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米哈伊队长正在咬牙切齿,每当他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他那右边的犬齿露出唇外,在黑胡须间闪着亮光。坎迪亚的人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野猪队长”,这对他来说倒挺合适的。他在盛怒之下,瞪着一双阴沉的圆眼,他那粗壮的颈项,宽阔结实的身躯,加上那叛逆的犬齿,真的像只野猪。
他把手中的信揉成一团,塞进他那很宽的绸腰带里。为了弄清其中的含义,他花了很长时间去琢磨。“他今年还是不回来。他那可怜的母亲和遭遇不幸的姐姐,又要孤零零地过复活节了,因为据说他还一直在学习……!他还要学什么,还要学到哪年哪月?他娶了个犹太女人,没脸回克里特来,却不肯承认……!我亲爱的科斯塔罗斯,你那宝贝儿子,他玷污了我们的血呀!唉,要是你活着的话!你给我抓住他的脚,把他像只装酒的皮囊似的,头朝下吊在房梁上!”
他站了起来。他是个魁梧的汉子,头碰到铺子里的天花板。当他猛地站起来时,缠着他一头乱发的带穗头巾松开了。他抓住头巾,拧了一下,又缠在他的大头上,打了个紧紧的结。然后,他一个箭步蹿到门口,站在那里呼吸外边的新鲜空气。
查里托斯是铺子里的学徒,在一盘缆绳后边缩成一团。这个外貌粗野的乡下孩子,皮肤黝黑,带着一副畏怯而又好奇的神情。他斜着眼看了一下他身旁的东西:船帆、油布、一桶一桶的油漆的沥青、巨型锁链、船锚和航海用的各种其他物品。可是他是这么害怕,他的眼睛真正看见的只是他的老板;后者的身子填满了整个门框,怒气冲冲地朝着港口的方向望去。米哈伊队长是他叔叔,但他称之为“老板”。孩子在老板面前怕得发抖。“好像今晚还不够我烦的,”米哈伊队长咕哝着说,“那只狗[1]还要叫我到他那里去,他想打我什么主意?我还得为我侄子发愁哩!他母亲要我给他写信。我给他写了。该死的东西!”他朝左边望去,帆船、驳船和大海映入眼帘。码头上的嘈杂声远远地传来。商人、水手、船工、码头工人,在油桶和酒桶、一堆堆的角豆之间来来往往。他们高声叫喊,咒骂,装车,卸车,赶着在太阳下山城门关闭之前把活计干完。海潮在上涨,码头上散发着腐烂的香橼、角豆以及酒和油的气味。有两三个身穿五颜六色衣服的马耳他人站在堤上,都是上了年纪的人,用嘶哑的声音向拖着满网鱼回来的一个大肚子渔民打招呼。
夕阳西下,这是三月的最后一天。北风凛冽,寒冷空气袭击整个坎迪亚。店主们搓着手,跺着脚,喝着鼠尾草茶或是朗姆酒取暖。远处的斯特鲁姆布拉山顶上还有雪。再远些,伊达山上风吹不到的凹处,积雪皑皑,宛如一条展开的白丝带。而天空星光闪烁,皎洁如镜。
米哈伊队长的眼睛盯着港口右边一座镶着带翅的石狮、壁垒坚实的城堡。坎迪亚四周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城墙和威尼斯共和国时期基督徒建造的炮楼;威尼斯人、土耳其人和希腊人都在这里流过血。爪子抓住福音书的大理石狮子、仍然留在塔楼石头缝里的土耳其人的斧子,令人回想起那年秋天的一个血战的日子。当时,土耳其人多年围攻不下,最后终于夺取了这个城市。今天,在石头脱落的地方到处杂草丛生,生长着野无花果、荨麻、槌果藤。
米哈伊队长注视着大塔楼的下面。他的血液冲上太阳穴,叹了一口气。在这座塔楼的底层,海浪冲击着那堵墙后面,一代又一代的基督教徒战士,戴着镣铐在囚室中死去。“克里特人,尽管这么结实,也承担不起他们那沉重的灵魂。不,不行……我埋怨上帝没有给我们克里特人一具钢铁铸造的躯体,使我们能够坚持抵抗,一百年,二百年,直到我们的岛获得解放。”
他想到他那跑到外国去、欧化了的侄子,又冒起火来。
“他学习,他这么说。他能学什么!这家伙到头来还不又是像他叔叔,小学教员‘狼屁’一个样!书呆子,眼镜夹在鼻梁上的假圣人!”
他啐了一口,唾沫差点啐进狄米特罗斯的小店,店主就在店里坐着。
“土耳其人的吞噬者,狂人米哈伊,你的家族堕落到什么地步了,而你自己从来没有在压迫者面前屈膝!”
他那令人生畏的祖父,狂人米哈伊生龙活虎,整个人在他身上复活了。只要他还有儿子和孙子,这位光辉的祖先就仍然活着。
坎迪亚的老人们不时回忆起他这位祖父。他在岸边徘徊,把一只大手像帽舌似的放在眼睛上边,窥探他所谓的“莫斯科”船出现在水平线上。他歪戴着一顶大号土耳其帽,沿着坎迪亚的城墙走来走去,背靠着那被诅咒的塔楼,面对着土耳其人高唱《莫斯科之歌》。据说,他蓄着长头发、长胡须,一双高统靴总是系在腰上,从不离身。他还穿一件黑衬衣,因为被奴役的克里特在居丧;礼拜天,望过弥撒,他就把他祖父的旧弓斜挎在身上,带上装得满满的箭囊外出漫游。“这才是男子汉哩!”米哈伊队长皱着眉头咕哝着,“这才是真正的男子汉,不像我们的这些怯懦无能之辈!妇女们同他们比起来毫不逊色,恐怕还要强些!咳!人类蜕化了,堕落到这步田地。”
往事又涌上心头。祖父的后面出现了米哈伊队长的祖母,骨瘦如柴,粗野,长着可怕的黑指甲。到了很老的时候,她离开住满儿孙的院落,走到她出生的村庄(在伊达山脚)上面的一个深岩洞,把自己隐藏起来。她在那里待了二十多年,没有动过。每天清早,嫁到附近的一个孙女给她送去一块大麦面包、一些橄榄和一壶酒。水呢,岩洞里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到复活节,为了敬奉耶稣,还给她送去两只红鸡蛋。老婆子长头发,长指甲,衣衫褴褛,脸色苍白,幽灵似的,每天早晨都在洞口出现。她把身子蜷作一团,眼睛注视着升起的太阳,长时间地挥动一双干瘦的手臂,好像是为太阳祝福,或者是指着它诅咒。而后,她又消失在深山里。就这样隐居了二十年。一个晴朗的早晨,人们没有看见她出来,事情很清楚,大家就去把村里的神甫找来,拿着火把进到岩洞里,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冰冷,缩成一团,在一个像棺材那么窄小的坑里,手里拿着十字架,头顶着膝盖。
米哈伊队长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离开了那座牢狱,死去的人们又重新到他的心底深处。
在对门的店里,狄米特罗斯先生肿着眼,盘着腿,坐在小沙发上打瞌睡。他手里拿着一把蝇甩儿懒洋洋地赶苍蝇,不叫它们落到摆在他周围的一包包豆蔻、丁香、乳香、肉桂和那些装在小瓶里的什么月桂树油、爱神树油上。他总是显得忧郁,无精打采。他一会搔痒,一会打呵欠,一会闭上眼睛养神。可他没有睡,感觉到对门米哈伊队长在看他,于是就挥动蝇甩儿打招呼。可是他那位威严的邻居把头转开了,于是他又打起呵欠来。
米哈伊队长把一只大手插进腰带里,取出那封揉皱了的信,把它撕成碎片。
“一个小学教员似乎还不够玷污这个家族的,现在又来了一个!这是谁的儿子哪?是你的,科斯塔罗斯哥哥,就是你点燃了火药库,把阿尔卡狄的寺院,连同它的圣徒、耶稣、教士、基督徒以及土耳其人一起,统统炸光!”
万徒索斯,那出名的里拉琴手,披着件大袍子,匆匆忙忙朝港口走去。他从基萨莫那里给酒店订购了一桶酒,准备去取货。可是,远远望见米哈伊队长,头上的头巾缠到眉端,他明白了,立刻转身。
“这个猛兽又在生闷气了。”他小声说,随即改换方向。
太阳终于落到斯特鲁姆布拉山的岩石边缘,街上满是阴影,清真寺的白色尖塔变成玫瑰色;在港口上,商人、手艺人、工人、船夫,还有狗,从拂晓就开始叫嚷,都感到十分疲倦了。世界终于平静下来。米哈伊队长从腰带里掏出烟盒,卷了一枝烟,怒气慢慢消了。他抚摸着自己那黑得像墨一般的浓密胡须,终于微笑了,又露出他的犬齿。
“我的儿子,小特拉萨基,有他在,我什么都不怕了,”他低声说,“他会挽回我们的荣誉。他会比他的‘狼屁’叔叔,比那个把我们的血和一个犹太女人的血混杂起来而不以为耻的冒牌学者哥哥,强得多。他将高高举起我们家族的火炬。”
他这样说着,生活骤然显得美妙起来,上帝是公道的。米哈伊队长对他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一个土耳其人,穿着木鞋的小老头,脸上不长胡须,衣着干净,可是十分破旧,战战兢兢地走来,抬起头望着米哈伊队长。米哈伊看见他,略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事,阿里·阿嘎?”他用生硬的口吻问道。
这是他的邻居,他一看到他就讨厌。这个鼻涕虫,不男不女,让他恶心。他每个下午都和希腊女邻居一起织袜子,谈些婆婆妈妈的事儿。
“老板,”小老头说,“我从努里·贝[2]那里来。他给你请安,他说劳你大驾今晚到他那儿去一趟。”
“行啦。他已经派他的黑奴给我送信来了。滚吧!”
“你可一定得去呀。”
“我叫你滚开!”
他忍受不了这种太监的声音。阿里·阿嘎不再说什么了,浑身颤抖,贴着墙走了。
“我和一个土耳其人没有什么交道可打的,”米哈伊队长自言自语地说,“他到底想打我什么主意,这只狗?有事他来就是了。我不去!”
“查里托斯,回家去给我备马!”他喊道。
他忽然想要骑马兜圈子,散散心。什么祖父、祖母、侄子、努里·贝,所有这些,出去转一趟以后就不再想了。
可是正当他伸手取钥匙锁店门的时候,从街头传来一阵爽朗悦耳的马嘶声。米哈伊队长熟悉这个声音,他转过身去。一匹近乎青铜色的枣栗色马,毛皮闪闪发亮,冒着烟,神态庄严而高贵,朝他走来。一个土耳其孩子,赤着脚,小心翼翼地牵着缰绳,在坎迪亚街上遛它,并且已给它去掉鞍辔,好让它轻松一下。马从嘴、前胸和腋下冒出热气,它肯定是刚刚跑了远路,可是马的昂扬激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它在抖动身躯,甩掉鬣上的汗水;它嘶鸣,不时用前蹄敲击人行道。
“这就是努里·贝的种马。当心,看呀,小伙子们!”锡罗斯人帕拉斯凯瓦斯的理发店里有人这样喊着。四五个等着理发的人和一个还带着满脸肥皂沫的人拥出店门,停住脚步,张口结舌,伸着脖子,惊慕不已。
一个长着拳曲的山羊胡须的大个子说:“我发誓,要是有人问我:‘努里的马和他的娘子,你宁愿要哪一样?’要是有人对我说‘挑罢!’我就挑这匹马!”
“冒失鬼!”刚刚刮了胡子的染匠雅那罗斯插嘴说,“大家知道,爱米奈·哈嫩恩是块精肉呀,刚二十岁,这婊子。这岁数劲头正足……挑她罢,孽种,好让你裤裆里美一美!”
“我宁愿要马,我跟你说。我不能跟一个土耳其女人睡觉,把我玷污了。”山羊胡子坚持他的意见。
“伙计们,马不要,哈嫩恩也不要。”帕拉斯凯瓦斯轻声细语地说。他手里拿着剪子,也跑了出来。“马不要,哈嫩恩也不要,这些全都惹麻烦!”
山羊胡子转过身来:
“嘿,小伙计,活着就是麻烦!死了就没事了!你少跟我们克里特人瞎吹这些。要是有人认为你不怀好意,就把你活埋……”
可怜的锡罗斯人吓得发抖。他是个小个子,和气、天真,到如今还在问自己怎么就会到克里特来给这些人刮胡子。每当一个克里特的山区居民出现在他的店门口,他都要惊一下,害怕地打量来人。从哪里开始呀?山里人多少个月不刮不洗,当然弄不清楚上次理发是多长时间以前的事了。理发师抖动着毛巾,拿着剪刀,围着椅子转,座上的克里特人欣赏着自己在镜子里的姿容。这位惊人的顾客使他想到带领羊群的公羊,尤其是想到守护神圣米纳斯,帕拉斯凯瓦斯有一次在一张图片上看到过他,须发加在一起不知有多少公斤,恐怕十个理发匠也难以清理得了。
帕拉斯凯瓦斯的剪刀突然间变得很小了。这些猪毛,这堆吓人的毛发,从哪里下手?懦弱的锡罗斯人叹了口气,终于作出决定,一面呼吁上帝帮助,一面开始涂肥皂。
“活埋?”他倒退一步,急促地重复了这个词,“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活埋我呢?”
“因为我们对所有像你那样说话的人,你知道我们怎样叫他们吗?”
“请你说吧。”
“死人!”
锡罗斯人把一口唾沫艰难地咽了下去,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走进店里。
斯提凡尼斯,被土耳其人炸沉的盖亚尔德号的船长,正在这时瘸着脚走过。一八七八年革命时土耳其舰艇的一颗炮弹打到他的船上,炸碎了他的膝盖骨,从此他就拄拐棍一瘸一拐地在港口区闲逛。他有两根拐棍,一根笔直像支蜡烛,克里特情况良好时,他就拿出这根拐棍来;另一根弯弯曲曲的满是节子,当形势不佳,空气里闻到火药味时,他就使用这根。这一天,他拄着这根奇形怪状的棍子。他听到谈话就停了下来。
“得啦,别吵了,小伙子们,事情总可以安排妥当的。”
“你说呢,斯提凡尼斯船长,你宁愿要哪一样?”
“骑上努里的马,把爱米奈·哈嫩恩放在马屁股上,就像圣乔治那个样。”
“我同意!我同意!”“我也同意,斯提凡尼斯船长!”不论理完发的还是没有理的全都大笑起来。“愿上帝也听到你的话!”
米哈伊队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在他面前走过的那匹马,它俊俏喜人,颤动着,像天鹅般竖起细长而灵活的脖子。这只英俊的动物看到他,眼睛闪射出光辉,好像认识他似的,片刻犹豫便开始嘶鸣。
米哈伊队长朝它迈近了一步。他控制不住自己又再向前靠近。他渴望抚摸这匹马,试试它身上的温度,用手接过它口上的流涎。马童体会到他的意图,便停了下来。
米哈伊队长的手有力地抚摸那被汗水浸湿的宽大前胸——马胸前挂着一个绿松石制的项圈和一个牙雕新月。他继而狂热地抚摸马颈、马鼻、前额,把手插入潮湿的鬃鬣,又不知餍足地抚弄马背、臀部和冒着烟的腹部。
这个高傲而喜人的动物弯下脖子,享受着这爱抚。它把妩媚的眼睛转向抚摸它的人,看着他,用鼻子摩擦他的头,而后嘶鸣,把呼出的热气喷向他乌黑的头发。忽然间,它调皮起来,用它的唇把米哈伊队长的包头巾摘了下来,叼得高高地在空中摇晃,不肯归还。它用调皮的神情打量它面前的那个蓄着黑胡子的人,于是那个人感到心都溶化了。米哈伊队长从来不曾以这样温柔的目光看过一个活着的人。他同它悄悄地说话。那个动物低下头,注意着,亲昵地摩擦他的肩膀。米哈伊队长冷不防伸手夺回头巾,随即把这被流涎湿透的头巾缠到头上。然后他转过身来,向马童挥手,表示游戏结束,他可以走了。
“我去,”米哈伊队长对自己说,一面目送那匹马直到它到达码头的进口处,“我去!”
这是他突然间决定的。他回过身把店门锁上,然后朝努里·贝的房子走去。
然而,出其不意,看见他不厌地抚弄马的斯提凡尼斯船长就站在他面前,拄着拐棍向他道晚安。斯提凡尼斯船长可不怕这个难对付的人物;他本人不也是个人物,一个出名的老水手吗?历次起义,一八五四年、一八六六年、一八七零年多少次他突破土耳其人的重围,把给养和弹药运送到被封锁的港口,帮助基督徒!当他的船遭到炮击而沉没,他不顾自己的膝盖受伤流血,游泳直到圣佩拉吉海湾,在浪涛中用牙叼着雅典委员会寄给首领梅萨拉的、著名的柯拉卡斯船长的信。确实,自从那时起,他已精力衰竭而且破了产。他的衣服都磨破了,一直还穿着一双补过上千次的船长靴。他坚持不懈地跑到港口上来,欣赏别人的船只,尽管自己心里感到伤痛。他喜欢闻沥青的味道,听喊叫声、迎接客人时的话语、船锚扣住海底岩石的声音。他形容枯槁,衣着褴褛,囊空如洗,但他却精神矍铄。他眺望远方,犹如一座船头雕像。
他拄着拐棍,威严地站立在米哈伊队长面前,喊着问他:“我说,米哈伊队长,你听见理发店前那些人的说话了吗?要是叫你在努里的马和他老婆之间选择,你要哪一样?”
“我不喜欢那些猥亵的议论。”米哈伊队长说了这话,又转身朝他的铺子走去。
可是,老水手是不会放过他的,他装作没有听见,继续说:“据说努里是从君士坦丁堡把她带回来的,好像她是彻尔加斯人,长得美而有野性,属于吞噬男人的那种女人。我的邻居,‘美惠三女神’,通过她的黑人基督徒奶妈,知道努里·贝的百叶窗后面发生的一切。于是,上帝就让她们的舌头活跃起来,把消息传播开。”
“斯提凡尼斯船长,”米哈伊队长不耐烦地说,“我跟你说了,我不喜欢这些猥亵的东西。”
粗鲁的水手固执己见,不,他是不容许任何人打断他的话的。整个土耳其舰队都没有把他吓倒,那么眼前这个人也不会使他后退。不管愿意不愿意,这个人得全听下去。
“努里·贝是你的结义兄弟,米哈伊队长,不要忘记。你应该知道他家里发生的事,这是理所当然的。听说贝,这个令人生畏的猛兽,被驯服了,呆在她脚下,一连多少个钟头看着她的眼睛,在这时候,她把点燃着的烟卷贴在他脖子上,这使她开心。还听说,当她一想念家乡——帐篷、厩肥和奶的气味以及马嘶声——她就心里烦闷,就砸碎瓷杯,打翻香水,打奶妈……”
米哈伊队长终于把钥匙取出来,像只守夜犬似的,闷声闷气地吼着,挥了一下手,让老水手闪开不要挡着门口。这老船长即使愿意也刹不住自己的舌头。当然最好是不跟这个未驯化的家伙争论,可是既然已经开始,就管不了那么多。他鼓起勇气,尽可能快地把故事说完:
“听说那女人,她嫉妒努里的那匹马。那天夜晚,贝要把她搂在怀里,她拒绝。‘首先,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对他说。‘无论你要什么都行,我的美人,一切都是属于你的。’贝回答。‘那你把你的马牵到院子里,把所有灯笼都点上,好让我看得清楚,然后你当着我的面把它杀掉!’
“贝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来,走进他的房间,上了双锁,把自己关起来。整整一夜,人们听见他在里面踱来踱去,唉声叹气。听说他叫人来请你到他那里去,他想见你。你不用否认,这是阿里·阿嘎告诉我的。那么,你就一定要知道这一家人彼此间正在剑拔弩张呢。”
斯提凡尼斯搓了搓两只结满老茧的手,由于能把话说完、没有被吓回去而感到轻松。
“我知道的都说了,米哈伊队长。是真是假……”
米哈伊队长猛地转过身朝着那沉没了船的船长说:
“你们这些水手,”他轻蔑地说,“从来不尊重别人的妻子。”说完就离开了。
“你们这些地面上的头头,”斯提凡尼斯针锋相对地嘲笑说,“怎么会懂得?你们只能看见你们自己的鼻子尖。”然后,一瘸一拐,尽可能快地离开,好像突然间心里害怕起来。
米哈伊队长把前额上的头巾拉得很低,眼睛被穗子遮着了。他不愿意看见任何人,也不愿意被任何人看见。他态度严肃,忧心忡忡,走上通往土耳其人区的道路。
太阳终于下山了。军号响起来,土耳其守卫手持钥匙,关闭四个城门。直到第二天清晨,任何人都不能进城。整个夜晚,土耳其人和基督徒都被关在一起。
夜幕徐徐降落,笼罩全城。街上再见不到妇女。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摆好桌子,准备用晚餐。规矩的男人赶着回家,而那些快活神仙就到酒馆里不慌不忙地喝酒。坎迪亚把肚子饿了的市民都聚集起来吃晚饭。
绰号“美惠三女神”的三个孪生姐妹到了,一个紧挨着一个地站在她们门后的时间到了。她们在门上钻了三个窟窿,把脸贴上去,贪婪地观看来往行人,对他们评头论足。三个都是老处女,生下来头发和眉毛全是白的,红眼睛像兔子似的。她们白天从来不出门,太阳光一照就眼花,总是不耐烦地等到傍晚,站到她们的窟窿后面去注视过路的人们。这几个长舌妇,什么也逃脱不了她们的眼睛。街上来往行人很多,而她们住的房子正坐落在土耳其区尽头和基督徒居民区相接的角上。她们什么都看得见,给每个人都起了外号,而且谁一有了外号就再也摆脱不掉。把米哈伊叫作“野猪队长”,还有他的弟弟小学教员叫作“狼屁”,都是从她们那里来的。
她们整天在半明半暗中做饭,洗衣服,做针线活或其他家务事,心里无忧无虑。她们没有结婚,也就没有了做母亲的烦恼,上帝又赐给她们一个好兄弟,一个好心肠的人,开药房的阿利斯托特里斯先生。这个可怜的人,面色苍白,性格坚毅,沉默寡言,成天工作,准备粉剂和药膏,由于站多了,双脚肿胀。他也没有结婚,每天中午和晚上,都给他的姐姐们送去满满一网袋吃的东西。他年轻的时候,经常有人要给他提亲,有漂亮的少女,有美满的对象,也有殷实家庭的女儿,作为一个结婚的对象,阿利斯托特里斯先生是很不错的。他的店就设在坎迪亚中心,在广场上。店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子、花精、香皂,每天晚上或黄昏的时候,小学教师和医生们就在他那里高谈阔论,议论人生的大问题。神态忧郁、面容憔悴的阿利斯托特里斯先生,默默地听着,用一双疲惫的小眼睛看着他们、不时点着他那秃脑袋,好像对每个人都表示:“你说的对……你说的对……”可是,他心里却在想着自己失去的一生。他本来是很想结婚的,这个可怜的人,但并不是为了要女人。愿上帝保佑他!不!只是为了要一个儿子,将来好把药店留给他……可是,怎么能丢掉他的姐姐们呢?她们得先结婚,这是规矩……年复一年,阿利斯托特里斯先生的头发白了,牙齿坏了,背弯了,结实而红润的面颊干瘪了。到这时,已经太晚了,他老了。他一辈子白白过去,他不停地咀嚼乳香树脂,就像沉醉在酒里似的,竭力把一切忘掉。于是这位药剂师就成天地嚼着。到晚上,一边听着医生和教师谈论自由意志或灵魂的永恒,以及提出其他星球是否有人居住的问题;一边在摇晃着他的秃脑袋,不停对自己说:“到如今,即使结婚,我也不会有儿子……不能有儿子……不能有儿子。”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捣药的锤子,嚼着树脂,他带着幻灭的神情,搅拌着研钵底的粉剂。
这天晚上,“美惠三女神”很早就站到她们的位置上去,心里有点惊慌。天气寒冷,她们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干瘦的手和脚冻得冰冷,可是她们只要嗅到一点异乎寻常的味道,就勇敢地站在那里等待。她们把小红眼睛贴在窟窿上,注视着努里·贝宅院的绿漆大门。
“睁开眼睛,”妹妹阿格莱说,“那里边准有什么事儿,别忘了奶妈前天跟我们说的!”
“贝今晚回去的时候,神色可不对头,”达雷雅补充说,“我是看见了。他朝着大门踢了一脚,门开了以后就听见又哭又叫。准是又打听差的了!”
“挑选哪一样?马还是爱米奈?我可不情愿处在他的地位。”厄弗罗辛嘲笑说。
“美惠三女神”正在絮叨的时候,那条街忽然显得阴暗起来。她们惊了一下,然后定神望去。
“米哈伊队长!”她们悄悄地说,同时把眼睛对准三个窟窿。
面前的这个庞然大物,神情抑郁,蓄着乌黑拳曲的胡须,穿着蓝布裤和发出亮光的皮靴,威风凛凛而行动敏捷,头巾的穗子遮盖着双眉。他擦着墙走,手按在宽腰带上,挡着了插在腰间的一把黑柄刀。他擦过门时,转了一下身,好像感觉到有三双眼睛在黄昏中看他,他两眼放出炯炯的光芒。三姐妹大吃一惊,全身抖颤。米哈伊庄严地徐步走过,在绿色大门前停下来。他向四周扫了一眼,静无一人,连只猫都没有。他迈过小街,一手把努里·贝的大门推开就进去了。
三姐妹叫了一声:
“我的上帝!”阿格莱说,一面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你们看见他是怎么进去的吗?就像个海盗……”
“贝究竟找米哈伊队长干什么呢?这里准有故事,我打赌是为了把马卖给他。”
“要不就是爱米奈……”于是“美惠三女神”又开始咕哝起来……
米哈伊队长右脚迈进门去,用警惕的目光打量周围。他看见一个黑人在等着他。这是努里·贝从他父亲那里继承下来的一名骨瘦如柴的老奴。整天,甚至直到入夜,他都蹲在大门后面,一声不响,像只狗似的。他害怕瞌睡,因为他总是梦见主人打他。这时他忽然惊醒,眼里满是泪水,慢慢地朝大门走去,而后又在他的岗位上蹲下来缩成一团,等待天明。
他一看见米哈伊队长就要站起来,他身上的老骨头发出折裂的声音使他感到疼痛。米哈伊队长用指尖戳了一下他的肩膀,老头子又倒了下去,同时让出路来。
客人在大盆大盆的玫瑰和印度石竹中间慢步向前走。一棵柠檬树在左边开花,散发着香气;地上新浇了水,发出肥料和天竺葵的气味。花园尽头的阴暗处是老官邸所在,那里一只山鹑还在笼子里啾鸣。从高处有灯光的百叶窗传出妇女们的笑声。
米哈伊队长低着头,厌恶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我在这里干什么?到处是土耳其人的气味!”他在想。
他停住脚步,转过头望了一下。时间还来得及,只有那黑奴一个人见到他,还可以再出去。查里托斯这时候该把马备好了,他可以骑上马,跑过广场[3]直到三拱门,散散心去。可是他又感到这样做不光彩:“他们就要说我害怕,”他低声说,“走吧!前进,米哈伊队长!”
决定以后,他就快步向前走。正门是敞着的,门上悬挂着一盏点亮的红绿玻璃大灯。努里·贝被灯光照得身上一块红一块绿,站在门当中。他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并听出客人的脚步声,就走出来迎接。他胖胖的,宽肩膀,圆脸,黑色的丹凤眼,姿态风雅,染色的浓黑胡须在灯下映出蓝光。一种恬静的东方美,令人想起过去土耳其妇女在多彩的波斯挂毡上绣出的面如满月的狮子。他穿着蓝色裤子,系着肉红色的腰带,洁白的头巾缠着他那拳曲的头发。腋下涂了麝香,散发出一头被春天激动起来的猛兽的气味。
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那只指头短粗而肥胖的手。
“原谅我,米哈伊队长,我把你请到这里来,可是不得不这样,你就会知道为什么。”
米哈伊队长沉下脸,一声不吭,随着贝走进男客厅。进门时有点犹豫,停了一刹那,警惕着。
他朝屋里瞄了一眼,空无一人。沙发前的一盏大灯点燃着,一个特大的铜火盆在烧着,热空气里散发着柠檬皮的味道。屋子的一角摆着一张圆桌,上面放着一个长颈瓷酒瓶、两个杯子和几盘小菜。
他们在小沙发上并肩坐下来。米哈伊队长靠近朝花园开的一扇窗子。努里·贝从腰带里掏出一个铁烟盒,烟盒上镶着一弯闪烁着珠光的新月。他打开盒子,递给客人。米哈伊队长卷了一支烟,努里·贝也照样卷了一支。他们吸了好久,没有说话。贝似乎觉得尴尬,而又不知如何开口才不致触犯他的客人。他知道对方的暴躁性子,而今晚要对他说的事又是非同小可的。
“喝杯拉吉酒吧,米哈伊队长?”他终于说出这句话来,“这是用枸橼做的,知道你喜欢,特意给你预备的。”
“你要跟我说什么,努里·贝?”米哈伊队长一面说着,一面把手按在两只酒盅上,为了表示他不想喝。
贝咳嗽了一声,然后弯身把烟卷在火盆的灰里弄灭。他的脸红起来。
“我跟你坦白说罢,米哈伊队长,”他说,“你可别生气。”
他期待从这个沉默寡言的希腊人那里得到一句鼓励的话,但却徒然,对方不吭一声。贝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解开衬衣领的扣子,又走回来坐下。突然间,他好像觉得鞋子挤脚,悄悄地脱下鞋子,把光着的脚掌放在地上,再朝他的同伴转过身来。他这时打定了主意。他抬起手捋了一下胡子,可是又立刻把手放下,害怕这位暴躁的队长对他的动作会错了意。
“你哥哥马努萨卡斯在嘲弄土耳其,”他叹息说,“三月二十五那天[4],他又喝醉了,他把一头驴背进清真寺,说是为了让它祷告。我刚从村上回来。我所有的教友都慌了。你们的人已经拿起了武器,我害怕惹出大乱子。
“我把话说在头里了,米哈伊队长,往后可别埋怨。我有责任事先告诉你,你也有责任听我说。你就照上帝对你的启示办罢。”
“喝吧。”米哈伊队长说。
贝把酒杯斟满,空气中散布着枸橼的香味。
“祝你健康,努里·贝,干杯!”
“干杯。”贝注视着对方的眼睛,沉着地回答。
他们碰了杯。米哈伊队长站起来,把遮着前额的头巾穗子推开。
“这就是你要对我说的,努里·贝?”他说,“就是为了这才把我找来的?”
“假如你相信上帝的话,”贝说,一面轻轻地抓住客人的腰带,“那么就不要走。这不过是一颗火星,但它能把整个克里特燃烧起来,想法子告诉你哥哥不要把我们拖到污泥里。我们都是一个村子、一块土地上的。坐下来罢,一定要把事情谈妥。”
“我哥哥比我年纪大,六十岁了,”米哈伊队长说,“他有儿子、孙子,有他的主意。而且,他愿意干什么,他有自由,我不能干预。”
“你是一村之长,大家听你的。”
“语言,这是珍贵的东西,努里·贝,因此它不能轻易从我嘴里吐出来。”
贝控制着自己,咬着自己的嘴唇。他看着队长已经站起来,朝向门口,准备离开。“他是那个驯服不了的种族的人,这个异教徒!”他心里暗想,“这人不好对付,何况我们有家族的旧账要一起算:就是他哥哥科斯塔罗斯杀死我父亲的。那时我很年轻,我忍辱负重,等待成人,为父亲报仇。可是仇还没来得及报,他哥哥就在阿尔卡狄修道院爆炸那天死了。那时他儿子还在吃奶,杀婴儿不是好汉。因此我等他长大,可他一长上胡子就从我手指缝溜掉了。听说到法兰克人[5]的国家留学去了……谁知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呢?我父亲的血在喊叫……”
他站起来,走到房门前,停住了脚步。在他的胸膛里,怒火上升,可是还没有爆发又被压下去了。他转过身来。米哈伊队长蓬乱的胡须,在恬静的灯光下闪烁着亮光。听说,他发过誓,只要克里特一天不解放,胡须就留着不剃。努里·贝显示出充满嘲笑的目光,心想:“让他等吧,这个不信伊斯兰教的人。他的胡子可以长到膝盖,长到脚,可以插进地里生根,但克里特得不到自由。我们是付出了鲜血作为代价的。至于坎迪亚!在它的威尼斯城墙脚下,我们战斗了二十五年……今天牢牢地掌握在我们手里,也绝不能轻易放弃,它已成为我们身上的血和肉。”
他一面叹息着,一面想起他的父亲,想到所有在坎迪亚的城壕中死去的穆斯林。在他和米哈伊队长之间曾经血流成河。
“别像一头牛似的喘大气,努里·贝,”米哈伊队长说,一面把他推开以便朝门走去,“别难过。你要求我的事办不到。”
努里·贝是个坚强的汉子,他克制着胸中怒火。
“不能这样儿走啊,米哈伊队长!”他故意用柔和的声音说,“不要好像我们吵了架似的,生着气走啊。我要是冒犯了你,我收回我说的话;就当作我没有说,你也什么都没有听见。我们不是朋友吗?我把你请来喝酒,吃点小菜,我刚从乡下带回来山鹑。我原来想的是我们一块喝几盅,叙叙旧,回想我们俩小的时候常在一块儿玩的日子。”
他切下一只山鹑腿递给米哈伊队长。
“不,我不吃,”他说,“今天是斋戒日。”
努里·贝做了一个表示遗憾的手势。
“我向真主发誓,如果我知道的话,”他说,“我就给你弄些黑鱼子酱来。”
他又斟上酒,举起杯:
“祝你健康,米哈伊队长,我很高兴你能接受邀请到我这里来喝杯拉吉酒。瞧,米哈伊队长,如果我对你不怀好意的话,我的血就像这样流出来。”
他说着就往地上倒了几滴酒。
米哈伊队长舒展了眉头,走近窗旁的长靠背椅坐下。
“我对你也没有不怀好意,努里·贝。那么就把我们的话多考虑考虑再说罢。这样好些。”
两人又重新沉默。贝感觉发热;他站起来,打开窗户。
他们听到花园外边小喷泉发出的嘶嘶水声,玫瑰和柠檬树的花香侵入室内。一阵笑声从女眷内室传来。两个人一直沉默。努里·贝竭力想恢复谈话;米哈伊队长一边听着喷泉和笑声,一边闻着花园里的香味,一股怒气又涌上心头。“欢笑、花香、酒宴,陪伴着土耳其人,给你准备的难道就是这些吗,克里特?”他心里想。他挥拳一击,砰的一声,窗子关上了。
“对不起,米哈伊队长,我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就把窗户开了。”努里·贝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神情说,然后又一次把酒盅斟满。
米哈伊队长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土耳其人。两人出生在同一个村镇,一个是所有肥沃土地的主人贝的儿子,而另一个是只有剩下来的一些石头的异教徒[6]席发卡斯队长的孩子。
在那时候,基督徒没有骑马的权利。席发卡斯只有一头驴,当他遇到基督徒的刽子手汉尼雅里,也就是努里的父亲时,必须下驴,恭候主子走过。可是,有一天晚上,席发卡斯队长不愿下驴。于是,汉尼雅里举起鞭子朝这个不知敬畏的脑袋抽下去,弄得他满头是血。老人一声没有吭,把仇恨吞了下去,暂时隐忍着。他自言自语说:“基督不是阿尔巴尼亚人,他是东正教徒,总有一天要主持公道的!”大约一年后,一八六六年革命爆发,席发卡斯的长子科斯塔罗斯在坎迪亚城外,突然把那个残暴的贝捉住,弄到庞迪威桥拱下像宰羊般杀了。而今天,汉尼雅里的儿子住进这座坎迪亚的深宅大院,府邸周围是花园、喷泉和铁栏。在气候宜人的季节,他每天傍晚都骑着骏马,快速穿过希腊区,马蹄敲击着石铺路面,溅起一星星的火花。
米哈伊队长掏出他的烟盒,卷了一枝烟,放在唇边抽着,鼻孔冒出烟来。他弄不清楚,对于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土耳其人,他感觉到的是恨,是爱还是厌恶。长久以来他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而得不到解答。有时他们邂逅在坎迪亚的小巷,或是骑着马在城外的田野里不期而遇,看到努里那和蔼的圆脸庞,就感觉着自己的心膨胀起来,再也弄不清楚究竟是想把他杀掉还是想象旧友重逢似的同他拥抱。
儿童时期,他们一起在农庄的场院上玩耍,赛跑,打架,可是结果总是言归于好。一天黄昏——他们这时已经成人——他们骑着马恰好在庞迪威桥下相遇。努里有一所别墅就离这里不远,只有一小时的路程。他们长时间地肩并肩前进而无言相对,两人神情阴郁,彼此都很不自在。当时,在土耳其人和基督教徒之间又发生了屠杀事件,克里特的火又燃烧起来了,异教徒举行了暴动。
他们沉默着行进。那有名的威尼斯围墙出现了,它被夕阳照得通红。“这条狗,”米哈伊队长思量着,“我看够了他在希腊区骑马游逛,戏弄妇女!”而努里·贝心里说:“这个异教徒,我真够了。每当他喝醉了酒,就骑马出来,侮辱土耳其。去年,他不就抓住我的腰带,把我像只羊皮袋似的举起来扔上他铺子的屋顶?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后来不得不弄来一张梯子让我下来。从此,我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努里·贝的面孔变成紫红色。他气得发疯,转过身来向米哈伊队长喊道:
“嘿,米哈伊队长。坎迪亚容不下我们两个人,要不就是你,要不就是我。我杀死你或是你杀死我。”
“听你的,亲爱的努里。你想叫我下来跟你干吗?”
努里·贝没有答复。他瞧着这个希腊人,这条好汉,对方的整个形象映入眼帘。“多么可敬爱的人呀,什么样的风度,多么英武!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从来不吹嘘,从来不同一个不如自己的人争吵,甚至是在死的面前也不屈服……有这样的一个敌人是幸福的。”
最后,他说道:“不要着急,米哈伊队长,那就真正成为遗憾了……我收回我刚才说的话。无论是我的先知,还是你的基督,都不愿我们那样做。我相信,你是一名好汉,正像我一样。来罢,让我们把我们的血用另一种方式混合在一起。”
“另一种方式?”
“是的,让我们成为结义兄弟吧。”
米哈伊队长用马刺刺他的母马,走在前头。他的喉咙发紧。相当长的时间,他听到他脖子的大静脉跳动。而后,他才慢慢平静下来,脑子逐渐清醒。想到把他的血和这个天之骄子的血混合在一起,从此不能再杀死对方,他整个人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情感,也许是一种喜悦,必须驱逐一遇到努里·贝就准备动刀的那种冲动。这个人虽说是土耳其人,却是坎迪亚的骄傲。在他身上找不到缺点,他正直、善良、慷慨、英俊,是一个完人!他勒着缰绳,停下来。努里·贝也用马刺刺他的马,赶上前去。
“走吧。”米哈伊队长没有转身,嘴里这样说。
两人沉默无言,直奔贝的别墅。进入院内,一个用人出来把两匹马牵入马厩。贝拍了拍手,出来了一名女仆向他俯拜。
“杀一只公鸡,那只带冠子的大公鸡。”贝吩咐说,“拿陈酒,预备两个铺,放上绸子床单。我们今晚在这里吃饭、睡觉。去把门都关上!”
只有两个人,他们在院落中心的橄榄树下按照土耳其的习惯面对面坐下。这株空心老树仍然生命力旺盛,此时正值百花盛开。太阳西落,新星孤芳自赏,在树叶中间游荡。
努里·贝站起身来,去把挂在公用饮水泉旁的铜杯子摘下来,然后又回来坐下。这个饮水泉是汉尼雅里当年叫人建造的,过路行人到此饮水都会想到他的名字。
努里·贝一面取出刀子,一面说:“以先知和基督的名义。”
米哈伊队长把衬衣右边袖子卷起来,露出黝黑结实、肌肉发达的手臂。努里·贝弯下身子,用刀尖割开在肌肉间颤动着的一条大静脉,黑色的热血涌出来。努里·贝用铜杯子接着,直到一指深,然后解下自己的头巾去包扎那受伤的手臂。
“该你啦。米哈伊队长。”他说。
“以基督和先知的名义。”米哈伊一面说着一面取出刀子,割破贝的嫩白而丰满的手臂,等到血流到相等的数量后,也用他的缠头巾把这只手臂紧紧地绑上。
他们把杯子放在两人中间,然后沉默无言,用他们的刀子慢慢地搅着血。天快黑透了,炊烟从别墅的烟囱升起,用人们在地下室吃饭。两人用他们的头发把各自的刀子揩净再收回原处。
而后努里·贝拿起杯子,举得很高,发出祷告般的低沉、庄严的声音:
“祝你健康,米哈伊队长,我的结义弟兄!我以先知的名义发誓,无论在言语上还是在行动上,无论在战时还是在和平时期,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为了向我复仇,有许多其他的希腊人;而为了向你复仇,也有许多其他的土耳其人。”
他说完就把金属杯放到唇边,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把混合的血喝下去。喝到一半时,拭了嘴,把杯子递给米哈伊队长。
后者双手捧杯,说道:
“我祝你健康,努里·贝,我的结义弟兄!我以基督的名义发誓,无论在言语上还是在行动上,无论在战时还是在和平时期,我绝不伤害你。为了向我复仇,有许多其他的土耳其人;而为了向你复仇,也有许多其他的希腊人。”然后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米哈伊队长打开窗户,把烟卷扔出去。它像一颗小红星落在一个栽着金盏花的盆子里,在刚浇了水的肥料中熄灭。
他站起来,脸色阴郁。贝有点着慌,赶忙站起来。
“米哈伊队长,”他说,“我不希望你带着怒气离开我家。不要忘记,我们是兄弟呀,我们曾经把彼此的血混合在一起。”
“我没有忘记,而且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当中的一个人还没有死。”
在别墅的橄榄树下度过的那整个晚上,像闪电般穿过他的脑海,那顿晚餐和陈酒以及在绸床单上的酣睡。
他拿起瓷酒瓶给自己斟满杯子,喝了;再斟一杯又喝了。他终于重新坐下来。(https://www.daowen.com)
“你这里有个小丑吗?”他问道,“或者随便什么可笑的人物?把他叫来,让他跳一跳,打鼓,唱歌……我气闷。”
努里心中暗喜。米哈伊队长的怒火似乎消了些,看来会在拉吉酒中沉溺下去。
他忽然想要给他的结义弟兄送一份厚礼,做一件不寻常的,超乎一般友爱表示的动人的事,使这个永远皱着眉头的硬汉子比较听话,让他高兴高兴。他挖空心思,遍数家珍,想找出一件可以送给他兄弟的东西。箱子里的祖传珠宝,挂在墙上的镶银武器,柜子里装满的绸缎,给他什么呢?突然间,他想起女眷内室,想到他那最贵重的珍宝,微笑起来。
他转身对他的客人说:“今天晚上,为了使你高兴,我要做一件任何土耳其人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做的事,除了自己的兄弟。”
米哈伊队长看着他,但不吭一声。他又一次给自己的杯子斟上酒。努里站起来,走到通向女眷内室的小门,喊了一声:
“玛丽亚!”
一个老黑女人咔嗒咔嗒地走下楼梯,然后在门前出现。她人已枯萎,牙齿脱落,干瘪得像一颗角豆,脖子上挂着一个金质小十字架。
“告诉你的女主人,拿着她的曼陀铃下来。”
黑女人愕然不知所措,睁开那双迷糊的眼睛,瞧着他。
“去吧!”努里挥着手大声说。
米哈伊队长把刚拿到唇边的杯子放下,转身对着努里:“你这是什么意思呀?”他气愤地说。
“这是为了让你高兴高兴,兄弟,我相信你。”
“这高兴能持续多久!这是羞耻!你是个男子汉,这对你是羞耻。你妻子在生人前抛头露面,是羞耻,我抬起眼睛看她是羞耻。”
努里似乎犹豫了。
“我有信心。”他又说。他已经感到懊悔,但又不敢收回成命。
他站起来,在一张小沙发上放一个羽毛靠枕,在靠墙处又另放了一个,好让哈嫩恩坐得舒服些。米哈伊队长也站起来,把灯捻暗,室中映出柔和的微光。他从腰带里掏出一串黑珊瑚念珠,开始不耐烦地用力捏,眼睛看地。
从上面的房间传出妇女的声音,叫声,急促的走路声,开门关门声;又听见喷泉的流水声,接着是长时间的沉寂。
米哈伊抬起头来,“她不来了,那只母狗!”他暗想,“这是个彻尔加斯人,凭她那野性子,是不肯听话的。更好。是什么鬼缠着我不走呀?我走啦!”
可是正当他要起身的时候,听见楼梯上有响声。阶梯一级又一级地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环镯相碰的清脆声。努里快步向前,打开矮门,把手心按胸,然后按嘴唇和前额,以示敬意。
“欢迎你,爱米奈·哈嫩恩,”他温柔地说,“进来,进来……”
在微光中出现一位少妇,顿时满室生辉。她面如满月,与努里相似,身材苗条婀娜,大眼睛,眼角朝上吊,面颊、嘴唇、眉毛、睫毛都涂了脂粉和色彩,指甲和手心都用散沫花染过。她手里像抱小孩似的抱着个光灿夺目的小曼陀铃。
她一双纤瘦的脚穿着红色便鞋,缓缓向前迈进,高傲地挺着脖子,看到窗边一个男人的身影,便故作姿态地惊叫一声。
“别害臊,我的美人,”努里·贝说,一面扶着她的手臂,“这是我兄弟,我经常跟你提到他。这是米哈伊队长。今天晚上,我们心里觉得烦闷。来吧,就给我们做件好事,弹弹曼陀铃,唱个你家乡的曲子,给我们解解闷。我的美人,就是为了这个,我们才请你来的。”
米哈伊队长耳朵听着,眼睛看地。他手里攥着念珠,他捏得那么紧,几乎把珠子捏碎。他过去听到很多有关这个彻尔加斯女人的事,她的野性子,她有时在节日深夜唱歌,歌声穿过深宅内院的百叶窗,震动一片街坊邻里。
土耳其人和基督教徒都聚集在黑暗的街上听,而在窗栏后面,努里把手放在爱米奈的乳房上,好似托着个地球般自鸣得意。
一阵浓香向米哈伊队长袭来,说明哈嫩恩已走近那个贝已为她安排好的角落。她在他面前走过,向他凝视,从她眼睛里射出一道电光,这时他正好抬起眼睛看她,目光相遇,他立即掉头他顾,充满憎恨。
哈嫩恩在羽毛靠枕中间就坐,盘起腿。
“多么黑呀!”她娇声娇气地说。她希望人家看见她。
努里站起来,把灯火捻大。室中大放光明,把这彻尔加斯女人用散沫花染过的双颊、手和脚底照得发光。
米哈伊队长抬起头偷偷地看她。
他立即低下头,可是他手里的那串念珠已有两颗珠子碎成粉末。
“晚安,米哈伊队长。”哈嫩恩一面说着一面噏动鼻孔。
对方从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
“晚安,爱米奈·哈嫩恩。对不起。”
她开始笑起来。那边,在她的国度里,妇女和男人一齐打仗,不戴面巾,跨在马上。可是她还没有成年便被她父亲卖给了君士坦丁堡的一个老巴夏,后来这个克里特的贝又去把她哄骗来了。因此,她没有时间同男人一起生活和从他们那里得到满足。
而如今,每当她见到一个男人,她的鼻孔就噏动,犹如一只饥饿的野兽。她成天坐在窗栏后边,盘着腿,打量过路的美男子,不论是土耳其人还是基督徒,欲望充满胸膛。当她出门游逛,尽管是缠在白罩袍里,跟随着老黑奶妈,她还是愿意在坐满男人的露天咖啡馆前面走过去,下到港口和那些胆大妄为的挑夫、船夫在一起,到城门口混杂在来到坎迪亚的胡子没刮、衣服肮脏、发出汗臭的农民中间。
“以真主的名义,”有一天她对黑奶妈说,“我向你发誓,如果他们的气味不那么难闻,我还不屑于看他们哩!”
“谁呀,我的孩子?”
“那些男人。你呢,你年轻的时候是怎样做法的?”
“我,我信上帝,我的孩子。”老妇人叹息着说。
这天晚上,这个彻尔加斯女人的鼻孔又在米哈伊队长面前噏动了。
她默默地看着他。有多少次贝以钦佩的口吻谈论过他,这个人现在就在她面前!有多少次听说他的勇敢、酩酊大醉时的所作所为,他那强悍不驯的性子使得他不和女人交谈,甚至听不得人们谈论女人!而现在,她自己的丈夫把他带来了,她就面对着这个人。她那贪婪的鼻孔噏动起来,好像要把隔在他们中间的空气吸进胸膛。
“爱米奈,我的美人,”努里·贝说,“请你给我们唱一首你家乡的曲子,我们想把世界上的苦难都忘掉。我们是些凡人……怜悯我们吧。”
哈嫩恩发出山鹑的尖叫声,然后把曼陀铃放在膝上,拨弄几根弦,调好粗犷的音色,再伸直颈项。
“你给我们唱什么呀,我的美人?”贝高兴地问道。
“我想唱什么就唱什么。”
曼陀铃开始活跃起来。蓦地,她颈项向前微倾,送出女声,宛如从地底深处涌出清泉。接着,房屋抖颤,而后崩塌,米哈伊队长好像听到脑袋里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这就像一场战争,一次袭击,他的手心、喉咙、腰部都感觉到无比轻快。山低下来了,原野上满布土耳其军队,变成一片红色。米哈伊队长骑着贝的战马,猛向敌军冲去,跟随在他后面的是成千上万缠着黑头巾的克里特人。忽然前面空无一人,村庄焚烧,清真寺的尖塔被砍掉,像一棵柏树般倒下来;血在流,血海在高涨,直到马膝、马肚。他环顾左右,这已经不是克里特,不是坎迪亚的城墙,不是海,不是通常的房屋。他方才骑着贝的那匹马走进去的地方,不是清真寺而是圣索菲亚教堂。他下了马,画了十字,抬头仰望,注视着高耸云端的穹顶。圣米纳斯教堂的老执事,变成身高八十米,在敲钟。他把自己悬挂在钟锤上,随着钟的摆动,发出哀鸣和回响。
米哈伊队长双手紧按自己的太阳穴。忽然间,世界又停下来,克里特和坎迪亚、贵人的府邸又重新出现。贝手拿酒杯,一面叹息一面看着爱米奈……米哈伊队长的思绪又把翅膀收拢起来,回到它的书房。彻尔加斯女人的声音停下来了。
大家久久沉默无语。最后,爱米奈动了动,抚摸着那还放在膝上的曼陀铃说:
“这是一支老彻尔加斯曲子,是人们去打仗时骑在马上唱的。”
努里站起来,他的双膝微微有些颤抖,他走到他妻子前,举起杯子:
“祝你健康,爱米奈,”他说,“我听宣礼人说到先知喜爱的三件东西——愿上帝赐恩给他!——芬芳、女人和歌曲。这三样东西体现在你一人身上。愿真主赐你长寿,让你活到一千岁,甚至两千岁!”
他举杯一饮而尽,再用舌头咂摸一下,然后转身向米哈伊队长:
“喝,我的兄弟,也祝你健康!”他一边说一边给对方斟上酒。
可是米哈伊队长把两个指头插进盛满酒的杯子里,一声爆裂,玻璃杯被劈成两半,拉吉酒洒了一桌子。
“够了!”他瞪着黑眼,发出忿怒的声音。
爱米奈惊叫了一声,她睁大眼睛,差点在沙发上站了起来,看着米哈伊队长。她一生中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的手能有这样大的力气,她以一种挑衅的神态朝她丈夫转过身来:
“这你能行吗,你,努里·贝?”她喘着气问,“你能吗,你能吗?”
努里的脸色变得苍白。他的力气全都集中到右手的拳头上,做了个要把两个指头放进另一个杯子里的姿态,但却没有勇气,终于放弃了。身上出了一阵冷汗。自己感觉耻辱,以阴森而恶狠狠的目光射向米哈伊队长。“他又把我弄成笑柄,”他心里想,“而且这一回是在妻子面前!”他捉着爱米奈的手,使劲摇晃。
“回你屋里去!”他向她喊道。
“你能吗?”她又对他说,双颊通红,“你能吗?”
“回你屋里去!”贝再一次下命令,然后把曼陀铃夺了过来,砸在墙上,变成碎片。
彻尔加斯女人轻蔑地一笑。
“砸碎一个曼陀铃,你真行,努里!真的,你真行。”
她从长沙发里站起身,在米哈伊队长面前轻轻擦过;她的衣服碰了一下这个男人的手。空气中又充满麝香的气味。米哈伊队长感觉手上发烧。
她嬉笑,挑逗,固执,围着努里转了一遭又一遭,用讥笑的目光看着他,然后忽然间走进楼梯口,不见了。
只剩下两个男人,面对面,在房间中央站着。贝拨弄小胡子,事实上气得直喘。米哈伊队长,一动也不动,咬着嘴唇,用阴森的目光看着贝。两人各自都把手放在露在腰带外边的刀柄上。
努里终于微微张开苦涩的双唇:
“米哈伊队长,你走吧。”他发出嘘嘘声。
“我什么时候想走才走,努里·贝,”对方答道,“拿那只杯子,给我酒喝。”
贝攥紧刀柄,他朝灯瞄了一眼,想把它扑灭;那么,他们就可以在黑暗中拼个你死我活,打败了的活该。在一刹那间,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想法,还是拿不定主意。
“拿那个杯子,给我酒喝。”米哈伊队长又沉着地重复一遍。
“若不然,我就不走。”
努里转过身子,朝桌前迈了一步。他双腿感觉沉重,身上冒汗。酒瓶显得沉重,他的手抖颤着,倒进杯子的酒溢出来,溅到吃剩的野味上。
“喝罢。”他说,一面指着杯子。
“把杯子放到我手上。”米哈伊队长说。
贝暗中叫苦,拿起杯子放到米哈伊队长手中。
而后者神态严肃、阴郁:
“祝你健康,努里·贝,”他说,“我答应你的要求,请我哥哥以后不再侮辱土耳其。”
然后,他把舌尖浸到拉吉酒里,拿起黑巾把头缠上,就走了。
大灯向已黑暗的花园放射出红绿两色的光束。米哈伊队长徐步朝大门走去,没有回头。
夜已深;在坎迪亚,人们吃完晚饭,天气寒冷,感到困倦。窗户一扇一扇地关上了,这是晚祷和上闲的时候。几个夜归人还在街上游荡,几个多情郎在他们意中人的窗下徘徊,从几座低矮房舍传出窃窃私语。
“美惠三女神”站在门后打冷战。米哈伊队长还没有出来。入夜后,她们的兄弟回来了,像往常一样沉默寡言,无精打采。她们摆好餐桌,交谈了几句话:“明天烧什么呀?没有煤,没有油,煤油也没有了。阿利斯托特里斯得管啊。”她们一面叽叽喳喳说着,一面摆桌子。然后收拾餐具。她们煮晚上帮助消化的春白菊茶,穿上她们的长睡衣,祷告——可是她们心里一直想着那绿色大门。
米哈伊队长绕道回家。他这天晚上关在四堵墙当中实在憋得难受。他感觉心房膨胀,充满胸膛,甚至连他的躯体都放不下了。忽然间坎迪亚变得小了,容不下他。他走了很久。房屋、街道、人,都使他窒息。他跨着大步向前走,咬紧牙关,好像后面有人在追赶。他到了荒凉的大道。几盏煤油灯放出模糊的红光,照在路面上。市场那边,一家土耳其烤肉店、一家咖啡馆、两三家小酒店还开着门。有人喊他。他像认出是波里辛吉斯队长的声音,就加快步伐躲开。他来到巴夏的大门,在装饰着威尼斯狮子的大理石水池前,抬头望见那棵人们诅咒的大梧桐树,再走近几步,看见没有人,就在自己身上画了个十字。
“愿上帝为你们的遗体降福!”他低声说。
世世代代,多少基督教徒叛逆者被巴夏吊死在这棵树上。无论是夏天还是冬天,事先准备好活结子的绞索就悬挂在这棵树的最粗壮的枝上。
“我以基督的名义发誓,终归有一天夜里,我将拿着斧子把你砍倒,你这被诅咒的梧桐!”他低声说,一面气愤地看着老树,就像面对着一个土耳其人。
他重新迈开步子,走进通向最大的广场的一条阴暗小巷。没有一个人影。他解开使他透不过气来的衬衣领子,深深吸了几口气。北面,大海在闪烁,发出呻吟般的声音。周围的山在空间勾画出蓝灰色的轮廓。星星在高空燃烧。他急促地走来走去,像匹马似的嘴里冒着白沫。他到了城堡周围的壕沟。面前,在一座孤独的小山上出现一些低矮的房舍。这是迈斯金尼亚麻风村。再过去,近海处又是另外一座小山——七斧山。二百多年前,土耳其人从这山后突然出现,朝坎迪亚蜂拥而来,征服了这个城市。他们的七把斧子一直插在土中。在海面上,迪亚,这个荒岛像只乌龟,在朦胧的雾气中漂浮。
他听见后边有妇女的声音和丝绸的沙沙作响。一个土耳其老人出现了,弯着腰,手里提着一盏灯。他后面是两个穿着黑罩袍的妇女,拿着伞,轻声谈笑。她们的麝香味渗入黑夜。
米哈伊队长吃了一惊。
“所有的妖魔都在我后面跟踪,”他低声埋怨,随即转头向海,不看那些女人,“所有这些妖怪,他们绝不会把我弄到手!”
突然间,他加快步伐,回到自己家里。可是他什么人都不愿见。他的妻子和女儿远远地就听到他的步子。他咳嗽了一声,她们就躲起来了。他推了一下门,门就开了,但门后边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女人,没有孩子,没有狗。他单独一个!这样,他也许就能够做出决定。
他的妻子卡特利娜和他的女儿莉尼奥坐在灯下等他。在她们背后,沿着墙,靠近朝院子开的窗户处,摆着一张窄沙发床,米哈伊队长习惯于坐在这里。这个地方,只有他一个人坐而不会有其他人坐的。即使主人不在,那里也总有一个沉重的影子,无论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女儿都不敢离得太近,她们会觉得碰到他的身体而使她们打寒战,不得不后退。
这位母亲在织毛线,灯光斜照在她那光滑的栗色头发、月牙眉和结实的面颊上,使得她嘴角上的深痕和坚强的下巴颏更加明显。这位妇女身上既显露出一种特殊的温柔,又看出一种力量和顽强的性格。她年轻的时候身材苗条而匀称,真正是个当年战斗英雄的女儿。她的父亲特拉西伍洛·鲁瓦斯队长没有儿子,她就像个男孩般长大。后来,结了婚,就落在一头狮子的爪中。开头几年,她还不肯低头,可是以后慢慢就服帖了。谁能够同米哈伊队长较量呢?力量和顽强在她身上退却,她变得温柔和顺。她不停地织毛线,冥想着。她看到自己一生像水般流逝……她不时抬头看看。在她周围,四壁的上方,排列着镶在黑框里的一八二一年革命的英雄肖像——这些人都是真正的猛虎。在中央,一个肖像前点燃一小盏银质的长明灯……
卡特利娜太太摇了摇头,沉默无语。无论是跟随父亲还是跟随丈夫,她的生活都是在刀光剑影中度过。一八七零年起义,她还没有结婚,为了保卫自己的村庄,防御土耳其人的侵袭,她身背子弹袋,手持步枪,同男人并肩战斗。当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在一次暴动中,和其他儿童一起,利用僧侣从修道院拿来的旧书的纸张制作枪弹。卡特利娜太太很熟悉火药的味道,而且喜爱这种气味。米哈伊队长是个善良、正直的丈夫,她喜欢他。可是这种生活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十分严峻的,她不时在暗地里哀怨。
她放下活计,又抬起头来。在沙发床上面挂着一大幅陈旧的石版画《萨姆逊被腓尼基人拖曳和嘲弄》。画面中央是一个高傲的巨人,手脚被绳、皮带和链条捆绑着;前后的人,面目狰狞,有的拉,有的推,还有的用刺棒戳,而且在讥笑。一个塔楼上开着一扇小铁窗,窗后是一个狡黠挑逗的女人,袒胸露臂,扬声大笑。这就是戴丽拉。
卡特利娜太太环视四周,好像初次看到室内的陈列,她叹息一番,而后又拿起活计,默不作声。
她的女儿——大约十五岁,长得壮实、匀称,倔强的宽下巴颏儿像母亲,一对浓眉像父亲——放下手里织着的花边,抬起头来,一面抚摸蜷伏在她膝上的一只样子不驯顺的大猫。
“你为什么叹息呀,妈妈?”她问道,“你想什么呀?”
“你想我会想什么,”母亲回答说,“想我的一生。想你,不幸的孩子,落在一头狮子的爪子里。我想你的小妹妹,我不得不喂她药,好让她睡觉,不哭。她一哭,你父亲就气得发疯。他只容得了特拉萨基,因为像他。”
她抬头看屋顶,注意听着。
“他睡了,可怜的孩子,”她说,“他到底安静下来啦。”停了一会儿,又说:“真跟他父亲一模一样。你看见他生气时候的样子吗?他怎样皱眉。怎样跟伙伴打架,怎样用凶恶的眼睛看女人。”
莉尼奥没有答复。她怕她父亲,可是她爱他,佩服他。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假如她是个男人,她也会像他一样做法。他只能容忍儿子在眼前;父亲回到家里,女儿们就应该躲起来。自从她十二岁那年,胸脯开始隆起,她父亲就不准她在他面前露面。她已经三年没有看见他了。只要他在家,她就待在厨房或是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她从远处听出他的脚步声,就赶快躲起来。那只猫也听出主人的声音,耷拉着尾巴从她跟前跑掉。她觉得这一切都是无可非议的,认为她父亲有道理。莉尼奥不能解释为什么,但是确信她父亲是对的。
卡特利娜太太想着同样的事情而没有说出来。她如果是男人的话,也会像她丈夫,像她父亲鲁瓦斯队长那样去做。她父亲有多少时候一直没有看她?她当时才二十岁,还是少女,忽然有一天,土耳其兵把老队长的房子包围起来,他奋勇杀敌,但终于寡不敌众而被俘。敌人把他弄到院子里,准备带到坎迪亚的巴夏那里去。正当这时,卡特利娜同她母亲跑出来,看见她父亲的衣服被撕破,身上流着血。临走时,他举起手喊道:“永别了,妇女们,别为我发愁!给我做弥撒,我为自由而死,不要哭。卡特利娜,你结婚吧,生个男孩子,给他起名叫特拉西伍洛,跟我一样!”
土耳其兵把他带到坎迪亚,让他坐在巴夏的大门前,大梧桐树下,一个刮胡子匠用剃刀给他活剥了皮。后来,穆斯塔法·巴夏,那只狗,叫人用他的皮做了一个烟袋。
所有这些往事,这天晚上又在卡特利娜太太脑中重现。她毕竟和米哈伊队长一起度过了愉快的日子,没有什么可埋怨的。他为人诚实、严肃,对人体贴,他从来不看别的女人,不赌博,不吝啬,一年中只有两次喝得大醉,为了解解闷,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平常的事。有的人比他糟糕得多。可是一年以来,卡特利娜太太的生活却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米哈伊队长对一年前这个时候出生的小女儿,连别人提起来都不愿意。“我不要看也不要听!她到哪里去找到了这双蓝眼睛?”他每天早晨走出房门到铺子里去的时候就这样喊。
在他的家族里除了这个婴儿外,没有人有蓝眼睛。真见鬼,哪里来的蓝眼睛呢?这就好像一件肮脏的东西进入家里,好像他们的血液受到污染。对这点,米哈伊队长是不能认可的。
这位不幸的母亲把眼泪吞了下去,沉默着。她能对她丈夫说什么呢?她耐心等待,在家庭的大圣像前祈祷。米哈伊大天使长着小金翅膀,佩带像火焰般的波浪形的剑,手抱一个在襁褓中颤抖的新生儿……她向他哀求——他不是家庭的护卫者吗?——请他在她丈夫夜间的梦里出现,责备他,叫他不要这么狠心。
白天,米哈伊队长待在他的铺子里,他的伙计查里托斯给他送午饭。这时,这位母亲就让婴儿哭,抱在膝上哄她。可是,一到晚上她就给孩子吃安眠药,让她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
大家听到特拉萨基在楼上的房间里梦中的喊叫。母亲笑了。
“这可怜的孩子,”她说,“甚至睡觉也不安宁。他什么时候都在梦想他在追击,打仗,他指挥军队,杀土耳其人……等他长大了,他现在梦想的事儿……我的上帝,克里特的苦难牺牲还远远没有完结……”
她们沉默下来。莉尼奥注视窗外的夜色。北风仍在呼啸;一扇百叶窗发出刺耳的响声;从远处的一所房子传来一个年轻妇女晃动摇篮的单调声音。莉尼奥合上眼睛。她听着摇篮曲,胸脯在颤抖。
“今晚,他回来迟了……”卡特利娜太太为打断自己的沉思,过了一会儿说。
“好像努里叫人来请他去……他找他想干什么呢,这条狗?”
莉尼奥笑起来。
“父亲还要抓着他的腰带把他扔到屋顶上!”她骄傲地说。
她母亲摇了摇头:
“是的,可是以后呢,对方为了报仇就要杀十个基督徒。这就没个完,我跟你说,克里特的灾难没有尽头!”
“只要父亲活着,我就不怕!”
“对于我自己的父亲,我也说同样的话。可是一个夜晚……”
她不作声了。小丑——这是猫的名字——在莉尼奥的膝上忽然跳起,朝门的方向竖起耳朵。母女两人注意听着。莉尼奥赶快捡起线、花边和小剪刀。猫已经跑进厨房去了。
“他来了。”女孩子说。一声干咳从门外传来。“到了……”
母亲站起来。
“我去热饭,”她说,“今晚他不愿意见人,他故意咳嗽一声。”
门震动一下,开了。米哈伊队长进了门,慢慢地把门栓推上。他穿过院子,走进屋子,看看周围。没有人。他摘掉缠头巾,脱去绣花坎肩;全身湿透了。他在窗户旁边的沙发床上坐下,从腰带里掏出手绢擦额头、颈项和胸前的汗水,打开窗户通通气。
在厨房里,母女在烧火热饭。他听见了。仿佛有一瞬间还听见婴儿哭。他正要冒火,再静听,没有声音。他卷了一支烟,用火绒打火机点着。可是嘴里发苦,便把烟卷扔出窗外。
卡特利娜端着托盘进来,准备放在桌上。
“我不饿,拿走吧。”米哈伊队长说道,没有抬头。
他妻子没吭一声,又把托盘端走。整座房子没有一点声音。米哈伊队长站起来,穿上坎肩,缠上头巾,朝门走去。然后又停下来,有些犹豫。他朝四周看了一眼。墙上闪耀着革命英雄的肖像,他们携带着弹药、手枪,他们的小胡子捻得像弦似的,头发垂到肩上。
很长一段时间,米哈伊队长忘掉了自己。他景仰着这些人物,一个一个地向他们致敬。他不大了解他们的历史,他们的战功,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打过仗,他们是什么人——鲁梅利人,莫雷人,岛民,还是克里特人?他对这些细节都不大关心。对他说来,只有一件事是重要的:所有这些人都为反对土耳其人而战斗,这就够了。其余的是学校教师的事。在其中的一幅肖像面前,如同在一个圣像面前一样,白天和夜里都点燃着一小盏长明灯。当有人问房主人这是为什么,他就干巴巴地答复说:“这是圣卡雷斯卡基斯。”然后,他就说别的事儿了。
卡雷斯卡基斯当年指挥他祖父狂人米哈伊参加的突击队。有一个夜晚,希腊人在雅典附近的法利龙挖壕固守,土耳其人在对面安营扎寨,狂人米哈伊喝得大醉。首领命令在第二天早晨增援部队到达之前,不准走出防御工事。基督教徒人数少而土耳其人成千上万。可是,狂人米哈伊和几个克里特人喝醉了,在大醉中,冲出战壕向土耳其人进攻。在预定时刻之前,两个阵营就交锋了,卡雷斯卡基斯因此阵亡。
“这是我祖父的过错……是的,这是我祖父的过错……”米哈伊队长低声说,“真倒霉。我祖父也死了,后来其他所有的人都被杀。”
他走到院子里。井台、石井栏上的葡萄藤,旁边的蓄水池和一盆一盆的花,所有这些都使他感到压抑。他进入小马厩,白母马在半明半暗中闪现亮光。它竖起耳朵,转过头来,看见主人,发出愉快的嘶声。米哈伊队长走到跟前,用他的大手抚摸牲口,慢慢揉弄她的脖子、肚子、臀部……这是一只既热情又亲昵的动物,随时都准备听从他的旨意。她从来没有使他失望,她总是跟随在他左右直到最后,就像他自己的身躯。
他把一只手长时间地放进粗糙的灰色马鬣里。他感觉到牲口身上的热深深地钻进身体,和自己的热汇合,使人与兽合为一体。好像忽然间鬃鬣也从他那粗壮的颈项长了出来,使他的力气增加了十倍。他觉得能一下子跳过这房子的墙,跳过坎迪亚的城墙,一面嘶叫着,一面在富饶的原野上奔驰,冲向努里·贝的住所。
一股力量来自地里,来自母马温暖的身体,到达人的脚后跟,攀缘而上,到膝盖、大腿、腰部,充满胸膛,直到使他爆炸。这是从地下,从牲畜那里发出的一股狂暴力量。他跳了一跳,走出家门。
“查里托斯!”他叫喊。
他妻子走了出来。
“他睡觉了。”她说。
“把他叫起来!”
他卷了一枝烟,站在那里等。他已不觉得嘴里有苦味。他注视从自己鼻孔冒出的浓烟,静静地等着。
查里托斯来了,还没有醒过来,揉着眼睛,散乱着头发,衣服邋邋遢遢,光着脚。
这是个十二岁上下的孩子,是米哈伊的一个牧羊的哥哥范努利奥斯的儿子,是从乡村里来的。他父亲送他到坎迪亚,为的是让他上学,可是,米哈伊队长厌恶上学。他说:“有人想让我把你弄成一个公子哥,或是个教书的,你没有看见你叔叔‘狼屁’落到什么地步,他所有的学生不全都拿他取笑吗?你会毁掉眼睛,你还得戴上眼镜。就待在我铺子里吧,等你长大,有了心眼,我就给你本钱,让你干自己的营生。”他把这话也对范努利奥斯说了。对方答复说:“就照你的意思办吧,该打就打,这才能叫他长大成人哪!”
米哈伊队长抓住这孩子的脖子,摇晃他几下,使他醒过来。
“到水池那儿去洗洗,你就醒过来了。洗完了就来,我需要你。”
查里托斯走到院子里,抽井水洗脸,用指甲理了理头发,然后回到他叔叔那里。
“我醒过来了。”他说。
米哈伊队长把手放在孩子的肩膀上:
“你到你认识的五家去敲门。你拿块石头,一直敲到他们开门。明白了?”
“我明白。”
“去万徒索斯家、米斯提格里家、卡扬比斯家、贝托尔多家,还去屎蛋埃方丁住的清真寺。”
“屎蛋埃方丁?”
“就是屎蛋埃方丁。你跟他们说:我叔叔米哈伊队长向你们问好。明天是礼拜六……那就让他们礼拜天到我们家来,一清早就来。你明白了?”
“明白了。”
“好啦,走吧。”
他喊他妻子:
“杀三只母鸡,准备冷盘,揉面做面包和点心。布置一下地下室,放矮桌子、长凳子、酒杯。”
他妻子心想对他说:“这是封斋期,你不怕上帝吗?”可是她举起手,而没有把话说出来。她叹息着回到屋里。
“我们又要过节了,可怜的我呀!”她对站在洗碗槽前洗碗的莉尼奥说,“得杀三只母鸡,他说,还要布置地下室。”
楼梯响了。米哈伊队长上楼休息。
“是怎么回事啊?规定的六个月还没有完哪。”莉尼奥说。
可是在她胸膛里的心高兴得跳起来。她喜欢家里有生气,喜欢把冷盘端过去,男人在地下室喝酒的热闹劲儿。
“他已经在生闷气了,鬼又缠着他了。”母亲低声说。
她画着十字说:“主呀,饶恕我,我刚才说了辱骂的话,可是我忍不住啦!他连封斋期都不遵守,他不怕上帝吗!”
莉尼奥低声说:“啊!我要是个男人的话,我就像他那样干。我也会找五六个小丑,在心里烦闷的日子,把他们叫到地下室来,灌得他们酩酊大醉,让他们跳舞,唱歌,弹里拉琴。现在还是我自己要站稳脚跟。要我是个男人,就是另一回事儿!”
[1]希腊人对土耳其人的蔑称。
[2]“贝”是土耳其官长职称。
[3]坎迪亚的中央广场,今天在那里竖立着本书作者的半身雕像。
[4]希腊独立纪念日。
[5]指欧洲人。
[6]指非伊斯兰教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