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乐的泪水
(瑞布·余德尔决定自食其力,与马车夫努塔分道扬镳)
瑞布·余德尔离开老人的那天,是犹太历的第一个阿达月。雪早就停下了,只有山头上还残留一点。太阳高悬空中,地面上变得坑坑洼洼。山头刮下的风从远处吹来雪的清新味儿,但没人感到寒意。值此春天时刻,瑞布·余德尔觉得样样事儿都能如愿以偿。他不负任何责任是应该的。正如虔诚的贝哈雅拉比在他那本名为《心的责任》一书中写道:“让他去颂扬、感激主吧,他的的确确相信主,因为一切都是主的恩典。”
瑞布·余德尔说:“我担负着把新娘带到婚礼的华盖之下这一伟大而又重要的使命,两个野兽驮着我到处走。当我来到一个无人居住处时,面前看见一张为我铺好的桌子及为我打制的一张床,还得到了钱。我认识到了我的伙伴的可贵品质,并且看到,圣主用爱心和善心指导他的世界。”
瑞布·余德尔继续说道:“圣主呵,如果我即便忘了您赐于我的一件恩泽,也但愿您不要认为我是忘恩负义。如果我对您按照《托拉》中四个部分来教诲我的这种品质心怀疑窦,并因此而半路打退堂鼓,那么是不是由于我想回去过清静的日子?不是,这是因为我没能去读《托拉》。不过,您以自己的种种恩惠在其他方面教导我,即:如果一个人按部就班地生活,却不能与大家一起学习、祷告,也别为此伤心,因为记性特好的伊斯雷尔·巴尔·谢姆·托夫拉比以自己的理解解释了《托拉》中的这么一个句子:‘这些是以色列孩子们的历程’等等,以及‘根据主的圣旨’。那么,《托拉》为啥要把以色列的所有历程全记下来?这是为了告诉我们,尽管以色列的这些历程可能会使以色列的孩子们偏离《托拉》和祈祷,但它们都代表了主的旨意。由于我半路打了退堂鼓,所以再也不能在那位喝水的老人家里度过安息日。”
他发自内心地说:“当你深入地打探了行为方式之后却仍然一无所知,你就会说,如果我在路上返回的话,就不会获得应有的恩惠了。是不是你自己有权决定返回与否?啊,你只是在圣主的天意之下才得以生存!”
瑞布·余德尔回答道:“我想回去仅是为了我自己吗?是为了《托拉》以及为了和大家一起祷告。正如大卫王在圣诗中说:‘我在路上已经考虑过了,并将重新追寻我的足迹,以证实您的箴言。’”
大卫王发自内心地说,并也在以前的一段圣诗中谈道:“你不像驴马那样不通情。”驴马并不考虑自个儿的实际情况,却以动物之谬见,按自己意志行事,对驾驭它们的骑手或车夫不加考虑,而是根据骑手或车夫的指令,或停或进。因此,我的兄弟啊,要谦虚独处,别骄傲自大、目中无人,不要满足于完成你已知道的事情。就才智而言,你的谋略全是虚无的。你是地球上的一个陌生者。了解自己的身份,是陌生者和外国人应有的本性。没有圣主的恩典,谁能再去怜悯、帮助人,人怎能生存下去?清醒一下头脑,考虑考虑虔诚的贝哈雅拉比在文章中写的一句话吧:“心灵的描述。”这样,你就会理解你的心,并会认识到,你生活中的变化由不得你自己。因此,我的兄弟啊,你自己要接受世间里的陌生事实,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中的一个陌生者、外来人。你在这个世界上感到陌生、孤独,是由于你遇到了障碍。你是在母胎中孕育而成的,但世界上并非所有事物都能在一刹那间加速或阻挡住你命中注定的出世,且也无法使你的生活变得更为舒适或更为艰难。
瑞布·余德尔说:“感谢圣主,我无须接受任何心灵告诫,而是愉快地了解到,一切行为是圣主的天意所定。所以,我无忧无虑,就像一个新生儿那样,除了触觉和味觉,其他的所有感觉都是无能的。高贵的圣主为我提供了母乳作为食物。对母亲来说,乳汁不会多得成为令她吃不消的负担;对婴儿而言,乳汁也不会少得使他在吮吸乳头时感到吃力。圣主创造了与针头一样大小的乳头孔。如果乳头孔过大,婴儿吮吸时就会呛着;如果过窄,吮吸时就很费劲。母乳是我对圣主寄以的信念,感恩圣主!对我来说,这种‘负担’既不太沉重,也没花很大气力去找到它,更没为了依赖奇迹而呛着。”我摸摸口袋看看有多少钱。信念与钱有什么关系?不过,这是因为阿普塔的虔圣拉比在他的信中写了这样的话:“小伙子、姑娘们,钱没付别结婚。”我的手一伸进口袋,就想起了数钱。数过以后,发现有两百个盾。如果没数钱,我就会进了城,并在根本不需要钱的时候去寻求施舍。瑞布·余德尔说:“您的恩泽大大地帮助了我。”他又说道:“努塔,到了城里以后,带我去一家客栈。”
努塔说:“我常带你去的地方是很清楚的。如果不去客栈,哪儿会有有睡有吃的地方,哪儿会有甜食?”
瑞布·余德尔说:“我来解释一下我的意思。每当我们来到一个城镇,你总是让我在一座诵经堂附近下车,而你则去喂马。现在,我要你带我去一个可以住下的地方,去一家真正的客栈!”
努塔不解地问道:“这个城镇究竟与所有其他城镇有什么不同?先生您为啥非要去这里的一家客栈?嗨!客栈老板眼睛只盯着钱,如果你不按老板出的膳宿价付钱,他们就会从你的货物和东西中动手,并把你推到屋外的泥沼里。”瑞布·余德尔哀求他说:“努塔,求求你了,帮个忙,别逼我讲出心里的打算。你知道,我生性懦弱。如果让我做难以拒绝的事儿,而我已打定主意,吃自带的面包,那么叫我如何是好?我有两百个盾,法律不允许我去接受施舍。因此,别坐在那儿和我吵,带我去客栈,别问这么多问题。”
努塔抓着自己的头发嚷了起来:“老天爷呵,瑞布·余德尔是不是着了魔?大家都设法去帮助瑞布·余德尔,而他本人却在不遗余力地抛扔钱币。他妻子和女儿们怎么样了?为掷钱和他吵有什么用?在任何情况下,他总是干与他的想法恰恰相反的事儿。”
当他们来到罗哈廷的时候,瑞布·余德尔又对瑞布·努塔说:“求你带我去一家客栈。”努塔听了后,自言自语道:“好吧,努塔,就按他要求的去做,看看结局如何。”于是,他把瑞布·余德尔带到了一家所有乡绅们常住的大客栈。
名为“象牙”和“孔雀”的两匹马,看到自己停在以前拉老爷和绅士的这种熟悉的客栈前,便敲起了蹄子。这时,客栈老板打躬作揖地走了出来,连头都碰到了自己的腰带。他弯着膝,跳跳蹦蹦地活像只青蛙。此状当然使“象牙”和“孔雀”忍俊不禁。
老板跑着小步,带领瑞布·余德尔进了一间漂亮的客房,然后便去准备美餐。临离开时,老板说:“马上就送来水和毛巾。”谁能像老板那样,立即答应他们在整整一个小时里该做什么。这时,瑞布·余德尔对努塔说:“努塔,坐下吧,你坐一坐。”他对努塔说,他俩该分手了。他掏出钱包,与努塔算了细账。然后,他把装满钱币的一顶便帽给了努塔,以酬报他的辛劳。并且,还把巴尔提尔系在他腰上的一个瓶子给了努塔。因为只要他们在旅程中,供他们住宿的好心人就会给他们吃喝,所以他们无需喝自己的。瓶子里的水仍是满满的,和别人给他们那天的一样。
然后,他和努塔握了一会儿手,便开始与他友好、热情地聊了起来。他说:“无人知道我是怎样惹怒了自己的伴侣。努塔,如果我使你生了气或没有公正待你,就请你饶恕了。你回到布洛德看见弗鲁门特时,请告诉她,全能的圣主没有忘记我,而是在每时每刻向我倾注着无限的爱心。直至如今,圣主仍是如此。出于婚礼的华盖之故,愿主永远赐助我,赋予我恩泽。”
努塔听他讲到“当你看见弗鲁门特时”,说道:“我努塔会这么傻吗?竟会去见弗鲁门特并告诉她:弗鲁门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看我已经安然无恙、身体健康地回到了家。嘿,如果弗鲁门特看我一人回来而不见先生您的踪影,她准会要了我的命!她这样干是对的,因为她天天都在盼望你,而你却没回家。你为啥让我去告诉她?是不是要我告诉她,你是如何偷了死神的刀,然后活着走进了伊甸园?是不是让我说,你去寻找住在黑山那边桑姆巴泰昂河畔的摩西之子和红种犹太人了?你就是为了这些而决定留在此地的。和你打开窗户说亮话吧,你得马上同我直接回家。如果你不与我一道回家,到头来,就会像拿破仑逃出俄国那样地返乡。唯一的区别是,拿破仑是满载而归,可你却是手头几乎空空如也。哦嗬!象牙和孔雀,瑞布·余德尔马上要和我们上路了。”
可是,瑞布·余德尔对努塔的话充耳不闻,仍然坚持要按原先的想法行事,即:住在客栈里研究《托拉》,效忠圣主。只要口袋里还有钱,任何事儿和考虑都不会使他分神。但愿《申命记》中的那些咒语,对他无效。咒语写道:“泱泱万物之中,因为你不心甘情愿地效忠圣主,所以你就是敌人的仆佣。”等等。但愿此事不要发生。
瑞布·余德尔知道,谁想做点好事儿,就会立即成为新闻人物,无暇闲乐。因此,他这时必须要意志坚定,但愿这样的话,邪念的诱惑也许就不会占上风,削弱圣力。
努塔提醒他,他的三个女儿一边等着父亲归来,带钱给她们买衣服,以便能和所有其他姑娘们出门,一边坐在家里忍受种种悲伤和穷困。或许媒人会来洽谈有关他带回来的东西。(https://www.daowen.com)
谈及女儿,瑞布·余德尔说:“明天,她们就要站在婚礼的华盖下。以后,她们将生儿育女。儿女长大后,也要结婚。她们则与丈夫住在一起。作为夫妇,他们有何求?哎,努塔,你说呢?只有研究《托拉》。对此,《约书亚记》中写道:‘你应该日夜冥想。’难道我会弃此机遇去干别的事吗?”
努塔绝望地叫道:“老天爷!这家伙的女儿坐在那儿开始衰老了,而他却还想继续研究《托拉》。《托拉》并不是生活中的寡妇,足够它派用场的。世上有各种诵经堂,每个诵经堂里都有各种学生。希望每个诵经堂都能有一盏硕大无比的金吊灯。我们镇子的一个诵经堂里,学习从未停止过一分钟,因为当一个学生在学习时,另一个学生则可去睡觉,然后进行交换。但是,我怀疑,佩赛勒、布卢姆和吉特勒是否能不做噩梦地安然度过即使一小时。”
努塔看到瑞布·余德尔仍不动摇,便抓着自己的胡子叫道:“弗鲁门特,我向你发誓,瑞布·余德尔连一分钱都带不回来给你,你女儿也戴不上婚纱,你将羞愧地捂上脸。”不过,瑞布·余德尔可能会成为盲哑人。现在,由于他洞察事物的眼光开阔了,所以便发现,邪恶倾向的主要标志在特征上变得混乱了。一旦你发现了神圣的特征,你拿不定主意,再也不知如何区分好坏以及取舍什么。到头来,就疏漏了自己的责任。
努塔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他拿起鞭子甩了一下,然后盯着瑞布·余德尔的腿看。因为,每当努塔甩了鞭响以后,瑞布·余德尔就准备抬腿上路。可是,努塔看见瑞布·余德尔的腿一动不动,便知道自己的努力是徒劳的,对劝说他与自己回家一事立即感到绝望了。
努塔觉得与瑞布·余德尔难舍难分,特别是因为分手来得太突然。五个月来,他们厮守为命,吃、喝、睡在一起,旅程上共受磨难,可现在却要分道扬镳了。就在这时,象牙和孔雀嘶鸣起来。努塔向这两匹马报以啧啧之声,并隔窗说道:“美人儿,我马上就来,我们将回布洛德去。不过,回到布洛德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是瑞布·余德尔不和我们回去了。我和你们一样感到吃惊,说服不了瑞布·余德尔究竟怎么办?”
对努塔来说,不能和瑞布·余德尔一道走这一事实,似乎极难接受。可是,一当向马儿述说以后,他的心又变得舒畅了些。他自言自语地说:“坏事中总是蕴有好兆头。我要回家休息休息,看看我妻子怎么样了。”尽管他与妻子之间的关系没有真正安宁过,但他却是惦念她的。
现在,看看这样一种情况吧:发生在努塔父亲身上的事儿也出现在努塔身上。唯一区别是,努塔父亲不回家是为了求得安宁,而努塔不回家是因为他不想吵架。努塔的父亲曾远游四方,因为他的亲戚老是怂恿他抛弃妻子,与其离婚;而努塔则远走天涯,因为他与妻子生活不和。
现在,瑞布·余德尔已预见了一切,并准备好了一个解决困扰的办法。他与努塔分了手,等于给了努塔一段考验的时间来实现夫妻之间的和好。瑞布·余德尔对努塔说:“到市场上去吧,从店主那儿买一把新刀,对方要多少钱就给他多少钱。然后,用它把你的手指甲和脚指甲修剪一下。接着,把一个苹果切成两半,给她吃一半。如果你这么做,她最后还是会爱你的。”但愿瑞布·余德尔使用了咒法。对以色列的爱,牢牢地植根于瑞布·余德尔心中。出于爱邻居就像爱自己这样的心情,他给努塔说了这句咒语。而努塔却对他大发脾气,因为他说的咒语太简单了。努塔大发雷霆就像纳曼对伊莱沙发火那样,因为伊莱沙瞧不起大马士革的那些河流,而是让纳曼到约旦去洗浴。唉!努塔常常摆出友善的姿态,但他妻子仍然不爱他。
尽管如此,他依旧听从了瑞布·余德尔的话,去了市场,没有讨价还价地买了一把新刀,并且也买了一个苹果。然后,他用刀修剪了指甲,又把苹果切成两半。当他见到妻子的时候,便给了她一半苹果。收到这个礼物,妻子笑着问道:“为啥你一定要送我一个礼物?为啥今天和其他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努塔低着头说:“我不知道。”妻子接过那一半苹果吃了。丈夫的爱涌入她心中。以后,她再也不和他吵了。
不过,努塔从未想过他该与妻子和好。那么,他怎么会说“我要回家看看妻子怎么样了”诸如此类的话?可你看,自从他戴着那位喝水老人的祈祷巾祷告以后,就再也不能与马欢乐相处了,而这些马也变得习惯于吃别人马槽里的东西了。努塔自言自语道:“我要给它们解下挽具,把它们卖了。”他把想法付诸于实施,卖了马,并决心不为此忏悔。
他一直想按照马车夫那样,腰上围一根草编的带子。当然,这种想法的产生,不是一两天了,也不是一个星期或一个月,而是逐渐形成的。但现在他却箍着一个腰带状的圆形圈。他一直想让上衣在腰围处飘逸,可它却开始朝脚后跟脱落下去。他的靴子外面裹着草,超过膝盖,但他现在却去掉裹的草,在靴面抹上油。他靴底铁质平头钉磨坏了,却没有新的来替换。当他的帽子遮住耳朵的时候,他总要用手朝上推推,使它重新压在前额。他在上衣里总是裹着一张羊皮,而现在则注意不让人们从外表看见什么。他的内心世界变得像外貌一样,他是无愧于此的,因为议院已任命他为度量衡督察员。听说他要确保在度量衡方面不出任何差错。甚至连卖粗燕麦粉和大麦的异教妇女,一听到努塔走过市场的脚步声,就藏起秤,直到他离去。不过,这都是将来的事儿。
这时,瑞布·余德尔在一家很好的客栈里单开了一个房间,预订饭菜,用自己的钱付款。他整天坐在那儿研究《托拉》,当然也包括夜间。既然他在穷困时已履行了《托拉》的圣诫,自然也应该在富有时如此去做。
瑞布·余德尔是怎样对待虔诚的阿普塔拉比写的那封信的?他将此记在心中,并把它视为咒语。瑞布·余德尔后来常说:“尽管我将受益,但我却不会接受因为有了这封信才有了整个世界的这一观点。”为了换取这封信,有人从卢布林的预言家经匣上刮下汗垢给他。然而,他却不换。这封信,将永远保存在瑞布·余德尔后代的手中。他的后代珍藏着它,说道:“我们深深感激先祖瑞布·余德尔从阿普塔拉比手中获得这封信。”哪儿能找到一位文士[72]?哪儿能找到一位过磅员?给我们找一个能称称这封金信价值的过磅员;给我们找一位知道如何写这封信的文士。我们听说,波兰的哈西德派圣贤非常尊重他的神圣签名,并且说,圣光正是来自这封信。
现在,再谈谈瑞布·余德尔在客栈里的情况吧。长话短说,瑞布·余德尔在客栈里,十分用功地研究《托拉》。他注意使每时每刻都不浪费。白天里,他把时间全用来研读《革马拉》;到了夜晚,他也不休息,而是复习白天学过的内容,并且还再学一点。夜里,他感到大脑清醒得多。
如果你从没看过德国皇帝宫殿里那座饰有花卉和缠枝的钟,没听过它那悦耳的钟声,那么当瑞布·余德尔在为《托拉》制作花环,并抑扬顿挫诵读的时候,你就该坐在他的身边。他常常流出欢乐的泪水,因为他能坐在那儿研究《托拉》,不再漫游四方。当心里充满欢乐的时候,泪眼就不是令人困惑的事了。我可以为你举出同样的例子:任何一位妇女,当丈夫去了外地以后,都会这样的。当丈夫按时回来时,她就会因为欣喜无比而潸然泪下,并在心中唱道:
正是我自己的眼睛,
目送丈夫离走。
当他归来时,
做妻子的欢乐泪水不住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