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四章

老查里迪摩斯手里拿着马灯,照亮蜿蜒的山间羊肠小道。他酒醉未醒,踉踉跄跄,滑了一下,整个人扑跌在地上。他感到难为情,赶快爬起来重新上路。

“该死的酒,”他嘟哝着说,“这是妖魔汤!”

他真想说说话。他全身被雨水淋透,停下脚步。

“东家,你一声不吭?我憋坏了。就因为这我才摔了跤。”

“别瞎说乱讲,查里迪摩斯。下着大雨哪,快点儿走吧。”

他要赶在天亮以前到达米哈伊队长的宿营地,以免被土耳其人发觉。大雨滂沱,地脉隆起,水流滚滚,惊涛拍岸。不时蓝色电光划破长空,雷声隔谷相传,溪水奔腾,汇流平川。

“看在上帝的分上,东家,开开口吧,跟我说说话!”老向导再次恳求说,“你到过那边的世界,它是什么样儿的?法兰克人也是像我们一样的人吗?还是一些魔鬼?”

可是柯斯马斯无心闲谈。他沉默不语,在黑暗中冒雨行进,不肯让这个珍贵时刻在空谈中浪费。一种独特的、意味清新的喜悦渗透他的身体和灵魂。他仿佛是一块岩石,一块克里特的岩石,平静地接受雨水的浇淋;他越是被浸透越是感觉到石头和土地被浇淋时的愉快直至骨髓。

这是冬天了。克里特伸直身子躺着,让雨水倾注下来。雨是有情的,它扑灭了土耳其人烧毁希腊村落和寺院的火焰;它同时也扑灭了基督教徒焚烧土耳其村庄的火焰。土耳其人和基督教徒返回废墟,难以找到一个屋顶;他们将一块块石头搬起来重建家园。克里特遍体鳞伤,气得发抖,又重新戴上镣铐。在这时候,首领们在岩洞和修道院里集会决定何去何从。他们反复阅读大主教的信件,探索其中含义,听取希腊的声音;他们愤怒,诅咒,用凶恶的目光仰望天空,紧攥双拳,然而终归屈服了。他们刀剑入鞘,又一次把武器埋藏,重操旧业。

坎迪亚人沉着脸,默不作声,重开店铺;农民在田里俯身翻耕、播种。日常生活的沉重车轮又转动起来。波里辛吉斯队长也从山上下来了。他帽子上盖着一块黑纱,他给本城的守护神圣米纳斯点上一枝大蜡烛,在像前呆了一会儿,向他抱怨一番,然后回去开店。他待在铺子的最里边,为的是看不见人,人家也看不见他,抽着水烟筒,眼神呆滞。他望着大街,但看不见过路的人,也看不见运载着柠檬、柑橘、枸橼、酒和油,从加尼亚门进来的劫后幸存的农民。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嘴角上添了两道苦涩的皱痕,他再也不笑了。他已后悔不该放弃山里,显得自己不中用。

“我既不该听从希腊,也不该听从大主教,”他思忖说,“米哈伊队长是好样的。我应该留在上边,在那里死去。我这一生没有作为了!有时,我真想回去!”

他卷起了水烟筒的皮管,站在门口叹息。这时,曼诺里神甫从门前走过。他那沾满油迹的长袍鼓了起来并在风中摆动。他没有离开坎迪亚。他掩埋尸体,给人洗礼,祝福,把敛来的东西放进衣袋,又长出个双下巴颏。这天,他拿着一个圣餐杯;穆尔祖弗洛斯脸色苍白,流着泪,大白天拿着一盏点燃起来的灯,走在他前面。波里辛吉斯队长画了个十字。他听到了噩耗。神甫去给斯提凡尼斯船长做最后的圣礼。船长乘船回坎迪亚,被一艘土耳其护卫舰的炮弹炸掉了双腿。

“愿上帝给他的灵魂降福,”他低声说,“他是个好样的。”

他摇了摇头,正当他准备回到他铺子里边的阴暗处时,看见万徒索斯裹在一条毯子里,哆哆嗦嗦,自言自语并且做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两天来,这个里拉琴手愁容满面,在街上游荡;他还不能决定:是重开酒店,把在他朋友乔治阿罗斯的村子里避难的妻子和两个女儿接回来,恢复往常的生活,还是不顾一切回到山里,让米哈伊队长看看他也是个好样的,而不是一条狗。“祝你健康,万徒索斯,”米哈伊队长派他给大主教送信那天对他说,“再见了,万徒索斯,你不必再回来了。我对你不抱幻想。你是万徒索斯,你不能不是万徒索斯!”

万徒索斯揣摩米哈伊队长的话,十分恼火,一种复杂的心情折磨着他。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决心回到山里让“野猪”承认错看了他,但过后不久想到妻子、女儿和酒店,又改变了主意。

他看见波里辛吉斯队长站在铺子门口,就停了下来。“瞧,”他心里思量,“这不是一位最有名的队长吗?可是,他也夹着尾巴回来了。他屈服了。为什么?为了克里特的利益。而你,一个可怜的万徒索斯,你还想走在头里吗?上去,老家伙,别难为情。去打仗不容易,可是在头头的命令下放下武器更不容易!”所以万徒索斯看到波里辛吉斯队长心里很高兴。“去跟他聊聊,”他思量着,“这会给我点勇气。我有家小,我,一个可怜的人,我不该去送死。”他走向前去。

“早安,队长,”他说,“我从山里回来。你跟他们告别了……”

“滚开!”波里辛吉斯队长举起手吼叫。他一看见万徒索斯更使他恼羞成怒。

见对方出言不逊,万徒索斯气愤不过。这个漂亮小伙子也把他看死了!让他等着瞧!

“我要回到山里去,我不能放弃我的岗位。你有什么事吗?”

他并没有做任何决定,说这话不过是想气一气对方。

“你回到山里去,你,万徒索斯?”波里辛吉斯队长讥讽地笑着说,“那要有勇气呀!”

“是的,那要有勇气,队长,我知道。可是这个世界上就是自尊心在作怪。”他说,并且不等波里辛吉斯队长反驳就走掉了。

顿时,他下了决心;他不屈服,他要叫米哈伊队长和波里辛吉斯队长难堪,而且要是上帝存在的话,上帝就会照料他的家室和替他嫁女儿。

他不是走路,而是飞跑。他走进圣米纳斯教堂,点燃一枝大蜡烛。教堂里没有人,空气温暖,有一股香味。圣米纳斯从头到脚全身银色穿戴,褐色面孔微笑着,骑在马上。守护神好像是在为他祝福,对他说:“祝你幸运,万徒索斯,你选择了一条正路,放心吧,我会照管你的妻子和女儿的,我将给她找到好女婿。祝你幸运,万徒索斯队长!”

他画了十字,满意地走出教堂。有人在什么地方说话。他抬头看见主教府的窗子里出现矮子查里劳斯的一张毛茸茸的大脸。这个高利贷者。吃穷人肉的家伙到主教府去干什么呢?万徒索斯猜不出大主教的意图。

主教邀请矮子到主教府去吃午饭,两人这时正在房间里喝咖啡。老人有他的打算。原来逃往雅典和比雷埃夫斯避难的基督教徒回到坎迪亚,他们的房屋变成了废墟。土耳其人把箱笼、柜子、椅子劈了烧火,连窗户也烧了,只留下空空的几堵熏黑了的墙。于是大主教把银行老板查里劳斯先生请来,奉承奉承他,希望他肯答应给予基督徒们低息贷款帮助他们重建家园。矮子在历次叛乱中发了财。他得到巴夏们的许可,向危难中的基督徒收买耳环、戒指、宝石、古钱、项链,而把他的箱笼都装满金银珠宝。

在喝咖啡的时候,大主教谈到这个问题,但从远处谈起,委婉地提出他的请求。他首先讲上帝,一个人如果贪得无厌就要丧失灵魂,接着他把话逐渐引到“祖国”这个现实问题上来。许多公民永垂不朽,他们为祖国牺牲而受到世界的颂扬。不要忘记,牺牲不仅仅指为祖国捐躯,尽其所能帮助国家,比如说在艰难时刻捐助金钱,也是牺牲。这种牺牲也使完成这一功绩的人成为永生不灭。上帝会打开他的账簿,把行善者的姓名用金字写上,并注明捐助基督教徒的款额。

诡计多端的矮子慢慢地喝着咖啡,抽着烟卷,眼睛望着窗外坍塌了的房屋和泛起浪花的大海。大主教的讲话从他的一只耳朵进去,又从另一只耳朵出来。“他想用花言巧语哄我,这老家伙,”他一面思忖,一面用鼻孔喷烟,“他想打动我的自尊心把我弄到手,把我的箱笼倒空。唉,倒霉的,我看出你这一着了。”

等到大主教说教结束,他把烟卷在铜烟盘里弄灭,恭恭敬敬地朝大主教转过身去。他的声音庄严而充满伤感。

“你说的都是圣洁的语言,大主教,”他叹息说,“我想过多少次,每次都感到悲痛,我心里思量:‘啊!如果你和别人一样,如果你能拿起枪杆为祖国献身!或者是因为上帝惩罚而只给你造了半个身体,如果你还有钱就拿出来救济你的兄弟!’愿上帝在最后的审判的日子可怜我!但是,我也破产了,大主教,我完了,我的生意亏本了,不管人家说我些什么,叫我高利贷者……说真的,大主教,每当一个寡妇或一个孤儿给我送来一只小戒指,尽管还不值一个银币,我也给他两个,因为一看见这些可怜的人,我心里就难过……我就给两个,我知道我亏了,可是我是个人呀,我心里难过!我原来有一个葡萄园,我把它卖了;我的一个橄榄树园也没有了。我住的房子抵压出去了。大主教,上帝给我作证,我要落到什么田地?对我周围做的好事把我弄得破产了,当你请我到主教府来的时候,我的心在胸膛里直跳。‘上帝是仁慈的、公道的,’我心想,‘他对行善的人会给予补偿的。大主教是知道的,他知道我处于一种什么样的境地,上帝给他启示,他请我去是为了向我提出大主教的援助……’我知道市政府的钱柜满着哪。”

一席话把大主教弄得目瞪口呆。“该入地狱的家伙,”他思忖,“这个半拉子,这个吝啬鬼。”他再也容忍不了这个矮子待在他眼前。他一口把杯里的咖啡喝完,遏制不住愤怒,使劲拨弄他的一串念珠。查里劳斯盘坐在长沙发上的一双小脚下了地,他还搓了搓双手。

“天冷了,”他说,“冬天到了。没有煤炭,没有厚衣服,粮食不够,怎么办呢?大主教?我不能不把我的母鸡全都卖掉。我本来每天早晨都吞一只还热着的生鸡蛋;这也完了!上帝可怜可怜我们吧!”

他站起来吻大主教的手。

“为我们祷告吧,大主教,”他说,“请允许我告辞了。我觉得不大舒服,得回去躺躺。”

孩子们从学校出来,又是喊叫,又是吹口哨,乱成一片。“狼屁”把他们留在课堂里的时间比平常长了些。圣诞节的假期从下星期一开始,他要在这最后一天给学生讲话。教师长胖了,也壮实了。他妻子是个农村妇女,快要生产,这事使他心情十分愉快。过去,他被人看作是个无足轻重的人,而如今却占了上风,学生们再不敢开他的玩笑了!

所以,在这个庄严的日子,他把他们留下来,向他们解说耶稣怎样和为什么降生,而一个外貌很像驻坎迪亚的巴夏的罪魁赫洛德要杀害基督。“上帝从来不许可不公正的行为得逞,干预了这件事,并救了他的儿子。”他给他们讲耶稣的故事,耶稣的童年,一个敬爱师长、父母,从不说谎的好学生。他怎么会被钉在十字架上呢?赫洛德完全像巴夏一个样;胡子、帽子和鼻子上的瘊子,“你们可别跟人说。”他说犹大就像黑人苏雷曼一样,像锅底那么黑,也挎着弯刀、戴着头巾,“你们可别跟人说。”他说耶稣受尽了苦难;被人侮辱,鞭打,撕破衣服,戴上荆冠,而最残酷的是把他钉在一个十字架上。“克里特也遭受了同样的命运。不过,你们放心,我向你们保证,终归有一天,克里特必将复活,就像耶稣复活一样。假如我们老一辈人看不到它的解放的话,你们这一代儿童一定看到,这是肯定的。可是有一件事要注意,千万不要在假期里干蠢事,好好把学过的功课温习温习,背两首歌词:‘在那边山上我的剑既锋利又灵活’和国歌。”

万徒索斯停下来让小学生们走过。“狼屁”走在他们后边。万徒索斯两个月没有见到他,初看上去,简直认不得了。

“教授,”他对“狼屁”说,“你吃了狮子肉了?你变成个巨人了!”他又神气十足地补充说,“我回到山里去。你有什么要我给你哥哥米哈伊队长捎去的吗?”

“狼屁”非常感动,握着他的手。

“万徒索斯,”他说,“你是个好样儿的。请原谅我,自从我认识你以来,我一直没有发觉你有这么高贵的品质……”

“我从来不是个好样儿的,教授,可是怎么说呢?我变了。老和瞎子在一起就会变成斜眼……这得感谢米哈伊队长。”

“告诉他,我也在尽我的职责。我对一群小克里特人承担着义务。我要使克里特在他们身上苏醒,造就一个强悍的克里特。跟他说,我离开了山里是因为我坚信克里特必将取得胜利。叫他也回来。”

“你放心,我一定跟他说,可是你要知道,我们是要留在上边的。再见吧,教授!”

“祝你幸运,万徒索斯!”“狼屁”回答说,然后沉默片刻,看着万徒索斯气昂昂地迈着轻快的步伐朝拉扎雷门走去。

查里劳斯走后,大主教站起来,呼唤他的副祭。

“我累了,副祭,”他说,“我累了。不过,我还得到阿克洪都拉那里去同巴夏会见。几个月来这是第一次。我不愿意在主教府见他,他也不愿意在他的官邸见我,于是我们决定在阿克洪都拉那里会面。”

“你累的话,我给驴子上鞍好吗,大主教?”副祭问道。这是个棕色头发、又高又大的庄稼汉;他声如洪钟,膂力过人;每当他陪伴大主教外出,就仿佛一头狮子在后边跟随。他毛发旺盛,胡髭、头发和颈背上的鬈毛假如剃下来可以装满一个靠枕。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的孩子。你的想法对,给它上鞍吧。那个吝啬鬼真把我弄得筋疲力尽。”

副祭给矮壮的驴子上了鞍,把一条绣着小十字和小柏树的毯子铺在驴背上,再把牲口牵到院子里。他扶着大主教沉重的身体坐到鞍上,然后拉着缰绳上路。

在这时候,巴夏吃完了一整只鸡并喝了一大壶酒。他招呼苏雷曼。

“我得去见异教徒的大头目,苏雷曼,”他说,“必须向基督徒和土耳其人说明战争已经结束,狼和羔羊讲和了。给我把马牵出来。我不能步行,那不像样子。你陪我走。我吃得太多了,我困了。在路上好好扶住我,别让我摔下来。”

可是正当他走下台阶到院子里去的时候,坎迪亚的两个精神病——巴尔贝扬尼斯和埃方丁手挽着手出现在他面前。两人仿佛进入了七重天,搂在一起,踉踉跄跄,边走边笑。巴尔贝扬尼斯这天有件喜庆事,他的一个孙女生了儿子,这是他的第一个重孙。他为这事喝醉了,在酒醉中把埃方丁找来对他说:“你坐下,埃方丁,吃,喝。”

“你发誓不要叫我犯罪呀!”埃方丁提心吊胆又贪馋地闻着摆在桌上的菜肴说。

“我发誓,该死的埃方丁,别害怕。我不给你猪肉吃,也不给你酒喝。我一个人全喝了。”

“酒么,关系倒是不太大,”埃方丁说,“我可以喝。所有人都喝酒。”

“我不愿意叫你良心过不去,埃方丁,”巴尔贝扬尼斯强调说,“为了保险,我给你喝大补汤。”

“不,不,大补汤我喝了恶心,亲爱的巴尔贝扬尼斯,我还是喝酒。这没有关系,就是猪肉……”

他们把一壶酒全喝光了,两人都高兴起来。

“埃方丁,”巴尔贝扬尼斯忽然说,“我们要是去干一件小事儿的话,你说怎么样?”

“你愿意干什么都行,巴尔贝扬尼斯,只要不过马路!”

“我背着你过去,别担心。那你听着:你是土耳其人,我是基督徒。你想杀我吗?来,拿刀子把我杀掉!”

“不,我的真主!”埃方丁喊道,“放下刀子,巴尔贝扬尼斯,你要叫我发病了。”

“好了,那我也不愿意杀你。所有的土耳其人和所有的基督徒不应该跟我们一样吗?成为兄弟?你一定见过一只母狗同时奶一只小狗和一只小猫。好了,克里特也应该是这样。我有这么一个想法:我们两个人手挽手去见巴夏,跟他说:‘瞧,巴夏大人,土耳其人和基督徒都变成朋友了!埃方丁是土耳其人;我,巴尔贝扬尼斯,我是基督徒。我们成了兄弟,给我们喝酒吧!’那巴夏,是个痛快人,那该死的,他就会哈哈大笑:‘给他们酒喝,’他就会对苏雷曼说,‘给他们酒喝,降福于他们!’然后,他就从他的柜里取出两枚勋章,我们一人一个。我们就给他行礼,再行礼!你是土耳其人,我是基督教,两人手挽手走出去,穿过大路,进到教堂祷告……再去清真寺,还到侯赛因·阿嘎的大咖啡馆。土耳其青年在那里唱得那么优美,使人们听了都要昏倒。我们要求团结!好了,巴尔贝扬尼斯万岁!埃方丁万岁!你明白了吗,埃方丁?同意了?”

“那马路呢?”埃方丁淌着冷汗说。

“甭害怕,我跟你说,我背着你过去。我连游泳都会。不过你等一等,我去取剑和戴上我的勋章!”

他从墙上取下剑来,佩在腰上,打开厨房的柜子取出白铁做的勋章戴在胸前。

“走吧!”他说,“以耶稣和穆罕默德的名义!你也这么说,埃方丁,我求你!”

“好的,可是我把穆罕默德放在前面,不然的话,这不行!”

“好吧,随你愿意。怎么样?”

“以穆罕默德和耶稣的名义!”埃方丁说。他们一起迈出右脚跨过门槛。

到了街上,埃方丁看着他的伙伴:

“你说怎样,巴尔贝扬尼斯,我们把阿里·阿嘎也带去,那可怜的!他不是土耳其人也不是希腊人,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他两样都兼着!我们找他去。这么一来,到了巴夏那里,各族人全都代表了。”

“为什么不呢?”巴尔贝扬尼斯说。他在愉快的情绪中想拥抱全世界。“为什么不,该死的埃方丁?他是个人,即便性别不清楚。这可怜的家伙,他也有权得到一枚勋章。”

他们顺着坡路走到米哈伊队长的居住区。他们敲阿里·阿嘎的小门,听见院里有木鞋响声。

“是谁啊?”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问道。

“两个朋友,阿里·阿嘎,”埃方丁喊着回答,“我,屎蛋埃方丁。”

门开了。小老头的脸变得又黄又皱。自从他的基督徒邻居走了以后,这个可怜的人就什么都不敢见。基督徒不相信他,土耳其人赶走他。每天早晨,他到田野去捡野菜,没有油就这样吃。他织袜子卖,好歹将就活着,等待人们恢复理智和邻居们回来。到那时候,就又有好日子过了,傍晚串门,小盘子里好吃的东西使他恢复精神。

巴尔贝扬尼斯看见他那凄惨的样子,立刻对这个土耳其老头发出恻隐之心。看到这破落情景更使他不寒而栗。

“你怎么了,老阿里·阿嘎?”他双手抱住他问道。

“我病了,病得厉害,亲爱的巴尔贝扬尼斯。瞧,我弯不下身了,全身疼……哪里都疼,真倒霉……”

“你到巴夏那里去吗?”埃方丁说。

“巴夏那里?”小老头惊慌失措地喊道,“干什么去?我哪里都不去!”

“这是为了你好,”巴尔贝扬尼斯说,“给你去领一枚勋章。”

“看在真主的分上,干你们的事去吧,别管我了!”小老头喊着就关上了门。

“由他去吧,埃方丁,”巴尔贝扬尼斯说,“这是个死人。我们走吧!”

他们重新走在路上,到了广场,停在巴夏门前。正在这时候,巴夏走下台阶到院子里去,看见这两个白痴出现在眼前。

“巴夏大人,等一等,我们来了。”两个伙伴说。

“你们有什么事啊,老傻瓜?”巴夏哈哈大笑说,“你们要出什么洋相?”

埃方丁用手提着带子又断了的黄麻布裤子;巴尔贝扬尼斯佩带的剑吊在两腿中间,总是有把他绊倒的危险。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着。希腊代表首先发言。

“巴夏大人,”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卖大补汤的巴尔贝扬尼斯,别这样看我,我是基督教徒。他呢,他不是你所认识的屎蛋埃方丁,他是土耳其人。我们都吃过闹纠纷的草,彼此成了仇人。后来我们吃了蜂蜜,我们讲和了。我们和好了,成了兄弟,你明白吗?巴夏大人?你一定看见过一条母狗同时奶小狗和小猫。好了,我们彼此说,克里特也一样。为什么打架呢?克里特有许多乳房,有许多奶,大家一定够吃的,你明白吗?那么就让我们团结起来,彼此相爱,过好日子,大家高高兴兴!今天我当了曾祖父。团结万岁!”

“苏雷曼,”巴夏哈哈大笑着喊叫说,“他一点儿都不疯,这家伙,人们不知道他说些什么。我的天,他比大主教,比我都聪明。给他们一杯拉吉酒,再给他们每人一个角豆果子。”

“没有勋章吗?”巴尔贝扬尼斯感到失望地问道,“没有勋章吗,巴夏大人?”

“你有一个了嘛,这就够了!”

“那么埃方丁呢?”巴尔贝扬尼斯指着他那裤子掉下来的伙伴说。

“苏雷曼,给他一条腰带拴裤子,”巴夏说,“没有别的勋章了。你们走吧,我有事要办。”

当巴夏来到阿克洪都拉那里的时候,他看见大主教的驴拴在大门环上,满怀喜悦。

“瞧,神甫先来了,”他说,“看来他屈服了。”

苏雷曼扶他下马。他进入铺盖石板、摆设花盆的大院子;房主人老处女穿着紧身胸衣,瘦高个儿像一把长柄铲,脸上扑了一层厚厚的粉,出来迎接。巴夏是个矮胖子,满面春风,大鼻子,耷拉眼皮,走进来。大主教站起,巴夏鞠了个大躬,坐在扶手椅上,拿出他的琥珀念珠。老处女走进里屋不见了,让坎迪亚的两位大人物不拘形式地商谈国事。

两人长时间相对无言。大主教在通红的火盆前烤手。他感到身体不舒服,打寒战。巴夏瞌睡,打呵欠。大主教看见他打呵欠,自己也打起呵欠来。

“今天天气冷,巴夏大人。”为了给谈话开个头,大主教终于说道。

“现在是冬天呀,主教大人。”巴夏回答说,又打起呵欠来。

两人沉默下来。一只麻雀在窗台上落脚,望见室内的巴夏和大主教,一声鸣叫而后飞去。巴夏相继靠近火盆。他再次开口,但十分艰难。

“炭火仿佛会叫人头晕。我就头晕。”

“我想这是因为炭没有烧红。”大主教打着呵欠说。巴夏看见他打呵欠,自己也打哈欠。

两人再次沉默。巴夏把手放在火盆上好久,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环顾左右。他看见墙上的大钟;摆在雕花柜子上的一个插着红绒玫瑰花的绿瓶子;旁边,头部空心盛火柴的石膏黑人。他欣赏挂在门上边他的一幅画像,由红、金和黑色构成,神态生动,连每根毛发都显露出来。但他突然一阵战栗。画里他那顶帽子上的缨子仿佛在动。他害怕了。

“主教大人,”他不安地说,“画里我帽子上的缨子在动。这有可能吗?你说?”

大主教感觉疲乏,忧心忡忡;他没有睡午觉。他集中精神,转过身去看那幅画,可是忘了为什么要看,于是什么都没有说。

“这有可能吗?”巴夏又问,“有可能吗,主教大人?”

“什么,巴夏大人?”

“画里我的帽缨动弹。”

“不,这不可能,巴夏大人。”大主教把他那沉重的头靠在椅背上说。巴夏也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大主教看见他这样,自己也照办。

布谷鸟从大自鸣钟出来报时。室外,北风呼啸,落叶在院中旋舞。麻雀飞来,既饥且寒,在窗上剥剥啄啄,却被鼾声惊散。一只身长、髭挺的克里特种猫登堂入室,跳到大主教膝上,蜷缩在他肚子旁,在幸福的呼噜声中入睡。布谷鸟又出来报时。

阿克洪都拉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见谈话的声音,只有两种安谧的鼾声,一种仿佛大鼓发出的沉闷声,一种像是喇叭尖声欢叫。

“给他们烧杯咖啡提提神吧。”于是走进厨房把壶放在火上。

片刻后,门嘎吱作响。巴夏睁开眼睛,看见老处女送进来一个托盘。

“他睡着了……”他嘲笑地指着大主教说,“他吃不消了,这可怜的人,他老了。”

咖啡的气味触及大主教的鼻孔,他也醒了。

“感谢你,阿克洪都拉,”他拿起一只杯子说道,“我真需要,我差点儿睡着了。”

两人呷着咖啡,发出快意的响声。大主教感到益发烦躁,朝巴夏转过身去。

“今年小麦会有个好年成,巴夏大人。”他说。

“大麦也不错,主教大人,”巴夏答道并站了起来,“这是一次愉快的会面。我们还要见面再谈一谈,主教大人。”

“很高兴,巴夏大人。”大主教双手支撑着椅子扶手也站了起来。

两位首领多少个月以来今天第一次在这座房子里会见,商讨并缔结和平协议的消息,吸引了好奇的群众来到阿克洪都拉宅前。人们在凛冽寒风中等待,为了看见巴夏和大主教手拉手一齐走出来。

卡萨帕基斯医生路过,也停了下来。他看见药剂师阿利斯托特里斯先生在人群中间。

“什么事情,阿利斯托特里斯先生?”他问道,“死了人吗?”

“别提丧气事,医生,”阿利斯托特里斯先生答道,“巴夏和大主教在这房子里商议恢复和平的事,有人从窗户看见他们在里边。大概是他们还得搞一堆废纸;大主教写,巴夏说和指手划脚;等一会儿,他们盖戳。玛赛尔太太怎样了?”

医生耸了耸肩。

“老样子。我把她送到我弟弟那里去换换空气。”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他能把妻子摆脱掉,和女用人单独待在一起,感到称心如意。

正当他们交谈的时候,狄米特罗斯·皮佐科洛斯先生拖着一条腿正从巷尾走来。他离开了好几个月,带着雨伞在山里跑遍各村——他说是为了治心病——现在回到坎迪亚。他很少开口说话。老乡们说:“妖婆对他施了魔法,他变成了哑巴。”人们把他看作是一个有宗教幻想的人,有时扔给他一块面包;他就把面包接过来嚼,继续朝另一个村子走去,手里攥着一把撑开的雨伞。

只要克里特在为自由而战斗,皮佐科洛斯队长的儿子狄米特罗斯先生就忧伤不已,跑去翻山越岭。而如今克里特平静下来,他也沉静了,回到他妻子佩内洛普太太这里来……他的鞋磨破了,衣服开裂,穿着一条像女裙似的宽大裤子在风中飘动。拄着他的那把伞,光着头,他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

“他瘦成这个样子!”胖医生笑着说,“他的裤子是空的。”

“别担心,他很快会把它填满的。”阿利斯托特里斯先生摇晃着他那过早变得衰老的头答道。他仿佛在说:“所有这些都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比起我自己的无可救药的处境……”他惦记着他的药房,设于大道的中心,有这样好的一个铺子而没有儿子,死后无人继承!他想到他的枯槁了的姐姐们和门上的三个窟窿……“这是她们的唯一乐趣,她们没有别的安慰了……她们只有通过这些窟窿看世界……”

“欢迎你,狄米特罗斯先生,”当他走近时,医生对他说,“你好吗?”

“感谢上帝,我把腿摔了。”狄米特罗斯先生答道并继续向前走。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头脑简单的人才是幸福的,”药剂师看着狄米特罗斯先生一瘸一拐地走去说道,“头脑清醒的人就倒霉。”

“哎呀,我忘了,”医生说,“再见!”

“走运的人!有病人吗?”

“米哈伊队长的侄子带回来的那个犹太女人流产了。据说是因为受惊。是个金发的娇小可爱的女人。你见过她吗?”

“宁可不结婚也不娶犹太女人。”药剂师一面恶毒地说,一面踮着脚朝阿克洪都拉的院子里望去。因为观看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阿利斯托特里斯先生也在睁大眼睛注视,不肯放过这个场面里的任何细节,以便向他的姐姐们讲述。以下就是他所看见的:大主教身体魁梧而笨重,蓄着雪白大胡子,和身材矮胖、蓄着刷子状胡须的巴夏,手挽着手走到摆满花盆的院子,又庄严地慢步走出街门。土耳其人和基督徒站到两旁,让互相拥抱的克里特和土耳其走过。扶着大主教手臂的巴夏终于完全醒过来,微笑着向左右人群招手。而大主教却皱着眉头,拄着权杖,急于要甩开那个土耳其人。副祭解开缰绳,苏雷曼牵过马来……这时,阿克洪都拉的聋哑兄弟画家露面了。一脸麻子、无须、咧着大嘴,一副傻相。他向两位尊贵客人行礼,不知号叫些什么,把唾沫溅到巴夏的胡子上。

这时候,诺爱米在她婆家的房子里心烦意乱。她一夜没有合眼,思忖她丈夫正在翻山越岭,想着在她体内成长的儿子——他正在踢腿。一种神秘的恐惧,使她无法入睡。在空中荡漾着黑暗的威胁……一个看不见的人体、一个缄默的声音、一个幽灵……就是那个死者吗?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已经是拂晓,冷汗从她头发根上冒出来。她跳下床,感觉气闷,打开窗户,冰冷的雾扑到她身上。东方发白,诺爱米走下楼,看见婆母正在壁炉前弯着身子点火。

“妈,”她说,“我觉得不舒服。我出去走一走……”

婆母抬起头来一看,不禁吃惊。少妇的脸消瘦,露出骨头,有黑眼圈。

“你要去哪儿,孩子,这么早,这么冷?”她关心地问,“别累着。”

诺爱米犹豫。她不好意思说出她凌晨时的害怕和她准备到哪里去驱邪。

“怎么,你不知道你要上哪儿?”婆母又问。

“我知道,妈,我知道;我去教堂里点一枝蜡烛。”

婆母叫了一声。

“你睡觉时看见他了,你看见他了,孩子?

“是的。”

婆母两眼发呆,下巴抖颤。他还没有完全死,她知道,他没有死,他在空中弥漫,在房子周围,从缝隙或从门窗进来……他还要干坏事……

“孩子,”她终于放低声音说,仿佛怕死者听见似的,“孩子,去点一枝蜡烛,求求他可怜可怜你……可是,我的上帝,你可别跟他说你肚子里……”

“不,妈,我不会说的……”

“拿着,把我的披肩拿去披上,别着凉……”

教堂里空无一人,从彩色窗户透入的微光照在圣像屏、吊灯、大铜烛台、右边的唱诗台、骑士圣米纳斯的圣像上。诺爱米从本堂区财管委席取了一枝蜡烛,朝圣像屏中的大圣母像径直走去。她不敢直接对死者讲话,她希望圣母代她求情。

银质长明灯的柔光照耀着圣母那顽强坚定的下巴、忧郁的杏眼和绣着金星的紫头巾。诺爱米跪下来,长时间默默地注视她。她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圣母紧紧抱住儿子,好像怕有人把他夺走,面颊温柔地贴着孩子的脸,递给他一个仿佛玩具似的小十字架……

诺爱米站起来,点着她插在吊灯上的蜡烛,用嘴去吻圣像,她还不会祈祷;她仿佛在困难的时刻对一个好邻居倾诉心里的话。

“圣母,”她说,“我是犹太人诺爱米,从世界的另一头来,我背离了我父亲的宗教而成为基督教徒。我非常需要你,圣母,求你帮助我;请告诉他夜里不要再来折磨我,告诉他不要伤害我,我只是希望他的家庭幸福,我爱他的儿子,这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安慰……圣母,我还对你说,但你不要告诉他:三个月后,我将要有一个孩子,我和你一样,我怕他动我的儿子。阻止他呀!我跪在你脚下。世界上所有母亲的母亲呀,可怜可怜我!”

她抬起头来,看见圣母以忧郁、失望、仿佛蒙上泪水的眼睛看着她,诺爱米忽然感到害怕;她摘下柯斯马斯给她的一对金耳环挂在圣像上。“我没有别的东西,圣母,”她低声说,“留下这对耳环作为我的纪念吧!”

她回到家里。玛丽亚一看见她就转过头去。婆母朝她走来。

“你给他点了蜡烛了,孩子?”她问道,“你听见他的声音了吗?他说些什么了吗?”

“妈,我躺躺去,我累了……”诺爱米答复说;接着她慢慢走上楼梯,感觉气短。她躺在死者和他妻子睡了一生的大铁床上。

天气沉闷;诺爱米叹息,焦虑不安,睁着眼睛。她感到害怕,一闭眼就看见死者站在黑暗处……楼下的自鸣钟在报时,穆安津在城内清真寺尖塔上发出柔和、感人的声音。中午时候,诺爱米嘴里发苦,没有下楼吃饭。她凝视那边在阿克洪都拉院子里高出屋顶的一棵大棕榈树。一阵狂风刮起,百叶窗格格作响,棕榈树的剑形长叶交错飞舞。圣像屏前的长明灯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火焰仿佛即将熄灭。但诺爱米已无力起身去给微弱的火焰补添养料。

看得疲乏了,她合上眼睛……睡着了没有?她记不得了。可是在眼皮垂下来以后,她十分肯定地感觉到有人没有开门就进到屋里。诺爱米蜷缩到床边上,用力睁开眼睛。没有人!然而,她感觉着有什么东西在她前面,在床的两条柱子中间浮动。

“是他,是他!”诺爱米吓得全身颤抖,睁开眼睛小声说。长明灯熄灭,圣像消失……

她睁开眼睛,越看越觉得两根床柱之间的空气变得浓密,变成有形……首先出现两根银手枪在黑暗中闪耀,然后是粗壮的脖子、黑胡髭,浓眉下的一双警觉的眼睛……一个人在两根床柱当中,在空中游荡……

“圣母,”诺爱米叫喊,“救救我!把他打发走!把他打发走!”可是那人越走越近,眼睛变得更大更凶恶;这时已听到他咬牙的声音……终于来到诺爱米的头上边停下来。

“圣母,”诺爱米又喊,“救救我!把他打发走,把他打发走!”(https://www.daowen.com)

但那人蓦地伸出手来,扯去床上的被子,一个拳头打在诺爱米的肚子上。

可怜的人发出凄厉的叫声,滚到床脚下。

婆母听见叫声,赶快上楼,发现儿媳躺在血泊中。

“玛丽亚!”她喊道,“去请医生,快!”

她拾起落在地板上的胎儿,用玫瑰香精搓揉诺爱米的太阳穴,重新点燃长明灯,等候医生到来。在等待时,她痛惜生下来就死去的孙儿,暗暗地呜咽……她的儿媳终于睁开眼睛,面色苍白,环顾左右,神态迷茫。她在哪里?这血?谁打她这么狠?使她肚子疼得难以忍受?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喊叫出来。她看见婆母在床前给她太阳穴上洒玫瑰香精,向对方伸出双手。

“妈,”她小声说,“妈,我疼……”然后,她合上眼睛。

婆母坐在儿媳身旁。她思忖她的儿子。他还不知道他的这场不幸,亲爱的孩子。他此刻在什么地方,他在老祖宗的院子里做什么?

但柯斯马斯已经不在老祖宗的院子里了。他在黑暗中和暴雨下沿着山上的崎岖小道行进……

他跟随老查里迪摩斯的瘦长驼背身影,沉默不语,以敬畏的心情回忆祖父临终前的时刻。老人躺在果实满枝的柠檬树下,到了死神来临的时候,“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往哪里去?”这些永恒的问题使他苦恼万分。三名队长,酒醉、衣冠不整、跌跌撞撞,在垂危的老人前恢复镇静,各人坦白地说出自己的一生;对那些充满了鲜血、土耳其人、欢宴和女人的故事,他们自己都感到惊骇。他们讲,讲,但语言不足以表达他们生活的深度和广度;他们生气了,向教师求援。教师拿起他那带响铃的琴弓回答,开始用克里特真正的嘴——里拉琴讲话、歌唱、啼哭。于是,老祖宗合上沉重的眼皮;脸上从耳朵到下巴闪耀着微笑;心灵受到里拉琴的启示,仿佛久旱逢甘雨,而幸福地徐徐离开人世,宛如进入梦乡。

“我的家族勇敢、坚强,”柯斯马斯思量,“它根深源远。要当心!不要使它玷污。上帝不许诺爱米的血玷污克里特的血!我的儿子出生后将完全是克里特人。这样的一个家族应当不断繁衍生息。不然就太遗憾了!”

查里迪摩斯忽然停下来。沉默使他感到压抑得难以忍受。

在山区长途跋涉,不闲谈、不开个玩笑,中间从不歇一歇,吃一口,喝一口,润润嗓子,恢复力气,这是不可想象的。可是这个穿欧式服装的家伙一声不吭,马不停蹄。而且,他还跑。

“你干什么这样跑法儿,东家?为的是去见米哈伊队长吗?这该死的!你最好压根儿不见他。可要是你命中注定非见他不可,那就越晚见越好,越少见越好。前天,老祖宗派我去找他,因为老头快死了,叫他回来告别。可是当我看见‘野猪’朝我瞪着凶恶的眼睛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抓紧下巴颏,生怕它掉下来。”

“别担心,查里迪摩斯,我不一样,他是我叔叔。我和他的血是一样的,我不怕他。”柯斯马斯回答说,但仍然没有停下来。

“你敢反驳他吗?我打赌你不敢!”

“我敢。可是现在别说话了,朝前走吧!”

柯斯马斯不愿意让话语破坏这个沉思的宁静时刻。因为他只想着老祖宗,这个家族的深远根源。从这棵大树还长出粗犷多节的一枝——米哈伊队长,谁晓得,兴许就是他左右着克里特的未来呢!怎样和他说?从哪里说起?对他说什么?各首领中只有他一个不肯放下武器,在屈服文件上签字……他着了什么魔?大主教对他说,耶稣基督修道院被烧毁是由于他的过失,现在他要雪洗他的耻辱。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他不肯投降。兴许他要以死来惩罚自己。

“是的,然而这样是否对克里特有好处?”柯斯马斯反问。

大主教沉默良久,掂量他要说出的话语。

“愿上帝饶恕我,但在我看来,”他终归说,“你叔叔被妖魔附身,而这个妖魔不是克里特。”

柯斯马斯的另一个叔叔“狼屁”对他说过:“他的生活中有一桩秘密。一桩在他与波里辛吉斯队长之间有关一个土耳其女人的秘密。人们有许多议论。他变得乖戾,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

矮子查里劳斯恶毒地对他说:“他妒忌阿尔卡狄的牺牲。他妒忌,我跟你说,他一心想着让自己像修道院似的爆炸牺牲,好叫人家歌唱他的事迹!”

“也许他们说的都对。”柯斯马斯在雨中沿着小道走,一面思忖。同他从何谈起呢?巴夏答应只要他带着武器和旗帜离开山里就不触动他,怎样说服他接受这个建议呢?对他说大主教坚持,希腊国王恳求他接受吗?他会轻蔑地耸一耸肩,因为他根本不把这些人放在眼里。对他说已处于绝境吗?那么他就自杀。说不管是土耳其人、希腊人,还是欧洲人,没有人愿意支援他吗?白费唇舌!这个人,他不怕寂寞,不怕死。甚至有可能他希望死。

柯斯马斯反复寻思,琢磨用什么语言去打动这头猛兽,使他恢复理智。许多严重问题使柯斯马斯忧心如焚:他把家族的种子托付给诺爱米脆弱有病的身体,她会生出一个什么样的儿子,真不敢想象!他想到他在欧洲所目睹的一切,不公平、放荡、饥饿……他也在思索自己应遵循的道路,他在斗争中的地位,老祖宗完成了他的任务,他父亲也完成了他的任务,而他叔叔米哈伊队长……他自己呢?他不知道怎么做出选择才能最后说:“这是我的岗位,我要维护它,任何人都不许侵犯它。”这天晚上,他第一次痛苦地感到自己无用。

雨平息下来,仿佛天上的水全都倾泻到山上来了,一股强劲的冷风把阴云吹散,几个星座出现,查里迪摩斯停下来观看星星。

“十二点过了,”他说,“我们真走了不少的路。”他气闷,想说说话。

“看在上帝的分上,东家,我们在这块岩石下边歇一会儿,卷一枝烟吧……”

“你累了,查里迪摩斯?”

“说真的,我是累了。我老了,我。我的腿拖着沉了。”

他一点儿都不累,这老家伙,可是他就是想说说话。他们在岩石下面停下来,柯斯马斯给了他一枝烟卷。查里迪摩斯思量着怎样起个话头。他看看天空;这上面没有什么可说的。于是他想到他的村子、坎迪亚、克里特。可是这个“外国人”对这些事了如指掌,也没有什么可提的。突然间,他想起了他的一个叔叔,早产儿安德鲁浏斯。比起他这叔叔,这个自以为了不起、不屑于开口同他说句话的学究的叔叔简直不算回事儿。米哈伊队长嘛,拿他跟安德鲁浏斯比?一只蚊子,现在就说给他听听。

他使劲吸了两三口烟,接着把烟卷吸到头;烟卷头烧了他的手指,但他没有察觉。他朝柯斯马斯转过身去。

“东家,你知道世界上最厉害的猛兽是什么吗?你会跟我说是狮子。不对!不对!是人。为什么呢?你还会对我说。因为他能打仗,杀土耳其人,像你叔叔似的;或者是因为人在魔鬼的帮助下发明了武器,用来杀狮子。不对!这也不对!我跟你说为什么。我有一个叔叔,愿他安息,他的名字叫安德鲁浏斯,是个半拉子人。他的外号叫‘小妖精’,因为他个儿小,不丁点儿,这个可怜的人。他不会走路,他要走就是一跳一跳的,像只蚱蜢,还直叫唤,因为他疼,这可怜的人。医生说他腰子里有块石头,活不长。可是他呢,老兄——什么样的人啊!——他拿起一把镐,跪在现在他那个村子威内拉托那里的山前,动手挖掘。经过一年、两年、三年,老乡们看见他就哈哈大笑。‘你跟谁过不去呀,该死的安德鲁浏斯?’——‘对了,就是跟山干。我就要治服它!’他答道。他连头都不抬,继续挖。到了第三年,他开始在山脚下盖房子。‘别盖房子了,该死的安德鲁浏斯,跟你说这话是替你想。娶媳妇才盖房子哪。’——‘我就是要娶媳妇,笨蛋,’我叔叔回答说,‘我要娶媳妇,生孩子,让他们将来帮助我掘山。’老乡们笑着说:‘谁肯嫁你这样半拉子人?’‘人总能穿上合脚的鞋,’他回答说,‘我总有一天会找到一个。’在他造房子的时候,一个邻村的妇女路过,是个扭着腰走路的丑寡妇,不过挺年轻。她进来看看院子、贮藏室、厨房、卧房……她喜欢这房子。‘你说怎样?’她眨巴着眼睛对他说。我叔叔立刻就全明白了。结果没说两句话,他们结婚了。他和她同床,过了一个幸福的夜晚,确实不假。第二天一大清早,他又拿着镐到山那里去。经过挖凿,每天攫取一点儿,他积累了好一大堆石头,给房子添了侧翼,加上一个房间,扩大了院子,还盖了马厩。老乡们对他说,‘该死的安德鲁浏斯,你要建造一座城啊?’——‘对了,一座城。我老婆怀孕了,我得让孩子们住上房子!’——‘那你腰不疼了?’——‘我没有工夫疼,懒骨头!’时间过去,他老婆生孩子,两个两个地生,他呢,还是挖山。那山满是洞和窟窿,他就是一点儿一点儿地啃!起初,山不好挖,他骂街,可后来他知道山听他的了。于是他就爱起山来,住处也不能离山远了。我叔叔头发白了,身体越来越消瘦,成了个影子,但两只胳膊特别发达,手又大又长,垂到膝盖。他已经站不直,驼背,两只粗壮的胳膊耷拉在地上。人们看见他不能不笑。真有看头!活像巴夏养的那只猴子在笼子里做怪模样逗人笑……人们一看见他就笑了,那是当然啰,可是也怕他。老乡们站在远处看他,他们不愿意靠近他!尤其是有一天一个小伙子开他玩笑,他抓住小伙子的踝骨,使劲一捏,对方骨头折断了,从那时起,就瘸了腿。我叔叔的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们也挖山,一块一块地啃,接着盖房子。他们结了婚,生了孩子,可是安德鲁浏斯叔叔不年轻了,挖不动了。一天晚上,他从山上回来,觉得自己要死了。他躺在床上,把儿子和孙子们叫来,嘱咐他们把他和他的镐埋在山里,两只大手交叉放在胸前,离开了人世。

“要是你什么时候经过威内拉托,东家,你一问安德鲁浏斯的产业,人家就会指给你看。我叔叔的房子已经变成一个大村子……”

他说完就不作声了,满意地讲了这段故事并且向这个“外国人”巧妙地指出了人生真谛。他感到自豪和带有讥讽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

“我呢,查里迪摩斯,我知道另外一种猛兽,比狮子,比你叔叔安德鲁浏斯更厉害。”

“什么?”

“蚯蚓。”

“上帝保佑,可别提这个,我的天!”查里迪摩斯画了个十字,低声说。

他啐了一口唾沫,拿起棍子来。

“走吧,东家。”他不耐烦地说。

当柯斯马斯来到塞莱纳山口,米哈伊队长的宿营地的时候,天开始亮了。查里迪摩斯待在后边。

“你自己一个人去吧,东家,”他说,“等办完了事再来找我,我们一块回去。对不起,你那叔叔,我不想见他!”

米哈伊队长整夜没有睡。熹微的晨光刚出现,他就在观察所,拿起望远镜,观察敌人的阵地。土耳其队伍缓慢前进。他们每天推进几步,修筑工事,步步为营。他们不急不忙,根据基督教徒的枪声稀落推测到敌人接近弹尽粮绝。他们也知道除了一块大麦面包外,希腊人就没有任何东西可拿来充饥的了。他们把对方完全包围,切断一切人和兽的通道。只有熟谙本地区的人才能在夜间钻进一条秘密小道到达基督教徒的据点。

巴夏向米哈伊队长这最后的一个抵抗首领接连发出通牒,勒令投降。君士坦丁堡致巴夏的信中说:“土耳其着意使叛逆投诚而不是歼灭他们。这样,克里特就是自愿屈服而使西方失去进行干预的借口。”前一天,巴夏还给米哈伊队长送来一封通牒:“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从现在起到明天中午,你投降并体面地离开,我将不触动你。不然的话,我派人运来了一船刑具,把你们全都用木桩刑处死,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而你,米哈伊队长将是最后一个被处死!”

整个夜晚,米哈伊队长在寻思应采取什么决定。这并不是为他自己——他自己已经决定了——是为了他的伙伴。已经到了绝望的境地,但他不愿意伙伴们因为他而死。那么就各人选择自己的道路吧。前一天晚上,他把巴夏的最后通牒告诉了伙伴们,让他们夜里考虑后,天亮答复。

没有一个人合上眼睛。等到太阳出山,他们一个一个都走到米哈伊队长的前哨阵地。肮脏、长头发、穿着扯破的带血的衣服,他们在首领的周围蹲下来等着。他应该首先讲话,可是他的眼睛看着石头,竭力控制自己心脏的跳动。他开口发出的应该是男子汉的声音而不是呻吟。克里特、特拉萨基、彻尔加斯女人、被烧毁的修道院,仿佛一道道电光穿过心脏……他诅咒,把拿在手里的一块石头攥得那么使劲,弄得手心出血。霎时间,他的嘴唇、眉毛、眼睛活跃起来。他看看周围的伙伴,下边的土耳其兵,上边无云的天空……“自由或死亡!自由或死亡!这就是我应该写在我的旗帜上的。这是一个战士的一面真正的旗帜!自由或死亡!自由或死亡!”

他感觉舒畅了。经过这么多年,他才刚明白。他的心更加坚定了。他朝战士们转过身去,目光宁静,向他们讲话:

“你们都知道狗发出的通牒。你们都是男子汉,都有胡子,你们为自由而战斗;那么就坦率地谈吧!我们已经没有子弹,没有面包,没有希望。土耳其人是完整的队伍,我们只有一小撮人;凭着我这柄只能交给上帝的剑发誓,谁愿意走就走,这里绝没有羞愧的问题!我绝不责怪他。我呢,我留下!我的话完了。”

经过相当长的时间,谁都没有动弹。太阳在空中升起,土耳其兵击鼓,准备前进。

“坦白地讲吧,快点!”米哈伊队长又说。

一个人长得像只枯干的棕褐色公鸡,手拿一杆修补过的旧枪,开口了。

“我是个男子汉,这你们全都知道,”他说,“在土耳其人面前我从来没有退却过,这你们更清楚。所以我不怕人家说我是胆小鬼,我坦白地说说我的想法。队长们,我们白白送死啊。这就让基督教会比我们自己遭受的损失更大。克里特还要重新起来反抗。我们要是不活着,下次起义怎样帮得上手呢……在眼前这样的情况下活着比让人家杀掉对克里特的好处要多。羞愧不羞愧我不在乎。怎样对克里特有利?这才是最紧要的。”

米哈伊队长低下头听,等着这人沉默下来。

“你说完了,扬纳洛斯?”他问道。

“说完了。”

米哈伊队长朝他旁边的人转过头去。

“大家轮着说。该你了,米斯提格里。”

后者捻着他浓厚的唇髭,把眼睛转到一边去,仿佛不愿意面对面地看着米哈伊队长。

“我整夜跟两个魔鬼打架,”他说,“一个说:走吧,没救了。另一个说:留下,正是因为没救了。整整一夜,两边打架,直到天亮,一个打败了另一个。”

“哪一个?”米哈伊队长紧张地看着米斯提格里问道。

“你,米哈伊队长;我诅咒我认识你的那天。”

“那么?”

“我不走!”

米哈伊队长朝另一边转身。

“你呢,卡扬比斯?”

“我,”后者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新婚,我有妻子,我还没有享受到我应得到的全部幸福!真为难呀!”

“那怎样呢?”队长急着问,“不要管你妻子。我问的是你。”

“我也诅咒我认识你的那个时刻,米哈伊队长!我跟米斯提格里说的一样。我想走,可是由于你我感到羞愧。于是我留下。”

“你呢,提奥多里斯?”队长问他那在别人讲话时擦枪的侄子,“你呢?毛孩子,你怎么决定的?”

提奥多里斯脸色变得苍白。他以骄傲、愤怒、钦佩和妒忌的复杂神态看着他叔叔。

“你以为只有你才有主心骨,长胡子的,我不走。”

“我也不走!”

“我也不走!”鬓发斑白、性情爽朗的两个彪形大汉大声说。

其他二十来个人垂下头不吭声。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太阳长高了,”米哈伊队长说,“说吧。你们愿意走吗?你们自由决定!祝你们幸运!”

克拉索乔治斯低头对他旁边的人小声说话,然后站起来,把一只手放在胸前。

“原谅我们,兄弟们,”他用哽咽的声音说,“可是我有妹妹要出嫁,未成年的儿子,女人,而且我们死对谁都没有好处。我准备走。”

“原谅我们,兄弟们,”马斯特拉帕斯也说,“我准备走!”

“祝你们幸运!祝你们幸运,兄弟们!”米哈伊队长站起来说,“上帝作证,我不责怪你们!我向生活致敬!可是你们得快走,单个走,匍匐前进,别叫敌人发现。快,赶在太阳走到正中以前。”

“原谅我们,愿上帝饶恕你们!”二十个人齐声说。

“愿上帝饶恕你们!”米哈伊队长回答说,“谁要是说你们的坏话将被诅咒!一路平安!”

剩下来的只有六个人。米哈伊队长对他们一一仔细端详。

“我们一共七个,”他说,“这就够了。甚至还太多!理智叫我们走,我们都走,但是我们的心不让我们走。那就不走。我们要死去,为克里特自我牺牲。随他们怎么说去。我们死比他们活对克里特更有意义。克里特需要的不是好当家人,而是像我们这样的疯子。是一些疯子使得克里特永生不灭。”他仰望天空,太阳继续升高。

“拿起你们的枪。别待在一处,经常更换位置。不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只剩下七个人。以耶稣的名义!”

正当米哈伊队长的战士们分散开来,留下他们的首领跪在防御工事后面时,他们听见有人踩在石子上的脚步声;柯斯马斯来了。米哈伊队长转过头去看他。

“谁在那儿走?”他喊道,“低下身子,注意子弹。我跟你说低下身子!你是谁?”

“你的侄子,米哈伊队长,你的侄子柯斯马斯。”

队长皱起双眉;他猜测这一来访的目的。

“欢迎你,”他讽刺地说,“你来这里干什么?狐狸上市没有生意。”

柯斯马斯咬着嘴唇,免得自己再出言不逊。

“我不是狐狸,”他苦笑着说,“而且这里也不是市。我也是个男子汉,米哈伊队长。”

“男子汉打仗,只有打仗的才是男子汉。在我旁边趴下说。你来这里打算干什么?话说简单点。我正忙着。”

他又看了一下太阳,向他的伙伴们喊:

“准备好了,孩子们!装上子弹。等我的信号。”在下边山坡上响起一阵狂叫。柯斯马斯趴在他叔叔旁边,他从岩石的一个缝隙看见队伍并排前进。山上被土耳其帽染红了。

“说吧,”米哈伊队长的眼睛盯着土耳其军队,不看他侄子,又说,“说吧,谁派你来的?”

“克里特。”柯斯马斯答道。

米哈伊队长生气了。

“别用这些夸大的字眼,教授!”他吼叫着说,“把话说清楚。别跟我说是克里特派你来的,你听见了吗?克里特是我!”

柯斯马斯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立即了解到他要与之打交道的人是怎么的一个不妥协的人。同他谈有什么用?为什么要低声下气去求他?他叔叔已下了决心,连上帝都无法改变他的主意。柯斯马斯的一颗骄傲的心在胸膛里跳动。用花言巧语,故作姿态去求他吗?不能这么厚颜无耻。

“好了,你想干什么?”米哈伊队长没有转身又吼着说。

“没有什么!”柯斯马斯执拗地回答说。他不愿再把他仔细准备好了的话端出来。

“你是来看你叔叔的啰!”对方用讽刺的口吻说,“祝贺你!”

“是的,我就是来看你的,还告诉你老席发卡斯去世了。”

米哈伊队长把枪放在地上,画了个十字。

“愿他安息,”他说,“他是一名诚实的工人。他一生勤奋,也得到了补偿,现在他长眠了……你走吧,祝你幸福!这里,我们在打仗!”

“你有什么事吗?”

“你走吧!”

“为了你的妻子,为了你的儿子呢?”

米哈伊队长的血管膨胀,视线模糊。他伸出一只沾上火药和血迹的大手捂着他侄子的嘴,把柯斯马斯的嘴唇和面颊都弄上了火药和血。

他大声喊叫:

“以上帝的名义,兄弟们!自由或死亡!”

他瞄准,射击,山上发出回响。

突然间,土耳其子弹嗖嗖作响。一门小炮轰鸣,炮弹落在米哈伊队长后边,在地上挖了一个洞,土石飞溅。

一声凄厉的叫喊,卡扬比斯从他所在的岩石高处滚到米哈伊队长脚下。他张开口一两次想说话,但涌出来的血堵住了他的嗓子。

下边吹起军号,土耳其兵大声喊叫,苦行僧举起先知的绿旗走在前头。

“对准了打,小伙子们!”提奥多里斯喊道,“对准那些狗!”

队伍行进的声音越来越近。

米哈伊队长赶快去把卡扬比斯抱起来,碰着了一直趴在他旁边的柯斯马斯。

“你还在这里,教授?”他喊道,“快走,别掺和到男子汉的事情里来!”

可是柯斯马斯没有动弹。脸上沾着火药和血,他听着自己的心脏在强烈跳动。他父亲、伟大的首领、他的祖先、克里特在他身上复苏了。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战斗,战斗已持续几千年,他死而复活了几千次……

米哈伊队长迅速探查卡扬比斯身体上的伤势,他生命垂危,目光闪耀瞬息,随即呆滞无神,睁大的眼睛静止不动了。队长把尸体放在地上。

“想着阿尔卡狄,兄弟们,”他喊道,“让我们做男子汉一直做到底。”

土耳其兵的喘息声越来越近了。

“我们完蛋了!”米斯提格里喊道。他的胸脯和肚子都颤抖起来。

“住嘴!”提奥多里斯对他大声说。鲜血从提奥多里斯的前额流下,盖着了他的眼睛。他用袖子拭掉鲜血,看见土耳其人已来到面前,于是把步枪扔掉。

“小伙子们,”他大声喊,“枪没用了。把刀拔出来!”

他拔出他父亲的刀,朝一个被战斗冲昏头脑离开队伍耍大刀的苦行僧扑去。在提奥多里斯差一点就碰到苦行僧的时候,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心脏,他翻身倒下。

“好样儿的,小伙子们!”有人在他们后边高声喊道,“敬礼,米哈伊队长!”

米哈伊队长熟悉这声音,转过头来。

“是你,万徒索斯,”他喊道,目光炯炯。“那么你回来了?”

“我是万徒索斯,我只能是个万徒索斯。收回你说过的话,队长!”

“我收回我说过的话。请原谅我,兄弟,到我这里来!”

万徒索斯还没有来得及跳到米哈伊队长身旁,一颗子弹击中他的头部,倒了下来。

米哈伊队长热泪盈眶,抱住死者吻他的前额。鲜血和脑浆沾满米哈伊队长的嘴和唇髭。

土耳其兵的喘息声更近了。米哈伊队长转身看见柯斯马斯,他挥起拳头:

“快走,”他大声喊,“你来得及!走!”

“不!我不走了!”

柯斯马斯一跳就站了起来,拾起卡扬比斯的步枪和子弹袋,从死者腰带那里取出刀子。米哈伊队长惊愕地看着他。

“你不想走?”

“对,我不想走。”

顿时,米哈伊队长脸上容光焕发。他双手抱住他侄子的头。

“向你致敬,侄子!”他喊道,“那么说,你也要自我牺牲了?啊,永生不灭的克里特!”

雷声轰鸣,起风了,天空从早晨开始一直阴郁,浅黄褐色。几只饥饿的小嘴乌鸦在远处鸣叫。

米斯提格里又站起来了,他后悔他方才一时的怯懦。现在,死神在他看来是仁慈的;她洗涤一切羞辱。他画了个十字。

“自由或死亡!”他喊道。他跳出工事,朝正在坡上爬的敌人队伍冲去。五六个土耳其人把他围住。他向他们扑去,厮杀开始。但很快其他人上来,把他打翻在地,使他动弹不得,一个苦行僧一个膝盖压住他的胸脯,把他像个公羊似的杀死。

米哈伊队长目睹现场经过,气得发抖。

“谁都不准从掩体走出来!对准目标射击。”他发布命令说。

但他的伙伴中只剩下两个人,两个鬓发斑白的彪形大汉。他们躲在岩石后边,保持不动,对准目标射击,每枪必中,弹无虚发。

跪在石头掩体后边,米哈伊队长沉着,坚定,瞄准每一个露出头来的土耳其兵的前额。一颗子弹扯破他的面颊,另一颗穿过他的右腿。鲜血在流,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他不时看一眼在他身旁战斗的侄子。

“好样儿的,侄子!”他大声说,“你父亲在你身上复活了。欢迎你,科斯塔罗斯哥哥。”

“向你致敬,叔叔!”对方回答说,他立时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兴奋和陶醉。他变了另外一个人,心中充满一种说不出的欢乐。他感觉轻快,得到了拯救,就在这一瞬间,仅仅这一瞬间,他回到了自己的祖国。他什么都不想了。所有他的欧化思想所给予他的一切烦恼全都消失了。他母亲、妻子、儿子消失了,在他面前只剩下这个唯一的、非常古老的职责。

“自由或死亡!”他眼睛盯着土耳其人吼叫,“自由或死亡!”再没有别的欢乐,别的痛苦,别的欲望。

骤然,天地昏暗。无声的鹅毛大雪开始降落。绛红云彩后面的太阳也正在消失。

“真是巧遇,米哈伊队长!”有人喊道,坎迪亚的那个凶恶的穆安津戴着绿头巾,忽然出现在旁边的一块岩石后边。

“这话不假,敬礼,经师!”米哈伊队长回答说并对准他的喉结射击。

鲜血喷出很高,穆安津仿佛是一个盛酒的皮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土耳其兵大喊大叫,跑到鬓发斑白的两名彪形大汉用作掩体的岩石后边把他们粉碎,然后攀登山峰,因为最后的两名叛逆者仍在那里坚守。

“向他们冲呀,把他们干掉!”一个大个子土耳其军官喊叫。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是专门用来打士兵的脊梁的。所有队伍都冲上了山顶。

“别害怕,侄子,”米哈伊队长对柯斯马斯说,“这里没有救了。克里特万岁!”

“是的,没有救了,叔叔,没有救了。克里特万岁!”

他们手里拿刀,冲了出去。

大雪这时覆盖上倒下的尸体。红帽子变成白色。两只秃鹫出现在天空一角,直朝互相残杀的人们飞来。它们在空中盘旋,伸长脖子,嗅闻死尸的味道。

在战斗正酣的时候,叔侄两人分开了。土耳其兵把柯斯马斯团团围住。两方短兵相接。白刃四方齐进。看见侄子危急,米哈伊队长打翻包围圈的土耳其兵,冲进去营救。

“顶住,侄子!”他喊道,“我来了!”

“是他来了,米哈伊队长!”一个本地的土耳其兵冷笑着说,并把割下来的柯斯马斯的头朝他扔去。

米哈伊队长伸手接过头来,抓着上面的头发,把它仿佛一面旗帜似的举起来。他脸上放出一道凶光。这是无情的欢乐、非凡的执拗、对死的蔑视吗?或者是对克里特的难以估量的爱?米哈伊队长把割下来的头高高举起,呼喊着:“自由或死亡!”

他来不及说完,一颗子弹打进他的嘴里,另一颗钻进太阳穴,穿过颅骨。米哈伊队长仰面倒下,鲜血溅到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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