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二章

这天夜里,坎迪亚空气沉闷,人们嗅到一股春天的潮气。子夜前,继刺骨的北风之后,吹来湿润的暖风,催促着树木生长。暖流来自北非,穿过利比亚,横扫梅萨拉平原,到达圣巴巴拉,又跨越城垣,穿堂入室,向人们身上扑来,惊扰人们的睡眠。一夜之间,阳春四月巧夺克里特岛。

坎迪亚的巴夏,虽已干瘪老朽,却春心未泯。梦中醒来,他拍了拍手,召唤黑奴苏雷曼。

“老苏雷曼,把窗户打开,我气闷……真热呀!这是什么风?”他说。

“老爷,这是非洲刮来的。这风暖和,不伤人,您别害怕。我们克里特人把这叫黄瓜风,因为这风一来,黄瓜就长起来了。”

“黄瓜风!这可倒是实话,该死的。那么你把法图美丫头叫来,我想要她。给我拿一壶水来,还有我的扇子,好扇扇风……啊唷!克里特把我闷死了。”

至于大主教,尽管是个蓄着长长的白胡须、谨小慎微的八十老人,这天晚上也热得发烧。他把被子掀开,下了床,走到主教室的窗口,倚着窗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万籁俱寂,所有的房舍都在阴影中沉睡。在主教府的院子里,一棵老柠檬树花朵盛开,到处芬芳馥郁。上空有万盏长明灯在上帝的神座前点燃……大主教心中并非无所牵挂,这时却陶醉在繁星闪烁的天空下。顷刻间,他那魁梧的身躯仿佛高悬在深邃寂静的夜幕中,而后又回到地面,手扶窗台,恢复平静。他画了个十字,春风带来的邪气被驱散,他这时的身体又感觉轻松凉快,重新躺在床上,洁净无瑕,委身在天主的怀抱里。

米哈伊队长暴躁地把床单掀到一边,坐在垫褥上。这时子夜已过。他抓起放在身边的水壶,把壶口塞进嘴里,喝了几大口,好让自己清醒过来,把整夜折磨他的邪恶梦幻驱散。可是梦幻伸出触须,像个女人似的贴在他身上,不肯离开。他咕哝着说:“这该死的睡眠,就是它给妖魔开的门。”

他跳起来,光着脚板下了楼梯,走到院子里,在井旁抽水。然后把头扎进水桶,好扑灭那燃烧着他头颅的热火。可是他觉得嘴里总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他紧皱着眉头。回到楼上,又坐在垫褥上,打开小窗。室外漆黑。他静听着。坎迪亚在沉睡,听不到它呼吸的声音。一股奇怪的微风带着泥和水的气味,穿过葡萄枝叶,轻声作响。

米哈伊队长背靠墙,拿起烟来抽。他不愿让自己再堕入害人的睡眠中去……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他一面抽烟,一面望着圣像壁上的米哈伊大天使——肩挎箭囊的狂人米哈伊,是他这一支后裔的守护神。在他右边,祖先的一对银质手枪交叉放在圣像前闪闪发光;在他左边,悬挂着他结婚时用过的、洁白的蜡制橙树花冠。从隔壁卡特利娜太太的卧室传来叹息的声音。屋顶上,有只老鼠发出一声尖叫,猫忽然悄悄地爬上楼梯。随后便是寂静无声。房子重新入睡。

米哈伊抽着烟,忿怒和羞辱还没有从他的前额消失。他通过小窗注视远方,心绪不宁地等待天明。

但晨曦迟迟未归。夜仍很深。狡黠的微风一直在吹。它走屋窜舍,拂过“美惠三女神”的处女床。她们身穿白衬衣,三人并排,合着手,安详地睡着。阿格莱不时伸开她那双从未被人抚摸过的干枯手臂,在梦中格格地笑,好像有人胳肢她。不过很快又不动了,规规矩矩地睡去。宽敞的大卧室非常干净,放着三只大箱子,上面盖着绣花单子,里面装满她们的细软衣物。屋内有一股腐烂的木瓜味。

这时子夜已过。米哈伊队长的弟弟“狼屁”坐在小桌前,肩上披着衣服,仿佛三月的风还在刮。他专心致志地读一本大书,以仰慕的心情研究革命历史。什么样的同类相残啊!掠夺!背叛!而同时又是什么样的战功,多么英勇,怎么样的酷爱自由,“狼屁”不时地取下眼镜,用布擦拭,埋怨镜片模糊不清。时光流逝,春风徐来。四月伊始,大主教和巴夏都心慌意乱,而“狼屁”却感觉寒冷,拭他的眼镜。

除了“狼屁”和“美惠三女神”外,所有的坎迪亚人都在这一夜的暖风中颤动。单独睡眠的妇女把床单撩开,她们感觉气闷!不知道什么东西使她们局促不安。在睡眠中,妻子伸出手臂去探寻丈夫,而加鲁法利娅在她那靠近港口的新粉刷的简陋小屋里更是如此。这是理所当然的。上星期天她才嫁给货郎卡扬比斯,那个壮实的小伙子。特拉萨基是他们的证婚人。头几天,他们真是难舍难分。加鲁法利娅炽爱这一幸福,她现在一双眼睛露出眷恋春情的憔悴目光。

这对她说来正是时候。她好像一朵人们忘掉浇灌就要枯萎的鲜花。可是,卡扬比斯受月老派遣,忽然来到;每逢星期六,全镇都为他的嘹亮歌声所倾倒。他不是坎迪亚人,生长在邻近的山里,但已离乡三年,而且再也不能回去。他父亲去世,给他哥哥和他留下一群羊。分财产时,两人争吵得面红耳赤。谁要头羊呢?他们决定比武。可是一打起来,血液沸腾,彼此都忘记是一母所生,拔出刀子。而他,卡扬比斯把哥哥杀了。他丢下羊群和头羊,拼命逃走。来到坎迪亚,没有钱,没有工作,穿着牧人的斗篷,脚踏一双后跟磨坏的靴子,耳朵边夹着一根罗勒草,在酒店前卖唱。一天,米哈伊队长看见他,听了他唱的歌,很称心,把他叫过来说:“像你这么个壮实小伙子,穿街走巷,当个卖唱的,不害臊吗?来吧,我给你费用,想法弄个男子汉的营生。”于是给了他一些钱。卡扬比斯买了一头驴驹子,一些杂货——线轴、梳子、蜡烛、香皂、镜子,装满两只筐,然后遍走各村,用他那夜莺般的歌喉高声叫卖。作为报酬,米哈伊队长对他只要求一件事:大约六个月一次,每当派人去喊他,他就得跑来,并且一直待到什么时候米哈伊队长举起手,让他回去时为止。

一天早晨,在克鲁松纳镇上的喷泉旁边,他看到加鲁法利娅。一见就中意了。于是向村里人刨根问底——她的家庭是不是诚实忠厚?她的父亲是不是老成持重?而后向她求婚,娶了她,上礼拜天,特拉萨基在教堂里,站在一张凳子上,给他们戴上橙树花冠,因为米哈伊队长在克里特解放之前是不给任何人证婚或洗礼的。

这时,他们正在度蜜月,为期一周,关在他们的小房子里,门上了双锁。卡扬比斯有时起来喂他那头驴。加鲁法利娅有时起来给卡扬比斯做一盘好菜。然后他们回到床上,继续战斗。基督神像斜觑他们,抬起右手,微笑着为他们祝福。只有这样,克里特的摇篮才会装满婴儿,枪不断地从父亲手里传到儿子手里,并使克里特有一天……由于这个蜜月,终于得到解放。

和暖的春风吹过坎迪亚,越过城墙,来到迈斯金尼亚这个肮脏的麻风村。在地下室里,一男一女,他们是新结婚的,在地上互相狂热拥抱。男人的手指已被病腐蚀,淌着脓水。女人没有鼻子,已腐烂很久,可只不过几天前,就在结婚那天才掉下来的。这年轻的新娘沉迷于春情,发出哼哼声,脸上盖着一块白布。丈夫把她紧抱在怀里,努力使她生个儿子,好让麻风腐蚀世界。

在坎迪亚的另一边,正当麻风患者相互拥抱的时候,巴尔贝扬尼斯卷起袖子,满身汗水,手提灯笼,穿过小巷,跌跌撞撞地走回家去,嘴里埋怨着自己的命运。自从妻子去世以后,人们就不让他安安静静地享受世界上给他留下的唯一东西:睡眠。天刚亮,他就开始穿街走巷,给坎迪亚居民冬天送去滋补汤,让他们喝了暖和;夏天送去果子露,让他们解渴。等到他要上床休息,不是一个邻居,就是一个亲戚要生产,那么就要立刻跑去给她接生。因为巴尔贝扬尼斯也是助产士。他那可怜的父亲是钉马蹄铁的铁匠,同时也给母马、母驴接生并把手艺传授给他。而他却把这门技术应用到妇女身上。这天晚上,他给佩拉吉娅,他的侄女接生。这个活!受了三个钟头的罪,可是到底孩子生出来了,健壮、黑头发、棕色皮肤……而且是个男孩!

当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抱怨自己命运的时候,巴尔贝扬尼斯听见有马在他后面奔跑。但这不是一般吃燕麦、嘶叫和制造粪便的马。巴尔贝扬尼斯从那仿佛马蹄铁垫了棉花似的轻软脚步和空气中弥散的圣灵的香火味道认出来了。他明白了,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靠墙趴下,画个十字,等着。飘然前进的轻快步伐离近,香火味更浓了。

“公道的天呀!我祝您晚安,圣米纳斯!”他低声说。

他虔诚地抬起头看。在巷口,一位健壮的老人——坎迪亚的守护神圣米纳斯出现了。他骑一匹套黄金鞍辔的马,一杆红色的矛扛在肩上,花白的拳曲短胡须,穿着带网眼的短裙,在黑夜中发光。他每个夜晚都出来巡逻。到了半夜,当全城已堕入睡乡时,他就悄悄地从神龛下来,沿着城墙走,穿过希腊区,一看到哪家的大门没有关,他就给关上;有哪个基督教徒病了,他就在那家亮着灯光的窗前停下,为病人康复祈祷。凡人的肉眼是看不见他的。只有狗能看见——它们一见到就摇尾巴。此外,全城中只有两个人能看见:一个是巴尔贝扬尼斯,一个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古兰经师——屎蛋埃方丁。

圣米纳斯出巡后,在拂晓前回到神位。如果不是教堂执事穆尔祖弗洛斯第二天清晨去察看时发现马身上浸透汗水的话,没有人会猜想到每天夜里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巴尔贝扬尼斯一面看着骑马人走远了并在黑暗中消失,一面画了个十字。“我今晚又看见他了,这对我的生意是个好兆头。”他低声说。

他胸前衣服里揣着一块葡萄汁饼,是佩拉吉娅家里给他作为报酬的。他拿出来,心满意足地咀嚼着。终于到达他的小房子门前,把提灯熄灭。

米哈伊队长吸着烟,思想不停地活动,仿佛一只蜜蜂嗡嗡作响。他巡视过去,一生中所喜爱的和蔑视的一切——自己的村庄、父亲、房子、人:土耳其人和基督教徒。他从格拉布萨走到托普鲁修道院;从克里特的一端到另一端;从一个山峰跳跃到另一个山峰;从一次革命到又一次革命。可是他的思绪在任何一处都停不下来,总是围绕着一个女人的红嘴唇周围转,进到里边出不来。

米哈伊队长暴躁地站起来,以愤怒的目光注视他的守护神——米哈伊大天使,仿佛在命令他走下来,放弃那安逸的神位,管管下面的事。而后,他朝小窗子转过身去,仰望着黑暗的天空。“天快亮吧!天快亮吧!我要知道我会发生什么事!”他喊道。

他下楼,走到院子里,又把头扎进一桶水里,觉得好了些。然后在门口蹲下来,等待着。

努里·贝,他呢?整夜在他的套间里踱来踱去。他走到花园里,又回到房间,烟卷儿一根接一根,拉吉酒一杯连一杯,不时唉声叹气,眼睛望着女眷内室的窗户。那彻尔加斯女人锁上了房门,不让他接近。她对着钥匙孔喊:“我不要你!你可耻,我用不着你这样的人了!”

她也没有合上眼睛。光着上半身,双臂伸向希腊区,在黑暗中仿佛看见米哈伊队长的眉毛、胡须和强有力的手。

“她说得对,她说得对,这个女人。不久,我就会成了像埃方丁那样,每当这个异教徒把她叫去耍弄时,也把我叫去当小丑。”努里·贝悲伤地说着,忽然哭了出来。

清晨,黑奴发现他的主人像只狗似的蜷缩着身子,醉醺醺的睡在门口。脸上、胸前和裤子上都是呕吐出的食物和拉吉酒。

埃方丁在酣睡,嘴唇上露出幸福的微笑。他前一天得到了通知。又要在米哈伊队长家里过节了。一个礼拜不用发愁。他将拼命地吃猪排、香肠,喝酒喝得酩酊大醉。一个礼拜不愁吃喝!见鬼去,什么神圣陛下,也让他死去!他合上眼睛,捋着他那几根黄须就睡着了。当努里·贝想到他的时候,埃方丁正在梦中:门开了,一只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大肥猪,戴着一顶土耳其帽,进入房间。它脖子上像戴护身符似的挂着一把大刀。它一见到埃方丁就直着身子坐起来,行了个礼,取下刀子,朝自己的咽喉捅去。接着就倒下去。埃方丁低着身去察看那头猪是不是裹上了柠檬叶,是不是已烤到恰到好处,香气喷鼻。他发出一声欢叫就醒了,嘴里流着口水。

当大地上可怜的人们一时激动、一时平静下来,有的在受苦,有的在相互拥抱的时候,天穹在不知不觉中转动,星星改变位置,晨星升起在群峰之上,像银铃在晃动。在米哈伊队长的院子里,公鸡睁开圆眼,向上空仰望,振动双翅,鼓起嗉子,开始啼鸣。对门的富农克拉索乔治斯家里,一匹塞浦路斯大驴在呼吸那带有牧场清新味道的空气,一头母驴把尾巴翘得高高的,开始叫起来。

坎迪亚苏醒了。从大街的一头到另一头,从伊多梅内喷泉到图卢班纳斯的面包房,米哈伊队长的整个区都活跃起来了。首先,马斯特拉帕斯太太解放了她那圣洁的男人——铃铛商人。她每天晚上都把他拴在床柱子上。她非常嫉妒,怀疑他又要偷偷地到厨房里去找阿梅津娜,那个乳房长得像母牛一样的胖女人。哦!她是很了解男人的!因此,她每天晚上都把他拴上,只有当她男人夜里要去解手把她叫醒时才解开绳子。可是,绳子一头还系着他的踝骨,另一头紧紧地攥在马斯特拉帕斯太太的手里,唯恐她的宝贝男人跑掉或在路上改变方向。

波里辛吉斯队长彻夜寻花问柳,回到家里,倦意正浓,余香未散。狄米特罗斯先生在妻子佩内洛普太太身旁打呵欠。佩内洛普太太又感到全身不自在,把被子全都掀到一边,一面低声埋怨。她已经四十五岁了,身上热一阵,冷一阵。要不是热得难受,就是冷得发抖。那天拂晓,她正在发烧。她跳下床来,以憎恨的目光打量着那呵欠连天的狄米特罗斯先生,走去把乳房贴在窗台上,凉爽一下。

东方发白,房屋四周百鸟争鸣。下面,克拉索乔治斯家,笼子里的乌鸫也开始唱歌。

“她有运气,克拉索乔治斯的女人。”佩内洛普太太叹了口气,低声说,“她丈夫是个农民,精力充沛,他媳妇说啥没有不依的。”

她屏息静听,雷鸣般的鼾声从对面的房子里传来。克拉索乔治斯在睡觉,身子直挺挺地躺着,一身肥肉,衣服歪歪斜斜,鼓着肚子。胡子上带着酒和葱头味,呼吸有一股酒窖气味。躺在旁边的是他年轻的妻子卡蒂尼扎,巴尔贝扬尼斯的女儿。她带着爱玩而又得到满足的神情,还在睡,嘴角上露出微笑。她咕咕地叫,梦着她订了婚,在一个花园里,情人一只手臂搂着她散步。这人可不是克拉索乔治斯那个大胖子,而是一个俊俏、风雅的青年人,蓄着翘起的浓密小胡子,乌黑的长头发,腰上挎着手枪,呼出的气息有肉桂的香味。正如她到卡特利娜太太家里去时,所爱慕的一幅画像上的那个年轻人一模一样,在那相框上写着:阿塔纳西奥斯·狄亚科斯。他搂着她的腰一起散步。这时,她沉湎在甜蜜的睡梦中,像一只鸽子似的咕咕叫……

结果捣蛋鬼掺和进来。克拉索乔治斯听见声音,勉强把眼睁开说:

“你怎么啦,娘儿们,这么早就舔嘴唇,咕咕地叫?你在吃蜜糖果仁饼哪?那就也让我吃点!”

一下子把她惹火了,她转过身去。

“给我滚开,我要睡觉,我困!”她说。

于是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怎么也再找不到她的情人了。

乳白色的浓烟从图卢班纳斯的烤炉中升起。老面包师傅起来了,和往常一样忧郁、沉默。他埋头工作是为了忘记他的悲伤。可是怎么能够忘记呢?一个二十岁的独生子,金黄色头发的俊俏小伙子,一直爱护备至。而三年前的一天,他身上开始肿胀,起了许多脓疱,枯瘦的手指上指甲脱落。现在嘴唇也开始腐烂。可是父母都不肯把他送到麻风村去,他们不能与孩子分离,他们只有这么一个。于是就把他关在房间里,唯恐人家看见。图卢班纳斯又怎么能够睡得安稳和开口说话呢?他拼命地干,揉面,把面包放进炉子里,从炉中取出,走街穿巷,卖圆圈饼、菠菜千层饼,拼了老命干活为了能够忘记。可是,当他眼见自己的独子一天天地肢体分解,坏死的肉掉在被单上、房间的地板上时,又怎么能够忘掉这一切呢?

老图卢班纳斯为了忘掉悲伤拼命干活。有时,他抬起头来看见对面的窗户还亮着。他凄惨地摇摇头,低声说:“可怜的法国女人,我痛苦,你也痛苦,不幸的女人!是的,人的心永远不会有安宁……”

确实,这个可怜的法国女人家里的灯火整夜没有熄灭。她咳嗽,吐痰,叹息。这是卡萨帕基斯医生的妻子,他从巴黎把她带回来,让她移居到这个土耳其村子,从世界的一头到另一头。开始时,她只不过是叹息,后来才咳嗽,现在就往盆里吐血。人们说,医生已经不要她了,并且同女仆睡觉。那是个阿尔卡洛人,一匹真正的母马。初到的几天,法国女人抱怨说:“那在我们家门前经过的铁路呢?它在哪儿?这是在巴黎时你跟我说的!”这个粗鄙的无赖却笑着说:“我们在坎迪亚就把驴叫作铁路!”

米哈伊队长站在院子中央,沉默无言,一动不动,等待着终于出现的太阳。在公鸡开始啼叫时,他把头抬起。天空开始发白。他跳进房子里,赶快穿上衣服,把宽腰带在身上缠了几圈,再把黑柄刀插进腰围。随后又拿起挂在圣像旁的小油瓶,给发出轻微爆裂声的长明灯添油,最后注视一下他的守护神米哈伊大天使的像并对他说:

“我走啦,该说的话都说了。我走啦,把家托付给你了。”

他走到院里,打开街门,给母马上了鞍,骑上马,朝拉扎雷门走去。天亮了。土耳其卫队手里拿着钥匙,准备把四座城门打开。家家户户都还关着门,只有几个烟囱冒着烟。巴尔贝扬尼斯已经在街上叫卖他的滋补汤,又热又稠,还多加生姜,从一个区走到另一个区。米哈伊队长用马刺刺他的母马,在基督教徒的绞架——大梧桐树前奔驰,绕广场一遭,到三拱门,停了一会儿,向四周看了看。群山微微变红。前面是莫威山,乱石堆砌。后面是伊达山,像个一头白发、道貌岸然的长者。右边是友希达斯山,活像一条僵硬了的龙仰面朝天。远处的海变成乳白色,中间露出些微的蓝绿色痕迹。马耳他人的大拉网已抛到海里,网是黑色的,船帆红色。太阳在浪涛后面出现,环绕太阳的晕圈预兆热风的到来。母马转身望见太阳,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抖擞鬃鬣,开始嘶鸣以示敬意。军号响了。土耳其国旗在旗杆上升起,坎迪亚的城门吱吱嘎嘎地开了。从天刚亮就等待着的农民,争先恐后拥进城去,他们的骡子驮着木材、煤炭、酒囊、油桶、一筐一筐的蔬菜、水果、用铜罐盛着的蜂蜜。进入坎迪亚,需要穿过破开威尼斯城墙的那个黑暗的城门洞,在那里回响着叫喊声、驴叫声、人和兽的踏步声。米哈伊队长在嘈杂的人群中辟开一条路走到田野,并沿着海岸朝莫威山和红土地的方向前进。他右边绿草如茵,左边是海。刚升起的太阳,照耀着母马的前胸,仿佛给它戴上一面金色的护身符。

米哈伊队长把脸转向东方,一面画十字,一面低声说:“以基督和米哈伊大天使的名义!”

这时,坎迪亚沐浴在阳光之中。太阳首先照亮清真寺的尖塔和圣米纳斯教堂蔚蓝色的穹顶,然后普照所有的屋顶和大街小巷。少女们打开窗户让阳光进到屋里来。老年妇女走到院子里晒太阳。她们在胸前画十字,感谢上天赶走了三月——那个憎恨老年妇女、为上帝所诅咒的杀人凶手。现在,她们可以走到太阳下面取暖了。欢迎四月,圣乔治的月份来临!

佩内洛普太太走到院子里,打了个响呵欠,伸懒腰把骨节拉得咯啦响。她已到了更年期,长着双下巴颏儿,臀部滚圆,吃得多,消化好。洗衣服,操持家务,让她丈夫狄米特罗斯吃饱喝足,还像对待马似的给他刷身,每天晚上都尽可能使他活跃些。她没有孩子,喜欢猫、金丝鸟和大自然。这天一清早,她就感觉着脊梁上一阵奇怪的抖颤,假如她不是人而长着一条尾巴的话,她就会像驴驹似的撅着尾巴叫起来,告诉所有的邻居不要睡懒觉,赶快起来享受享受阳光,她就会一面叫一面在草地上打滚。这是因为春天来到了!这天,房子太小了,已容不下佩内洛普太太。她赶快做好饭就派她的年轻女仆到对门队长夫人卡特利娜太太那里去说:

“我的女主人佩内洛普太太向你问好。她说,你要是同意的话,大家一块带着吃的到野外去。今天天气很好!”

可是队长夫人怎么能够离开家呢?明天一大清早,五个贪吃的人就来了,现在一定要把鸡做出来。一只白烧,一只肚子里用松子塞馅,还有带冠的那第三只做成冷盘。

“回你女主人话,我今天不行,请她原谅。她要愿意的话,请她下午带着活计到我们家来。所有的邻居和阿里·阿嘎都来。大家一块玩玩,叫她别害怕,米哈伊队长一整天都不在家。”

佩内洛普太太听到回话很不高兴,又叫那女孩子找其他邻居:马斯特拉帕斯太太、克拉索乔治斯太太和波里辛吉斯队长的姐姐。可是,一个在等待曼诺里神甫来降福;一个患偏头痛加上头晕;第三个在为晚祷告做圣饼,她的腿肿得非常厉害,连一步路都走不了。

“都是些要死的人!”佩内洛普太太气愤地埋怨说,“睁开眼睛看看,你们长着眼睛还不是多余的呀!玛鲁莉奥,你到医生的老婆玛赛拉那里去。尽管她是法国人,可她还是一个懂得什么是春天的人!”

她的名字叫玛赛尔,可是佩内洛普太太叫她玛赛拉。这个法国女人讲的蹩脚的希腊语使她觉得逗趣儿,而且她还总是讲一个叫作巴黎的、比坎迪亚还大的城市,据她说,有一条大河穿过城里的街道。她说那里的女人跟男人一样到咖啡馆去,她们跟男人聊天也不害臊。当然,这些都是瞎扯的事儿,不过她倒讲得有鼻子有眼的。她说得自己也信以为真,还经常流出眼泪。可是有她那么一位丈夫,她尝到的是什么东西!呸!他竟然无耻地跟那阿尔卡洛婊子鬼混。可怜的玛赛拉,叫她来吧,我们一起走到圣伊兰,也让她散散心。

可是那小丫头又低着头回来:

“她不能来。她说不能来。她咳嗽得一整夜没睡。改天再来,她说很对不起。”

佩内洛普太太简直气得发疯。她检阅了所有的邻居。她心想:“叫柯里瓦家里的?不,上帝保佑!她丈夫是个抬死人的。她呢,是个神经衰弱的人。她有幻觉,到了夜里,所有的死人都在面前排队。这是报应!她丈夫把尸体的衣服剥下来,让他们光着身子躺在潮湿的地里,这样就把他家里的衣橱装满了。死人当然生气……不,绝不能带柯里瓦家里的去。去请那大模大样的阿克洪都拉吗?‘大人阁下’肯屈尊跟一个草药店主的妻子佩内洛普太太出游吗?她父亲是君士坦丁堡的通译官,跟大主教打牌,现在死了。每年给她一袋子金币作为抚恤金。这是大主教给她寄来的。她吃鱼子酱用勺舀!让她用汤勺舀着吃去!让主教甚至巴夏到她家作客去!她年轻的时候,什么男人都看不上眼,这个挑剔的家伙。现在好啦,她只有在苦水里煎熬了,没人要的货。这对她是个报应!她的聋哑兄弟也是个报应!据说,子女给父母还债……听说有一次在君士坦丁堡,一个基督徒因为说是杀死一个土耳其人,被抓去吊死。他们的那个混蛋通译官爸爸知道真相:杀人的不是那个基督徒而是另外的人,一个贝。那么,只要他说出来,那个胆小鬼!可是他害怕,一声不吭。当然,他的独子生下来就是个哑巴!不,不能跟阿克洪都拉去,就算她愿意也不要她!

“要是叫万盖莉奥呢?这个人也不能来,她只顾得忙她的嫁妆。到复活节,她就嫁给小学教师‘狼屁’。她从哪儿找到这么个人,够倒霉的。木瓜脑袋,半拉子人,戴夹鼻子眼镜!而且……她还爱他!唉!真是造孽……她那漂亮的兄弟,无用的家伙,戴着金表游荡,成天价寻欢作乐,把家产花光。”

佩内洛普太太真是受不了啦。她爬上葡萄树,摘下一把叶子,回到厨房去,用叶子把饭包上,把面包、橄榄、几个橙子、一小壶酒、一个酒精灯、咖啡、糖、餐具、餐巾放在篮子里,然后走出院子。

“跟我来,玛鲁莉奥,”她对那小女用人说,“我们毕竟还是用不着她们!”

她把房子锁上,走出大门。她身体肥胖,走起路来,臀部活像最近运到克里特来的卡巴多斯母羊的大尾巴那样扭摆。她自己知道,也觉得难为情,可是她毫无办法。“这和别的事情一样,是上帝的旨意,”她为了安慰自己这样说,“幸亏我的腿还没肿到像波里辛格娃那样。感谢上帝,我还灵便,没有受身体肥胖的累赘,我比十个青年还强,十个小伙子也吓不倒我。人们叫我‘壮女人’,这个称呼不是个虚名!”

她不慌不忙,一扭一扭地穿过挤满了人的大街。街上有商人、手艺人、农民。喊叫、争吵!“这些坎迪亚人真够粗鲁的!”佩内洛普太太抿着嘴心里想。她是雷蒂姆诺人,并为此而感到庆幸。“加尼亚人就是会打仗,雷蒂姆诺人有文才,坎迪亚人光是喝酒。”每天晚上,一下了班,这些坎迪亚人就坐在酒馆里喝酒,拼命地吃鲭鱼干、烤羊肉串,完了是一股葡萄酒、拉吉酒和臭肉的气味。瞧瞧雷蒂姆诺那里的人是多么平静沉着,像王子般彬彬有礼。全坎迪亚只有她的狄米特罗斯与众不同,可是这个倒霉的家伙,总是睡不醒!不过,为了叫他灵活灵活,她夜里什么办法没有试过呀!可是全都是白费劲。唉!他要是个雷蒂姆诺人该多好!

她在叹息着,这时已走到大门。“他又该摇晃他那蝇甩儿了,”她心里想,“他就会干这个。”

然而,狄米特罗斯先生对他的蝇甩儿已摆弄腻了,正在翻阅一个大本子,上面用两种颜色的墨水登记——红墨水登记肉;紫墨水登记其他项目——他每天吃的饭菜。他专心致志地阅读菜馔的名称,在思想中一再品尝,嘴里直淌口水……他终于翻到最近几天的记录,他带着一种馋涎欲滴的神情,仿佛咀嚼似的慢慢地念:“一八八九年三月二十日:新鲜蚕豆、洋蓟和小葱头。多加油,成功。”“三月二十一日:烤西葫芦加蒜,图卢班纳斯这个笨蛋给烤糊了。”

一个小姑娘来到店门口说:

“狄米特罗斯先生,我女主人克里斯托伐基太太叫我来买五克的吉奥乳香做果酱用。”

可是狄米特罗斯·皮佐科洛斯先生懒得动弹,他把眼睛抬到那本子上边,然后注视放乳香的架子。

“你要的东西我有,我的孩子,我确实有,就是放得太高了!”他说的时候把声音尽可能放大拉长,以表明乳香在世界的另一头。

小姑娘走了。狄米特罗斯先生又回到对他那本子的研究中去。“三月二十五日,圣母领报瞻礼日,允许喝酒和吃鱼。白烧鳕鱼加柠檬汁,番茄汁鳕鱼加香芹,炸鳕鱼加蒜泥,凉拌黄瓜。鲜美可口。”

读腻了,又拿起他那蝇甩儿,叹息着。“我,有名的皮佐科洛斯队长的儿子,现在落到这般地步!我祖父用火攻船烧毁敌人的战舰。我父亲用步枪杀死大批土耳其人。而我呢,拿着蝇甩儿打苍蝇!呸!”他低声说。那憨厚而肌肉松弛的面孔苦笑了一下。由于对他父亲,这位伟大战士的回忆浮上脑海,他突然感觉到店太窄小,再也容纳不下他了。他伸开手臂摸左右两边的墙壁,仿佛参孙[1]似的想一拳把墙推倒,好叫世界开阔,不让狄米特罗斯·皮佐科洛斯先生闷死。

正当他要把墙推倒的时候,店黑暗了。一个高塔般的庞然大物——佩内洛普太太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一看见她,狄米特罗斯先生就把头低下来。“她还要打我什么主意?夜里她还不够?这婊子,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胃口?她屁股上仿佛烧着火。唉!这些该死的雷蒂姆诺人!”

“欢迎!”他喊了一声,随后就去看他的账本。

“你起来,老狄米特罗斯,”那女人喊道,“你起来,咱们到野外去,好叫你呼吸点儿新鲜空气。你得去,倒霉的,让你那懒骨头振作振作!你在这儿像只掉到坛子里的癞蛤蟆!你动一动!我把我们的小厨房带着了,有一盘你爱吃的菜……”她低下头朝着他的耳朵说,“夹馅茄子加上了许多胡椒面……你就会尝到这滋味,尤其是在户外,在野地!”

狄米特罗斯先生一听就害怕了:

“不,我不去,”他喊道,一面坐在凳子上不动,“我不去。”

“来吧,我亲爱的狄米特罗斯,我求你,我让你安安静静的,不打搅您!”

可是狄米特罗斯先生使劲摇晃他那蝇甩儿,仿佛佩内洛普太太就是一只大苍蝇,得把她赶出店去。

“我不去,”他又喊道,“你没看见我今日有很多活要干吗?我算账,看看我们收支的情况。你自己去吧,我求你。”

“我们走吧,玛鲁莉奥!”佩内洛普太太一只手掐着小丫头的脖子说,“你既是我的邻居又是我的丈夫!我们到太阳地儿吃饭去。”于是她以蔑视的神态把她那颤动着的臀部转向她丈夫,然后朝回家的路走去。一面走,一面诅咒自己的命运:“我本来应该嫁一个强壮的大小伙子,能吃,能喝。一个真正的男人,能让我生上一打儿女!我应该在雷蒂姆诺生活,那里都是些高贵的老爷,而不是像这里似的跟这些坎迪亚驴在一起!”

她在路上自言自语,一肚子气。接着她开始肚子饿了。看着太阳升起,她的鼻翼在噏动,呼吸嫩绿青草的香气。她把手放在玛鲁莉奥的脖子上,怒气冲冲地带着她走。孩子挎着食物篮子,气喘吁吁的。她在路上掉了穿破鞋跟的拖鞋,又迅速地把鞋拾起来,放在篮子里,夹馅茄子上面。

佩内洛普太太在圣米纳斯教堂前停下来,画了个十字,“圣米纳斯!”她低声说,“你知道我饿极了,帮帮忙吧!”

这时出现一阵喊叫和笑声,小巷里挤满了孩子,钟声刚刚响过,他们正朝学校跑去。佩内洛普太太的心在胸膛中颤抖,她停下来注视这群吵吵嚷嚷的儿童。她低声说:“唉!要是这群孩子都是我的该多好呀!即便不全都是狄米特罗斯的……我的上帝,饶恕我!”

她的眼睛忽然涌出泪水。她想到在街上、村里甚至在梦中遇见的一连串的男人。“上帝饶恕我!可是我想她还是对的,巴尔贝扬尼斯的老婆,那个荡妇……她跟谁没有生过孩子,那家伙!只有上帝知道我那邻居克拉索乔治斯的老婆,卡蒂妮扎是她跟谁养的!巴尔贝扬尼斯尽管疯疯癫癫,最后还是有所怀疑。他看见自己长了角[2],摸到了,可是怎么办呢?有一天,他病得很厉害,把他老婆喊到床前对她说:‘嘿,娘儿们,以上帝的名义,跟我说实话,这些孩子都是我养的吗?’对方不言语。‘告诉我吧,娘儿们,你瞧,我快死啦,你怕什么呢?’‘可你要是不死呢?’那婊子答道,‘你要是不死呢?’”佩内洛普太太回想起这段故事就笑起来。她站在一旁,让孩子们走过,看见了她的邻居,队长太太的儿子特拉萨基。

“特拉萨基!特拉萨基!”她一面喊,一面从篮子里掏出一个橙子要给那孩子。

可是特拉萨基没有听见,他把手搭在两个小邻居的肩膀上,左边是安德里科斯·克拉索乔治斯,右边是曼诺里奥·马斯特拉帕斯,三个人一面说,一面哈哈大笑。他们不停地谈论前一天,他们在教室进门处撒上铅弹珠,这时“狼屁”正转过身来,开始教他们一首准备在礼拜天野游时唱的歌《春天来到》。他们大声歌唱。“狼屁”兴致勃勃,挥动着尺子说:“孩子们,我们出去,到院子里唱。我们下午经过三拱门时,就可以雄赳赳气昂昂地前进!”他意气风发,走在前面。可是正当他健步迈出门槛时就踩在弹珠上,滑倒在地,像只盛酒的皮囊。夹鼻眼镜掉在一旁,摔成了碎片。

“你说他身上摔坏了没有?”安德里科斯担心地问,“不,我想他没有。”

可是特拉萨基向他保证说:

“我跟你说,他摔断了肋骨,你没听见喀嚓一声吗?那就是他的肋骨。”

“他直叫‘哎哟’!”曼诺里奥高兴地搓着双手说,“他准把肋骨摔断了,他再也起不来了。他直喊:‘哎哟!哎哟!’要他的眼镜。”

“这么一来,我们就不用去野游,可以干我们要干的事儿啦。说定了?”

“说定了!”另外两个小伙伴说。

一只狗从前面走过,他们拾起石头,追了上去。

从教堂附近的清真寺传来一阵喊叫和吵闹声。孩子们停了下来。

“哈米德·穆拉准在揍埃方丁哪,”特拉萨基说,“等会儿,咱瞧瞧热闹去。”

他们踮着脚尖够上那有铁栏杆的窗户,看见里面一个长满草的院子。院子中央是圣人墓,墓碑扎着彩色绸带。离坟墓不远,有一个老妈妈,披头散发,赤脚,尖鼻子,一只手抓住她儿子的脖子,一只手摇晃着一根头上开叉的棍子吓唬他。

“你不怕真主?”她喊道,“你又到鲁米人[3]家里去吃猪肉,喝酒,把自己灌醉?我把你关起来,没救的东西。我揍死你,不准你再去!”

埃方丁挣扎着,想从他母亲手中挣脱出来。他大声号哭,尖声叫喊,仿佛有人要掐死他似的。

“不,你不能去,”老婆子说,一面揪着他摇晃,“你不能去!又要让自己出丑!你忘记了每回喝醉酒以后醒过来,你就懊悔,你就哭起来?你忘记了你把缠头巾扯下来,把牲口粪涂在你那光头上,你跑到大街上像头驴似的叫?……那些鲁米人往你身上扔柠檬皮,喊你埃方丁,屎蛋埃方丁?你就不尊敬这位圣人,你的祖先?”

她高声怒骂,指着扎满彩带的墓碑不停地发誓赌咒。

“白天夜里我都想着他!”埃方丁喊道,双手向天高举。

“母亲,我对你发誓,我白天夜里都想着他!”

“那你为什么犯罪?”

“你愿意我成为圣人,像我们的祖先似的吗?我要是不犯罪的话,怎么能成为圣人呢?我要是不干坏事,怎么会悔过?怎么会悔恨悲伤?怎么会祈求真主?怎么会露出我的秃头让所有人都看见?不会!那么,我又怎么会变成圣人呢?”

哈米德·穆拉哑口无言。她看看她儿子,又看看那圣人的坟墓,默然沉思。他,她那疯儿子,毕竟可能有道理。如果大家讲的古时的圣人,就说关于这个圣人吧,他祖先的事莫非都是事实?一个人一辈子干尽了坏事,而到了老朽昏聩的时候,不得不放弃酒肉和女人,于是成了圣哲。有朝一日,他登上圣卡特琳娜的尖塔,不愿意再下来了,不吃也不喝。他一味哭泣,痛心疾首,椎心泣血,呼吁真主。号叫七天七夜,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震撼全城,于是乌鸦飞满天,真主怜悯他,为了使他不再受苦难,派遣这些鸟来把他吞噬……那么,这岂不是一条成为圣哲的最美妙的道路?哈米德·穆拉这时不知应该怎样做才对。是再敲打埃方丁呢,还是蹲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去晒太阳?她把头上开叉的木棍靠坟边放下,松开掐着儿子颈项的手,并做了一个表示轻蔑的动作。

“好啦,好啦,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吃,喝,或是死,然后再往你脑袋上抹牲口粪!”

她感到厌烦了,朝院子里的一个有太阳的角落慢慢走去。

“真可惜,”安德里科斯说,“她没有打他。”

“别着急,明天我父亲会治他,”特拉萨基说,并推了一下他的两个朋友,“明天太阳一下山就去呀,这回该轮到我们了!我找你们去。你们带着弹弓,我带一根绳子。”

“我拿一根棍子。”安德里科斯说。

“我拿尖头的杆子。”曼诺里奥说。

“把米斯提格里的儿子尼古拉带去,他力气大。”

“可要是她父亲看见我们呢?”曼诺里奥说。

“那又怎么样!”特拉萨基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气说,“他能揍我们吗,那家伙?他不是克里特人,他是锡罗斯人。”

“可是我们扛得动她吗?她至少有一百公斤。还有,她要是喊起来呢?”

特拉萨基把眉头一皱说:

“听我说,安德里科斯,干这活儿得有胆量,你要是没有胆量,我就另外找人替你!”

“我吗?”安德里科斯听了这话很不自在,大声说,“要胆量,我的胆量有山那么大!”

“明天看吧,”特拉萨基说着就快步向前走。“现在,住嘴!”他命令说,“特别是关于这件事不能吭声,倒霉的家伙。明天,我父亲请客,我自由啦,你们也想法子跑出来,就说你们去做晚祷,跟你们母亲要一个梅塔里基[4]买蜡烛,我们去买花生吃。”

“还给她点。”曼诺里奥说。

“给她?”特拉萨基说,“我们吃。”

就在这时候,米哈伊队长把缠头巾放低到眼睛,步行走到莫威山脚。在他左边,海在沸腾,他右边耸立着那荒芜的硅石山。基督徒走到这山前都画个十字并对土耳其发出诅咒。因为在这个山的每个凹处,每个洞穴里,都可以挖掘出被杀害的基督徒的尸骨。米哈伊队长画了十字。十年前,就是在这些乱石间,他的哥哥克里斯托菲和两个儿子一起被杀害。几天后,人们跟踪乌鸦的方向,在一个山沟发现了他们的尸体。这一具倒在那一具上面,舌头都被割掉。这事发生在特拉萨基洗礼的同一天。哥哥和侄儿都有点醉意,感到醺醺然,在回家的路上高唱《莫斯科之歌》。土耳其人埋伏下来,等他们一到就扑了上去,先割掉他们的舌头,然后把他们杀死。

“灾难深重的克里特啊!”米哈伊队长一面用马刺刺他的马,一面低声说,“你呻吟了多少代了,不幸的土地?而又有谁回答你的怨声?为了使奇迹出现,老天爷也需要恐吓一下。世界上的强权也是如此。那么就拿起武器吧,这才能使你得救!”他叹了一口气,含着泪水向前看去。他沿着海岸奔驰,又跨过平原和山峦。他鼻孔在噏动,克里特的土地上散发着百里香和鼠尾草的芬芳。

“她是多么美呀,克里特,”他低声说,“她是这样美!我愿变成一只雄鹰,展翅凌空,俯瞰大地。一只雄鹰在阳光灿烂的中午飞过上空,就能尽情观赏全岛美丽多姿的风光:她那被烈日晒黑的躯体;她那广阔的海滨;这边沙滩晶莹明亮,那边地形陡峭,层峦叠嶂。村庄、房舍、寺院、教堂,都呈现洁白的颜色,它们或屹立在深灰色的悬崖,或扎根在平原大地上。然而她的三座受难的城市:加尼亚、雷蒂姆诺和坎迪亚,连同它们的威尼斯城垣,却被土耳其人奴役。它们的教堂变成清真寺,老天爷他也会看到,是不是他多少代以来就把她遗忘,把她的肉体和灵魂都出卖给土耳其人?能不能办得到?不,连肉体带灵魂吗?办不到。因为克里特人抵抗,反叛,不接受在上帝的大印底下盖上他们的印记。这不公平!他们仰首向天高呼:这不公平!他们是好样的基督教徒。他们奋起战斗,推翻神强加的这种不可容忍的不公平。他们心里想‘老天爷也是一名战士呀,他一定在别的什么地方战斗,在别的星球上,反对另外一些土耳其人。我们把他喊来’。”

有的民族、有的人用祈祷和眼泪,有的用耐心和忍让,有的用辱骂向上帝呼吁。克里特人则用枪射击呼吁上帝。他们站到上帝的门口射击,好让他听得见。“造反啦!”苏丹首先听到连珠炮声就号叫起来,暴躁如雷,派遣巴夏、军队,运去尖桩刑具。欧洲人叫喊“蛮横无礼!”并放出他们的铁甲军舰冲向在欧亚非三洲之间遇难的小船。可怜的希腊在恳求:“忍耐点,要小心,不要把我投到血海里!”而克里特人反驳说:“自由或死亡。”他们敲打上帝的门。

自从一八二六年革命叛乱以后,急躁和愤怒情绪不断上升。克里特遭受蔑视,忍受伤痛、不公平,她的心在流血。对自由的强烈渴望使她丧失了理智。她向那用爪子抓着她的猛兽冲击,把自己的皮肉撕破,焚烧自己的村庄,拔掉她的橄榄树、毁掉她的葡萄园,把牺牲者的尸体从她那些干枯的山峦一直堆积到上帝的门口。而后,她满身是血,又戴上枷锁。一八六六年,她把阿尔卡狄修道院炸毁。一八七八年,暴动失败。她继续忍辱负重直到如今。一八八九年的初春,她的心又开始渗出血来。在乡村里,基督徒把帽子歪戴作为独立的标记。他们的手在发痒。他们朝希腊,甚至更远,朝俄罗斯方向的水平线观测。祖先在他们身上复苏,激动;他们在自己的房屋和村庄里感觉气闷,睡不着觉。每个礼拜天,他们请小学教师、神甫或里拉琴手给他们讲述或演唱克里特的灾难,以激发他们的愤恨,促使他们采取行动。尤其是春天,温暖的土地恢复了生机,而这时克里特人胸中更是怒火欲焚。土耳其人知道这种情况。他们发布命令,派遣军队,准备镇压。

米哈伊队长再也无法忍受克里特的剧烈伤痛。他用马刺刺马肚,跨过莫威山,穿过红棕色土地带,到达环形海滨的细沙滩。他肚子饿了,在寡妇店前下马。女店家赶快迎上去。这是个风流寡妇,放荡不羁,体态妖娆,身上发出一股新鲜葱头和枯茗的气味。米哈伊队长把头转开,他不喜欢这种爱挑逗的妖媚的女人。他的眼睛先是看路,然后看海。

“什么风把你刮来的,米哈伊队长?”寡妇眼睛闪着狡黠的目光向他喊叫,“你要是不守斋的话,我这儿有枯茗烤野兔,外加鲜洋葱。”

她弯下身拿凳子,米哈伊队长看到她那双毛茸茸的腿。

“你可以吃肉,”她一边说,一边向他送去挑逗的眼波,“病人或是出外的人只犯一半的罪。”

可是米哈伊队长生气了。他对这个女人,以及吃的东西都感到恶心,尽管他饿着肚子。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我不饿!”然后他跳上母马,奔驰而去。

他飞快地下了山岗,来到宁静喜人的平原,听到蜂群的嗡嗡声和燕子回到去年搭起的旧巢时的叫声。这是四月的第一天。克里特在春天柔和的太阳下发出明媚的光辉……然而,米哈伊队长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他疾速奔驰。他到哪里去?他从一清早就跑出来的目的何在?他追赶什么?什么在追赶他?一阵迷雾骤然笼罩在他的心头,使阳光普照的岸边黯然失色。大路仿佛是一条长河在奔流。远处的山峦像一缕烟云在飘动。两个老农民骑着骡子走过,把手贴在胸口向他致意:“米哈伊队长,祝你长寿!”可是他甚至没有看见他们,没有答话就过去了。他的灵魂这时跑到努里宅邸的周围。他在那里前后徘徊,估量围墙的高度,琢磨从哪里和怎样可以攀越……尔后,他脑子里的思想就混乱了。他不知道一旦越过围墙进到花园,该朝哪边走。

他前额上冒出汗珠。一只手插进腰围里去摸刀柄。“他说的对,那只狗,”他低声说,“我们两个当中有一个必须被消灭。”

他紧握尖刀,想象着他跨越高墙,溜进花园,在众多的花盆当中,红绿玻璃大灯的灯影里,听见上边百叶窗后边的笑声。他开始淌汗,汗水流在额上、脖子上并沿着脊背往下流。刹那间,他骤然意识到他到这里来是为了杀人的。他被魔鬼附身。这是个与通常任何鬼怪都不相同的、从未见过的、闯进来的魔鬼。这家伙嬉笑,放荡,发出麝香气味,而且他的脸——哦!可耻!——是个女人的脸。

“你不感到羞耻吗,米哈伊队长?”他吼叫。

他看见他的祖先们掀开坟墓上的石板,不停地咒骂。他转过身来捏紧拳头对他们说:“喂,老头子们!回地下去。我是活人,这里由我指挥,你们住嘴!”

他用缠头巾擦去额上的汗。远山恢复了原形,海岸在他胸下发出亮光,河流凝固了,又成了一条大路。这时他想起了他为什么从拉扎雷门走出城和他应该朝哪边走。按照他昨晚向贝许下的诺言——而他对此又是必须恪守的——他是要到圣让去看他的哥哥马努萨卡斯。

这是个布满花园的小村庄。离开他祖祖辈辈居住的老家彼特罗凯法洛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很久以前,马努萨卡斯仿佛一粒种子,被命运的风吹到这里来。

他在这里扎下根,发展起来。而现在他像一棵橡树屹立在村子中央,吮吸大地的营养,生长出繁茂的枝叶:儿孙满堂。

一八六六年九月十四日是个难忘的日子。这天,马努萨卡斯带着队伍追击土耳其人,来到圣让,发现一所布置整洁的房子,里面一个年轻妇女在痛哭,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她是新嫁娘,她的丈夫刚刚在门前被杀害。她责骂上帝:“他不公平,他不是基督徒,他爱土耳其人!”马努萨卡斯已有四十来岁,妻子死了两年,一见到这个孤零零的年轻女人不禁心神颤抖。他命令士兵在院子里休息吃饭。他蓄着长头发,像个野人,身上带着一股火药味,就这个样子走进屋里。年轻女人看见他,真吓坏了。

“圣母!”她喊了一声就用围裙把脸盖上。于是,马努萨卡斯尽量使自己的面部表情变得柔和些,走到她跟前说:(https://www.daowen.com)

“哭吧,美人,使劲哭,这能叫您好受些。当年我也是这样。我有过一个妻子,被土耳其人杀了,我大声号哭,把所有的泪水都哭干了,这样我就好受些。”

他在她身旁蹲下,看着她捶胸号哭。他自己的心发出来自欲望的颤抖。啊!要是能捉住她,把她搂在怀里!那短上衣滑下来露出胸脯,让眼泪去温暖它,让有味道的汗水去浸润它。马努萨卡斯对她发生了对任何女人从未有过的强烈欲望。他小心翼翼地,轻轻地伸出一只手放在她肩上。

“现在够了,”他温柔地说,“够了。你不怕哭伤了眼睛,美人?你不可怜它们吗?大自然从来没有创造过这样的美呀!我走遍世界,我,出名的马努萨卡斯队长,跪在你面前。我并不是吹牛,可是从基桑纳到西塔,人们都知道我是谁。”

他害怕话说多了会吓着那寡妇,就沉默下来了。可是他还是抑制不住自己。他再靠近一些,弯下身子,用唱摇篮曲般的低沉声调讲述他自己的过去,他所受到的痛苦。这场革命留下了多少寡妇和孤儿,使人们流了多少眼泪。泪水成河,从克里特的这边到那边。应该想到这些才能安慰自己,这是克里特的命运!生为克里特人就要接受这个命运,不应该埋怨。

寡妇慢慢地抬起头来。听别人叙说灾难使她稍微减轻了一点自己的痛苦。她擦掉眼泪,揩了鼻涕,也说起话来。她述说她的丈夫是怎样被杀的。她指着房门上鲜红的血迹说,她不想把血迹刷掉,她要永远看着这血,这样就可以想着死去的亲人……哭她的亲人。

马努萨卡斯轻轻地、轻轻地抚摸她,她的肩,她的头发,她的膝盖,一面跟她说着话。

“你是对的,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对我的妻子,我也是这样的。他们杀她,因为她的丈夫,据说是个叛乱分子。报复!我的院子里满是血,可是雨季到来,把什么都冲洗掉。石头又变成白色……”

他向寡妇低下头去,叹息说:

“咳,你瞧,人的心就像这些石头,慢慢地血消失了,一切都忘记了。”

他觉察到这样的话使那女人听了有点恼火,他把带着火药味的军大衣脱下,披在她的肩上。

“天气冷,”他说,“你要着凉……”

她哆嗦了一下。她颤抖,感到羞辱,仿佛一个男人扑到她身上,她想把军大衣甩掉,可是又怕冒犯马努萨卡斯,就披着它蜷缩在里面。开始时,大衣发出一股男人的热气使她惊慌,而后,这股热气又使她不知所措。热气慢慢地从身上下来,从肩上到背上,到腰部……她想到她丈夫,他那最初的拥抱,他那双缓慢的、乞求的手抚摸着她的身体。那个初夜……她光着两肩,觉得冷。这时,她暖和过来,觉得舒服些。她听着在她身旁的男人的呼吸,对他产生一种平静而温柔的同情。她转过身来:

“我没有东西给你吃,”她说,“你刚打完仗回来,一定饿了,可是那些狗把什么都给我拿走了。”

“我什么都不想吃,我的好心人,”他回答道,“上帝不允许。当你还饿着,我怎么吃得下去呢?要不你等着和我们一起吃,要不——我以基督的名义起誓——我跟你一起挨饿。”

他把一些过头的话说漏了嘴,自己吃了一惊。他咳嗽一声,一时不知所措,不知怎样挽回。

“向你道歉,要是我说话失礼了。我怎么向你解释呢?你是不会相信我的。”

他还在叹息,要卷一枝烟吸,又放下了。他心慌意乱,觉得没有办法。寡妇抬起头来,她那一双长着长睫毛的眼睛还湿着,注视着他。她很想问他,可是又害怕。她愿意听他讲而又感到羞赧。

“我知道这种话是不该说的,”马努萨卡斯继续说,“可是我再也忍不住了。我把全部实情老老实实地向你说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不要把这事看作有什么恶意。要是我撒谎,那就请上帝立刻惩罚我!我一进到这里看见你在啼哭,我就觉得像一把尖刀插在我的心上。相信我吧,美丽的人儿,我这个人完蛋了。我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一个美人!我有良好的意愿,你为什么生气呢?你为什么想走开呢?你看见了,我连碰都没碰你,只要求你听完我要对你说的话:你丈夫死了,我妻子也死了。我们两人在世界上都是孤单的。那么,来吧,我们在一起生活。”

少妇叫了一声,蜷缩到一个角落里。她全身发抖,牙齿打战。马努萨卡斯站起来朝门口走去,好让那寡妇平静下来。他看见战士们在吃饭,躺在院子里,他们的褡裢敞开着。远处是肥沃的田野,果实累累的橄榄树,转动缓慢的风车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就在这里安家了,”他低声说,主意定下来了,“这里土地好,能丰产,我喜欢它。那寡妇也好,也能丰产,能养漂亮的孩子。我喜欢她。我将在这里扎下根。我对着头上永恒的太阳发誓:我就在这里扎根。”

当他回到屋里的时候,年轻寡妇已把短上衣的扣子扣好,梳过头发,咬了半天嘴唇好让它变得红些。那件军大衣一直披在肩上。

“马努萨卡斯队长!”她忸怩地说,“对不起,可是你的话是不合适的。即使是诚恳的话,也是犯大罪过。我丈夫的血在门口还热着呢。”

马努萨卡斯一面叹息,一面迈着大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可以给我一块面包和一口酒吗?”他终于说,以便改换话题,“还有,如果可以的话,好太太——因为我干这事儿很糟糕——给我的背心上缝一颗掉下来的纽扣……”

寡妇默不作声。她被对方所感动,站起来去拿针线把针穿上。这时那男子汉跪在她面前。然后,她为了看得清楚些,擦了擦眼睛,就开始做活计。她一面缝,一面觉察到绣花背心里边的一颗心在激烈地跳动,跪着的马努萨卡斯发出急促的火热的男人气息。

她羞得面孔通红,赶快缝完,就站了起来,打开碗橱……

“我撒谎了,”她说,“土耳其人没有把东西全部拿走。”她抖开一块白桌布,铺在桌上,使得满室生辉。在隔壁的房间里,她生起火来,开始做饭……这时马努萨卡斯拿了一枝烟卷,一张板凳,坐在房门口,俨然是一家之主。他注视着外边,但耳朵却谛听着里边发生的一切。他听到那女人敏捷地走来走去,捅炉子,取出餐具,摆碟子……这些声音使他感到无比幸福。他从来没有感觉过这样的亲切,同时也从来没有对饥饿有这样的耐性。因为他知道,他确信,这个惹人喜爱的年轻寡妇在为两个人准备饭食,并在几个月后,等到死人的尸体腐烂以后,将和他终身同桌共餐,同床共寝。

马努萨卡斯就这样娶了克里斯蒂娜,并在她的村子里落户。这女人是个多产妇,孩子两个两个地生,马努萨卡斯的院子里很快就人丁兴旺起来。他的第一个孙子才出生不久。出生那天,他非常高兴,喝得酩酊大醉。背着一头驴,跑了一个钟头,直到镇上的清真寺里,让驴在那里祈祷。

“他干得好啊,”米哈伊队长低声说,“我要是他的话,也这样干,而且也许更厉害些。可是我已经许下诺言,尽管他是我的兄长我也得说说他。我毕竟是一村之长啊。”

彼特罗凯法洛出现在远处山坡上。克里斯蒂娜的村落圣让在平原上树木集中的地方。他用马刺猛刺了一下马,马认识这村子,长嘶一声,飞奔而去。

马努萨卡斯家的院门敞开着。米哈伊队长低着头,没有下马一直走进去。

“哥!”他喊。

全家人都在屋里围着一张矮桌子吃饭。马努萨卡斯靠着墙,他旁边挂着一条鞭子。他妻子克里斯蒂娜坐在他对面,双腿交叉,显露出愉快和满意的心情。她胖了一些,乳房变平,但面孔红润,仍像一朵盛开的玫瑰。

马努萨卡斯听出他弟弟的声音,一跃而起,走到院子里来。

“欢迎,弟弟!”他一面说一面向对方伸出手去,“你来得正好,桌子刚刚摆上。下来吧。”

“我有事,”米哈伊队长说,“把门关上,我有话跟你说。”

“你带来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这要看。把门关上,我跟你说。”马努萨卡斯关上屋门,好不让孩子们听见,然后再向他弟弟走来。“听着,哥,”米哈伊队长说,“要是你不能喝酒就别喝!”

马努萨卡斯的脸立即沉了下来。

“你为什么说这话?”

“驴,老天爷造驴不是为了让它们骑在人背上的,是让人骑的。明白了?”

“明白。你那伙伴努里·贝恼了,派你来指责我啊。那么你也恼了吗?”

“不,你别把话题转了,你知道我的心。可是为了基督教徒的利益,这还不是造反的时候。”

马努萨卡斯气愤不过。

“那么你呢,当你喝醉了酒的时候,你唱《莫斯科之歌》,你跑进咖啡馆去,抓住那些‘贝’,你把他们扔上房顶,那时你想到基督徒没有?你干了这些事儿,还厚着脸皮到我这院里来教训我?”

他低下头,拾起一块石头又扔到地上。石头落地发出响声。然后他抓着母马的缰绳。

“你没说的了?我说得不对吗?你甭在我这里装小圣人!”

米哈伊队长沉默着。确实,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马努萨卡斯说的话是对的,当他喝醉了的时候,他也是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无论是克里特还是基督徒,什么谨慎小心,见鬼去吧!他骑着马,驰骋田野,整个大地对他来说何等渺小,还不如一个核桃大。他恨不得用马蹄把它踩碎,过后就不再提了!

“你不搭碴儿。”马努萨卡斯在短暂的沉默后,看见他弟弟皱着眉头,望着远处的山。他说道:“你不搭碴儿,可是没有什么可害怕的,我知道你心里嘀咕什么。听从天意吧。你勇敢,你明白道理。听从天意吧,我再对你说一遍,这是克里特的命运。那么就让我把肝火发泄出来。到他们拜兰节的那天,我背上一头骡子,到清真寺让它跟驴一起祈祷。然后让他们把我杀了,要是他们愿意的话。”

“把你杀掉,我倒不在意,可是他要下手的是克里特呀。”

“你不用为克里特担心,他们不会那么容易得手。我们这些人会死,是的,可是克里特是永生的!”

他沉默一会儿,感到辛酸,叹息说:

“兄弟!”他随后说,“我对你说实话,我在这窟窿里感觉气闷。你觉察不到吗?平时我也不觉得,可是当我喝上酒,我脑子就清朗了,心就胀起来,就像你一样。不过,毕竟我不能跑到君士坦丁堡去杀苏丹,那么就让我在这儿发发疯吧,因为这叫我舒畅些。”

米哈伊拉着缰绳,让马朝院子的大门走去。

“我跟你说的话,你好好考虑考虑,哥。当你一个人的时候,好好考虑考虑,然后你再照你认为对的办。可是不能忘记首先要想到克里特。我所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些了,再见。”

“来吧!下马,进来吃饭。用不着这么急,你就在这儿睡。我有一所宽敞的房子,感谢上帝。你来看看你侄儿们、克里斯蒂娜,还有我的第一个孙子。我给他起名叫乐夫特里[5],用意是至少他总该有一天看到自由了。”

“替我向他们都问好,我忙着呢。”

“你不到上边走一趟去看看老父亲吗?”

“我没有工夫,我忙,我跟你说。明天一大清早我就有事,再见吧。”

“你这家伙真固执。只要你心里有什么事,天塌下来你也不管……好啦,去吧……”

米哈伊队长拉着缰绳,走出院门,向平原驰去。他心里感到高兴。马努萨卡斯对他说的话很得体,好样的。而如果米哈伊队长不厌恶表示温情的话,他就会心甘情愿地向他哥哥张开双臂。

他向前飞奔,很快就到了坎迪亚,心在欢悦地跳动,因为又得到一次考验他家族的机会,他发现他和他们之间是息息相通的。

中午已过了很久,太阳开始下落。

邻居妇女听说米哈伊队长一整天不在家,就全都带着活计、纺锤或是该剥的菜集中到卡特利娜太太的院子里来。其中有佩内洛普太太、波里辛吉斯队长的姐姐、克拉索乔治斯的妻子卡蒂尼扎和马斯特拉帕斯太太。这天是星期六,她们都很高兴。这个礼拜就要结束,明天将是休息日,吃好的和无休止地闲聊天的日子。制订礼拜天是上帝的一个好主意。

“阿雷图萨,你知道最新消息吗?”卡蒂尼扎用她那银铃般的声音问道,“昨天夜里又听到米斯提格里家里喊叫。准是他老婆打他,因为他改不了。”

“蓄着那么好看的小胡子真吸引人呀,”佩内洛普太太说,“唉!要是我的老伴狄米特罗斯也能蓄上这样的小胡子!涂上蜡,两头翘起来,一看上去就叫你发颤。”

“依我看,最好是把那小胡子给他老婆,而他换上她的裙子。”那个每天夜里都把丈夫拴在床上的马斯特拉帕斯太太说。

克里桑蒂小姐笑起来。

“前天夜里,”她说,“他大声号叫,把街坊全都惊醒了。我兄弟经过那里听见了。第二天问他:‘狗日的,你干吗让老婆打呢?拿你那大爪子把她揍瘪就完了。你这样就把我们男人的脸都丢尽了。你不害臊吗?’你猜他怎么回答?‘我害臊,波里辛吉斯队长,我害臊。可是我喜欢这样!’”

众人哄堂大笑。莉尼奥端着一个托盘,送来咖啡、果酱和芝麻饼。这时,她们的邻居阿里·阿嘎在门口出现,披着莉尼奥给他的绿披肩,手里拿着一只没有织好的袜子和一套织针。面部光溜得连一根毛的影子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穿一件裰满补丁的旧衬衣,可是白得发亮,就像他那双穿着木鞋的又瘦又小的脚一样。

卡特利娜太太很有礼貌地站起来。

“欢迎,阿里·阿嘎。请进来喝杯咖啡。”

“谢谢,我刚喝过,”他答道,并向每位客人行个礼,“我还吃了干点心呢,加上樱桃酱。非常感谢队长太太!”

“这有什么关系,阿里·阿嘎?多了总比不够强,陪我们吃点吧。”所有的女邻居都一齐大声说。她们既知道这老头儿的自尊心,又知道他贫苦。这个可怜的人一贫如洗,没有咖啡,没有点心,也没有果酱。而他谈的总是菜肴,口水流在下巴颏上。于是妇女们为了逗趣就挑起他那喜欢的话题:

“你今天预备什么好吃的,阿里·阿嘎?”卡蒂尼扎,这个爱寻开心的女人,朝她的女伴们使了个眼色,问道,“你是讲究饮食的,谁知道你还做了什么好吃的!”

阿里·阿嘎得意洋洋地笑了。他咽了一口唾沫,显出贪馋的样子说起来:“今天的小鸡嫩极了!买了希腊山茱萸果作配菜,而调味方法又是新发明的。把这些放进烤炉,烤成金黄色!……”他说啊说啊,口水直淌,然后又叹了口气。

妇女们忍住笑再问他,并责备他说:

“老是吃肉和汁,阿里·阿嘎?对身体不好。应该经常吃点儿蔬菜。肉太多,这不好。”

“今晚上我给你一盘熟生菜,”马斯特拉帕斯太太说,“你瞧吧,这能给你清清肠子。因为你的肠子里光是肉和香料,就像真正的香肠一样!”

“我呢,我给你点儿麦子面包,今天新烤的,”卡特利娜太太说,“你吃的白面包在胃里不好消化。”

“他连鱼子酱都吃腻了,”佩内洛普太太突然说,“我给你一盘开花橄榄,有点儿涩,可非常开胃。你会以为这是新下来的。”

这个住到希腊区来的傲气小老头儿,就是靠着一些好心人的施舍生活。对妇女来说,这是每天下午的一项消遣,而当阿里·阿嘎的晚餐又一次有了着落的时候,她们无休止的闲谈就开始了。她们谈论着春季的庄稼;一些专门喜欢寻欢作乐的男人;马斯特拉帕斯的女人叹息;卡蒂尼扎埋怨她丈夫吃得太多,鼾声太响,闹得她睡不了觉……

正在这时候,教堂执事穆尔祖弗洛斯,一个令人生畏的小人物,登上圣米纳斯教堂的钟楼,把一只手放在耳朵后边,倾听城里仿佛群蜂嗡响似的嘈杂声。他分辨得出货郎的叫卖声、打铁声、乞丐敲门求施舍的哀怨歌声、狗吠声、马嘶声、当晚在坎迪亚屠宰的山羊和绵羊的铃铛声……

这些喧哗嘈杂的声音使穆尔祖弗洛斯冒起火来。

“别吵啦!现在该轮到我了!”他咆哮着,一面抓住悬在他上边的三口钟的绳子,“我忍受你们七十五年了,我受够了!”

穆尔祖弗洛斯不常开口。他有什么要说的,就通过他的三口钟表达。这三口钟就仿佛三张嘴,有三条能叫喊的舌头。他暗地给它们命名,而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秘密。当中最大的一口,叫作圣米纳斯,以坎迪亚守护神的名字命名。右边的一口叫“自由”,左边的一口叫“死亡”。圣米纳斯的声音总是首先响起来,庄重、带着尚武精神;骤然间,“自由”也响了,发出调皮、欢快、清澈晶莹的声音;最后轮到“死亡”响了,缓慢迂回……这三种声音出自老执事的肺腑,出自克里特的肺腑,在基督教徒的屋顶上、土耳其人区和巴夏的府邸上空回响,显示出异教徒们的愤怒和愿望。

穆尔祖弗洛斯的用白银和青铜铸成的灵魂,每逢节日就通过他这三种胜利的声音去鼓舞受奴役的人民,比如圣诞节、复活节、十一月十一日的圣米纳斯节,尤其是圣乔治节——希腊国王的节日。

穆尔祖弗洛斯通过他的丰富想象,看见圣乔治踏上克里特的土地,骑着一匹白马,穿着男式短裙、绣花上衣和带穗的鞋,挎着子弹袋和银手枪。象征自由的小公主骑在他马后。他每年四月二十三日就到坎迪亚来。穆尔祖弗洛斯吊在他的三口钟上,首先看见圣乔治离开港口,朝城里走来。这时,他欣喜若狂,拼命拉起“圣米纳斯”、“自由”和“死亡”的绳子,以示欢迎。

穆尔祖弗洛斯这时心情忧郁。七十五年前的四月一日,像今天似的这样的一天,他诞生了。光阴流逝得多么快呀!这天晚上,他忽然感到自己老了,这还是第一次。他想到自己看不到克里特的解放就要死去……这个喜庆日子到来时,将由另外一个人把这几口钟敲响啰?不,这个想法对穆尔祖弗洛斯来说是难以忍受的。啊不!我即使是已经见鬼去了,这一天我还要回来,我的幽灵将附在钟上,让钟发出响亮的欢呼声。

他那起皱纹的坚毅前额冷汗淋漓。那一天他将是活着呢,还是已经死去?他双手颤抖,怀着一种忧伤的预感敲响暮钟。

人们还在米哈伊队长的院子里谈论张长李短,而阿里·阿嘎正要向他的基督徒女邻居们述说先知的看法,这时钟声响了。妇女们立刻停了下来,收拾起她们的活计,画十字,起身告别。

星期六晚上,家家户户都生火烧洗澡水;小女用人们光着脚,带着兴奋的神情洗刷门槛,打扫卵石铺的院子或是浇灌印度石竹。年老的妇女们把吊在圣像前的香炉从钩上取下来,一面眯着眼睛喃喃地为死去的亲人祈祷,一面在房子里摇晃香炉。

曼诺里神甫走家串户为人们祈求降福。钟声刚响,他气喘吁吁地回到家里。每个月的第一天,他从凌晨起便挨户洒圣水。每到一处就停下来喝一杯拉吉酒,把人家送给他吃的一碟子东西一下子倒进他的袋子。这时候,他跑得满头大汗,但却兴致勃勃。

“嘿,老婆子!”他拍着手喊。

神甫的妻子,乐滋滋的,是一个身体肥胖、牙齿脱落的女人,拖着一双后跟已磨坏的旧鞋迎上前去。她过去想必是婀娜多姿的。当年,她脸上的一颗黑痣,像颗胡椒那么大,把神甫弄得晕头转向。现在,它已成了在一撮毛掩盖下的一个赘疣了。不过,她的眼睛还总是闪耀着调皮而贪馋的目光。她看到了那黑袍子上塞得鼓鼓囊囊的口袋。

“晚安,神甫,”她说,“你愿意我给你把东西掏出来吗?”

曼诺里神甫在院子中央停下来,抬起一双毛茸茸的手臂。

“给我掏出来,”他说,“去拿个脸盆。”

那女人拿来了一个大瓦盆,开始掏神甫的两个填不满的口袋——口袋从腰部一直到袍子下摆那么深。她把数不清的各种各样的食品掏出来,放在大瓦盆里:酥糖、肉丸子、醋渍小黄瓜、黄连木果仁、枣子、枇杷、花生、果仁糕或是加胡椒的奶酪饼……

“听听!穆尔祖弗洛斯这个鬼附身的家伙,他把我的耳朵弄聋了!快点,老婆子!”

瓦盆终于放得满满的了。

“我全都拿出来了,神甫!”那女人说着,贪婪地用双手把瓦盆捧起来。

神甫卸下了包袱,迈开大步到教堂里去执行他的神职。

克里桑蒂小姐回到家里,把一块漂亮的开司米披巾搭在她那肥胖的驼背上,然后把两小块祭神的面包、一小瓶酒和一小瓶油放在篮子里。当曼诺里神甫撩起袍子,快步走过的时候,她正在关门,准备踏着沉重的步子上教堂去。她年轻时身材苗条,但随着岁月的推移而变得臃肿,视力衰退,上唇、面颊和下巴颏儿出现了长长的茸毛。

“愿圣米纳斯保佑你,克里桑蒂小姐。”神甫向她打招呼,并向那只小篮子投去贪婪的目光。

可是克里桑蒂小姐,由于肥胖感到累赘,两腿肿胀沉重,关节疼痛,她却另有别的心事。“你看,圣米纳斯!”她喃喃自语,“每礼拜六我都给你送去祭神的面包、酒和油。那么,你也得答应我长时间以来向你提出的要求:死在我弟弟之前。他很慷慨,他肯为我举行点上节日彩灯的隆重葬礼花钱的……”

圣米纳斯教堂的管事不久前从君士坦丁堡买来了这批漂亮的彩灯。它们的银装饰光灿夺目,还有彩色玻璃和黑丝带。这批彩灯只有在举行高级葬礼时才拿出来用。克里桑蒂小姐没有经历过结婚,也没有享受过爱情,在世界上只要求一件事情:在她安葬时动用这些节日彩灯。年轻的时候,有很长时间她都在要求圣米纳斯给她送来一个貌美、爱家、在花钱上不计较的好丈夫。后来,她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就向圣人祷告,乞求他帮助她弟弟波里辛吉斯队长,让他的生意兴隆。实际上,革命过去以后,她弟弟无所事事。他在加尼亚门开了一家铺子,向农民收购酒、油、葡萄干、枸橼、角豆,再把这些货物卖给批发商——他把他们叫作“大驴”——这样就给他的钱柜装满梅基迪埃和金路易[6]。“圣米纳斯,帮助我弟弟把生意做得兴旺,这对你有好处,如果你不愿意缺少祭神的面包、酒和油的话……总之,一位圣人所需要的一切东西。而且也要保佑我们安安稳稳地有饭吃。对我们这些人,佳肴美馔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就好像有一个丈夫或是孩子似的。阿里·阿嘎可以说:‘我不愿让自己长脂肪去喂蚯蚓……’他说这话的真正原因是他没有东西吃……”

她爬上山坡,朝圣米纳斯教堂走去,过了伊多梅内喷泉就停下脚步。“感谢上帝,我没有可埋怨的,”她喃喃地说,“还有不如我的呢……”

她心甘情愿把一生用在照料她那快活健壮的兄弟身上,给他缝洗衣服,收拾房间,做饭,并且不停地赞美他:“多么英勇,多么高贵!”当然,他追求多了些,可是女人毕竟是为了男人才被创造出来的,不是么!她和波里辛吉斯队长是合二为一的,他们是孪生姐弟。不过,她还没到年纪就老了,已经发胖得太厉害,而她的兄弟仍然保持年轻和苗条的身材。但这是无关紧要的,特别是一切要以他为主。此外,这个姐姐也分享他的欢乐,同他一起大吃大喝,共同享受。而如果说她不幸还是要单独睡在她自己床上的话,那也就活该了。当她兄弟经过一夜狂欢作乐,到天亮时回到家里,她就高兴得跳起来,跑去给他脱靴子,烧洗脸水,煮一杯很浓的咖啡给他提神。她偷偷地使劲嗅那些女人留在他头发和小胡子上的浓香。可怜的克里桑蒂小姐只有这样分享人间的爱情。

可是最近一个时期,她显得老多了。两腿肿胀得使她难受。华丽的彩灯运到了,她恳求圣米纳斯的只有一件事:死在她兄弟之前,并得到在安葬时点起彩灯的权利。她为了向圣人讨好,每逢礼拜六晚上都献上礼物。

克里桑蒂小姐自言自语,攀登教堂的石头路时跟左右的人打招呼,走得很慢。每到拐弯处就停下来,仿佛在参加一个盛大的送葬行列。

她兄弟波里辛吉斯队长在坎迪亚的另一端,听到钟声就漫不经心地在坎肩上画了个十字——好像弹曼陀铃似的——他站起来把店门锁上。

他长得俊秀苗条,目光柔和迷人,穿着总是像个二十岁的青年,蓬松的裤子,绣花的坎肩,宽宽的绿围腰,黄白色皮靴——靴子从上到下开口,在里边系着红带,这样好在走路时露出小腿。这是无论基督徒或是土耳其人中爱漂亮的年轻人都穿的。他歪戴帽子,让穗子雅致地落在右肩上,迈着带弹性的步子,到最好的理发师帕拉斯凯瓦斯先生的店里去刮胡子。他每个礼拜六的晚上都是如此。在路上,他不时停下来,向店家打招呼,开个玩笑或是喝杯拉吉酒。然后又轻快地朝前走,帽子戴得越来越歪。他愉快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结实匀称,运转得像一部好机器,愉快地感觉到自己无忧无虑。有一天,他读到书里一段话,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怎么会立下这么多的战功?’有人问卡纳里[7]。这个英勇的纵火者回答说:‘咳,小伙子们,我总是对自己说:康斯坦丁,有一天你终将死去!……’”

从此以后,波里辛吉斯队长就歪戴帽子,无论在战斗中或是在欢乐的时候都经常重复这句话:“波里辛吉斯,你终将死去!……”又继续前进。他在坟场那里给自己建造了一个宽敞的墓穴,一个全部大理石结构的地下室。四周是圆柱,到处放着靠垫。当中一张小桌,壁橱里总是放着一满瓶拉吉酒和酒杯。他只要高兴就带着一篮子食物,找两三个朋友,把他们带到墓穴里来喝酒,谈论战争、女人和死亡。

波里辛吉斯队长朝前走,心里洋溢着喜悦。夜晚柔媚而寂静,树叶纹丝不动,家家户户的院落里散发出四月的玫瑰花香。人行道上洒了大量的水,人们嗅到泥土的芬芳。片刻,帕拉斯凯瓦斯先生给波里辛吉斯涂上肥皂,刮脸,用香水洗头,使他变了样,年轻了二十岁。随后,波里辛吉斯队长走进阴暗的小巷去看他的伙伴和女相好。

他叹息道:“见鬼,要是真有上帝的活,这是显示奇迹的时候了!我正在精力旺盛的年纪,我现在需要的是出现奇迹。前几年我还太年轻,还没有足够的智慧去评价女人、酒或是战争!往后,我精力衰退、牙齿损坏、腰部不中用时,就不能再享受生活的乐趣!那时,我将像寓言里的狐狸似的去看女人和安慰自己……我的小圣乔治,在所有的圣人当中,我相信只有你最了解我。我看见你在圣像画里骑着白马,马屁股后边坐着个女人。我总是赞美你。圣乔治,你和我同名,帮助我吧。你放心,我也不会待着无所作为的。”

他一面说,一面把帽子推到前额,迈步朝大路走去。

这是坎迪亚的两条主要大道之一。它从加尼亚西门开始到拉扎雷门止,那里有广场、广场上的三拱门、巴夏花园和树丛当中的音乐亭——每逢礼拜五,土耳其正规军的军乐队到这里来奏乐。另一条大道与第一条相交叉,从新门开始,往南直达港口。在十字交叉处是广场,全城的中心。大路是靴店、玻璃器皿店、希腊咖啡馆、药店、杂货店集合的地方。店铺鳞次栉比。店主、工匠、徒工打趣闲谈,发出一阵阵喧闹的笑声。埃方丁、驼子、斜眼、跛子、智力上有缺陷的人经过这里就要倒霉。鞋匠们一起同时敲打鞋楦,徒工们吹口哨,一堆烂柠檬、烂番茄猛砸到这些可怜人身上。

礼拜六,他们的欢乐真是无以复加了。这天傍晚,大路上声音嘈杂、熙熙攘攘。但晚祷告的钟声终于控制了一切。感谢上帝!又是一个礼拜过去了!徒工和食品杂货店的小伙计解下他们的围裙,给他们那些在人行道上盥洗的老板们泼水。这些老板洗得干干净净,又把小胡子理光滑,坐在店前一边品尝喷香的咖啡,一边抽水烟筒。黑女人鲁舍纳很快出现了。她的黑皮肤发出亮光,她的身材简直像一座山,乳房垂到腹部,脖子上挂着用来装饰马的那种大颗蓝珠子串成的项圈。总是笑着,乐呵呵的,露出调皮的神色,牙齿闪着亮光。她把一托盘芝麻饼平稳地顶在头上。图卢班纳斯带着忧愁的面孔,默不作声,也从伊多梅内喷泉那边来了,一手托着一盘菠菜千层糕,一手托着一盘圆圈香饼。大路已经不是一条通衢大道,而变成一座有钱人家的厅堂,向客人供应美味的食品。

波里辛吉斯队长停住脚步,以自豪的心情赞美这条希腊街。所有店铺都是顾客如云,见不到一个土耳其人来污染这里的空气。基督徒打趣、嬉笑,同时,钟声在鸣响。波里辛吉斯队长心想:“这条街简直是个天堂,它只缺一面十字旗了。可是这一天总会到来的,当然这是因为有我们这些克里特人。”

然后,他向左右打招呼,移步朝理发店的方向走去。

斜影变得长了。穆安津[8]登上清真寺尖塔召唤信徒做晚祈祷,但在向空中发出喊叫之前,他犹豫片刻,整理缠在小白帽上的绿色头巾,朝下面环顾了一下。他喃喃自语:“安拉!安拉!人即使尽可能地多做善事,也不能赎回你赐给他纵览世界的一双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观赏喧闹而多彩的坎迪亚。白色的清真寺尖塔、花园、苦修派清真寺的穹形屋顶、真主的旗帜……令他惊叹不已。

“这座神圣的城市,她什么都全了,一切,一切!人们所期望的一切:漂亮的女人,俊美的男子,比如说,努里。当我看见他骑着他那漂亮的黑马在奔驰,我就觉得自己只有二十岁。还有一些青年人,皮肤又白又嫩,就像新鲜面包似的。而当他们在咖啡馆里唱出那些令人心醉的哀怨曲调时,人们真不知道应该到哪里去赞美真主,在清真寺呢,还是在咖啡馆?真的,甚至她的臭味,我都喜欢!当我进入拉扎雷门,闻到骡粪的味道,我的心就感到说不出的愉快……。坎迪亚的这种味道,我嘛,你拿世界上所有香味来我都不换。这有点像我胳肢窝的狐臊似的,人家闻着恶心,可我就是喜欢!”

他深深地呼吸,用手兜着耳朵,骤然间迸发出他那充满热爱和哀切之情的声音。这声音清澈、柔和而有力,动人心魄,胜过穆尔祖弗洛斯钟声的美。它刺破天穹,直指太阳,像引吭高歌,呼唤真主。尔后,忽然又像只云雀,在坎迪亚降落。整个真主仿佛都贯注到这声音里而使之陶醉。

当穆安津在夸耀而内心却在嫉妒努里·贝的俊美的时候,努里正带着阴郁的神情从他的别墅回来。他去那里本来希望得到休息,但他觉得挂在脸上的羞耻烧得他炽热如焚,于是解开领子,袒露胸脯。他气得发疯,他的马也不自在,不时踉跄失足。远处的海变成朱红色,尽管无风,仍浪花翻滚。努里·贝渡过尤菲洛河。葡萄已长出嫩叶,扁桃树已发芽,无花果在散发香气。

他大声吼道:“无论什么,无论什么,都不能叫我平静下来……海、树和太阳,都见鬼去吧!”

他还想着米哈伊队长,又看见他站在那里,把两个指头在一个杯子里叉开,仿佛又听到破裂声。他又看见爱米奈的眼睛,显示出惊愕和炽热的欲望。

他高声喊道:“呸!大地张开口把我吞掉吧。我既然不是这块土地上最强的人,还活着做什么?我不愿过这样的一种生活!”

前天晚上的事又萦回脑际。多么令人沮丧,多么不像样的酩酊大醉!醉得像个死人倒卧在门槛上。周围杯盘狼藉。他这时想起来了,他睡着了。一声可怕的喊叫,仿佛野兽的哀鸣,撕碎了他的梦幻。谁在推他?到了第二天早晨,那黑人发现他并给他洗干净时,他的梦幻消失了,可是一把匕首插在他心上。

这时他路过土耳其坟场。竖立着的墓碑上刻有复杂的文字。碑顶涂着各种颜色,远看仿佛一群僵尸从土里走了出来,试图离开那里回到坎迪亚去。他的眼睛朝大海的方向望去,在那边的一个角落,他父亲的坟墓挺立在两棵柏树之间。他望见时,不由己地全身颤抖。碑顶似乎在动并向后退;这是鲜血吮食者汉尼雅里在盛怒之下拒绝他的惯常姿态。一切都在努里·贝的周围旋转。他的马朝坟墓踉跄前进。惊恐万状的努里一手抓紧马鬣防止跌倒,一手牵住缰绳。高傲的战马站立在后蹄上,用前蹄踢蹬。这是它第一次如此踉跄。是个凶兆!

贝喊叫了一声,准备下马到他父亲坟前祷告,但十分害怕。忽然间,他脑子里一切都明朗了;他这时又看到前一天夜里梦幻中的情景:汉尼雅里站在他枕头旁,衣衫褴褛,满身泥土,赤着脚。而他过去是从来不屑于把脚放在地上的!他喊道:“蠢才,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在你那倒霉的住处周围游荡了多少年?从一八六六年到如今就是二十三年了!而我本以为我的儿子,我的独子,会日日夜夜想着我,除了为我报仇外,不会有别的念头……但事实并不是这样。我听到从你的窗户传出来的是欢笑、音乐和歌声。那么,我就完全被抛弃了。我带着羞辱在街坊、田野里徘徊。可是为什么要生养儿子呢,如果不是为了有朝一日报仇雪恨的话?而你竟然不知羞耻,把你的血和杀死我的凶手的兄弟的血混合在一起,并且让你妻子除去面纱,在他眼前抛头露面。不中用的东西!异教徒!”

这些咒骂使他气得发疯。他想喊道:“我说,老头子,你甚至在坟墓里还要继续压迫我吗?我受够了!”这话在他嘴里翻腾,卡住他的喉咙。他用马刺刺马,在日落前穿过加尼亚西门进入坎迪亚,朝希腊区奔去。

与此同时,米哈伊队长靠近了城的另一头——拉扎雷门。他努力使母马加快步伐,因为太阳已落到海里,再迟城门就要关闭。他认出远处的那些麻风患者在起身离开。他们在坎迪亚门前的尘土和牲畜粪当中躺了一整天,伸出他们的残肢乞讨施舍。可是到日落时他们的一天就结束了。于是站起来,排成一路纵队,朝迈斯金尼亚村的路走去。这天晚上,领头走的是一对青年夫妇。他们前一天晚上才结婚,彼此那么热情地拥抱。现在,两人相伴而行,表情冷漠,加快着步伐。他们走路,默不作声。双颊已腐烂,有的烂掉鼻子,有的没有耳朵。有几个是瞎子。另外有的似乎在大笑,由于没有嘴唇,露出两排牙齿。他们都显得急急忙忙的。人们会以为,他们听到“最后审判”号角的呼唤,匆忙从土里钻出来,抛弃掉一部分皮肉。

米哈伊队长把头转了过去,看见这些残废的患者使他感到恶心。他心里想:“唯有健康的人才有生活的权利。其他的人是毫不中用的!”

他用马刺刺母马,通过城门口。这时,守卫带着城门钥匙,朝日落的方向吹响号角,而土耳其国旗也从旗杆上降了下来。

[1]圣经中人物,以身强力大著称。

[2]相当于中国俚语“戴绿帽子”。

[3]土耳其人称基督教徒为“鲁米人”。

[4]货币名。

[5]来自希腊文“自由”一词。

[6]梅基迪埃和金路易均为古土耳其货币名。

[7]康斯坦丁·卡纳里,1790—1877年希腊独立战争时期的英雄。

[8]在清真寺尖塔上报祈祷时间的人。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