,我真老了,但我从未看过这么个家伙。”
他妻子说:“可能你来是为了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儿。我和你一样感到困惑。但是,既然他在这儿,我们的确要搞清楚他在此干些什么。”突然她叫道:“嘘!”老板问她:“你叫什么?”“我会告诉你的,”她说,“瑞布·余德尔有个女儿在家,他想把她嫁出去。”于是,老板夫妇俩决定为他找个媒人。
老板娘怎么知道瑞布·余德尔想为女儿攀个亲家呢?因为,瑞布·余德尔长得就像个有许多女儿的男人。这种人的面容就是老板夫妇俩一定要多管闲事的证明。长话短说。老板夫妇俩私下做了决定,并告诉了媒人。上天保佑他们。这样,阿普塔拉比的诺言也就可能实现了,即:拉比向瑞布·余德尔保证,上帝会为他提供一个合适的女婿。
第十九章 要事之谈
媒人来了,走进瑞布·余德尔的房间。他带着似乎严肃的咳嗽声说道:“圣主保佑你!”埋头看书的瑞布·余德尔抬起了眼回答说:“圣主保佑。”媒人说:“圣主保佑你!”瑞布·余德尔接着说:“圣主保佑你这位客人!”两人寒暄了一番。
然后,媒人拉过一张椅子,面对他坐了下来。媒人取出一个鼻烟盒,轻拍了一下,打开拿出一大撮鼻烟,嗅了嗅。接着,佯作漫不经心地开了腔:“我凑巧来此,在健忘之前,只想问是谁让先生您风尘仆仆地来到这儿?”
瑞布·余德尔按照《塔木德》中的话回答说:“谁都不会在得不到圣主旨令的情况下出走的。所以,我来这儿,可以认为是圣主的旨意。”
媒人接着说:“圣主是无处不在的,可以说是他让我们在同一个地方相遇。这次相遇,有可能使我们两人都获得一些好处。”
瑞布·余德尔问道:“在哪些方面呢?”
媒人用右手五指理了理头发,然后说:“可不可以为先生您说个媒?”
瑞布·余德尔叫道:“圣主使我想起了遗忘的事儿。哎,我外出就是为了我那该嫁的女儿!”
媒人问道:“先生您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婿?”
瑞布·余德尔回答说:“你问的可是个正儿八经的问题。所罗门王的智慧胜过所有人,并主宰天堂和地狱。但是,当他目睹了一切行为并经历了一切事情以后,便畅所欲言地在《传道书》中说:‘获悉一切后,其结果是要虔敬圣主并按圣训行事,因为这就是人的一切。’万事的终局是要虔敬圣主。如果圣主能为我提供一个虔敬圣主的小伙子,而且他知道怎样研究《革马拉》的一页,那么我就把女儿嫁给他。”
“您叫什么名字?”媒人问道。
瑞布·余德尔回答说:“余德尔。”
“您从哪儿来?”媒人问。
瑞布·余德尔回答说:“布洛德。”
“您姓什么?”媒人又问。
“我的姓吗?叫内桑森。”瑞布·余德尔答道。
瑞布·余德尔自称为内桑森的原因是:他自言自语道,如果我称自己是余德尔的学者,那么大家会立即知道我是谁,并会称我哈西德派信徒。但如果我以姓自称的话,谁都不知我是谁。这时,一听到余德尔·内桑森这个名字,媒人马上变得兴奋异常起来,因为瑞布·余德尔·内桑森是个很有钱的人,他的大名如同凤仙花,飘香全国。布洛德有许多富人,诸如那位名副其实的学者高恩,瑞布·扎尔曼·马戈留斯及其兄弟,富有的瑞布·盖茨尔和瑞布·雅各布,还有瑞布·西米恩·迪扎和瑞布·齐斯金德·卡勒,但瑞布·余德尔·内桑森比他们更富,他的名字甚至声噪布洛德之外。因为,他大加施舍,从事慈善事业,用自己的钱为病者和穷人建了一所大医院,并为病者和穷人提供住处和优待,这样他们就不会死在街头。财富能使拥有者感到无上荣耀,当财富与明智联姻时尤其如此,特别是,当富人能十分明智地用钱来多做善事的时候。
媒人自言自语地说:“我要去见沃维·肖尔,告诉他,瑞布·余德尔·内桑森已经来到镇上为女儿找对象。”媒人向瑞布·余德尔说了声“请原谅”,便去见沃维·肖尔。见到沃维·肖尔后,他说:“干脆长话短说吧,瑞布·沃维,我用两三句话告诉你,一个了不起的人来到了镇上。这是个的的确确了不起的人。他非常富有,而且大名鼎鼎。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可能你们之间会互得好处。假使你问我是什么样的‘互得好处’,那么告诉你,贵公子谢夫特尔已到了能够学好‘男人结婚’这一章的年龄,而那个人的女儿也到了学习‘姑娘出嫁’这一章的时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结婚证书与婚约之间已没什么多大差别了。”
瑞布·沃维对他说:“利普,我不知道你究竟在说谁。你说来此的哪一位是富人?哪一位的女儿要找个丈夫?”
媒人说:“我对自己感到吃惊的是,一进门时没把他的名字告诉你。瑞布·沃维,不管怎么说,他的名字如同一口金钟,响彻世界。我为啥要讲那么多呢?你听说过一个名叫布洛德的城市吧。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布洛德这座城市无人不晓。简言之,他就是来自布洛德。现在,我只想把他的姓告诉你。总而言之,他姓内桑森。他不是瑞布·莱布什·内桑森,因为瑞布·莱布什·内桑森住在布雷曾,而这个人住在布洛德,名叫余德尔·内桑森。干嘛要讲那么多呢?瑞布·余德尔是他的名,内桑森是他的姓,布洛德是他居住的城镇。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情况就这些了。但还有一点要说的是,我为我的儿子付出了很多,你可以把其余的事情留给我做,我会记在脑中的。”
听此言,瑞布·沃维便说:“那么,我给我儿子一万两千块金币。”于是,媒人离去了。他见到瑞布·余德尔,说道:“圣主保佑你。”
埋头看书的瑞布·余德尔抬起眼说:“圣主保佑你。”
媒人说:“你面前地上仍然留有我的脚印,所以我无须提醒你我是谁。”
“长话短说,干嘛要短话长说。”
“我们从有关祈福祷词的短文中知道这么一句话:‘在需要读者慢慢读完的段落处,读者无权匆匆读完;而需要读者迅速读完的段落处,读者无权慢慢地读。’特别是当一个人坐在那儿学习的时候,应该使他分分神,免得在用金雀木烧的余火中消耗殆尽。”
“自从我听说了关于波森的事后,在这一方面显得特别小心。波森拉比只用一年时间写完研究《塔木德》的全部六个回章,而一般人通常需要七年。每当有人来见他,拉比便会说:‘圣主保佑新来的人。’并且,用某位专门研究《密西拿》或《革马拉》圣贤的名字称呼自己。然后,他又重新开始看起书来。如果来访者想留下,拉比就会说:‘坐下吧,长老正在研究别人的话语。’然后,他又埋头书中。一当来访者坐了下来,拉比便会问:‘你有什么要求?拉比此时正在进行研究呢。’然后,他又看起书来。来访者见此状便会担心打断拉比的学习而起身离去。当来访者步出房间时,拉比会说:‘对不起,你所尊敬的拉比正在研究《塔木德》中提到的某个圣贤的思想。’然后,他又看起书来。”
“让我告诉你,我是不会随意来打扰正在学习的人的。长话短说。我是从瑞布·沃维·肖尔家来,瑞布·沃维是肖尔家族的人。他的确很富有,而且有个儿子是位了不起的学者。简言之,这位了不起的学者名叫谢夫特尔,是瑞布·沃维之子,已到了该运用‘男人结婚’这一章的年龄;而先生您的女儿也到了学习‘姑娘出嫁’这一章的时候了。如果我没错的话,结婚证书和婚约证书之间已经快没什么区别了。简而言之,我来此只是要问问先生您打算给女儿多少嫁妆。”
瑞布·余德尔说:“新郎的父亲给儿子多少钱,我就给我女儿多少。”
媒人说:“新郎的父亲准备给他儿子一万两千块纯金币。”
瑞布·余德尔说:“我也会照此办理。”
后来,瑞布·余德尔给了女儿一万两千块纯金币,并用了“布洛德显贵的瑞布·余德尔·内桑森”这个名字。他说没说什么假话?圣主不许他说任何假话,因为他的确来自布洛德,名叫余德尔,属内桑森家族。
你自己可以注意到,情况就是这样。当警察在路上碰到他并问他姓什么的时候,他唯一说的是:“我姓内桑森。”所以,他的名字的确是余德尔·内桑森,这个名字和布洛德的慈善家的名字一样。所不同的是,富人有钱,穷人贫困。
确实,这件事关系到那些说教的圣贤们已发出了全面警告,因为真假搅杂一起,需用大智来区别虚假。潜在的邪恶倾向会使人陷入圈套。但就这件事来看,是出于好意而弄虚作假,是模仿了圣贤们的做法,即:当着新郎的面,夸奖新娘。这样,即使新娘长得并不甜美,人们也会说她甜美的。
如果你非要问,瑞布·余德尔连一万两千个克娄泽[73]也没有,怎么会答应掏出一万两千块金币?原因是,瑞布·余德尔认为:“我所做的都是按阿普塔拉比的旨意。他告诉我,要我答应给女儿的钱,须和新郎父亲答应给他儿子的钱一样多。由于瑞布·沃维要给他儿子一万两千块金币,那么我也该答应给我女儿同样数目的钱。”
长话短说。媒人很快又来见瑞布·余德尔,并给他带来了一个帅气、强健的青年。这个值得称赞的小伙子,人品正直,样样能干,眼中透出诚实的目光,熟谙代表真理的《托拉》。瑞布·余德尔考了考他的知识,发现他满腹经纶,便一下子对他大生好感,就像以色列那些热爱《托拉》的忠实信徒尊敬研究《托拉》的人一样。瑞布·余德尔对他的好感逐渐升温,开始称他为“我的儿子”。随着对他产生的更大好感,瑞布·余德尔觉得,他很配自己的女儿。
于是,媒人去见瑞布·沃维并对他说:“我既不是先知,也不是先知之子,但我知道,您会对我说:‘干得好,利普!愿你能力更强,利普!圣主保佑你,利普!’既然我能长话短说,干嘛要短话长说?简言之,告别你后,我就去进屋见瑞布·余德尔,告诉他我要讲的话。我要对他说的是:‘我知道你是瑞布·余德尔,但我绝不会忘记,瑞布·沃维毕竟是瑞布·沃维。每个人都各有特点,无须因为波森拉比的事儿而说一大套。不过,在谈波森拉比事儿之前,我要去为未来的岳母贺喜,祝她好运。我要对她说:‘未来的岳母,你看到围在我脖上的这条方巾了吗?向你发誓,只有到我和新娘跳过舞的时候才会取下来。’瑞布·沃维,别和我吵了。根据《生活规范》这本书中所说,不许与新娘跳舞,就连碰碰新娘的手也不行,只能与新娘保持一块方巾长度的距离。这是目前的规矩。《塔木德》中这么一句话为证:‘他们怎能在新娘面前跳舞?’以及‘不能与新娘跳舞’等等。因此,在我们这个时代,没人敢讲:女人对男人来说,似乎就像一大群白天鹅。”
瑞布·沃维说:“利普,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告诉我,瑞布·余德尔和你讲了些什么话,别说上一大套。”利普说道:“我早已讲过,能够长话短说的无须短话长说。对此,《塔木德》里已有明言。”瑞布·沃维说:“《塔木德》里的话与平常人们说的话,不是一码事。如果你能直截了当地说清一件事,那么就告诉我;如果不能的话,就免开尊口。”
媒人说:“我正是要直截了当地谈,可先生您老是在中间打断我的话。哎,这就像一个人吃苹果吃到一半时,嘴里又被塞进了另一个东西,或像一个正站在绷索上跳舞的人,被人割断了脚下的绷索。你能去问问他为什么停止跳舞吗?”
瑞布·沃维问道:“绷索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利普说:“别这么轻易地撇开比较。听说有个圣徒,除了做祷告,在其他任何场合连眼皮都不抬一下,有一次,来了一个所谓的杂技演员,据说他能踩着河上的一条绳索走过去。为此,人们分别在两岸各竖起一根杆子,拉住这一绳索。全镇人一齐出来观看,那位圣徒也来观看了。全镇人见到他在场都很惊讶。这个圣徒对人们说:‘我从这位杂技演员身上学到了一些了不起的东西。他这样做是为了钱。但尽管如此,当他真的走上绳索时,就不会考虑钱的事,而是在想如何才能避免掉进河里。’
“我是在拜见瑞布·余德尔,干嘛要和你谈这些?虽然我的真正目的是要从这次说媒中获取佣金,但当我和瑞布·余德尔在一起时,却会全力以赴地说妥这个媒,并按我的计划作出安排。简言之,这就是我所要说的:我已见了瑞布·余德尔,他同意了这门亲事。”
长话短说。没等利普谈完,瑞布·沃维已经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出了门,前往与瑞布·余德尔洽谈媒约的细节。瑞布·沃维答应给儿子一万两千块金币,瑞布·余德尔也许诺给女儿相同数目的钱,这还不包括按照古老习惯应赠的礼品和订婚礼物。即:新郎须给新娘买婚纱、婚服和一个绣银的肚兜,而新娘须送新郎一个祈祷披巾,上面镶有银币颈饰,以及一个镶银头罩。新郎按照规矩,缄默不语地坐着,直至父亲和未来的岳父起身说道:“新郎官,恭喜恭喜,祝你好运。”
晚间祷告一结束,瑞布·沃维的亲戚们便聚在了一起。女人们点燃许多蜡烛,并在餐桌上摆满各种美食。此间,瑞布·余德尔则在考问新郎有关法律方面的问题。虽然瑞布·余德尔已经考过了他,并且觉得他对《托拉》有着超常的知识,但却想继续考考他。这一点,就像圣主对先祖亚伯拉罕考了十次那样。当他安然地通过了这些考试的时候,便可得到一位敬神的妻子。
简而言之,奇迹出现了:双方订下了婚约。为此,他们砸碎了罐、碟,兴高采烈地吃喝,唱着歌,说着赞美的话。他们喝起葡萄酒和啤酒就像饮水一样,感恩圣主的话语响入云霄。一个人抓着另外一个人的手,站在那儿举起酒杯,祝他充满甜蜜的幸福;另一个人则像一见如故似的,致以答谢之词。愿这时光吉祥如意,带来一切好运。圣主果然赐福了。祝瑞布·余德尔长寿!圣主从不吝惜对你家的赐福。
对此,瑞布·余德尔回答说:“先生您已说了许多。瑞布·沃维,祝你长寿!也祝新郎和那些与我们同乐的亲戚们长寿!圣主保佑幸福和自豪无比的亲家母!”唱歌的人们大唱大赞起来。那些日子里,屋里尽是厨师。他们跑来跑去,争着去取出为安息日才吃的面包,上面撒有罂粟籽。侍者们则匆匆地为客人斟酒,热情地端上各种鱼菜、汤、肉和可口的甜食,这都是人们爱吃的。客人们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不管有什么事儿,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吃着这些食物。此间,新郎则面带庄重和高兴的神色,谈论婚约和这一天的情况,向《托拉》致意。《托拉》就是新娘,是一位神圣、纯洁、美丽的新娘。那些经纪人,提出种种建议来打扰温顺的瑞布·余德尔,以求一逞,但结果都是徒劳。所有来此想达到目的的人要注意到这么一点:有谁能与光荣的圣主相匹敌?然而,那些从各方面来羞辱坐在客栈里读书的瑞布·余德尔的人,却要去走完自己的人生旅途。瑞布·余德尔则在享受一切美好的东西。席间,欢乐的情绪高涨,赞歌又唱了起来。人们喝起葡萄酒和啤酒就像饮水一样。蜂蜜酒像那幸福之雨,不断地落肚;祝词也真像那充足的雨水,不绝于耳。酒杯空了,但心里再次得到了满足。大家都为新郎和新娘的父亲祝福,并向新郎贺喜。新郎是非常值得人们敬慕的,他母亲今天也身着节日盛装。媒人在谈论波森拉比,但没谁愿听他讲些什么。一个人在吃,一个在喝,一个在倒酒,还有一个人敞开内衣,继续要吃。瑞布·沃维的朋友们,来乐一乐吧!值此喜庆之日,大家都扯起嗓门闹一闹。因为,瑞布·沃维为儿子找了个对象。更值得一提的是,他为儿子找的对象是一位显赫阔佬的女儿,这位阔佬是布洛德的瑞布·余德尔。他的名字甚至响彻布洛德以外的地方。
瑞布·余德尔坐在那儿陷入沉思,想体察出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些什么变化。他自言自语道:“不知瑞布·余德尔是在开玩笑还是当真的,他在波利克里夫村还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准是把他这个余德尔与另一个余德尔搞错了。”瑞布·余德尔的看法欠妥,但他的保护人却有正确的看法。然而,这种看法也并不透彻,而是带着有色眼镜。瑞布·余德尔的确给弄糊涂了。这种思想混乱,并不是因为瑞布·余德尔不是人们所说的那个瑞布·余德尔却佯作是那人,而是对人所众知的瑞布·余德尔·内桑森感到惑然,因为瑞布·余德尔·内桑森这个名字在农村很普遍。不过,瑞布·余德尔并没细究此事,只要开心,就不太愿去进行调查。相反,他却把注意力集中到使他越来越喜欢的新郎身上,称其为儿子,并花了不少钱为其买了一只手表和一条表链。说实在的,若在布洛德,不会值这么多钱,而在罗哈廷,则可讨价还价。但是,瑞布·余德尔对钱不太斤斤计较。钱多钱少无所谓,只要是花在未来的女婿身上就行了。
瑞布·余德尔对未来的女婿谢夫特尔说:“现在,我告诉你一件高兴的事。想想看,虽然这只手表缄默不语,没有生命,但它却能在祷告时间方面完全排除误差,起到了圣主的作用。对我来说,并不需要任何这类新鲜玩意儿。一方面是因为我家里有一只能及时唤醒我的闹钟,另一方面,我的身体四肢会告诉我时间。但作为你,由于还没能达到使自己的身体四肢效劳于圣主的地步,所以就需要有这么个东西。借此,你就可以有目的地使用时间,保证每时每刻都不浪费。”但愿如此。
但是,有欢乐就有忧愁。瑞布·沃维的妻子在布洛德有个亲戚,名叫默希尔。此人常向亲戚们夸耀,声称布洛德的富人,特别是瑞布·余德尔·内桑森,认为他是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就在婚约签订的那一天,这位默希尔回到了罗哈廷。瑞布·沃维说:“现在,默希尔因为是瑞布·余德尔的密友而感到无比骄傲。所以,让他来吧。我们倒要看看谁是瑞布·余德尔更亲密的朋友。”于是,瑞布·沃维请他来了,但命令别人不要讲出为啥要请他来。
干嘛我要把发生的事情讲上一大套?是不是要告诉你:瑞布·沃维两眼一直在盯着门,然后说道,来了,默希尔来了。他马上就要见到瑞布·余德尔并开腔说话。他的眼睛要凸了出来,并会惊奇地站着一动不动。如果我把这些全告诉你,就没意思了,因为你早已知道。如果我告诉你,离去的那个侍者因为喝得太多,烂醉如泥地跌入一个洞里,并在洞中躺了一夜,所以他就没能去请默希尔。这样,就为瑞布·余德尔哈西德信徒赢得了时间,不会因为不是瑞布·余德尔·内桑森受到谴责而很快被揭露,如果我把这一切全告诉你,则有违事实。
因为,那位侍者的确去见了默希尔,对他说:“恭喜恭喜!瑞布·默希尔。圣主保佑,使你回到了镇里。我是代表瑞布·沃维来的。如果你要问为什么瑞布·沃维突然要请你去,那么我可以告诉你,瑞布·沃维正在为他儿子和瑞布·余德尔·内桑森的女儿签写婚约,后者是布洛德的一位富人,地位显赫。瑞布·沃维请先生您光临,与他们同乐。”
现在,默希尔理当速去见亲戚。但不幸的是,在他回到罗哈廷的那天,遭到拦路强盗的袭击,并还挨了揍。那位侍者见到他时,发现他站在那儿用大衣遮着脸,嘴里嘟嚷着异教徒的语言哭着:“难道我们不都是同一个圣主创造的吗?难道我们不都是同一个圣主的儿子吗?你们为什么要想杀我?”默希尔的妻子泪眼汪汪地把一切告诉了侍者。侍者回去把所见所闻全讲给了瑞布·沃维听。瑞布·沃维立即起身去见默希尔,与他谈话。话间,瑞布·沃维把为儿子与瑞布·余德尔·内桑森的女儿订了婚的事告诉了他。
不料,默希尔却两眼盯着他,然后引用《塔木德》中的话说道:“一匹骆驼可以在米堤亚[74]跳木鞋舞。”默希尔又说:“你在对谁胡说八道?你以为我不了解瑞布·余德尔·内桑森吗?你以为我不知道瑞布·余德尔·内桑森没孩子?我难道不知是圣主在拯救我们?”
听此言,瑞布·沃维站了起来,像个豪杰似的拱拱手,说道:“我对他已丧失了信心,他想要在手上戴两只手表,这种做法显然与疯子没有两样。”
不过,瑞布·沃维仍然希望,如果默希尔见了瑞布·余德尔并没忘记他以前对瑞布·余德尔的那种敬意,那么他就会对自己的失态感到羞愧,从而变得理智些。于是,瑞布·沃维便去把瑞布·余德尔带到了默希尔家里。他俩发现,默希尔头上缠着围巾躺在床上,正在跟大家讲有关强盗在路上袭击他的事,把他的头打破了个洞,并把手伸进洞里,掏走了所有的钱,只给他留下精神意识。但是,只有精神意识没有钱,一文不值。现在,他一分钱也没有了,无法做生意以及扶养妻子和子女。
默希尔说完后便哭了起来。他的妻子和子女都竭力在劝他,就连屋里的墙壁听到他们的劝说声也落了泪。在瑞布·余德尔看来,谁也无法指望默希尔身上会出现奇迹、恢复理智。这对瑞布·余德尔来说真是天赐良机,因为默希尔的神经错乱了。如果默希尔的大脑正常的话,瑞布·余德尔就得拔腿逃跑了,因为瑞布·余德尔根本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个瑞布·余德尔,婚约订错了。
瑞布·沃维仍然指望默希尔在见到瑞布·余德尔时能记得他对瑞布·余德尔的看法究竟如何,并会感到羞愧。瑞布·沃维的话语方式终于使默希尔明白了过来:瑞布·余德尔是瑞布·沃维的未来亲家。当察觉默希尔已经认识到这一点,瑞布·沃维直点头并说:“是这么回事。”于是,默希尔向他祝贺并定神地望着他,一会儿盯着他的靴子看,一会儿盯着他的长衣看,一会儿盯着他的帽子看,一会盯着他的胡子看。
默希尔是个热爱真理的人,尽管可能不分地点和时间。即使自己的大脑也许受到干扰,但他对“圣主拯救我们”的信念是坚定不移的。默希尔说:“恭喜恭喜,祝你好运,瑞布·余德尔。恭喜恭喜,祝你好运。圣主保佑这一婚约美满,保佑女婿不像岳父那样无儿无女,保佑新娘不像她母亲那样无儿无女,保佑他俩别生出个阴阳人。瑞布·余德尔,你对我的评论有何说的?你为什么不对祈福之词说声‘阿门’?”
然而,瑞布·余德尔对默希尔的话充耳不闻,不知这些话的含义以及这些话将来会给他造成很多烦恼。即:当瑞布·沃维得知,与他订婚约的瑞布·余德尔·内桑森,其实就是没有孩子、没有女儿可嫁的瑞布·余德尔,他就会用一切方式来诅咒瑞布·余德尔,因为他现在仍然从未责骂过瑞布·余德尔。
此间,瑞布·余德尔住在客栈里,吃吃喝喝,研究《托拉》。这一年的某些天里,他就在这个客栈里被人放了血,但在这里不谈那些日子。安息日前夕,瑞布·余德尔去澡堂洗了个澡。
他就这样一直呆在客栈里,直到发现口袋空了,钱越来越少,便决定回布洛德。因为,他已打定主意不受施舍,尽管他可以把施舍当作礼品收下来,有房产的人可能会这样做,他们出外到处用钱,并允许接受施舍,而回家时无须偿还,因为他们当时身无分文,在困难中需要帮助。不过,既然瑞布·余德尔已经拿定主意不受施舍,那么他就不会这样去做。当他的钱包里空空如也时,便决定回家了。
[1]哈西德派:18世纪上半叶欧洲犹太人中的一个犹太教支派,与正统犹太教相比,更强调宗教生活中人的因素,影响十分广泛。
[2]《托拉》:又译《律法书》、《摩西五经》,指希伯来《圣经》中最具权威和典范意义的《创世记》、《出埃及记》、《利未记》、《民数记》和《申命记》5卷书。
[3]瑞布:源于意第绪语。系对人的一种尊称,常指有一定学识的人。间或与“拉比”通用。然而,在大多数情况下,“拉比”在地位上略高于“瑞布”。本书在翻译中一律用在名前。此处用在鸡身上,表明主人对鸡的尊重。
[4]吗哪:《圣经》词语,原意为“这是什么?”指以色列人出埃及后挨饿时上帝所赐的一种食物,状如芫荽子,色白,味如掺蜜的薄饼。后指精神食粮或意外所得急需之物。见《出埃及记》16章。
[5]《革马拉》意为“补全”,指被称为犹太教“第二圣经”的《塔木德》中的一部分。
[6]安息日的路程:犹太律法规定安息日内犹太人可走的路程。按犹太拉比的观点,安息日里犹太人最远可走2000肘,约为一公里。
[7]细拉:《圣经》音乐术语,用在诗篇段落之间,表示歌唱声暂止,伴奏继续,后常常以“细拉”表示停息和告一段落的意思。
[8]《上行之诗》:指《诗篇》中120-134篇作品(共15篇)标题的说明语。耶路撒冷圣殿前有一高15级的阶梯,信徒拾级而上时,要吟诵这些诗,故称《上行之诗》。亦说犹太人从外地前往圣城朝拜时,也要吟诵这15首诗。前往耶路撒冷之行均被称为“上行”,故有《上行之诗》的称谓,也有人称其为《朝拜诗》。
[9]逾越节:犹太教的主要节日之一。时值犹太教历第一个月(即亚笔月)的满月时,从14日始延续八天。《出埃及记》(12章)载:摩西率以色列人出埃及前夕,耶和华曾令以色列人在该月14日黄昏时宰杀羊羔,并将羊血涂抹于门框之上。夜里,耶和华把埃及地各家头生的人和牲畜全都击杀,凡见门框上有羊血标记者便越过去。后按上帝的吩咐,以色列人要纪念这节。以色列人常在这节期间全家团圆。
[10]奥默:犹太节期。指逾越节第二天晚至七七节之间的49天。在此期间每天晚上要举行简短仪式,计算奥默。其中第三十三天是传统郊游日,人们往往在这一日祭扫先贤。
[11]出自犹太祈祷词《示码》,是犹太民族诵读最频繁的一段祈祷词。
[12]按犹太教的观点,上帝曾与以色列人的先祖亚伯拉罕订约,并规定在以色列男婴生下后的第八日须施行割礼,以此为订约的标记。不施行割礼者不被承认为以色列人。今天即使是无神论的犹太父母也要在男婴生下后的第八天为孩子施行割礼。
[13]蒲式耳:计量单位,英制一蒲式耳约合36.368升,美制一蒲式耳约合35.238升。
[14]凯撒:现代欧洲历史上有两位凯撒皇帝,一为奥国的皇帝凯撒(18041918),一为德国的皇帝凯撒(1871-1918),此处是指前者。
[15]正统犹太教传统规定,犹太分子应留鬓发,否则被视为对神灵的不恭。
[16]安息日:犹太教的主要节期之一。《出埃及记》载:上帝用六日创造了天地万物,第七日便安息,所以上帝赐福于第七日为安息日,定为圣日。在安息日这天,犹太人不可做事。
[17]赎罪日:犹太教节期之一,旨在求上帝赦罪施恩,时在每年犹太教历7月(以他念月)的第十天。赎罪日这一天,人们不可做工,只能苦行,斋戒,举行宗教活动,以希赎罪。
[18]《米德拉西》:希伯来文意为“解释”阐述《塔木德》的部分内容,犹太教讲解《圣经》的布道书。
[19]犹太经典《塔木德》又分《巴比伦塔木德》和《巴勒斯坦塔木德》。《巴勒斯坦塔木德》由居住在巴勒斯坦的犹太拉比在3世纪完成;《巴比伦塔木德》由居住在巴比伦境内的拉比完成,成书时间较晚(公元5世纪末),但具有较大权威性。
[20]犹太习俗,婚礼上人们常以此表示不忘圣殿被毁一事。
[21]18世纪犹太教哈西德派创始人。原名为以色列·本·以利撒。
[22]《密西拿》:犹太教经典的一部分,约于公元200-210年间在巴勒斯坦地区编订。
[23]希西家王:古犹太国王,大卫王的第十三代继承人。
[24]住棚节:犹太人的秋节,以纪念其祖先的旷野生活。
[25]何西阿:古代著名犹太先知。
[26]意第绪语:犹太人被迫离开巴勒斯坦,流散到欧洲后,所创造和使用的一种语言,它综合了希伯来语、德语、斯拉夫语的若干特点,迄今仍在一些犹太人中使用。
[27]莱因盾:当地货币单位。
[28]克鲁兹:莱因盾的辅币单位,一百个克鲁兹为一盾。
[29]哈努卡节:犹太教重要节期之一,又称“光明节”、“修殿节”,Hanukka的希伯来文原意是“重建”。公元前168年,塞琉古王朝安条克四世占领耶路撒冷后亵渎圣殿,在原祭坛上为异神另设祭坛。公元前165年,犹大·玛喀比率犹太人起义胜利,重返圣城后,下令清洁圣殿,重建祭坛。并规定每年基斯流月(犹太教历的9月,三年前安条克四世就在该月亵渎圣殿)25日举行纪念活动,庆祝圣殿重建。
[30]基斯流月:犹太历月份名,被掳后始用此称。犹太历法分教历(圣历)和民历(阴历)两种,基斯流月在犹太教历中为9月,在犹太民历中为3月,相当于公历11-12月份,计30天。时值冬季,开始下雪。
[31]巴兰:《圣经》中人名,为一巫师。《民数记》载:以色列人出埃及途经摩押时,摩押王为消灭以色列人曾重金聘请巴兰去诅咒以色列人。巴兰前往的途中遇到上帝的使者,命其遵守上帝的意旨,于是巴兰不再诅咒以色列人而为其祝福。巴兰因此被摩押王谴责。
[32]提图斯:罗马皇帝,摧毁第二圣殿的暴君。
[33]棕仙:传说中夜间替人做家务、施善行的仙客。
[34]《申命记》:希伯来《圣经》的第五卷,亦是《托拉》中的最后一卷。主要内容是记载以色列人进入迦南前摩西向族人的三次训示,总结了《托拉》中前四卷的主要律法条例。
[35]撒拉弗:犹太教经籍中所记载的一种天使,有两对翅膀,在上帝的宝座旁侍立。
[36]迈蒙尼德(1135-1204):犹太神学家、哲学家。生于西班牙科尔多瓦,出身医生,后定居埃及。他努力促犹太教与其时的科学、哲学相协调,有较强的理性主义精神。编著有《犹太教法典》、《困惑指南》等,被犹太人称为是领导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民族领袖摩西之后的“第二摩西”。
[37]以赛亚:公元前8世纪以色列的著名先知,其言论被辑为《以赛亚书》,是希伯来《圣经》中著名的先知书。他对社会弊端有深刻洞察,因而有较强的忧患意识,同时又对未来充满了神学的和理想化的憧憬。
[38]里格:长度单位,在英美约为三里(浬)。
[39]以禄月:犹太历月份名,被掳后始用此称。在犹太教历中为第6月,在犹太民历为第12月,相当于公历8-9月,计29天,时值夏季,收获葡萄、枣、无花果等。
[40]耶利末:希伯来先知,约生活于公元前7-公元前6世纪,其言论辑成著名先知书《耶利末书》。
[41]以利户、约伯:均为希伯来《圣经》人名,两人曾展开辩论,见《约伯记》32—37章。
[42]新月节:犹太阳历新月初开之日,即每月初一日。
[43]《哈加达》:逾越节家宴上所使用的传统祈祷书。
[44]锡碟:犹太人使用的一种饰物。
[45]佩塔哈:指犹太会堂举行的一种打开约柜的仪式。在这仪式之后,人们才能诵读《托拉》。
[46]数值:最初每个希伯来字母都同时代表一个数字,这样每个单词都可根据其字母代表的数,得到其数值。犹太人,特别是犹太喀巴拉神秘主义者常根据这一点对事物作出判断。
[47]开脱礼:犹太教礼仪。《圣经》规定,男子死亡而没有留下子嗣,他的遗孀就应嫁与他的兄弟之一。若要免除这一义务,她必须经过开脱礼。
[48]犹太习俗之一。在哀悼死者时,死者亲人往往坐在地上,或矮凳上。
[49]玛士撒拉:《创世记》中亚当儿子塞特家谱中的人名,以诺之子,拉麦之父。据载他的寿命高达969岁。
[50]相传为天使。《圣经·以赛亚书》第六章1至7节对此有记载,称他们有6个翅膀,两个用来遮脚,两个用来飞翔。他们与众天使合唱颂扬上帝的尊贵威严,并呼喊说:“圣哉!圣哉!万军之耶和华,他的荣光充满全地。”声音震动了天上圣殿的根基。
[51]被掳时期:希伯来民族史的一个阶段。指从公元前586年南国犹太亡于新巴比伦,到公元前538年波斯王居鲁士释放被掳者归回巴勒斯坦这段时间。
[52]犹太历9月,公历11、12月间。
[53]《答问》:犹太学者撰写的著作,回答有关犹太教礼仪、习俗、传统等问题。
[54]所多玛:《圣经》地名。据《创世记》载,亚伯拉罕、罗德向迦南迁徙时,以栏王基大老玛等曾掳夺此城,但所掳之物全被亚伯拉罕追回。后所多玛、蛾摩拉两城居民恶行昭著,上帝降天火将两城一并烧毁,只有亚伯拉罕的侄儿罗德及罗德的两个女儿得以逃生。“所多玛”与“蛾摩拉”后被喻指一切罪恶之城。
[55]约柜:犹太人流散世界各地后犹太会堂中的专门设施,安置在会堂中央的高台上,装饰华丽,内存《摩西律法》经卷,供会众诵读之用。为会堂中最神圣之处,象征耶路撒冷圣殿中的至圣所。
[56]耶息瓦:即犹太经学院,专门向犹太人传授犹太教和犹太传统。
[57]《托萨福》:在犹太经典《塔木德》部分段落上所附的评注,大都出自12-14世纪法国犹太学者之手,是对《塔木德》有关内容的“补录”。
[58]提别月:犹太年历中民年的第四月或寺年的第十月。
[59]喻指私生子。
[60]亚伦:《圣经》中人物,摩西之兄,犹太教第一任大祭司。
[61]按犹太传统,凡犹太人被俘,关押所在地的犹太人都会设法营救。
[62]阿尔法西:中世纪著名犹太学者,《塔木德》评注家。
[63]指将《摩西五经》抄录在羊皮上,然后缝制成的经卷。
[64]指中世纪基督教会下令焚毁犹太经典《塔木德》事件。
[65]指伊斯兰国家的高级官员。
[66]根据习俗,犹太人在逾越节期间只能食用无酵饼,凡是有酵的食品均不能食用。酵母在这期间是遭禁止的。
[67]中东地区上古时期通用的一种语言,在犹太经典中部分使用。
[68]哈曼:《圣经》人名,波斯王亚哈随鲁的宠臣。任宰相时,朝中群臣都要跪拜他,只有王后以斯帖的养父、犹太人末底改拒绝向他跪拜。哈曼阴谋杀尽国中的所有犹太人进行报复。王后以斯帖冒险去面见亚哈随鲁王,揭露哈曼的阴谋,于是波斯王下令把哈曼及其10个儿子一起处死。
[69]爱雅月:犹太历民间8月,相当于公历2月。
[70]以西结书:《圣经》的一卷,属《大先知书》之列。共48章,记述以西结先知蒙召的经过,以及他对以色列人罪孽的谴责和对灾难和复兴的预
[71]指希伯来语。《圣经》最早系用希伯来语写成。
[72]文士:指用犹太教传统方式抄写犹太经典之誊写员。
[73]13-19世纪中叶,德国、奥地利通行的一种铜币。
[74]伊朗高原西北部的奴隶制古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