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章

这是一个暴风雨之夜。风雨到来之前,大自然呈现一种令人不安的静止状态。空气浓密,嫩叶在黑暗中凄惨地卷缩起来,一种沉重的气氛压抑着这个城市。

米哈伊队长没有睡好。坎迪亚的居民打开晒台上的窗户,解开睡衣上的纽扣,使呼吸畅快些。几个老婆子感到不祥之兆,坐在门前,但不敢开口,生怕透露出心里的想法。坎迪亚的那个可恶的女妖可能听见,并把她兴许还没有最后决定的事拿来执行?

她们为了让自己松口气,闲扯起来,尽可能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可是总摆脱不开她们担心的事:“你记得吗?……上一次,就是这个样……”“住嘴,倒霉的……”“你没有听见你脚下隆隆的响声吗?”“住嘴!”

然后她们回到房间里,插上门闩,等候太阳出来,这是她们最后的安慰。

太阳披着一层紫铜色的薄雾,带着阴郁而羞涩的神态,终于出来了。清真寺的尖塔被映红,大海变成紫红色。穆尔祖弗洛斯敲响了他的三口钟。在希腊区,四边的门都敞开了。家家户户走出门来,收拾得干干净净,穿上漂亮的衣服和上了浆的衬衣,丈夫和妻子走在中间,岳母稍靠后。打扮起来的孩子走在前面。小男孩手里拿着叠好的手帕。小女孩头发上系着丝带。

他们去向坎迪亚的守护神、两鬓斑白的英俊骑士——圣米纳斯祷告和听大主教讲道。大主教这天还要亲自分圣饼。这是个礼拜天,不做买卖,商店不开门。穷凶极恶的商人撒旦本人也睡一整天觉。所以,大家就只有去听上帝的福音,这是免费的,不会亏掉什么。到第二天一清早,又该拿起尺子和秤杆。人们又重新讨价还价,在尔虞我诈中比高低。一个礼拜里,六天是魔鬼的,一天留给上帝。你们每人点燃一枝蜡烛吧,那么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教堂仿佛星空般闪烁,散发着蜡烛和香料的气味,挤满了天使、圣贤和人在嗡嗡作响。教堂里容纳不下众多的善男信女,许多人只得站立在柱廊下和院子里。大主教,一个庞然大物,蓄着白胡须,身穿绣金神服,在他的宝座上,活像一头从天上降生的猛兽,被派遣下凡巡察和镇守人间。

曼诺里神甫穿着金色袍子,朝圣像壁走去,嘴里嘟哝着当天的福音书。这时,卡扬比斯和他的妻子正要离开家门到教堂去。他们是上个礼拜天结婚的。而按照习俗,他们得穿上举行婚礼那天的服装,走到坎迪亚守护神圣米纳斯面前跪拜,并给他献上一个里面加上肉桂皮、乳香和糖做的大面包。

他们的小房子靠近码头,也就是犹太区开始的地方,在既受北风袭击、又遭海上咸风侵蚀的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里。加鲁法利娅扶着她丈夫的手臂。两人自豪地慢步向前走,诚心诚意地向节日中的大自然致敬。啊!道路发出亮光,路旁的爱神树散发出香气。石头开口笑,大地披上结婚的盛装,园圃篱笆上的荆棘开了白花……坎迪亚变得难以辨认。加鲁法利娅眼睛湿润,偷偷地抬头看她丈夫。“那些神甫讲的都是些什么?天堂,这就是天堂,就在这里!上帝啊,我求你,不要赐给我什么别的天堂!”他们到了广场,转过拐角就是通向教堂的路了。卡扬比斯扭过头来看他的妻子,心中慌乱,一时无以自持。大地遽然陷入混沌,只剩下他身旁的这个温暖的身体;她发出麝香的味道,穿着短小的衬衣、衬裙和裙子。衣服上有纽扣。颈上戴着项链。她那秀气的嘴使他感到一种绝妙的幸福……从前一天晚上起,他就感到有点凄惨,因为他必须答应米哈伊队长的邀请,整整一个星期不能拥抱他的妻子,光这一点就使他难以忍受。到了广场,他停住脚步。他毕竟是个斯伐基亚人,他管得着坎迪亚的守护神吗?管得着这个地方的习俗吗?这些和他有什么相干?为什么要跑到教堂里去浪费时间而不留在家里?仁慈的上帝总是宽恕新婚夫妇的……他剩下的时间很少了,米哈伊队长这头狮子已经在他的地窖里等着了。卡扬比斯紧握一下妻子的手臂,眨了眨眼说:

“要不我们回到小房子里去,你说呢?”

一时欲望的激动使他喘不过气来。

他妻子脸红了,眼皮耷拉下来。

“听你的,我的卡扬比斯。”她垂下眼睛说。

他们转身往回走,仿佛有人在后面追赶似的,很快地又重新穿过广场,经过梧桐树,进入小巷,到了码头。卡扬比斯猛地打开了门,两人进去,上了门闩,一齐扑上床去。

米哈伊队长一大清早就下到地窖里,在那里等待。他右边,三桶酒放在两块厚木板上。他左边,放着两个坛子。一满坛子油,一满坛子麦子。在他头顶的房梁上,吊着一串串的无花果、石榴、木瓜和甜瓜,还有一只身上带绿纹的黄色金丝鸟。墙上挂着的是一小捆一小捆沏汤茶用的鼠尾草、薄荷。地窖里有一股酒和木瓜味。过不多久,等到炖鸡、章鱼、香肠送上来的时候,气味就要变了。

米哈伊队长坐在一张高凳子上,他那沉重的头紧紧地缠在黑巾里,靠在墙上。眼睛注视着对面的一扇小门,一动不动。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想。只是不停地用他的手,像把钳子似的,掰矮桌子边,把板子都弄翘了。

他的脑子在沉睡,像只被驯服的瞎了眼睛的猛兽。可是他的心在沸腾。生活对他来说是宽厚的,他什么都不缺。他精力充沛,婚姻美满,是一家之主,并且受众人敬重。他的儿子同他相似,因此,他对死没有什么顾虑。特拉萨基必然会接他的班。像他一样,孩子的脖子上也有一颗痣,长着又粗又浓的眉毛,深沉的小圆眼睛。那么,使他忧伤的是什么呢?一段时间以来,他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他不笑,也不开玩笑,更不会说出讨人喜欢或是安慰人的话。确实,他一直就是忧郁、孤僻、沉默。

有一天,他的内弟,为人老实的裁缝曼诺拉基斯,来到家里和他们一起度过夜晚。那个倒霉的家伙在谈话中笑了起来,米哈伊队长把目光向他扫射过去,弄得他全身不自在,结果走了。米哈伊队长随后转过身对着他儿子说:

“多么可耻!”他蔑视地说,“多么可耻,他笑!”

他有时心里想:“等到克里特解放,我的心也会笑,它也会。到了克里特解放的时候,我会笑的。”没多久前,他做了这样一个梦:克里特刚刚解放,钟声响起来。街道上布满了爱神树和月桂枝。一艘白色的战列舰在港口停泊。雅典王子走下码头并弯下身去吻克里特的土地。米哈伊队长站在码头上,拿着放在银托盘上的坎迪亚钥匙,准备交给王子。克里特终于自由了,但他的心并未因此而感到轻松。“我是怎么啦?”他低声埋怨,“我疯了!”

他的血液冲向头部,眼睛红了,他的脑袋仿佛快要爆炸了。克里特在他身上左右摇晃,正在沉没。这不是一个岛,而是一头怪兽,是亚历山大大帝的姐姐戈耳贡在呜咽,用她的尾巴击水,引起风暴……米哈伊队长听到怪兽哀鸣,感到一阵伤痛,难以自持,而这时克里特遽然改变了面貌。一棵梧桐树在他身上生了根,长得枝繁叶茂,吮吸他的血液。树枝上悬挂着祖先的尸体——赤脚,伸长舌头,变成青色。一股狂风吹得整棵树左右摇摆……正当米哈伊队长张开双臂,向先人俯拜时,一切突然消失。他脑子空洞,只剩下一盏红绿玻璃灯,照耀着努里的脸,一瓶拉吉酒,一只烤山鹑,和在这些东西后面的,一张发出格格笑声的嘴和彻尔加斯女人的一双眉毛。

米哈伊队长从凳子上跳下来,一拳头打在墙上,震撼了整座房屋。然后,他又注视那扇小门。这回发脾气、诅咒是因为那些逗人开心的食客姗姗来迟。

正在这时候,食客们从坎迪亚的各个角落开始行动。早晨起来最早的小酒店老板万徒索斯,站在长明灯照耀着的葡萄圣母像前祷告,祈求他的守护神给予他勇气,因为他正要出发去参加一场伟大的战斗。他需要坚持八天,从这个礼拜天到下个礼拜天,八个夜晚。假如他的守护神不帮忙的话,他就完蛋了。若干年前,他请修道士尼科丹给他画一幅圣母像,可是,不要那一般画家画的喂奶的母亲,而要他在梦中见到的形象:一个有点男性化的收割女人,厚嘴唇,头上缠着一条克里特妇女常用的白头巾,手里抱的不是婴儿,而是一大串葡萄。最初,修道士不肯接受。他说:“那不行,书上不是这样写的,不照那个样子画是造罪。她手里抱的是圣婴基督,不是一串葡萄!”万徒索斯于是好话劝说,除润笔外还送一瓶拉吉酒和两公斤鳕鱼。修道士终于答应这个请求,在拿起画笔画葡萄圣母之前,画了许多十字。

这天,万徒索斯穿着短衬裤,站在圣像前祈祷说:“葡萄圣母,你保护酒店的店主,我向你告辞,我走了,我到米哈伊队长的地下室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别忘记我为了得到你,花了钱,送了鳕鱼和拉吉酒;别丢掉我不管呀!帮助我坚持下去,别把我灌醉,别叫我呕吐,把墙弄脏。还有,啊,圣母,启发启发米哈伊队长,那头驯服不了的猛兽,叫他早点解放我们。八天八夜,我的上帝,圣母,这太长了!”

他洗脸,穿衣服,把他的里拉琴从圣像壁上取下来,走出院子,向妻子玛鲁西奥和两个女儿告别,嘱咐她们隔一天就去看看他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他给她们留下一个礼拜花的钱,让他那最有学问的当小学教师的大女儿给他写一张纸条放在袋子里,看一看房子,仿佛要永别似的,再画了个十字,就走了。

他首先经过小酒店,把纸条粘在门上,纸条上写着:“店主因事外出。”然后,他松了一口气,朝米哈伊队长的房子走去。他迟到了。那个凶神不会说什么,可是他会皱眉,那也够瞧的。

当他在他哥哥——大批发商的门前走过时,他赶紧加快步伐。“只要让他看见,他就立刻猜到我要上哪儿去,那就有好看的了!让他见鬼去,蠢驴!”他心里这样想。他揉了揉那茄子颜色的大鼻子,大鼻子越来越往下垂,几乎到了嘴边。“见他的鬼去!”他还嘟囔着,“用不着他教训我应该怎么干!可是那天我也给了他一下子。当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走错了路,东碰西撞,恰巧面对面地遇见我们这位老爷刚从他的‘王府’出来。他一见到我,就板起一张好看的面孔!‘曼诺里,’他对我说,‘你还没有喝够?喝!喝!喝!’于是我紧靠墙站住,张开我的小嘴说:‘你这个批发商,你不喝,那就不喝,不喝,不喝!’这里有两三个走路的人经过都笑起来。那头驴,他就溜走了!”

万徒索斯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语:“我本来可以当神甫,这是上帝的意愿,因为我出生那天就是个基督升天日。我父亲也是神甫,而我要是走上这条路的话,谁晓得,我还兴许当上主教哩。可是,进到学校里循规蹈矩,听从人家摆弄,这我怎么办得到!不管哪家办喜事、结婚或洗礼,都有我在场。我总是第一个到,而且来了就不走啦。就为这事‘美惠三女神’给我起绰号叫‘万徒索斯’。我慢慢学会喝酒,从此要是闻不到酒味就过不了日子,于是就开了一家小酒店,而且请人照我的意思画了一幅圣母像。这位圣母在全基督教世界里是独一无二的,她专听我召唤,只要我叫她就来,不管别人的闲事。她是我的,无论哪位蠢货要借我都不答应。去年波里辛吉斯那个无赖要我把她借给他照样画一幅。我把她借给你?我对他说:‘波里辛吉斯队长,你的牝马出借不出借?不借吗?那好,我的圣母也不出借。’”

他一心想着他的心事,漫不经心地走到伊多梅内喷泉,一头撞到米斯提格里和贝托尔多两人身上。他们两人气喘吁吁,也是往凶神的家走。这猛的一撞,差点儿把万徒索斯的里拉琴碰碎,贝托尔多的帽子也掉在地上。

“你干吗这么忙着钻进老虎口里?”米斯提格里说,“待会儿,先卷支烟抽,好给咱们壮壮胆。”

他们在水池的台阶上坐下,各人掏出自己的烟盒。米斯提格里坐在中间,一个庞然大物,已到了发胖的年纪,长着一双大脚,要是他跳起舞来,地都要震动。假如他没有这双脚的话,谁都不会理睬他,因为谁都不愿意向一个挨老婆打的人问个好。他长着一副浓眉,蓄着竖起的密密的小胡子,活像一只猫。他亲切地瞧着贝托尔多,给他把掉下来的斗篷重新披在肩上,把毡帽戴在他长长的灰白头发上。贝托尔多是个穿着整洁的小老头,容易使人对他产生好感。面貌平庸和蔼,尖下巴颏儿,新刮的脸,两缕垂下来的鬓发涂上了香蜡。这是坎迪亚,而且兴许是全克里特既不怕上帝也不怕人、敢于把小胡子刮掉的第一人。只要克里特人认为他天生不长胡子,他们是不在意的。可是一旦他们知道他刮胡子,就冒火了。“那怎么行?把事情都弄颠倒了,连男人女人都分不出来了!”有的人向他扔石头和柠檬皮,另一些人忽然不跟他打招呼了。

“我们这里不喜欢这种滑稽玩意!”巴尔贝扬尼斯有一天摸着自己的小胡子冲他说,“克里特有两种人,没有第三种人,一种是男人,一种是女人。不男不女的人,我们不要!”

一个礼拜天,贝托尔多带着他的六弦琴,轻松愉快,喜气洋洋,走过三拱门。米斯提格里喝得醉醺醺的,跑过来一把抓住他,要当着众人脱他的裤子,说是为了瞧瞧他究竟是男是女。在场的人当中有几个正守斋,走上前去干预。米斯提格里对自己的行为衷心悔恨,哭了起来,把贝托尔多热烈地拥抱在怀里,小老头儿大叫:“你把我憋死了,放开我!”从此以后,他们就变成形影不离、难舍难分的朋友。

贝托尔多幸亏不是克里特人,他是桑特人,而且还是个伯爵!他自己也记不清怎么会来到坎迪亚,和这些野人在一起的。他的名字不叫贝托尔多,原来是曼赞维诺伯爵。但由于他一年四季都冷得发抖,出门总是裹在他那穿了多年变得发绿的大斗篷里,说话不同于一般人,罗圈腿,爱开玩笑而又胆小,坎迪亚人给他起了“贝托尔多”这个名字。

可是他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少。为什么要弹六弦琴呢?坎迪亚驴的嗓音唱不了桑特的小曲。但是贝托尔多在挨饿,他走遍咖啡店,以无比动人的魅力述说自己的生平:往日的荣华、公主贵妇、小夜曲和桑特的曼陀铃演奏。他把六弦琴放在膝上,轻声歌唱一支古老的曲子。店家只得给他一杯咖啡、一块饼干或是一块糖油酥、一勺果酱。这位伯爵就这样医治了饥饿。有时,他请求让他把糖油酥用纸包上带走。他住在一位八十岁的女房东家里,这样的美食,如果自己一人独享,于心不安,尤其是那老人牙齿脱落,喜爱糖油酥。

有一天在特里雅隆尼的酒店里,米哈伊队长听到他讲的事迹和编造的故事,心想:“这人到我的地窖去很合适。”这天晚上,贝托尔多讲到桑特,这个“东方的花朵”,那里从未有过土耳其人的足迹。人们高唱希腊国歌。队长把他召唤过来说:

“听我说,贝托尔多先生,你是贵族,那么坎迪亚就有义务供养你。我每月给你一点儿津贴。可是注意一件事:每当我叫你到我的地窖来的时候,就必须来!”

“非常荣幸,老爷!”伯爵回答说并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是你卑贱的仆人,尊贵的米哈伊队长!”

米斯提格里像抱孩子似的把小老头裹在衣服里,老头儿发出愉快的叫声。

“鼓起勇气,贝托尔多,”万徒索斯说,“可怜的朋友,我们去迎接狂风暴雨吧!”

“别担心,万徒索斯先生,不管是风还是雨,我都做了准备。瞧!”贝托尔多说着,从胳肢窝底下拿出一小包衣服。

“里面放的是什么,贝托尔多先生?”万徒索斯一面摸那小包袱,一面问道。

“替换的衣服。”衣着整洁的小老头红着脸说。

“好吧,行了!”米斯提格里说,同时把手里的烟头扔掉。“咱们歇够了,小伙子们,上迷宫去。开路,有上帝保佑!”

三人手挽手,贝托尔多在中间,朝米哈伊队长的房子走去。他们雄赳赳地向前行进,到了圣米纳斯教堂附近的圣凯瑟琳清真寺时,看见另一个被邀请的客人埃方丁。他正在费尽力气却过不了马路。

这是个中年人,蓄着一小撮参差不齐的黄胡子,瞪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愣头愣脑的,一条宽大洁白的缠头巾在他头上缠了好几遭,这其实是他的一块裹尸布,总是随身携带,准备着到一定时候把自己裹起来,好进入天堂。过去,他到过麦加。自从经过那一段在酷暑、饥饿、肮脏中对真主狂热的日子,他就心神不定,充满火热的激情和恐惧。回到坎迪亚以后,他在安葬他一位祖先的清真寺里当了经师。他教一些土耳其儿童,他打他们,也挨他们的打,直到有一天,努里·贝的侄子布雷马基把他揍得头破血流,课从此就停了。

清真寺靠近圣米纳斯教堂,在一个宽阔的长方形院子里。院内绿草如茵,院子尽头有三间要坍塌的房屋,中间是圣人的坟墓。一口木头棺材前面竖立着一块大理石碑,碑顶上裹着绿绸,碑上的金字因风吹雨淋已褪了色。坟墓周围放着长椅和小凳,每逢礼拜五,善男信女们就围坐在这里。他们一面瞻仰圣人,一面闲谈,抽水烟筒,喝埃方丁的母亲——祓妖人哈米德·穆拉给他们烧的咖啡。碑上缠的绿绸中间有个空洞。教徒们往里面投钱币,好让圣人保佑他们在现世和来生都吉利。正像基督教徒们似的,他们并没有什么奢望,要求的不过是无论在有生之年还是来世都有好吃的、好女人,称心如意。如此而已。为了圣人替他们说好话,他们献上祭品。

每日清晨,太阳初升的时候,埃方丁就盘着腿坐在祖先墓旁。一大本古兰经放在膝上,上身前后摇晃,直到头昏目眩。然后,他用念经的声调朗诵圣诗和放声号叫。天冷的时候,他就跳起来,伸开双臂,把头低下来,像个苦行僧那样舞蹈,吹口哨,啐唾沫,就地踏步取暖。到了中午,饥饿折磨难忍,他就像疯子般从院子这一头跑步到另一头,除了缠头巾和一条用袋子布做的裤衩外,身上一丝不挂,像一头牛似的喘着粗气。邻居们路过,从临街的小格子窗看见他。有的讥笑他,有的心疼地喊他:“我的天,埃方丁,你怎么啦?你在干什么?”他还是没停下来,嘴里答复说:“我在传送火焰,邻居。”

每当他从老妈妈那里溜掉跑到街上时,希腊孩子们就跟在后面,朝他扔石头。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想从这边的人行道走到那边,可是怎么也走不过去。他把马路看成一条河,打算冲过去,但一想到自己不会游泳,又退回来,一时激动,弄得两腿发软。米哈伊队长每次请人大吃大喝,总把埃方丁叫来,好让那些给他开心的人们当中有个土耳其人。埃方丁一直等待着有人来叫他,心里既充满着热切的希望又是担心,老是计算着从上次查里托斯到清真寺找他以来又过了多少日子了,那次查里托斯小声对他说:“我叔叔米哈伊队长问你好,请你到他地下室去……”

他一年到头都恨不得能吃点猪肉,能喝点酒,但真主不准许他喝酒吃猪肉。埃方丁甚至看不得女人。他看见女人就发抖。有一天,一个放荡女人故意戏弄他,他就躺在地上打滚,嘴里流着唾沫。他生活中只剩下一件欢乐的事,那就是每隔六个月到米哈伊队长那里去喝酒、吃猪肉,好把他的肚子填满半年。他说:“米哈伊队长,吓唬吓唬我吧。把刀搁在我脖子上,向我喊:吃,吃猪肉,喝,喝酒。不然的话,我就宰了你!强逼我,米哈伊队长,好叫这不算犯罪!”他于是乎尽量吃、喝,把真主禁止说的、在他嗓子里憋了六个月的骂人的坏话都说出来。他说出所有他知道的有关他邻居的事——他把圣米纳斯叫作他的邻居。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他看到在深夜里这位圣人骑着马离开了教堂。这时,埃方丁吓得魂不附体,他躲进被子里。第二天早晨,他从他祖先的长明灯那里偷了油,偷偷地跑去把油倒到圣米纳斯的长明灯里。

两次八天,也就是说一年之中有十六天,埃方丁在米哈伊队长的地下室里吃、喝、骂街,像个普通人一样。他的神智完全正常。他不传送火焰了,并且可以穿过马路而无所畏惧。然而,这样的美好时光像闪电般过去。可怜的埃方丁一回到清真寺,又恢复了圣洁和苦难的生活。

这一夜,他心里高兴得不能入睡。天还没有亮,他就赤着脚走出院子,悄悄地打开大门,生怕他母亲醒来听见,然后溜了出去。他沿着圣米纳斯教堂的墙走,经过希腊学校,到圣凯瑟琳清真寺停下来。忽然出了一身冷汗。现在的问题是要走到对面的人行道才能抵达米哈伊队长那里。他伸出一只脚,又缩了回来,全身颤抖。这是一条街,在两边人行道之间,像一条深邃的急流,把树干、石块席卷而去……

埃方丁紧靠着墙,拭去额头上的汗水,眼睛上下打量前面的一条冷冷清清的路。“怎么过路的人一个也没有呀?土耳其人,基督教徒,哪怕是犹太人,没有一个人来可怜可怜我?”

埃方丁等待着,气喘吁吁的,伸出舌头。走过马路那边便是酒、猪肉、香肠。“鼓起勇气,伙计,鼓起勇气朝前一蹿就过去了!”

他刚要起步,可是一看见街,又退回来,紧扶着墙。

在他上面的圣凯瑟琳清真寺的白色尖塔,映出灿烂的光辉。太阳照耀着各家的屋顶;远处,图卢班纳斯的烤炉烟囱在冒烟。对面的一所房子里,一只母鸡在咯咯叫着下蛋。从圣米纳斯教堂传来唱赞诗的柔美声音。

“见鬼!连一个到教堂去的基督徒来帮我一下的都没有?没有人打这儿过?世界上没有人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骤然间心慌起来,喊道:“喂!基督徒们,救人啊!”

对面的一道门开了,是一道富丽堂皇的大门,上面镶着一个大铜环。悭吝的货币兑换商查里劳斯·里翁达拉吉斯先生出现了。这是个臀部肥大的矮子,蓄着浓密的胡须,伸出毛茸茸的短手指头。他穿一双三层底的鞋,披着一件棕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根柄上镶银狮子头的拐杖。他原属威尼斯的一个名门望族,后来成了希腊人。他祖先的旗帜和府邸都有狮子的标志。

他正要去教堂,看见埃方丁就轻蔑地笑起来。他见到疯子、麻风患者、盲人、穷人,心里就高兴,这使他对自己身体上的缺陷感到一种安慰。

“埃方丁!”他喊道,“放开胆子,老家伙!跳!”

“看在上帝的面上,查里劳斯先生!”埃方丁喊着说,“做点好事,走过来吧!帮我一把,把我带过马路!我要到米哈伊队长那里去,可是我走不过去!”

一个长着厚嘴唇、小黑脸盘儿的年轻女用人从大门里走出来。查里劳斯先生同她有暧昧关系,每天夜晚得踩着板凳爬到她床上。有一次,她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大笑起来,对他说:“老爷,你每天清早空着肚子吞一只新鲜生鸡蛋!试试看,上帝会帮助你!”正如海上遇难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似的,这个侏儒从此每天吞一只生鸡蛋以增强体力。

“老爷,你忘了吃鸡蛋,这是母鸡刚下的。”那狡黠的女仆把鸡蛋放到他手心里。

查里劳斯·里翁达拉吉斯先生掏出小刀,在鸡蛋的一头捅了个洞,在另一头又捅了一下,低下他那肥胖的脖子,一口把鸡蛋吸了。

“帮帮忙吧,查里劳斯先生!看在上帝的面上!”埃方丁还在喊叫。

矮子又笑起来。

“你又去吃猪肉,倒霉的家伙。这是罪孽,别去啦!”

“那么你不信上帝吗?你?伸过手来,让我过去!”

“你去喝酒,这是罪孽!”矮子接着说,一面耍弄他的拐杖。

“就说是要见鬼去,我也要去!我只有这一样乐趣了。做做好事吧,把你的拐杖伸过来,查里劳斯先生。”

上帝对埃方丁是以慈悲为怀的。这时在街头上来了一个没有胡须的小老头。他穿着一双木鞋,拎着一筐野菜,准是从园圃来的。

埃方丁张开双臂。

“我亲爱的阿里·阿嘎!”他喊道,“我亲爱的阿里·阿嘎,你是好人,一个忠实的伊斯兰教徒,有一颗火热的心!帮助我走过去吧!”

二话没说,好心的小老头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他带过马路,老头儿转过头来准备说些什么,可又没说,用胳肢窝夹着筐子走了。“我跟他说什么呢?”心想,“真主是仁慈的,仁慈而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兴许把猪肉变成牛肉,把酒变成水,送进我们嘴里。他凭自己的意愿行事。吃吧,喝吧,该死的埃方丁。其他的事真主会照顾的。”

当埃方丁喘着大气来到米哈伊队长家的时候,所有的客人全都在这头猛兽的洞穴里聚齐了。而查里托斯则在厨房与地下室之间跑来跑去,递送美味的食品。人们从外面就听到和嗅到地窖里的酒杯碰撞声和香肠的味道。埃方丁的鼻孔在噏动;他害怕自己昏倒,把身子靠在门柱上。这时,他听到先知的声音:“你出卖你的灵魂,埃方丁·屎蛋(先知总是这样叫他),你为了吃一口猪肉就出卖灵魂吗?想一想麦加,那里的声音、沙漠、骆驼、香火和在我升天前在上面站着的那块黑石头……想一想你的祖先在尖塔上不吃不喝,呼喊七天七夜,召唤人们祈祷,连狗都受到震惊,跟着他叫起来。现在,你若是能看到他,他坐在有肉菜饭的岩洞里。在他面前流着一条乳汁河;双膝上,一边坐一个童女,一边坐一个童男,使他欢心。你属于一个圣人的家族,不能忘记!埃方丁·屎蛋,这一时刻,你在进入地狱,院门还在敞着,走吧!”

可怜的埃方丁听到先知的声音惊恐万状。他看看院门,又看看那散发出香肠味道的地窖门。当他琢磨着是留下来还是应该走的时候,卡特利娜太太正好走到院子里,看到他。

“埃方丁,你还站在那儿干吗?”她说,“快下去吧,你要是不愿意惹麻烦的话。”

“冷盘都上了吗,卡特利娜太太?”

“上了,快去吧!”

“这是真主的意愿,”埃方丁小声说,“真主给我遣派来卡特利娜太太,我不能违背他的旨意,不然就是大罪。现在我不能跟他斗!安拉!安拉!我只求你在一件事上开恩:让我尽量犯罪,我这个可怜人,等到我死前半小时,我就忏悔!半小时还不够吗?够了,够了。我求你的就是这个。”然后,他朝前一跳,推开小门,走了进去。

室内烟雾腾腾。米哈伊队长面部阴沉,双眉紧锁,坐在正对着门的一张高凳子上。他的鞭子挂在墙上,正在他头部的上方。两条长板凳上坐着四个客人,一边是万徒索斯和卡扬比斯,另一边是米斯提格里和贝托尔多。桌上菜肴冒着热气,色红似血的葡萄酒在杯中闪烁。

万徒索斯的里拉琴已放在膝上。他用一只耳朵靠近琴,一只手转动琴轴,调准琴音。贝托尔多裹在他的斗篷里,在米斯提格里的保护下,咀嚼不停,一面颤抖,一面感到幸福。卡扬比斯在吃喝,默不作声,一心想着妻子。

米哈伊队长不停地往杯里倒酒,不停地喝。他感觉不到丝毫乐趣。他厌恶酒,每当杯子碰到嘴唇时,他都做一种后退动作。可是他强迫自己把酒灌到胃肠里,好把藏在里面的妖魔冲洗掉。无论是女人还是战争,上帝都治服不了他们。他们就是怕酒。于是每当米哈伊队长觉得他们造他的反时,他就喝酒。这些妖魔发出激烈的号叫,像猛兽般咆哮。有的时候,下面活门一开,原始动物的形象就跑出来:老虎、狼、野猪,跟在后面的便是狄克特山岩洞里的毛茸茸的祖先。

最近一些时候以来,一个新的妖魔藏在他身体里。这家伙不呼叫,样子也不吓人。恰恰相反,他快活。他的呼吸没有臭味而有麝香味。米哈伊队长感到害怕,这还是平生第一次,所以就给自己不停地斟酒,让自己不停地喝……

当埃方丁打开门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埃方丁呆愣愣地搓着手,想要朝前下一级台阶而又不敢迈步。他想说:“队长早安!”可是说不出来,只是结结巴巴地嘟囔着。

米哈伊队长朝他对面的凳子指了一下。

“坐下!”

“你想听点什么,米哈伊队长?”万徒索斯问道,他耳朵仍然贴着乐器。

米斯提格里站起来挪动长凳子以便空出一块地方。他的一双大脚已经像火烧似的不耐烦了。喝了酒,有的人要唱,有的人要开玩笑,另外一些人要哭或是昏昏欲睡。可是米斯提格里这个笨拙的大个子,一喝酒就想跳舞。他手舞足蹈而后又清醒起来,或者比较恰当地说,酒给他壮了胆,恨不能长上翅膀,战胜不可逾越的戒律,永久在音乐中旋舞。然而,这些是不可能的,米斯提格里又坐下来喝酒。

米哈伊队长一个一个地打量他的五个客人。无论是唱歌、跳舞还是里拉琴都不能消除他今天的沉重心情。他的目光转到埃方丁身上。

“老板!”埃方丁惊惶地喊道,“别让我出丑,说辱骂神灵的话呀。先吓唬我吧,叫我害怕,逼我吃喝,给我壮胆!”

可是,贝托尔多已经吃了,喝了,有了劲头,接上话茬儿:“尊贵的米哈伊队长。”他用一种缓慢的歌唱旋律说道,“为了给你解闷,我想给你讲一个威尼斯的老故事好吗?我看过演这个故事的戏。打从那时以后,我的心再也安静不下来。多少次我一想起那位被屈杀的公主苔丝狄蒙娜[1]的遭遇,我就忘掉了自己的悲伤!”

“谁?”米哈伊队长皱着眉问道。

“苔丝狄蒙娜,米哈伊队长,威尼斯的公主呀,你没听说过?就是因为一个摩尔人爱上她,因为嫉妒把她杀了。他拿了一条手帕……”

米哈伊队长伸出手阻止对方说下去:

“贝托尔多,我不喜欢人们在我面前谈女人。”

贝托尔多缩了回去,威尼斯的故事哽塞在喉咙里。

万徒索斯举起里拉琴问道:“怎么样?”

“你爱弹什么就弹什么,我才不管!”米哈伊队长昏沉沉地把头靠在墙上答道。

卡扬比斯喝干他那杯酒,擦了擦嘴唇。米斯提格里眼睛看着里拉琴,右腿已经抬起,就像鸟展翅那样轻快。

但他不得不停下来。房子摇晃,墙基破裂。贝托尔多紧紧扶着他身后的酒桶以防跌倒。堆在大梁架上的木瓜、石榴、甜瓜四面滚动,碰到天花板,掉到桌上。

“地震!”万徒索斯一下子跳起来喊叫。米斯提格里把手朝门伸去。卡扬比斯一心想着赶紧跑到码头的那间小屋子里去找他的妻子加鲁法利娅。埃方丁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抽搐。

外面传来人们奔跑和妇女尖声喊叫的声音。

“看在上帝的面上!”米斯提格里呜咽地说,“把门打开,让我们出去吧!”

可是,米哈伊队长把挂在他头上方墙上的鞭子抓在手里,喊道:“你们不害臊吗?”

“害臊什么?”米斯提格里大胆反驳说,“这是地震,米哈伊队长,这又不是个人可以把他打倒的。”

正当这时候,地底下发出一阵沉闷的长时间的轰鸣,就像公牛的吼叫一般。整个坎迪亚震动了。圣米纳斯教堂的钟自动响起来。

“圣戴尼斯,可怜可怜我吧,我是曼赞维诺伯爵呀!”贝托尔多把头藏在斗篷里叫道。

米哈伊队长抽了一下鞭子。

“谁都不许动!”他喊道,“把埃方丁扶起来,让他靠在酒桶上!”

他推了一下贝托尔多,把他的斗篷弄到地上。

“贝托尔多,这是地震,没有什么。克里特是个活的东西,它会动;你们瞧着吧,有一天,它自己就会走去和希腊连成一片!”

他的脾气忽然变好了,话也多了。上次大地震毁掉半个村子,那时他还是个孩子。男男女女个个惊惶失措。他们喊叫,哭号,而后被埋没在倒塌的房子下面。只有他父亲席发卡斯队长沉着冷静、默不作声,用肩和手支撑着过梁和门框上的石头,让他的妻子、孩子、两头牛和灰母马出来。然后,他自己一个箭步蹿出去,墙就倒下来了。从那时起,米哈伊队长再也不害怕地震,并且认为一个勇敢的人是可以战胜它的。他给各人都斟满杯子,大家喝酒,情绪随着安定下来。

可是住在上面的女邻居们冲出院子,抱头号叫。阿克洪都拉那位高傲的老处女,也跑到街上,抓着她的聋哑兄弟的手臂,凑到其他妇女中间。她忘记了自己的高贵身份,同她们一起絮叨和喊叫。

地震发生的时候,大主教正在教堂里讲道。他开始谈论上帝,然后离开了主题,放弃了天国,回到克里特来。他站在镶金的宝座边,他的深沉的声音在画着基督像的教堂里、在拱顶下回荡。基督徒一个个紧挨着,低下头,诚惶诚恐,好像真的听到上帝的声音从拱顶上降下。

“孩子们,”老人说,“现在是封斋期,耶稣受难日快到了!大家心里都应该感到惶恐,都应该想着流在十字架上的血。可是,上帝宽恕我们!我讲的是基督受难。我想的是克里特。”

他向拱顶高举双手,耶稣披着彩虹氅衣在那里窥视。

“主呀,要等到什么时候?”他高声问道,“有多少代人,有多少人,向天高举双臂大声询问:‘主呀,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什么时候?’我们不是石头,不是木头。我们有灵魂,你给予我们的灵魂。克里特的血要流到什么时候?整个海,从克里特岸边直到达达尼尔海峡和君士坦丁堡都被血染红了!”(https://www.daowen.com)

而正当老人眼望教堂拱顶,沉默片刻,仿佛在等待回答时,这时教堂震动,吊灯摇晃,钟自己响起来。

“地震!地震!”在众人中爆发出一阵喊叫。妇女们跌跌撞撞急忙离开她们的座位,所有善男信女都争先恐后拥向教堂大门。大主教吓得呆若木鸡,动弹不得。他还在瞪着大眼睛看耶稣。穆尔祖弗洛斯跑上去搂着他的腰把他扶下讲坛,从一道旁门走进主教府的院子。

“大主教!”他说,同时亲切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大主教,别害怕,这是一场地震,这就要过去了。”

“上帝,饶恕我!”大主教泪水盈眶,小声说,“饶恕我!这是我的过错,我不讲你的苦难而讲克里特!”

这天,波里辛吉斯队长——这也许是他命中注定的——路过土耳其区。当基督教徒望弥撒的时候,他出来闲逛。脸刮得干干净净,头上洒了大量的香水。他斜戴着一顶土耳其帽,迈着轻快的步子,靴子吱吱作响,感到无比幸福。他像一匹骠勇的骏马或是一头光泽夺目的公牛在绿色的草原上徘徊。他的心肾、腹部和所有器官全都运转良好。每一器官各自执行其功能而又相互协调——这一切可喜的总和就形成名叫波里辛吉斯的这个人物。“多么遗憾!”他低声说,“青春不能保持一千年。上帝是不是就这样慢慢地、阴险地解除我们的武装,以防止我们取代他的位置?他拔掉我们的牙齿,锁上我们的膝盖,折断我们的腰骨,让我们的鼻孔流鼻涕,嘴巴流涎。死,不,我不怕死。我发誓!我但愿一颗子弹打在头上死去,而这种缓慢的折磨……不!不!我不能忍受。”

他还没有说完后面的话,整个土耳其区就摇晃起来。门倒下来。妇女尖声叫嚷,她们穿着木底鞋踢踏踢踏地跑出院子。各种声响乱成一团。黑女人鲁舍纳那个庞然大物来到广场,叫了一声,手上的托盘掉了下来,芝麻饼都滚到驴粪蛋和尘土中去。

波里辛吉斯队长叉开双腿以便保持平衡。他用一只手扶着墙。地点在努里·贝的宅邸这边——这似乎也是与命运有关。

“地震!”他低声说,同时脸上冒出薄薄的一层汗水。他对什么都可以进行战斗:疾病、战争、女人。可是怎样去同地震进行战斗呢?怎么可以看见它来临,从什么地方下手制服它?波里辛吉斯队长的脸变得苍白。他还听到女人的声音。他竖起耳朵,等待着。地是不是要张开大口把所有人都吞没?或者这仅仅是一时的颤动,不会发生严重的后果?看来整个坎迪亚都惊呆了,不知所措,在等待着。甚至狗,开始是狂吠,这时也夹着尾巴,竖起毛,伸长脖子等待着。空气中夹杂着黄色的尘埃,光线暗淡了,而后地下一阵奇特的轰响……房屋又一次摇晃,尖塔像一棵棵柏树似的在摆动。波里辛吉斯队长手扶着的那堵墙也裂开了。而从对面努里的房子里传来窗玻璃和杯盘被砸碎的声音。

忽然,绿色大门开了。爱米奈·哈嫩恩,没有戴面纱,披头散发,赤着脚,一面喊叫,一面冲出来,到了路中心就昏倒在地上。她那基督徒黑女仆跟在后面跑,手里拿着女主人的一双红色小拖鞋,在爱米奈身旁跪下,大声叫她。可是她躺在石头上,头歪在一边,脸白得像蜡一般。

这时,波里辛吉斯队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惊喜的目光。

“爱米奈·哈嫩恩!”他低声说着,离开那堵墙走到近前。他的一副苍白的脸变成紫红色。多少时候以来,他渴望看到这个野性子的彻尔加斯女人。而如今,多亏这场地震,她呈现在他眼前,没有面纱,没有梳妆,光着脚,正如他所向往的。

他贪婪地低头看她。但那个黑女人怒气冲冲地站起来把他推开。

“这是努里·贝的哈嫩恩,”她用恐吓的口气说,“走开!”然后,她把女主人的颈巾抽出来给她盖脸。

“我要是不给她闻薰衣草香水,她就要死了,倒霉的家伙!”他从背心的小口袋里掏出一瓶香水,这是他为了走在路上随处飘香而经常带着的。

他打开瓶子,跪下来,把瓶口放在彻尔加斯女人的鼻孔下面。

现在地不动了。人们已听不见院子里的喊叫声,坎迪亚的心脏又在正常地跳动。狗也恢复了勇气,又开始吠起来。

彻尔加斯女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望见她上面的一个生人,惊叫一声,然后用双手捂着嘴。

“滚开!”黑女人说,“你要命的话就快滚。努里·贝就要来啦。”

可是,波里辛吉斯队长被爱米奈的眸子迷住,听不见黑女人的恐吓。那带着野性和愤怒的一双大眼睛,在男人的急促呼吸下面逐渐变得柔和起来。

彻尔加斯女人转过脸来问她的仆人:

“这个异教徒是谁?”

“美丽的太太,是波里辛吉斯队长,你的仆人!”波里辛吉斯答道,“留着这瓶子作为纪念吧。”

爱米奈把香水瓶朝他脸上扔去,她站起身来,眼睛又放射出凶焰……

“我走,别生气!”波里辛吉斯队长叹息着说,“别生气。”

彻尔加斯女人轻蔑地笑起来。

“你害怕了!”她说。

“我!怕谁?”

“怕努里·贝。”

“美丽的太太,世界上我怕的人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假如你现在对我说要我死,我凭着作为一个男子的荣誉发誓,我就杀死我自己,以后再不会来到你跟前。”

可是,他立刻对他说出的话感到后悔,又想收回:

“假如有上帝的在天之灵,我总有一天会得到你,爱米奈·哈嫩恩,”他以顽强的口吻说,“有一天我将得到你,即使世界要毁灭掉!”

这时,彻尔加斯女人认真地打量他,好像是在估计他的价值,在把他买下来之前掂量一下他的分量。于是,波里辛吉斯队长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右手放在绸腰带上。

“我的真主!”彻尔加斯女人把脖子上的透明纱巾不慌不忙地盖上自己的脸,终于说,“我的真主厌恶异教徒。”

“我的主!”对方答道,“我的主喜欢彻尔加斯女人,而他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他听见有人说话,转过身来。两个土耳其人从街头那边过来。大门开了,黑女人扶着爱米奈的腰,两人快步走进去。绿色大门砰地关上。

波里辛吉斯队长想离开,可是激动的情绪使他双腿动弹不得。

“我完蛋了……我完蛋了……”他低声说,“我好像从来没有吻过、从来没有拥抱过任何一个女人。我爱上了她。”

他看看周围,感觉晕眩。一切似乎都变了样:街道、面貌……坎迪亚在他脚下飘动,像一块五颜六色的布幔,上面画着房屋、尖塔、城墙、波浪……

他踉跄地在布幔上走,费了很大劲才找到自己的房子。刚进门,他姐姐就伸出双臂,整个抖颤着的肥胖身体扑到他身上,一面惊惶叫喊,渴望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安慰的话。可是,他把她推开,把自己头上的土耳其帽扔到长沙发上。他感到气闷。

“别跟我捣乱!”他喊道。他走到院子里,摘了一朵金盏花,捏在手里揉搓。

克里桑蒂小姐一听到这句话就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把头往墙上撞。

“你这话是对我说的,乔治?对我说的?”她号叫道,“我一直为你牺牲!我没有结婚,没有孩子,为的是不让你孤零零一个人,为的是照顾你!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凭什么虐待我?你对我就一点怜悯心都没有?世界上我只有你一个人了,亲爱的乔治……”

她又重新用头撞墙,头发上流着血。透过她的眼泪和几绺褪色的头发,她偷偷地打量待在院子里的弟弟,等待着他跑回房间里来把她抱在怀里,请求她原谅并对她说他爱她,世界上只有她……

可是,她那兄弟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外边。克里桑蒂小姐觉察到这样斗争无济于事,决定昏厥过去。她叫了一声就倒在门槛上,不省人事了。

波里辛吉斯队长转过身来,厌烦地把她抬起来放到长沙发上,可是她仍不动弹。于是他走进厨房,取了一瓶醋回来,把醋洒在他姐姐的太阳穴上和鼻孔里……

醋流到她的脖子和胸部。克里桑蒂小姐受不了,睁开眼睛,她弟弟低头望着她,看来有点着急,于是她就高兴起来了。她伸出一双处女的手,拥抱弟弟。

“我亲爱的乔治!”她搂着他说。她又哭又笑,不肯把他放开。“你爱我吗,我亲爱的乔治?跟我说句亲热的话……”

他表情阴郁,动了动嘴唇说:

“你想喝杯咖啡吗?喝了就好了。”

克里桑蒂小姐猛地把短上衣的扣子解开。她觉得气闷。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她喊道,“呵!我完了,完了!”当她又想要昏过去的时候,她弟弟知道她的把戏就说:

“我爱你,克里桑蒂。起来吧。”

老处女立刻容光焕发。她把短上衣的扣子重新扣上,站了起来。她走来走去,轻快得像个少女。梳头,洗脸,洒香水,一面偷偷看她弟弟,简直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哎!如果我不是他姐姐,”她心里想,“我会跟他养出多么漂亮的孩子呀!”她感到害臊,脸红起来。“我的上帝,饶恕我吧!”她低声说。随后,她往铜香炉里放进几小块木炭,一面在房子里焚香,一面画十字。

这时候,米哈伊队长家里的筵席进行得正热闹。下午,莉尼奥从地下室的气窗口看了一下她父亲的小丑们出的洋相。

米斯提格里的脚底板热得火烧一般,把靴子脱了。他如醉如狂,独自一人跳起舞来。有时他跳得太高,头碰到天花板,血流到耳朵和脖子里。但他仍旧纵情欢舞。埃方丁也不顾一切,摘掉缠头巾,露出发光的秃顶,身子靠在酒桶上。卡扬比斯转过身来,把洋蓟叶贴在他额头上。瓦锅底还剩下几只鸡蛋。万徒索斯为了逞强,把鸡蛋连壳吃下。因为使劲往下咽,连眼珠都鼓出来了。可怜的贝托尔多躲在坛子后面的一个角落里,叉开两条干瘪的腿,撩开斗篷,小心翼翼地把指头塞进嘴里,好让自己呕吐。他不时地转过身来向其他人鞠躬。

“对不起,尊贵的队长,对不起……”他用唱歌般的嗓音说。

莉尼奥看到这些家伙为了取悦于她父亲,竟会做出各种卑贱的怪样子,感到好笑。她再打量坐在地窖尽头的父亲,头靠在墙上,一言不发,两眼凝视前方。酒对他没有产生什么影响,他不醉。他不欢乐也不说话。只是不时地翘起上唇,露出在乌黑胡须后面的几颗发亮光的牙齿。

莉尼奥笑了。她爱她父亲。她喜欢他强悍不驯的性格以及他那沉默寡言和高傲的表情。

她心里想:“我要是男人的话,我就跟他一样。我要是结婚的话,我就要跟像他这样的一个人结婚。”

太阳正在西落。克里特恢复了常态。坎迪亚忘却脚下裂开过的深渊,让温和的夕阳给自己铺盖上一层幸福的金黄颜色。

三拱门广场熙熙攘攘。阴雨过后,成群的蚂蚁出现在阳光下。男男女女出来散步。他们逃脱了一场灾难。墓穴曾一度在他们脚下开裂,而感谢上帝使它重新弥合,他们还全都活着。一家一家的人都走出来,相互脱帽行礼或握手言欢。一种不寻常的友爱之情在这个傍晚团结了所有的坎迪亚人。他们一面走路,一面亲切地相互注视,远眺大海,仿佛初次见到它。在广场中央的巴夏音乐亭那里,忍冬花开了,所有的坎迪亚人都停住脚步,沉浸在芬芳的花香中。

“这是什么?”

“忍冬!”

“上帝保佑!”

人们走得时间长了,感到疲倦,来到雷翁尼达斯·巴巴拉洛斯大咖啡店坐下。他们拍一拍手。紧束阔腰带,光着脚的侍者赶快跑过来,随即送上樱桃露或是汽水。有些孩子在卖花生、黄连木果仁、炒杏仁和茉莉花。黑女人鲁舍纳也来了,活像一匹亮晶晶的黑母马,脖子上挂着蓝珠子项圈,胸前耷拉着松弛的长方形乳房。她把地震时掉到驴马粪中的芝麻饼擦干净了,脸上笑嘻嘻的,一摇一摆地向前走。落日照得她的大白牙和调皮的眼睛闪闪发光……

坎迪亚人心想:“多么幸福呀!这简直是天堂!瞧,鲁舍纳送芝麻饼来啦。”

人们不断地从各处来到这里。三拱门披上了新装。刚落山的太阳留下了一片淡紫色的光辉,使人们的面貌变得柔和。

这天晚上,有哪个坎迪亚人不穿上节日服装来到三拱门呢?有哪个有点身份的坎迪亚女人不坐到雷翁尼达斯·巴巴拉洛斯店里来嚼花生,一面扇扇子,一面闲聊呢?“狼屁”和他的未婚妻万盖莉奥来了。克里桑蒂走在他们中间。她梳了头,涂了粉,显得挺年轻。她瞟了一眼万盖莉奥,高兴地笑了,心想:“我比她强,比她美,我有吸引男人的地方。她呢,她只有皮和骨头!‘狼屁’从她那里是得不到满足的。我吗,我要丈夫做什么?我有兄弟,别的什么人我都不要。”

脸上有麻子的小学校长巴特罗斯慢慢走过。他引进一种新的教学法到坎迪亚来,用一根小细鞭把孩子们的耳朵抽出血。他的女儿已经到了结婚年龄,可是他不许她出家门一步。他听不得别人谈论女婿。“我家里不要这些猥亵的东西!”他说。他养的家禽里没有公鸡。母猫在房顶上叫,邻近的猫都来了。这时他暴跳如雷,爬上房顶,扔石子打猫。“该死的本性!”他嘟囔着,“就是这东西弄得社会伤风败俗。”

他走过三拱门没有停下步子。一双爱管闲事的眼睛在查看有哪个学生在这里散步。一旦发现,他的鞭子绝饶不了这孩子的耳朵。“狼屁”惶恐地向他脱帽敬礼。

医生和他的妻子玛赛尔也出来了。丈夫身体肥胖,神气十足,戴着从巴黎带回来的小礼帽和黑手套,手里拿着文明棍。妻子呢,这个可怜的女人,则以浓妆艳抹掩盖她的憔悴面容。妇女们看见她就做了个鬼脸,把头转到另一边去。“真是个化妆舞会!成了歌剧院的明星了!对这位医生倒合适。他怎么不娶个当地的女人呢!”

这年在坎迪亚栖息的两只白鹤,在三拱门附近的拜占庭式寺院的尖塔上筑巢。当医生和他的妻子经过的时候,这对白鹤正从莫威山那边的河里飞来。它们每天早晨都到那里去捕鱼。这是些神鸟,每年秋天,它们离开尖塔上的巢,向南飞去,飞到麦加朝圣。到了春天又飞回祖国。它们饱餐之后在三拱门上空泰然相伴翱翔,双脚收拢在白肚皮下。它们对地上愚蠢、喧闹、相互中伤的芸芸众生不屑一顾。

大海阴暗下来。迪亚岛看不见了。岸上起了微风,吹动妇女们的头发,于是她们收起手中的折扇。一队马耳他渔民拉着手风琴走过,他们戴着耳环,露出被太阳晒黑的毛茸茸的宽胸脯,放开嘶哑的喉咙边走边唱,对坎迪亚的女人无心顾盼,直奔码头。因为躺在排钩拖网和鱼筐中间的马耳他妇女在等待他们。

在黑暗中,年轻小伙子们壮起胆子,在女孩子身边擦过,一边走,一边贪婪地斜着眼看她们。一阵欲火烧红了他们的脸庞。一边是山,一边是海,头顶蓝天,金星不停地闪烁。

正当坎迪亚的男男女女都聚集在三拱门广场的时候,米哈伊队长的儿子特拉萨基和他的小伙伴们朝苗圃走去。苗圃在坎迪亚的尽头,是个荒废的大园圃。里面到处是野无花果树,荆棘丛生。特拉萨基带着一条绳子围在腰上,曼诺里奥·马斯特拉帕斯拿着一根木棍。安德里科斯·克拉索乔治斯握着一条鞭子。米斯提格里带着一个哨子。

“她爸爸要来的话,”他说,“我吹哨子……你们就跑!”

“你说莎米会在她家门口吗?”曼诺里奥问道。

这个女孩子长得体形丰满,姿态娇媚,总喜欢笑。这群调皮孩子给她起个绰号叫“莎米”。

“每到礼拜天,她就系上丝带站在门口,”特拉萨基用肯定的语气说,“尼古拉,把哨子给我,什么时候该向她冲上去,我就发出信号。”他抓住尼古拉,把哨子拿了去。

“你拿绳子,”他说,“我是头,对不对?那么我拿哨子。出发!”

经过的房屋越来越简陋、零落。在这个偏僻的穷人区,土耳其人和亚美尼亚人混杂居住。有的把咖啡豆放在大石臼里砸碎了出卖,有的是脚夫或卖苦力的普通工人。

当他们走到离苗圃不远的地方时,四个小伙伴放慢脚步,列成单行,贴着墙走。特拉萨基拿着哨子,走在前头。忽然间,他停了下来。莎米打扮得漂漂亮亮,金黄色头发上系着红丝带结子,面带笑容,漫不经心地咀嚼乳香树脂。特拉萨基转身低声向小伙伴们说:

“注意,她在那儿,大家一齐上!听我吹哨子,我第一个扑上去。现在没人,别错过好机会!”

他们又前进了一点。这时,莎米亭亭玉立,就在他们眼前。她正望着对面园子里的两只猫在号叫、争斗。四人紧靠墙壁,屏息观察。特拉萨基瞧了瞧街道上下,空无一人。于是把哨子放到唇边吹起来,同时自己向女孩子冲去。其他人都仿效他,一面像猫似的喊叫。特拉萨基紧抱她一只大腿,尼古拉抱另一只,安德里科斯抓脚,曼诺里奥用手捂住她的嘴以防止她喊叫。他们现在抓住她了,可是还不知道该怎么整治她。

“到园子里去!”特拉萨基发布命令说,“抓紧,别让她跑掉。走吧!”

他们非常吃力地朝倒塌的园门走去。走了几步就再也无力前进,于是让女孩子倒在草地上。四个人站在周围看着。她的红丝带结子开了,头发披落在肩上,连衣裙撩起,露出膝盖。由于激动,隆起的胸脯在透明的短上衣下面颤抖。起初,她很害怕,随后认出了这些绑架的人就抖动双脚,咯咯地笑起来。她躺在草地上,眯着眼睛,狡黠地打量他们。

“现在该怎么治她?”尼古拉好奇地看着莎米而没有主意。

“咱们吐唾沫啐她。”曼诺里奥建议说。

于是他们一起朝她啐唾沫。可是这还不能解气……他们停下来,不知怎么做才是。必须另想办法,可是干什么呢?

“揍她!”安德里科斯挥舞着手里的棍子说。

他们一起上来对付莎米,用棍子和绳子打她。尼古拉是个大个子,用脚踢她。女孩子这时害怕了,大声喊叫。

“咱们踩她!”特拉萨基提议说,“咱们踩她,她就不叫了。”

“还有我的棍子呢?”曼诺里奥举起那件刑具问道。

“等等看,”特拉萨基说,“咱们先踩她。”

四个人一起抓住她,轮流踩她脊背,踩她肚子,弄得她在草地上打滚。每当她试图起来逃走,他们就把她抓回来,推翻在地,又重新踩她。

他们冒着大汗。啐唾沫、打、踢、踩,都干累了。停下来,一时没了主意。他们本来以为把她抓住,打翻在地就行了。他们的这个绑架计划已经酝酿了好几个月,而现在看见她躺在眼前,却没有丝毫愉快的感觉。他们以一种厌恶的心情低头看着她。

“咱们应该带把刀子来。”特拉萨基说,“把她刺伤,看看她的血。这就是本来应该做的……”

“我咬她一下怎么样?”尼古拉问道,“我可以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对,咱们大家一起来!”特拉萨基高兴地喊道。

“不,大家轮流来!”曼诺里奥说。

“不,大家一起来!”特拉萨基坚持说。

女孩子真的害怕起来。她挣扎着要跑,大叫大喊。

“得先把她捆住。”安德里科斯说,“不然的话,她会跑掉!”

尼古拉解开绳子,曼诺里奥举起棍子,大家都准备好捆她,这时,从园子进口处传来一声尖声喊叫:

“流氓!”

他们转过身来。帕拉斯凯瓦斯赤裸着半个身子,站在倒塌的园门前,手里拿着一根扫帚棍子。前一天,他给那么多的坎迪亚人理发、刮胡须,弄得他筋疲力尽,本想礼拜日足足睡一整天恢复疲劳。世界上没有任何地方比坎迪亚这个鬼地方的剪子和剃刀再钝的了。这个锡罗斯人正在酣睡,骤然间被他女儿的喊叫声惊醒。他来不及穿衣服,只穿着裤衩就从床上跳起来,拿了扫帚棍,赶快跑到街上。

他举起手中的武器,尽量高声大喊:“流氓!”可是他顿时又停下来。在四个孩子当中,他认出其中一个是米哈伊队长的儿子。“哎哟!我可要惹麻烦呀,”他想,“得当心,倒霉的帕拉斯凯瓦斯!”

于是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挥动手中的棍子吓唬他们。

“咱们走吧。”特拉萨基对他的队伍说,“跟我走!”

他转过身来朝着帕拉斯凯瓦斯说:

“嘿,帕拉斯凯瓦斯先生,你打开那门让我们过去,还有你把那扫帚棍扔掉。”

“好吧。”那锡罗斯人顺从地说。

“走,小伙子们!”特拉萨基说,然后吹哨子,“这是个锡罗斯人,甭害怕!”

这四名匪徒昂首阔步从帕拉斯凯瓦斯先生面前走过。

“下一次,”特拉萨基怒视着那站起来抖动衣裙的女孩子说,“下一次,带刀子!”

[1]莎士比亚剧作《奥赛罗》中的人物。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