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二章

冬天来到,寒风从白雪覆盖的山顶吹下来,克里特在颤抖。在塞莱纳山坡上,离米哈伊队长的宿营地不远,有一个大岩洞,里边挤满了妇女和儿童。这本来是个干涸了的古老河床。每次动乱,妇女儿童都躲到这里来逃避屠杀。在大革命期间,撒拉逊人[1]往穴里投入火把,把人都活活烧死。在潮湿、冰凉、半明半暗的地方还闪现着白骨。现在,又是另外的妇女和儿童在忍受饥寒,躺在死人的床上和白骨堆上。

白天,他们出去捡一捧野菜或树根,像牲畜似的把它吃下去。他们抬头向远处米哈伊队长坚守的悬崖望去。这给他们勇气,只要他们的领头人在抵抗,他们就不害怕……那天,土耳其人几乎上到岩洞。在一片哭嚎声中,米哈伊队长忽然从他的鹰巢跳出来。希腊人和土耳其人短兵相接,肉搏拼杀,山在战栗。入夜停战,双方各自回营。白天再战,山又复呻吟。妇女们跪在洞里,有的哭泣,有的乞求上帝,最勇敢的拿起刀和棍去助男人们一臂之力。

基督徒人少,饥饿困乏,而土耳其军队从平地不断拥来。巴夏气急败坏,发了誓要把米哈伊队长的头用防腐剂保存下来放在袋子里,送去给苏丹作为礼物。午后两小时,基督徒们开始支持不住。悬崖间响起土耳其士兵的欢呼和吼叫,山洞里充满妇女的哀号!

但上帝顿时对基督徒大发恻隐之心,波里辛吉斯队长的队伍出现在土耳其人背后的一条狭路上。后者腹背受敌,红帽子散开了,有的躺在地上,另一些在场地上倒下。两个队长跃马奔驰,追击土耳其人。两人全受了伤,但在火热的激战中都没有感觉到。晚上,他们回到宿营地,包扎了伤口,幸亏是轻伤:米哈伊队长的肩膀和波里辛吉斯队长的大腿受伤。他们饿了,波里辛吉斯队长的战士们打开褡裢,取出上天的恩赐:面包、橄榄、葱头和酒。

在顶上飘扬着米哈伊队长红字黑旗的一间石头房子里,两个队长面对面盘腿坐着,没有睡。寒风穿过石缝呼啸而入,室外飞雪旋转而下。提奥多里斯抱着枯树枝进来。他怜惜两位伤员受冻,来给他们升火。可是一看到两人对话语气严肃就立刻转身出去。

“欢迎你,波里辛吉斯队长!”米哈伊队长说,“是上帝把你派遣来的。他们正要从侧翼干掉我们,这些狗们!”

他一面说着,一面满怀深情地打量他的战友。波里辛吉斯队长全身穿着都是黑色,头缠黑巾,面色苍白,突然显得老了,心不在焉地吃着。

他的嘴原来那么喜欢打趣和嬉笑,现在苦涩地紧闭着,红润的面颊变得枯瘦。过去笑逐颜开的面孔,现在覆盖着未加修整的胡须。

“祝你健康,波里辛吉斯队长!”米哈伊队长说着就把酒壶拿到唇边。

“还是祝你健康吧,米哈伊队长。我已经完了。”

米哈伊队长心里一阵难过。不,这不是对他杀害了的女人的怜惜,因为她妨碍了男人们的生活,她应该死。自从行凶那天起,他就感觉比较轻松了。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对自己不再感到耻辱了,他的思想明朗了,现在他毫无保留地全心全意为克里特而战斗。可是在他面前的这位勇士却为失去一个折磨他的女人而痛苦。

“波里辛吉斯队长,”他说,“我要跟你说一句话,可是你不要生我的气。正当克里特流血牺牲的时候,老想着一个女人,这在我们看来是可耻的。我向你发誓,要是一个女人在我生活中占了一个妨碍我执行职责的地位,我就把她杀掉。”

他一面说着一面高举起那只杀害了彻尔加斯女人的手。

“米哈伊队长,你是一头猛兽,而我只不过是个人。”波里辛吉斯队长感觉咽喉发紧,放下他正吃着的一块面包答道。他朝火的方向转过身去,忽然浑身打战。

米哈伊队长也靠近火这边来。两人都看着火焰,长时间沉默不语。提奥多里斯又进来添柴火,看见两个队长都在沉思,踮着脚走出去。

突然,仿佛从远处传来米哈伊队长的沉闷声音:“你知道她是谁杀的吗?”

他忽然想要孤注一掷,和盘托出。

波里辛吉斯队长惊跳起来抓住米哈伊队长的手:“谁?”

“别激动,耐心点,你损害不了他一根头发。他已经把死置之度外了。”

“谁?”

“耐心点,我跟你说,我另外有一件秘密要对你说,这更令人痛心。坐下,听我说。听完以后,你就会感到羞耻。是的,我发誓,你一定感到羞耻,你就再不会想到那个女人,也不会想杀她的凶手,也不会想你自己的生命。”

“谁?”对方眼睛冒着火光再次问。

“我接到我侄子柯斯马斯的一封信,我把它烧了。波里辛吉斯队长,我们的血白流了,白流了。这一回,克里特仍然得不到自由。希腊,欧洲人没有信义,苏丹很强。”

然而,波里辛吉斯队长听不进这番话。他站起来时,头碰在一块石头上,发出鸣响。

“她是谁杀的?”他又大喊,“谁?其余的话你留着以后再说!”

“我,”米哈伊队长答道,并盯着对方的眼睛,平静、庄严地站起来。“我,波里辛吉斯队长。”

波里辛吉斯队长把身子靠在岩石上。他周围变成一片昏暗。

“不,不!”他终于说出,“这不可能……你?你?”

“我要杀的是你或是她。我想到克里特,你是一名勇敢的战士,我们需要你,于是我就把她杀了。这就减轻了我的负担,也将减轻你的负担,你瞧着吧。不要摆弄你的刀子!你要是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关起门来,把灯熄灭,在这里搏斗,两个人都死在这小屋子里。不过,想想在岩洞里的妇女和儿童,他们的荣誉和生命都在我们手里。想想我们的祖先。想想克里特,那么你决定吧……”

波里辛吉斯队长倒在地上,双手捂着脸。他的胸脯起伏,他按捺不住呜咽。

“读了这封信,看到再没有一点希望,”米哈伊队长没有理会对方的哭泣,继续说,“我不知道怎么了,老波里辛吉斯,是什么妖魔在我身上作怪,可是我没有失去冷静,我觉得自己更凶狠,更强悍。哦!就是这样,这些大国,你们就不肯来解救克里特!呸,他妈的!我用不着你们,我,米哈伊队长,一只克里特小刺猬,不,我用不着你们!即使上帝把克里特抛弃掉,我决不抛弃她!”

他弯下身轻轻地摸了一下波里辛吉斯队长的肩膀。

“队长!”他温柔地说,“队长,你不害臊吗?”

对方终于停止了哭泣。他的眼泪干了,凶手的每一句话都刺到他的心里……

“自从我失去一切希望的那天起,波里辛吉斯队长,”米哈伊队长接着说,“就仿佛发了狂似的,我好像站在这块土地上,变成永生不灭了。现在谁都不能伤害我!死能对我怎么样?即使整个土耳其向我围攻,我也不害怕。我就是一座阿尔卡狄修道院,我的衣服、我的头发、我的肠子里装满了火药。等到我看见没有出路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炸毁。你明白了吗?”

确实如此。自从米哈伊队长杀了介入他与克里特之间的那个女人,尤其是自从他读了那封信,知道他从事一场绝望的战斗,一个妖魔就在他身上作怪。这妖魔非常固执,非常傲慢……这是鬼,还是神,或者是一个古代的蛮悍的祖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事,他绝不会去咒骂,不会去哀号。他也不会去同魔鬼,同上帝或者是苏丹妥协。他把自己炸掉,就像阿尔卡狄修道院一样。

波里辛吉斯站起来,用黑巾紧紧地把头缠上。

“我不能和你睡在同一个屋子里,米哈伊队长,”他眼睛看着另外一边说,“只要祖国还在战争,我就不愿意我们彼此厮杀,也不愿意在战斗中抛弃你。但是,等到克里特恢复和平以后,我们要一起认真地算清这笔账。因为你撕碎了我的心,米哈伊队长。”

随后,他没有朝凶手回过头来就走了出去,踉跄地在雪中消失。

“在上边的那些基督教徒怎么样了呢?”

妇女们登上屋顶扫雪,雪积得那么厚,几乎要压断房梁。她们叹息着遥望远山。我的上帝,在上边的那些基督教徒怎样了呢?卡特利娜太太凝视着白色山峰,想着她那令人生畏的丈夫……

这天阳光灿烂,晴空万里,寒风凛冽。两三只麻雀飞到老祖宗的院子里,在那里抓挠和啄雪。特拉萨基拿了块面包出来,顿时饥饿的麻雀布满全院。

“爷爷!爷爷!”孩子指着麻雀喊叫。

可是老祖宗蜷缩在生起火的壁炉旁的一个角落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注视着火焰舔吻,吞噬,把木柴化为灰烬。若干时候以来,他脸色越来越苍白,沉默寡言,陷入幽思。他仿佛有件重大的心事。

特拉萨基把面包捏成碎屑喂麻雀,然后回到房子里。这时,老祖宗站起来了。他从卡斯特里订购了一桶油漆和一把刷子,有人刚刚给他把东西捎来。他招呼特拉萨基说:

“你拿油漆,特拉萨基,走吧。喏,在那儿,那个角落里。我拿刷子。”

“上哪儿去,爷爷?”

“你这就知道。不过,咱们得快,赶在再下雪以前。”

祖孙二人在大门前停了下来,眺望下边被大雪覆盖寂静无声的村庄。是一幅多么魅人的幻景!房屋、石头、道路,银装素裹。白雪轻盈洁净,奇迹般地美化了枯树、乱石和废墟!特拉萨基面对村庄这一夜之间的变化赞赏不已。

老祖宗从腰围里取出一条多色的大手帕,拂去大门上的雪。

“去找块抹布,特拉萨基,来帮我的忙。”

门楣的木头出现了,洁白光亮。老祖宗弯下腰去,打开油漆桶的盖子,把刷子浸入油漆里。

“以圣父的名义!”他低声说。

“你要干什么,爷爷?”

“你马上就知道了!”

他拿起刷子慢慢地用心在门上书写第一个红色字母,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字母……

“啊!我明白了。”特拉萨基喊道。

老祖宗微笑。

“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异想天开要学写字了?”他说,“我有个想法。我要在全村到处都写上这几个字。我不放过一堵墙,我甚至要爬上钟楼,到清真寺去,在我死以前到处我都要写上自由或死亡!自由或死亡!”

他边说边挥动刷子写这几个有魔力的字,身子不时往后退,欣赏自己的作品。那么,真的把几个道道和几个圈圈整整齐齐地写上,这些字就会像人的嘴和喉咙似的喊叫起来。这个奥秘使他感到惊奇。

“告诉我,特拉萨基,”他有时问他孙子,“这些字当真是会说话的活生生的动物吗?它们怎么会说话呢?哦,老天爷,你真是个魔术师!”

这时,他的门在呼喊……他出神地看了这门很久。这已经不是门,而是席发卡斯队长本人!他的心在呼喊。

“我写对了吗,特拉萨基?”他担心地问,“没有错吗?”

“我给你判十分,爷爷,评语是优!”孙子笑着答道。

“现在我们走吧,稍远点儿!”

在路的拐角处有一堵墙,上面没有雪。老祖宗又拿刷子蘸油漆,写起来。他写啊,写啊,在村里越走越远,还继续写,油漆溅到胡子上,流在靴子上,弄脏了绣花背心,但他全不在意。一股强烈的火焰在驱使着他。只要看到一堵干净的墙,一扇足够宽阔的大门,他就停下来写那几个有魔力的字。原来缄默不语、无所作为的墙壁顿时高昂地呼喊,歌唱出它的激情。门原来是一些沉寂的木板,突然间有了灵魂。它们说话,仿佛真正是耶稣被钉在上面的十字架的木头似的创造了奇迹。

他的手这时已习惯于写字,写得飞快。他来到村子的广场,小学校、教堂、清真寺和咖啡馆都设在这里。他拿刷子蘸油漆,在小学校大门上书写:“自由或死亡”。两个老人从咖啡馆出来。

“啊,啊!席发卡斯队长,你现在会写字了?什么时候学会的?你写的是什么呀?你怎么了?”

“我向你们告别,”老祖宗没有停下来就回答说,“我给你们留下这句最后的话,好让你们以后想着我。”

“什么话?”

“自由或死亡!”特拉萨基喊道。

两个老人摇着头回到咖啡馆里去。

“完了,他已经见到死神,老席发卡斯!”

老祖宗在清真寺前停下来。墙上新刷了白灰,显得非常干净,大门是嫩黄色的。

“拿根木头把油漆和弄和弄,特拉萨基!”老人说,“在这里,我得特别下功夫。每个字母上给它加个小尾巴。你瞧着吧!”然后,他就熟练地拿着刷子在那黄门上画起来。

最后,他感到疲乏了。

“现在我们回家去吧,”他说,“我累了,教堂,改日再干。我带一把梯子来。我想爬上钟楼,所以一定得有力气。”

“可得当心别摔下来,爷爷。我跟你一块上去。”

“不,不,我一个人上,”老人坚持说,“我一个人上。现在我们回去吧。”

他们回到家里看见满屋子都是妇女:家里的,还有村子里的妇女。所有街坊都在这里听诗人老克里雅拉斯说唱。他刚来席发卡斯队长这里。他到这家,吃的最好、最丰富,而且随时可以住宿。这老人蓄着分成两叉的长胡须,食量非凡,嗜酒,年轻时是个有名的登徒子。在一次叛乱中,他当时在离卡斯特里不远的山上看牲口,还是个未长胡须的青年,他拿起枪来,并把牛群从他主人那里转移到叛乱者手中作为礼物。当克里特又重新落到土耳其统治者手中的时候,克里雅拉斯就不能再到卡斯特里来了。他在雷蒂姆诺周围游荡,当过向导、货郎、里拉琴手。他为调戏妇女而受到惩罚。有一天,伊达山牧人的头头科斯汤达拉斯差点儿用刀子把他像阉割公牛似的阉割了,原因是他向前者的女儿求爱。他很有可能被阉了,因为自从那天起,克里雅拉斯就显得安静、温和;他开始发胖,这是他从事说唱诗人职业的起源。他从一个村庄走到另一个村庄,唱他自己编的诗,把褡裢装满。

村妇们站在他周围,惊叹不已,奇怪他怎么能找到这些话语,并编纂起来使听者感到涕零。大革命复活了,传奇英雄人物从坟墓里走出来,阿尔卡狄修道院在爆炸,老人们取出手帕拭眼泪。“阿尔卡狄还在抵抗和斗争。”他们心想,“它还一直在燃烧,它将和这些诗句一起永存不灭。”

听他歌唱,人们发生变化,变得善良了;守财奴们解开钱包,打开橱柜,给克里雅拉斯的褡裢装满蚕豆、云豆、鹰嘴豆、栗子、西葫芦、面包和各式各样的东西。而克里雅拉斯看见他的褡裢越是膨胀起来,他那张晒黑的宽脸庞就越是喜笑颜开。

这天,乡村的妇女们远远地看见他。他一生跑遍平原、山岭,一定能够告诉她们关于她们丈夫的消息。她们追赶他,追上他,向他提问,可是这说唱诗人十分急迫,径直朝老席发卡斯队长的房子走去,他饿了。

当老祖宗和特拉萨基回到家的时候,老克里雅拉斯正坐在一把雕刻的木椅子上,在炉火前取暖。

“你好,说唱队长!”老祖宗向客人表示欢迎。

诗人站起来。席发卡斯队长比他年纪大,又是慷慨的主人、有名的战士。因此他尊重他。

“你好,席发卡斯队长,克里特的老狮子!这些时候,我在给你编歌谣,席发卡斯大人,我想叫你永生。”

“那么就让我先死去吧。”老祖宗说,他的脸色变得阴沉。

“有什么消息,老克里雅拉斯?”马斯特拉帕斯太太急着想知道她丈夫的消息,突然问道,“我那男人,在那悬崖上,怎么样了,他没有打过仗?我是铃铛商马斯特拉帕斯的妻子。”

“我得先吃饭,然后再喝一杯,才能记得起来,”说唱诗人答道,“我的头就像一窝蜂,嗡嗡响,我真饿了。”

“给他拿吃的来,”老祖宗吩咐说,“给他灌上一大壶酒。诗人的肚子没有底,不管你怎么往里边塞东西,总有空地方,就像死人的王国。”

诗人笑起来。大家给他搬来一张矮桌子,他在炉火前盘腿席地而坐,张开像个瓶口似的大嘴。

妇女们站在旁边,以惊奇的目光看着他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光,把桌子清扫干净。老祖宗带着溅上红油漆的胡须坐在他对面,也注视着他。很长时间,大家都没有说话。人们只听见老克里雅拉斯咂嘴的声音以及每当他拿起壶来往喉咙里灌酒时的咕嘟声。

他终于吃完,擦了擦胡须,再喝一口酒。看见老席发卡斯坐在他前面,妇女们都心情激动地站在他周围。

“现在来吧,有什么要问的就说吧。”他说,同时把大腿在炉火前面伸直。

妇女们拥上前来,每人都向他述说自己的心事。我的丈夫,我的兄弟,我的儿子,你看见了吗?受了伤没有?活着吗?她们一字不漏地听他讲话。其实他谁都没有看见。下这么大的雪怎么爬上山呢?他同寒冷、饥饿和枪杀毫不相干。作诗需要安全和舒适。他谁都没见到,不论是兄弟、丈夫还是儿子,不过他现在酒足饭饱,对这些妇女们起了恻隐之心,对每个妇女都讲些劝慰的话。一个妇女心绪平静下来走开后,另一个来……等到她们都得到安慰,房子空了,他看着老祖宗微笑。

“预言幸福,幸福就来!”他说,“我尽我的责任,说人家爱听的话。老天爷不叫我撒谎,他也尽他的责任。”

“那么你是拿撒谎安慰人家的啰!”老祖宗严肃地说。

“我是说唱的,”老克里雅拉斯答道,“也就是说专给人家带来好消息的。这是我的工作。”

“现在我们说正经的,这里只有我们俩和我的孙子,说实话吧!你跑遍城市、村庄,你搜集到很多流传的消息,你听见些什么了?你的眼睛很灵,什么都能注意到,你看见些什么有意思的事?克里特有没有恢复自由的可能?人家说你们这些说唱诗人,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就跟老天爷对话,他到底打算不打算解放我们克里特?”

克里雅拉斯低下他的大头,心中思绪纷乱如麻,不知从何说起。他思忖了一会儿。

“老席发卡斯!”他说,“这里没有别人,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跟谁都不要说。你一百岁了,你不害怕听实话。”

“我不怕听实话。”老祖宗说。

“那好啦,你听我说,当基督诞生时,所有的国家——白种人、黑种人和黄种人的国家都去朝拜他。当他死的时候,这些国家又都来向他告别。克里特也去了,她戴着她儿女的孝,头戴黑巾。她站在一边,躲在最后。怎么能和一些大国——英国、俄国、美国同时朝拜呢?她等到她们全都离开了才走向前去,也扑在基督血淋淋的脚下。黑夜终于来临。整个白天,太阳把石头晒得火烫。傍晚,乌云密集,天空昏暗,大颗雨点开始落下。这不是雨点而是泪珠。

“耶稣睁开眼睛。在微光和雨水中,他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他以为看见了圣母就喊叫:‘母亲!’这时克里特抬起头,闪电划过长空,她脸上发出光芒。‘基督!’她张开双臂喊道,‘我不是圣母,我是克里特!’”

“耶稣的声音说:‘来吧!’克里特颤抖着走上前去,她搂住十字架,吻一双被钉子穿过的脚,她嘴上满是血。她低声说:‘基督……为什么把我抛弃?’

“十字架又发出声音:‘不要哭。举起你的右手看一看。’

“克里特举起右手,猜想着她在闪电中看见的是什么:在她的最宝贵的手指上,无名指上,一只戒指在闪耀。

“‘一只订婚戒指,基督!’她喊道,心跳得厉害。‘一只订婚戒指还是锁链上的一个环?’

“耶稣微笑,低下头,用非常微弱的声音说了些什么。什么?克里特没有听见。

“‘一只订婚戒指还是锁链上的一个环?’克里特再一次喊道。但没有人答复。她再喊。还是没有人答复!

“她还待在那里,在阴暗处,在日光下,在雨中,可怜的克里特,穿着黑衣服,像个寡妇,她喊叫。她还在喊叫,老席发卡斯!”

老克里雅拉斯叹息。酒壶底剩下一口酒,他把它喝了润润嗓子。“不幸的克里特……”他一面站起来,一面低声说。

老祖宗也站了起来,招呼他的儿媳卡特利娜太太。

“把壶再给灌上,孩子,”他说,“他今天辛苦了。”

他转过身子朝着老克里雅拉斯。

“你的牙还好啊?”他问道。

“只缺一颗。”说唱诗人笑道,“只缺一颗,是我自己用钳子拔掉的。就是一颗智慧牙。”

“给他拿两把核桃和巴旦杏仁来。”老祖宗接着说。

他像个大庄园主似的把说唱诗人送出大门。

“去吧,祝你身体健康!”他一面向对方伸出手,一面说,“你如果再讲你那故事的话,就叫耶稣答复说:是订婚戒指。你不会吃亏的。正像你自己说的:预言幸福,幸福就来!”

“你放心吧,老席发卡斯,”说唱诗人狡黠地说,“放心吧!另外,我并不是对所有的人都讲同样的故事,我懂得我干的这一行。看是什么人就讲什么故事。”

老祖宗站在大门口,看着说唱诗人爬山,在雪中跋涉。特拉萨基拉着祖父的手,也在看着这个不寻常的客人走去。等到老克里雅拉斯终于消失,老祖宗和孙子才转过身来。

“你明白吗?”老人问孙子,“他说的耶稣,克里特,订婚戒指……”

“我不喜欢神话故事,”孩子说,“我现在大了。”

“等你再大一些,你就会喜欢了。”老祖宗说完就沉默不语了。

当说唱诗人讲述克里特和耶稣的故事时,巴夏忐忑不安,在他的官邸不停地吸着长管烟筒。君士坦丁堡方面传来的信息不佳,塞莱纳山的消息也不如人意。就整个克里特来说,各路首领变得不那么强硬了,他们互相磋商;希腊、欧洲、俄国都不介入而使他们感到渺茫;有些首领仍犹豫未决。但他们也都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

“我制服了克里特,”苏丹宣布说,“那岛上已经听不到枪声;我好意赐给克里特人的优惠权利,他们背信造反,我就收回。”

可是在塞莱纳山顶,枪声仍然不断,并且传到君士坦丁堡。米哈伊队长不投降,苏丹大发雷霆。他给克里特的巴夏送去一条口袋并说:“把米哈伊队长的头放在里面给我送来。不然的话就把你的头送来。”

巴夏惊恐万状,把袋子挂在脖子上发誓说:“是的,我以穆罕默德的名义,我要把这个异教徒剁成肉酱。叫我的厨子把他的肉酱做成丸子给基督教徒们吃,首先给他们那该死的头目大主教吃。”

他佩上剑,走到窗前,眺望远山。“这异教徒真厉害,正规军和非正规军从四面八方包围,断了水源,堵塞了供应给养弹药的通道……他啃干面包,忍受饥寒。”巴夏知道他和他的战士们的处境,派了信使去对他说:“走吧,米哈伊队长,带着你的人、武器和旗子走吧,我以穆罕默德的名义发誓,我不动你一根头发!”而米哈伊队长通过同一个信使作了答复:“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走。即使整个克里特都投降了,我也不投降。我在你那先知的胡子上拉屎!”

“该死的克里特,该死的克里特人,该死的巴夏的命运!”这个土耳其胖子一面解开腰带上的搭扣,摘下佩剑,一面嘟囔。“这大冷天,我不能为了追那个魔鬼自己去爬山!我再派兵去。”

他走到点燃起来的铜火盆旁边,拍了拍手。黑人进来。

“给我拿栗子和拉吉酒,苏雷曼,今晚我心烦,你知道苏丹派人来跟我说什么吗?”

黑人一声不吭,送来一杯拉吉酒,跪在地上把一串栗子插进火盆的炭灰里烤。

巴夏解开衣服扣子,躺在长沙发上。

“跟我说点儿开心的事,该死的苏雷曼,你会跟别人说谎话,你跟我说点有趣的事,说谎也不要紧。以穆罕默德的名义,这对我来说都一样!”

黑人的大白牙闪闪发光。

“正好,巴夏大人,我正要跟你说个好消息。你听了,心就会变成花园。”

“说吧,该死的苏雷曼,大滑头,真主保佑你!怎么,米哈伊队长放下武器了吗?”

“不,没有,另外的消息,巴夏大人!更好的消息。你认识哈米德·穆拉那个驱邪的女人,在她那院子里有个圣人墓……今晚我刚请她给你掷豆子算卦。她坐在院子中央,摆弄她的筛子和一小袋蚕豆。里边也搀着各种贝壳、小卵石和蝙蝠骨头。她弯下身在上面吹了口气,然后念起咒来,忽然她叫了一声,把面纱抛到空中就开始舞蹈。

“‘你看见什么了,哈米德·穆拉?’我大声问她,‘那些蚕豆说什么了?好事儿吗?’

“接着,她安静下来,又坐在地上,用手指一颗颗地摸豆子。

“‘我看见一顶土耳其红帽子扣上了整个克里特,从格拉布萨直到托普鲁修道院!我看见了巴夏,瞧,这只死蜗牛,接过来一张从君士坦丁堡来的盖着金印的圣旨,上面还有金字和金带子。苏丹给他送来金币或金肩章,要不就是把女儿送来嫁给他。凭着圣人发誓,我真看不太清楚了。’

“‘慢慢说,哈米德·穆拉。’我跟她说,‘什么时候这些美事才能来呢?我得去告诉巴夏,好得到赏钱,也有你的分儿,可怜的!’她弯下身去,和弄豆子,掷了又掷。她答复我说:‘从现在起过三星期。回去告诉巴夏叫他不用发愁了……’

“就在这时候,你拍手,巴夏大人,我刚从哈米德·穆拉那里回来向你报告这好消息。”

巴夏不停地拨弄一串琥珀念珠,张着大嘴听。他的面部表情平静下来,合上眼睛休息,憧憬着苏丹的使臣在坎迪亚登陆,跟随在后面的是他岳父给他送礼品来的一个骆驼队——满载大小袋子金币、翡翠、宝石、肉豆蔻、肉桂。一个美女——苏丹的女儿,穿着丝绸,身材苗条,下了白色骆驼,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上后宫的台阶。

苏雷曼不作声了,巴夏仿佛突然一惊,醒了过来。

他打了个哈欠。

“已经讲完了,老苏雷曼?”

“完了,巴夏大人。”

“好啦,你把壶放在火上,给我煮杯咖啡,多加奶油,好提提神。栗子烤好了吗?”

“不给哈米德·穆拉送点儿赏钱吗?”

巴夏笑着说:

“我想了想,老苏雷曼,我们不能让一点事就冲昏头脑!先过头两星期再说!”

“我说,他可真有心眼啊……”黑人恼火,小声说,然后把壶放在火上。

一日将尽,大主教坐在宝座上,手里还拿着望远镜,焦虑不安地观察浪涛翻滚的克里特海。这天,他等待着希腊密使乘坐每周一次的船到达坎迪亚。密使应带来指示,说明在这个严重时刻所宜于采取的措施。在山上,最后的几名队长不肯屈服。

“看在上帝的分上,”最理智的战士们喊道,“横下一条心,放下武器吧。容许我们,我们和我们可怜的母亲一些时间恢复力量,然后重新战斗,上帝是伟大的!我还可以再起来反抗!”“装出样子去吻那只我们砍不下来的手吗?不!”那些最狂热的人们答道:“自由或死亡!”希腊是颤抖着恐吓土耳其还是向欧洲屈膝求援。大主教胸中无数,犹豫在两种可能性之间。他的理智告诉他要冷静,忍耐,匍匐下来!可是他的心在喊叫:“自由或死亡!”这一天,希腊的密使应该来到。他要告诉他应该采取什么立场。

大主教一整天都拿着望远镜探索海面。可是天暗下来,暴风雨来临,船没有来。

“耐心吧,明天天亮,消息会来的。今天没有希望了……”他说完就下到教堂去祈求上帝平息风暴。

黑夜过去,大海恢复平静。从船上可以望见克里特。太阳升起,一股轻微的牛至[2]香味从山上吹来,老席发卡斯的长孙柯斯马斯站在船头深深地呼吸着祖国的空气。悬崖峭壁和稀落的树影形成一块黑色的整体,山顶上呈现玫瑰红色。这是在隆冬季节中的一个春日。上帝怜悯飞鸟和人群,赐给他们暖和的阳光。柯斯马斯伸直脖子,仰慕着祖国的体态。他离开时才二十岁,年纪还小,毛茸茸的面颊,思想模糊,而今天又回到了祖国!在他身旁是一位少妇,身材瘦小,面色苍白,睁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也凝视着克里特。

“这就是克里特!”年轻人对她说。他微笑着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肩膀。

少妇抖颤,只说出“是啊”两个字。

“你将要在这里生下我们的儿子,”年轻人还低声说,“这里是你的国家。把另一个忘掉吧……”他温柔地又加上一句。

“是的,柯斯马斯……”少妇说完就沉默了。忽然,她抓住她丈夫的手臂,十分不安地紧紧抓住他,仿佛要使自己相信他确实在这里。她似乎平静了些。

克里特越来越靠近,山峦、橄榄园、葡萄园映入眼帘。坎迪亚晨光辉映,牛至香气更加浓郁。从山顶照射下来的阳光这时已到了山脚,逐渐向平原铺开。在水平线上,一株株的树木已可分辨出来,公鸡在晨曦中的啼鸣已可听到,大地在苏醒。

男子朝少妇低下头去,低声说:

“我求你,你现在进到我父亲的家里,要坚强,不要怕。想着我总是在你身旁。想着你怀着我们的儿子。你绝不能怕……我母亲是位圣洁的女人,她会喜爱你的。我的姐姐,我得告诉你……”

“什么?”少妇说,不安地看着她的丈夫。

“当她十二岁的时候,老头子把她叫来对她说:‘你往后不许出大门。你也不能叫我看见你,走吧!’自从这一天起,这可怜的人就被关在家里,整天坐着织布,刺绣,准备嫁妆。晚上老头子一回家,她就跑进屋里躲起来。大约二十岁那一年,有一天,她看见一个青年在她窗下走来走去看她。第二天又是这样;再过一天还是这样。一天晚上,一位女邻居给她送来年轻人的一封信。接着又是一封,再一封。他爱她,看来是,他请她夜晚下来一趟谈谈,认识认识,准备以后结婚。姑娘慢慢受到感动,叫女邻居传话说:‘夜里十二点我到大门口。’”

柯斯马斯沉默了。他额角的血管涨起来,血液在里边隐约跳动。他往日对老头子的憎恨、惧怕和钦慕复苏了。克里特在广阔的空间消失,死者可怕的阴影高悬空中向他招手。

“别说啦,”少妇低声说,“别说啦,这就够了!”她伸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不,你一定得知道,”柯斯马斯说,“你一定得知道。夜里十二点,按照约定的时间,我姐姐光着脚下来了,她轻轻地走,怕踩在楼梯上有声音。可是老头儿醒了。他听见动静,偷偷起来像一头猛兽似的跟在后面。姐姐走出院子,当她伸手要开门的时候,老头子冲过去,揪住她的头发。一双魔爪揪着她的头发,把已经吓昏过去的女儿拖回屋里,双锁禁闭,钥匙收在腰带里。这件事,他对谁都没有说,但从那天起,我姐姐就再也不到大门或是窗前去了,一直多少年……我父亲在阿尔卡狄战斗中牺牲,可是从那天夜晚到现在二十多年过去了,我姐姐一直神志不清。白天,她操劳,洗衣、做饭、织布,还继续准备嫁妆。夜里,她睡不着,等到快十二点,她起来打开窗户,弯身去看是不是偶然有个夜晚的行人。她焦急地大声问道:‘快十二点了吗?快十二点了吗?’”

柯斯马斯不作声了。他又看见了她姐姐儿童时期的金黄头发、蓝眼睛、亲切的表情和她的笑容……他的目光投入在他脚下展开的深沉的大海。

他在甲板上走了几步,弯身看见底舱里挤满了土耳其兵。他们的臭气升上来直到他那里,他掉过头去。“可怜的克里特……”他用手摸着他藏着密信的上衣说。

他朝他的妻子转过身去。

“我求你,”他向她重复说,“你要进到我父亲的家里,可是你不要怕。”

克里特离得越来越近,仿佛一只危险的海兽在船前移动。柯斯马斯现在看得清清楚楚,在坎迪亚后边朝南是著名的人形山——友希达斯山,在山的高处,一个脸朝天的巨大人头,由岩石和峭壁形成粗糙的前额、突出的鼻子、大嘴和胡须。它仰面卧着,只有蓝和黑两种颜色,仿佛一个无情的僵死的神,稍微抬起脖子,还在监视着克里特。

“他没有死,这个巨人,”柯斯马斯凝视着这座令人怀念的山,心里忽然出现这样一个念头。“只要他活着,他就激励着我,他不会死;只要我活着,我就想着他,他是不会熄灭的。别人会把他忘掉,他的生命取决于我。他依靠我,我也依靠他……”

对他父亲的记忆在他的心里发芽、生根,不肯离开。在远居异国的时候,他一想起他就惊恐万状。可是他从来没有感觉到死者在他身上反映得像现在这样强烈。他心里想:“他感觉到我为什么回到克里特来,我带来什么秘密的信。他感到了,想朝我扑过来,阻止我说话,这个高傲的战士!”柯斯马斯十分激动。他转过身来看他妻子,使自己心绪稍微平静一下。她坐在船头的一堆缆绳上。她的一双眼睛注视着那座越来越靠近的城市,那里的威尼斯城墙、矮房屋和白色尖塔……柯斯马斯抱着她的腰,把手放在她肚子上,感觉到她身上的热和呼吸的味道,顿时产生想把他心爱的人弄翻在缆绳上热吻的强烈欲望。两年来,他享受着这种幸福,他仍然贪恋着这个来自远方国度、祖先受难的异族女儿的纤细而炽热的身体。他感觉着他父亲附在他身上,以憎恨的目光盯着这个移民。而年轻人对妻子的爱与日俱增,变成向老头子的一种挑衅;他紧抱着她,保护她,拒绝把她交给死者。

“诺爱米!”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诺爱米,我感激你的存在。”

少妇低下头,蜷缩在丈夫的怀抱里,仿佛要进入他的胸膛,永远消失在里边。

光线变了,从早晨浅淡的玫瑰色变得光辉灿烂。海上轻波白浪在日光下翩翩起舞。晨雾消散,举目仰望,但见一片蔚蓝色的晴空。

少妇叹息着说:“每天早晨,我那当犹太教教士的父亲,一打开窗户就感动得流泪说:‘多么美啊,多么奇妙!’

“可是他看见的只是一些黑烟囱、一长条灰色的天空和一些衣衫褴褛、哆哆嗦嗦、面貌丑陋的人。我的上帝!要是他看见克里特的话,他会怎么说呢,他会怎么说呢?”

“可怜的克里特!”一个紧靠船首穿着长裤的老人画着十字说,“可怜的克里特!如果你是个女人的话,你一定会上天堂。可是你是个岛,不幸的岛!”

他说完就朝那些边扣裤纽边整理身上武器、从底舱走上来的土耳其士兵投去憎恨的目光。

“你们不知道钻到什么地方来,狗!数一数,朋友,这能有多少具尸体?”他转身对柯斯马斯说,“感谢上帝,今年大麦该丰收了!”

穿长裤的人发出格格的笑声。

“这是上等肥料,土耳其尸体,你知道吗?”他补充一句。

“这些克里特人的灵魂阴森,执拗,顽固。我在进入一个丛林,”少妇看着她丈夫低声说,她微笑了一下以减轻这话的分量,“我想我不会活着出来。”她还说,但说得那么轻,旁边的人几乎听不见。

船进入港口。右边,在岩石上镶嵌着一头威尼斯狮子,它用爪子捧着一本打开的福音书,闪烁发光。港口上熙熙攘攘,散发着烂柠檬、油和角豆的气味。后边大海浪涛翻滚。柯斯马斯跳上码头,伸手去扶他妻子。

“先迈右脚,”他轻轻地说,“我的上帝,你说的对,你在进入一个丛林。”

诺爱米的右脚首先踏上克里特的土地。她感到精疲力竭,紧紧抓住她丈夫的手臂。

“我累了。”她说,鬓角上冒着冷汗。

“我家的房子不远,鼓起勇气,很快就到啦。”

他们向前走。柯斯马斯以贪婪的目光看这些房屋、人、街道。全都老了。黑头发变白,双颊陷了下去。颜色褪了,墙被剥蚀,许多墙已坍塌。他抓住他年轻妻子的手,紧紧握住。

“这就是我的祖国。是的,我就是从我们踩着的这块土地上生出来的。”

少妇弯下身子,拾起一小块土,把它捏碎了。

“这土热乎,我喜欢它。”她说。她想到她自己的祖国,在寒冷的远方。

他们走进小巷。柯斯马斯放下他妻子的手,快步走在前面。他的心激烈地跳动。他向右转进一条小街,从远处就望见家门。大门关着,楼上的窗户也关着。他走到上面有一个笨重的敲门锤的不同一般的旧大门前,感觉两膝发软。他控制住自己。

他敲门。听见院里有人走动和叹息。脚步声停下来。他再敲,门开了。一个小老太婆走出来,她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穿着一身黑衣服。她一看见来客就喊了一声:

“我的孩子!”她怕自己摔倒,把身子靠在门框上。

姐姐走出来,她干瘦,憔悴,头发花白,目光惨淡而阴森。她的胸脯隆起若干年后,不能再等待,塌了下去。

母亲淌着欢乐的眼泪,双手抓住她心爱的身躯。当她把归来游子紧抱在怀里,并把对方看作婴儿与之对话时,忽然看见一位少妇站在门口。

“这是……?”她轻声问道。

“这是我妻子。”

姐姐听见这话就转过头去。母亲看着她儿子:

“你为什么要娶她?你要玷污我们的血。她是犹太人。”

“母亲!”他吻着一只枯槁的手,轻轻地说,“我求你开恩……”

“你是我的心肝,你求我开恩?我全指望着你,你吩咐吧。”

“我把我妻子托付给你,母亲……爱她吧……还有我的儿子呢。”他把声音放得更低,说出后面一句。

母亲吓了一跳。她看着儿子,用目光提问,恳求。

“是的,”他答道,“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孙子。”

一股暖流从老妇人的胸脯冲向喉咙,上到面颊。从她心的深处发出一阵强烈的颤抖。顿时,她又感到惊恐万分。

“他呢,你请求过他准许了吗?”她放低声音说,“他知道了吗?是他说了算,你应该求他开恩。我怕他!”她的声音很小,仿佛怕死人听见。

“他能怎样呢?”儿子蓦地怕起来问道。

“我怎么知道呢,孩子?他连个显形的身体都没有。这时候,他有可能在这院子里,阻止她进门……”

儿子笑了:

“他不能愿意怎么干就怎么干啦!”他说,“这里已经不是他说了算啦。我去叫她!”

他穿过院子,心怦怦地跳着,既气愤又害怕。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

“克利苏拉,你来。”他说。

他拉着她的手,领到母亲面前:

“母亲,你的媳妇……”他说。

少妇弯下身去吻老妇人的手。然后站在那里听候。

老妇人打量诺爱米的鹰勾鼻、厚嘴唇、颜色稍红的金黄发、惊惶的大眼睛和脖子上的一条细金链。

“你洗礼了吗?”她问道而没有伸出手去。

“她洗过礼了,”儿子答道,“瞧,这不是她的十字架吗?她取了你的名字。她原来叫诺爱米,现在她叫克利苏拉。”

他揪起他妻子脖子上的一条细项链,带出吊在她胸前的小金十字架。

“欢迎你。”那婆婆说,她犹豫了一下才摸了摸儿媳妇的头。他们进到屋里。

柯斯马斯带着沉重的心情,在房子里到处看看。他上楼,下楼,默默地抚摸着门、古老的家具、墙上的大钟、挂在圣像旁的祖传银质手枪。

“爷爷呢?”他问道。

“他在那儿,村子里。今年一百岁,可是还很健壮。死神不答理他。他老打听你。”

婆媳两人坐在陈旧的长沙发上。母亲看着儿子。他长这么高了!现在是大人了,活像他祖父席发卡斯队长,碰到什么都爱慕地盯着看,长着同样的很会讲话的嘴巴……老太婆不时偷偷看一眼年轻的媳妇。“跟她说什么呢?”她心里想,“她是另外的一个种族,是别的神造的,我可不愿意要她!”少妇打量铺着碎石的院子,一盆盆的罗勒,在蓄水池上边和院子那头落了叶的葡萄树,葡萄树后边白雪覆盖的一望无际的平原。她不禁想到寒冷的树林,阴郁的市镇,哥萨克人手持刀剑砸开大门,屠杀犹太人……白雪在热血下融化,变成鲜红色的泥浆,男人、女人和小孩成群地奔走呼号……

她回过头来,看见婆母在看她。她想朝对方微笑,但没有做到。她的泪水模糊了眼睛。婆母对她产生了怜悯之心。

“你想什么哪?”婆母问道,“想你的祖国?你在哪儿出生的?”(https://www.daowen.com)

“很远,很远……在一个到处都是工厂的黑色城市。”

“什么工厂?那里制造什么?”

“大炮、步枪、机器……可是我的父亲……”

她想说:我父亲没有参加制造杀人武器来玷污自己的手,他是犹太教教士……可是她把话收了回去。

“什么,你父亲?”婆母问道。

“他是个好人。”媳妇叹息着答道。

婆母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割下一枝罗勒给她媳妇。

“你们国家里有罗勒吗?”她问。

“没有。”

“这是从耶稣的坟上折来的。”老太婆说完就不作声了。

好消息传遍街坊。女邻居们吵吵嚷嚷,高高兴兴地来到,房子挤满了人。她们观看这个瘦弱的犹太女人就像看一只奇异的动物似的从头看到脚。她们盯着她,噏动着鼻孔,走到她跟前。

“你闻见她的味儿了吗?”一个女邻居小声问另一个。

“一股犹太味儿,”另一个抿着嘴说,“她们都有这股味儿。”

柯斯马斯以爱怜的目光看着他妻子。后者就像一只受伤的天鹅,在一群鸭、鹅和伯劳中间——它们伸长脖子仔细打量她,发出粗野的叫声,然后就不作声了。

玛丽亚送来一托盘果酱和咖啡。她老了,脖子上扎了一条宽黑丝带掩盖皱纹。她用恶狠狠的目光看着克利苏拉,仿佛看一个仇人似的。这个女人比她年轻,比她长得好看,把她兄弟从她那里夺走了。

柯斯马斯站起来,他不能再耽搁了。

“我得出去转一趟看看人……”他说完就快步朝大主教府走去。

大主教坐在宝座上等着他。大清早,他听见船进入港口鸣笛的声音,他画着十字说:

“上帝啊,让他给基督教徒们带来好消息吧!”

柯斯马斯迈着急促的步伐,亲切地观看周围。它老了,这座可爱的城市,它在风化,开始逐渐化为尘埃,被风吹散。必然有一天,另外一个城市将在它的基础上建筑起来,但那就不是他那个城市了。街上又重新布满青年,但不是他那个时代的青年了。“亲爱的坎迪亚!”他心里想,“亲爱的坎迪亚,我们变老了……”

他来到圣米纳斯教堂,穿过院子,向老柠檬树致敬——每年复活节,大主教就站在这棵花朵盛开的树下,这时神复活了……他激动地打量四周,但他不能耽搁,两阶两阶地走上大主教府。

大主教心绪不宁,迫不及待地站起来。

“你好,柯斯马斯!”他说,“是上帝在这个艰难时刻把你派来了。你带什么来了?”

柯斯马斯吻大主教的手。

“这封信,大主教。”他从胸口掏出密件递给大主教。

大主教接过信来,靠着窗台撕开信封,他的手很烫。

他先把信急忙浏览一遍,再慢慢地读。他那严肃、高贵的头长时间地低下来。最后,他离开窗户,带着绝望的神情坐到长沙发上,用双手把脸捂起来。

“不幸的克里特……”他低声说,“不幸的克里特……”

“没有任何希望,”信里说,“欧洲人不愿意惹恼苏丹。苏丹自己觉得很强,打算把本来不情愿给予克里特的特权收回。此外,他派去一名拥有杀戮和毁灭基督教徒的全权的将军。这次还得放下武器,得忍耐,不要把希腊投入血泊。她想帮助你们,这个不幸的国家,她想帮助,但不能够。”

大主教抬起头。

“你知道信里说什么吗,柯斯马斯?”他问道。

“我知道,大主教。”

“我写了一封长信给所有的首领,让他们放下武器。对领导施加影响不成问题。我只担心一个人,就是你的叔叔米哈伊队长。他是不好商量的,性情古怪,不肯妥协。我早就派人去对他说,劝他带领队伍和旗帜离开山头,巴夏就不会碰他一根头发。你知道他怎么答复我吗?‘你做弥撒我管了没有,大主教?那么,你也别管我的事!我决不向土耳其人让步。我宁可粉身碎骨!’你得去找他,亲自跟他谈。”

“我去,大主教,但是没有希望。这真是一头猛兽,和我父亲一样。”

他们听到军号声、沉重的脚步声和马嘶声。

大主教以不安的神态看着柯斯马斯。

“这是土耳其队伍,”柯斯马斯说,“我们一同乘船来的。他们在加尼亚登岸。他们接到要他们杀光烧光的命令。”“不幸的克里特……”大主教接着又说。他朝天伸开双臂:“直到什么时候啊?”他喊道,“直到什么时候?”

他们沉默下来。两人绝望地想着克里特。

“你在欧洲待了很长时间,那边怎么样,你看见些什么?我们这里,我们活在沙漠里。”大主教终于说,以便换一换脑筋。

“看到的东西很多,有好的有坏的,乱七八糟。从哪儿说起呢?”

“他们信上帝吗?这是我想知道的。”

“他们信一个新的神,他残酷、强大,可能有一天成为全能的力量。”

“哪个神?”

“科学。”

“没有灵魂的智力,也就是说,魔鬼。”

“我们进入了可怕的天蝎星座,换句话说,魔鬼星座,大主教。”

“别的人,这有可能,但克里特人是不会的。我们有一个理想,一个高于我们的、同我们的利益相违背的信仰,一个要求我们流泪流血,做出牺牲的理想。我们还没有离开上帝的星座。”

柯斯马斯没有回答。有什么可答复的呢?说什么呢?大主教年老而笃信上帝。他没有其他的精神支柱。

“克里特人和俄罗斯人,”大主教接着说,“俄罗斯人,他们也没有离开上帝的星座。就是在基辅,我当修道院院长的时候,我明白了什么是信仰,什么是上帝,他怎么下到地面上来,他怎么走路,怎么和人说话。只要俄罗斯存在,我么,我就不怕。”

柯斯马斯站起来。

“我向你告辞,大主教,”他说,“我等你写好给队长们的信再来。我得抓紧时间。”

“去吧,我给你祝福,明天再来。我要召集头面人物,对他们讲话,你也来。”

回到他父亲的房子时已经是深更半夜,他走上他青年时期的老寝室,看见他妻子靠在床上哭泣。他搂她的腰,抚摸她的头发,托起她那愁苦的脸,看着她。年轻的妻子露出微笑。

“你怎么啦?他们怎么你了?”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我累了。”

她把脸贴到他腋下,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说:

“她们都瞧着我,用鼻子闻我,然后转过身去,彼此交头接耳。你母亲看见我可怜,她站起来说:‘朋友们,你们回去吧。大家都累了,我们明天再见吧。’她拉着我的手,把我领上楼到这里,你的房间里来。一霎那间,她弯下身子,仿佛想亲我,但又停了下来。她对我说:‘躺下吧,别听她们的,睡吧。’我就在这儿,一直等你。”

柯斯马斯弯下身,把他妻子颈背上的头发卷撩开,吻她。她闭上眼睛微笑。这时,月亮出来,照着她的脸。她面色苍白使他惊恐。他抱起她来,把她放在床上。

“睡吧,”他在她耳边小声说,“睡吧,你累了。”她握着他的手。

“我一个人睡不着,躺在我身边吧。”

她抓着她丈夫,紧抱住他,贴着他的胸脯,用她的母语低声说了几句话,就入睡了。

一轮满月,寂静无声,缓慢地在空中升起。这月亮和往日的一样。柯斯马斯想着他少年时期的夜晚,是多么甜蜜,和他的朋友就一些无法解答的大问题展开争论——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往哪里去,我们为什么活着?——这一系列纠缠着大地上所有青少年的问题。

明月的光辉洒在洁白的被褥上。诺爱米的金发,仿佛磷光闪烁的细草,在枕上散开,宁静而柔和。她的面孔发出大理石的光泽。柯斯马斯伸出手来,想抚摸她,但又怕把她惊醒,就止住了。

“我爱她,远远超出一切可能做出的表示,”他心想,“她给我这么多的好处……她启发了我的思想,启发了我的心灵,她使我懂得了爱我原来憎恨的外族人,明白了我原来反对的思想,感觉到所有的人都有着同一个根源。那个晚上,是一位仙人牵着她的手,把她领到我这里来的,”他摇了摇头笑了,他说,“仙人是没有的。是我牵着她的手,不是别人!”

他回想起在一个遥远的北方城市的图书馆,他到那里去借阅一本他心爱的书:中国的宋词。他没有借到,闷闷不乐地望着大街,目光落在一个过路的姑娘身上。她穿着一件他最喜爱的那种颜色——橙色的短绸上衣。她在光亮处闪耀一下就不见了,给他留下一个神秘、美和忧伤的印象。

一个念头像闪电般穿过他的脑海:“我要愿意的话,我就追上她,使她成为我的伴侣;我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待在这里,让她走掉。我是绝对自由的。可是,我想要的是什么呢?”这时他立刻想起那个克里特牧羊人的故事。牧羊人从来没有到过坎迪亚,想象着它是个很大的城市。他听说过那里是个天堂,什么都有,什么世界上最贵重的东西都有:双层底白皮靴、枪、剑、一袋袋的蚕豆、鳕鱼。还有身上带香皂味的女人。

多少年来,牧羊人一直憧憬着这个天堂,渴望着它。有一日终于按捺不住,把一双旧靴子挂在脖子上,免得踩上石头把它们碰坏,朝着坎迪亚的方向快步跑下山去。他连续跑了七个小时,黄昏时分,他来到城门口。忽然间,他似乎为自己经受不住诱惑而感到羞惭。于是,他抡起铲头牧棒敲击着大门喊道:“我要是愿意的话,我就进去;我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不进去!”然后,他就回到山上去了。“我嘛,我要进去!”这天,柯斯马斯低声说着就朝这个姑娘追去。橙色的短上衣又出现在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当中,他跟踪赶上。姑娘转过头来用惊慌的目光看他。他对她说:“当我看见你走过的时候,我心想:我要是愿意的话,我就拦住这姑娘,和她成为朋友;我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由她去,让她走掉。可我决定了,我愿意。”姑娘惊慌地答道:“你要不是个疯子,就是个诗人。我没有时间……”对方又说:“跟我来吧,我们谈一会,然后你再决定……”姑娘一再说,“我没有时间,我走了。”她再一次说,声音颤抖着。柯斯马斯不安地抓住她的胳膊:“别走,跟我来。”他热情而恳切地说。这声调使她害怕起来。她说:“我要走。”仿佛是在喊救命似的。姑娘看着他。她眉心紧皱,显露出内心的慌乱。后来,她感觉到她的一生就决定于这一刹那。“我愿意。”“我不愿意。”她的整个命运就包含在语言中的这几个字里。“来吧!”柯斯马斯坚持说。“哪儿?”“不上哪儿。”“哪儿?”她像个可怜的孩子再一次问道。“我们一块走一走,然后你再走你的路……生命是短促的,让我们彼此说出我们还来得及说的话吧……”姑娘晃了一晃她那金黄色的头发。“让我们彼此说出我们还来得及说的话吧。生命是短促的,来吧!”

他们走进一个公园。傍晚,开始是绿色和金黄色的世界,慢慢变成淡紫色,又慢慢变成深蓝色。他们说话很快,气喘吁吁。柯斯马斯给她讲克里特——一个性格不羁而又那么可爱的岛屿,他那凶恶可怕的父亲,他那圣洁而受尽折磨的母亲……姑娘大惊失色。“你怎么把这些心里的话都跟我说了?”她不安地问道。“因为我要走,因为你也要走,我们没有时间了……过去,人们要经过多少年才走到这一步,今天我们一下子就走到这里了……”

他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你叫什么名字?”——“诺爱米。”——“说吧,诺爱米,你的生活中大概有悲伤的事。相信我吧,我是克里特人。”——“克里特人是什么意思?”——“一个热情的人,诺爱米。”

当他们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天色已昏暗。柯斯马斯满腔愤怒和伤痛。人间的苦楚都落在这个姑娘身上了。她一句句的话都在揭露世界上的丑恶、卑鄙和残暴。他双手捂脸,听着,想象着。哥萨克人骑着马进城,在犹太区横冲直闯,破门,杀人,把老人、妇女、儿童集合起来。诺爱米的父亲——白胡子老犹太教教士排在这队伍的最前头,朝雪地走去……日以继夜,夜以继日,在雪地里……他们人数逐渐减少,总是不时有人倒下,躺在左边或右边冰冻的地上;妇女和儿童……诺爱米抽抽噎噎地哭起来,于是柯斯马斯搂住她的腰。“你怎么得救的呢?”——“我不知道,就像个梦……别问我了!”她忽然叫起来,“别问我!”柯斯马斯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不问,别说话啦!”他们两人都不作声,待了一会儿,柯斯马斯问她:“那么现在,你今天晚上要到哪儿去呢,这么匆忙?”诺爱米抬起头来,她说:“我下了个决心……一位女朋友给了我这件橙色短上衣,我洗了头,梳妆好了,我要去……”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然后,平静地说:“去自杀,结束自己。”

柯斯马斯弯下身去吻她的双手。“我们走吧!”——“去哪里?”——“跟我来,诺爱米。”——“哪里?”——“你为什么要问?你不信任我吗?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爱你,但我永远不会抛弃你。所有的人都把你抛弃了,可是我决不会抛弃你。”

姑娘垂下头。在公园里的黑暗处,柯斯马斯看清她的脸。他静静地等待着。他感觉到这个可怜的孤儿在请示她的祖先,希伯来的神灵,她在做出决定。突然间,她抬起头,露出平静而坚定的神情:“走吧!”她说着并向他伸出手去。

月影西斜,床上昏暗无光。楼下,母亲和姐姐未睡,仍在轻声细语。柯斯马斯听到母亲单调而恬静的声音,宛如小溪流水。一条狗哀声号叫,继而沉默。熟悉的罗勒花香飘入室内,还是在他青少年时喷芳吐妍的那棵老罗勒。罗勒、茉乔栾那、艾菊、茉莉,多少过去的亲切伴侣!柯斯马斯深深地呼吸着,他的心田就像这座祖屋的院落,摆满盆盆香花,但它中央有一眼清凉的水井。

“这就是我的祖国,这里是我出生的房子,这是我的妻子……”正当柯斯马斯浮想联翩,祖国的芬芳渗透肺腑的时候,隔壁他姐姐房间的窗户开了。这大概是子夜将近。柯斯马斯注意听了很久。没有动静。随后,他听见街上的脚步声。这是个夜晚的行人。突然,他又听到喘息和绝望的声音:“十二点过了?十二点过了?”脚步声停止,窗户猛地关上,又是一片寂静。柯斯马斯打了一个寒战。

“我的上帝,”他小声说,“我的上帝,多么悲惨!”

他双手捧着面颊,眼泪流了下来。

他无法入睡,睁大眼睛,等待天明。当天空开始发白,他为了不惊动妻子,悄悄地下了床,穿上衣服,走下楼,在长沙发上原来他父亲的位置坐下。他似乎想要向死者挑衅,把他从他习惯坐的地方,从他睡觉的床,从这个院子,从这所房子赶走。他想把门闩上,阻止他进来,他为妻子担心。

昔日的恐惧,他本来以为到了欧洲就摆脱掉了,岂料现在又复苏。他的心仍然是个充满幻影的黑暗洞穴。

姐姐来了,面色焦黄,神情呆滞。她看见兄弟坐在老头的位置上,吓了一跳,后退几步;仿佛见到她父亲回来,又成为一家之主。自从父亲揪住她头发不准许她接触男人的那个夜晚起,仇恨就在她心中不断滋长。她要活下去,活着为了仇恨他、诅咒他。每天夜晚,她打开箱子,翻看她亲手绣成的嫁妆——镶宽花边的睡衣、绣花被、亚麻和丝绸的床单——她的心碎了。“该死的!”她喊道。有时她狂怒起来,恨不得把所有这些全部堆在院子中燃烧,希望连同她父亲也一起烧掉。“我这些裹尸布……”她看着这些箱子里的东西说,“该死的!”她打开柜子,一见到她父亲的衣服就像一只狗看见一张狼皮似的颤抖起来。她甚至不敢去摸,这些衣服使她感到又恶心又害怕。她想象着假如她碰上去,它们就会冒出火星来烧她。她和母亲争吵,就是因为母亲一辈子在丈夫面前百依百顺,从来不会顶撞。她爱她弟弟,但直到前一天他回到家为止。她一见他结了婚,就对他厌恶起来。他的妻子使她恶心,正如她父亲的衣服使她恶心一样。“玛丽亚,要耐心……”她母亲对她说。——“见鬼去,耐心!”对方答道,“还不如叫我拿把刀子把她宰了,免得再见到她!”

这天早晨,当她弟弟祝她早安时,她再也忍不住,哭起来了。柯斯马斯扶着她胳膊说:

“别哭啦,生活会变好的,你也会幸福的,姐姐……”

她摇着她那灰白了的头说:

“我得嫁给死神才会幸福。”她把弟弟推开说,然后走出这房间。

柯斯马斯走到院子里,他需要松口气。但突然间他感到不安。

有人在上边屋子里叹息。他回到房子里,赶快爬上楼梯去看他妻子。

她仍睡着。她的一只纤细的小脚露在被子外边;他弯下腰去吻它,又轻轻地抚弄她在枕上散开的头发。从她微张的嘴里冒出一股带石竹花香的热气。

正当他朝她弯身,嘴唇刚要碰到那张半开的嘴时,突然间,他似乎听到有人上楼梯的声音。沉重而缓慢的步子在攀登。他认出是死者的脚步。他惊跳起来,坐在床上,屏住呼吸谛听。楼梯又响了,沉重的步子走近了,到了最后一级,现在踏在平台上了……

“老头!”柯斯马斯惊慌失色,低声说,“老头!”他伸出手去护卫他妻子。

步子在门外停了下来。儿子的心在强烈跳动,仿佛觉得整个房子都在摇晃。“是谁?”他想喊,但喊不出声音。

这时,诺爱米喊叫了一声就醒了。她眼睛看着门,汗从脸上流下来。柯斯马斯拥抱她。

“你怎么了?”他轻轻地问她,“你看见什么了吗?”“是的,是的……”

“别害怕,没有事……”

“有人上楼……有人在门后边!”

“嘘!别害怕。你刚才做梦哪。你睡,没有事。”

他跳起来。他也害怕,但心里又觉得难为情。他朝门伸出手去,突然地把它打开。没有人。他勉强笑了笑,使妻子放心。然后,他又回到妻子身旁,掀开她的被子,吻她那颤抖着的双膝。

“别害怕,”他对她说,“这是你的家,这里,诺爱米……”

年轻的妻子环顾四周,桌子、柜子,圣像壁有三个旧的圣像:耶稣诞生图、耶稣受难像和米哈伊大天使像。

“是的,这里就是我的家……我要在这里住下去。”她说时含着满眶泪水。

柯斯马斯看着她哭泣,忽然升起一阵强烈的欲火。他即使在远居他乡的残酷岁月,也从未像此刻对她渴求得如此热切。他让房门敞开,以表示他不害怕死人,慢慢地从头到脚抚摸她。

一天过去,接着两天、三天。柯斯马斯和母亲、姐姐在一起。他们谈论房子、家庭、邻居、死人——他在各房间里游荡并且继续折磨他们……还有克里特。他们彼此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们之间剩下的唯一联系是只有通过沉默表示深切的爱。柯斯马斯走遍儿时熟悉的街巷和田间小径。三拱门广场是他情窦初开的地方。那姑娘在傍晚的金黄色云彩中出现;她拿着一朵玫瑰,他手里是一捧茉莉。空气里弥漫着多么令人陶醉的芬芳!一个夏季的黄昏,该出嫁的姑娘,穿着红的、绿的、蓝的,她们胸脯隆起,迈着急促的步伐,松开的头发和上面的丝带在脑后飘扬,一切都仿佛在召唤……

她们是一些双桅纵帆帆船、轻巡航舰,启程去征服世界……而青年人们气急败坏地在她们后边追赶,但还假装着开玩笑。实际上,他们的心在颤抖。柯斯马斯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他才十六岁。

他穿过广场,低下头,免得碰上一个认得出来的又老又胖的女人——谁晓得不会是当年夏日黄昏那些花枝招展的少女中的一个。他记得希腊族的一位很老的前辈,他远游回到岛上来,走遍各处而怒火满腔。房屋看起来矮了,大街窄了,老朋友见了面三言两语就再没有话说了。当年,那些青少年,仿佛征服者似的,在月下的街巷中行进,高谈阔论上帝、祖国、世界命运;而今,却纠缠在老婆、孩子、柴米油盐之中。青少年的舰队已沉没在一小木桶的水里。

在彼特罗凯法洛,这个礼拜天,老祖宗站在生起火的壁炉前。他感觉冷。他面颊凹陷,两膝发软。他眼睛看着火,心里想着自己过去的一生,听到仿佛无尽头的海浪在他脑海中奔腾和冷笑。

一个向导路过。

“祝贺你,老席发卡斯,”他快活地说,“你孙子柯斯马斯从欧洲回来了,他在坎迪亚。听说有一管笔和一些纸,他在写哪!”

老祖宗惊跳起来。

“他写什么,跟我说?”他一面举起手杖一面说。可是向导已经走远了。

老祖宗沉默不语。他长孙的归来似乎是死亡的预兆。“我的时辰已到!”他心想,并站了起来。

“把大梯子背上,查里迪摩斯,跟我来。”他说。

“去哪儿呢,老席发卡斯?”

“我跟你说过一千遍,不要向我提问题。快走!”

查里迪摩斯背着大梯子,老祖宗走在前头。他带着一桶油漆和一把刷子。他加快步伐,有时踩在石头上跌跌撞撞。两人来到村镇的广场,老人指着那个刷上白灰浆的小钟楼,吩咐说:

“把梯子靠在墙上!放稳当,别叫我摔下来。特拉萨基上哪儿去了?”

“他带着他的队伍和卡宾枪走了。”

“我给他祝福。他是好样的!”

牧羊人把梯子靠在钟楼下面,放上两块石头顶住,再用双手抓紧。老人把脚放在第一级,开始气喘吁吁地攀登。查里迪摩斯惊慌地看着他。“公正的天呀!”他画着十字低声说。

老人爬到梯子的最高一级,面对钟楼的一个石头墙角。他拿起蘸上油漆的刷子,甩开手臂,用特大的大写字母书写“自由或死亡”这几个字。他的心高兴地跳动着。“谁会想到我的生命会是这样结束的呢?”他心里想,“拿着一桶油漆、一把刷子,在墙上写字!”一个个大写字母都写完了。可是忘记了站在梯子上,他想往后退一退身子,好好看看自己的工作成果。他一挪动就失去了平衡,摔在教堂脚下。

查里迪摩斯大声号叫,邻居们跑来,把老人抱起。头上淌血,颅骨破裂,然而他的嘴一直闭着,他不吭一声。

“他孙子回来了,”查里迪摩斯对邻居们说,“高兴把他给弄糊涂了……”

整个村庄就像遇到一场地震似的震动起来。支撑住它的一根顶梁柱倒下了。土医生给老人头上涂抹药膏,同时一名信使骑上骡子到坎迪亚去请穆斯塔法·巴巴。他识百草,懂得药性,而且是个好人。不论是土耳其人、希腊人还是犹太人他都给医治。他常说,“全都是病人,可怜的人,不管是希腊人还是犹太人……”

第二天清早,穆斯塔法·巴巴骑着骡子来了。他取出他的一些小包包,打开一些小瓶子,用他的一双柔和、轻巧的手医治老人头上的创伤……

第三天,老祖宗睁开眼睛了。他看了看周围,看见他儿媳妇卡特利娜,向她点了点头。

“山里人怎样?”他问道,“你丈夫有消息吗?”

“他不肯投降。”他儿媳答道。

“他做得对!”老人说,“给我背上垫个枕头,扶我坐起来。我躺够了。把羊圈的科斯汤迪斯给我叫来,我有事找他。”说完话,他疲乏了,闭上眼睛。

一小时后,一个像人又像公山羊的巨人来了。他站在老人躺着的长沙发前,用铲头牧棒顶着下巴颏儿等待。老祖宗闭着眼睛。耳朵嗡嗡作响。他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有人来。科斯汤迪斯静静地等着。“这不可能,”他对自己说,“他总有一天会睁开眼睛,我会知道他的想法。”

儿媳妇和孙子们都站在他周围;特拉萨基也背着卡宾枪来了。他从山上回来,他每天到那里去和朋友们玩打仗。他来看看他祖父就带领伙伴去打土耳其人的村子。因为这一回,什么都准备好了。

“把他叫醒吧,特拉萨基,你不怕他。”科斯汤迪斯说。

“不,我不怕他,可是我可怜他。”特拉萨基回答说。

老祖宗听见人们窃窃私语,睁开眼睛。科斯汤迪斯挪动他的一双大脚,走到跟前。老人瞥了一眼,看见他周围站着那么多的人,生气了。

“我还没死,亲爱的继承人们!”他大声说,“我还没死。给我走开!科斯汤迪斯,你过来,低下头来!”

巨人把蓄着长发的大头低下去聆听老席发卡斯的吩咐。老人呼吸短促,语言缓慢。他因为疼痛不时停下来,再鼓起力量,继续说下去。他说完了还问道:

“你听明白了,科斯汤迪斯?”

“我明白了,老席发卡斯!”牧羊人答复说。

“你到各村去喊完了以后,再去一趟坎迪亚,到我大儿子家里,你认识那地方,我儿媳妇克利苏拉太太那里。带着两坨子干酪和一只羔羊,说是我送给他们的礼物。听说我孙子柯斯马斯到了。你用眼睛好好看看他,用手摸摸他,你听见了?告诉他说:得快来,你祖父快死了。他想给你祝福……你听明白了,该死的科斯汤迪斯?”

“我明白了,老席发卡斯。”

“好啦,那你走吧!”

老人转过头来,看见他已离去。人们只听到他的一双钉了大鞋钉的皮靴在石头上嘎吱作响,声音逐渐远了。

第二天早晨,老克利苏拉家的门大开;一个蓄长发的巨人,背着放在背包里的两坨子干酪,一只胳膊夹着一头杀了的羔羊,走进门,站在院子中央。他的毛茸茸的胸脯袒露着,散发出鼠尾草和公山羊的气味。他把礼物放在地上,拄着他那根铲头牧棒。三位妇女坐在长沙发上,正喝着咖啡。柯斯马斯准备去见大主教。他终于把信写好并派了信使进山。各路首领低下头来叹息。“既然这是‘母亲’的意愿,就听从吩咐吧!”可是,他们还在等待米哈伊队长的答复。米哈伊队长接到大主教的信就把塞莱纳山上的另一个队长波里辛吉斯队长找来,两人关在小石头房子里商议。

“我不投降!”米哈伊队长宣称。

“母亲在恳求,”波里辛吉斯队长反驳说,“别把她拖到灾难里去。”

“哪个母亲?支配她的那些人的思想不叫我信任。”

“那你还是相信支配着你自己的思想啰?”

“这有什么可开玩笑的?不是我的思想,而是我的心……我的心跟我说不要投降,我就不投降。在你这方面,你的心跟你怎么说,你就怎么干吧。”

“我认为怎么对,就怎么干。我服从。”

“你可以走啦,祝你好运。你也把我甩掉,你不是第一个。我不需要任何人。祝你平安,再见吧,我的朋友!”

波里辛吉斯队长停下来,他不忍心走,让对方单独一人去面对死亡。

“你就这样白白地死去,米哈伊队长?”他说。

“在战争中谁从来都不会白白死去,”米哈伊队长喊道,“希望你不要为我叫冤。”

“世界上我唯一钟爱的人,你把她杀了。我并不珍惜你,米哈伊队长,可我也不愿意看着你死。真见鬼,克里特还需要你!”

“而我,我已不需要她了!”对方吼叫,“走,我跟你说!”

“那你的老婆?还有特拉萨基?”

这个战士身上的血液涌上头部,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如果你要活着,那就走!”他吼着说。

他一脚踢开堵屋子门的干草团和树枝,把波里辛吉斯队长推了出去。他站在门口喊万徒索斯。

“万徒索斯,赶快跑,下山去坎迪亚主教府,替我向大主教致敬并对他说:米哈伊队长收到他的信;他把信烧了,派你回来表明他拒绝投降。”

“听从你吩咐,米哈伊队长。”万徒索斯说道。

“快走,你要想活的话,万徒索斯,别再回到这里来啦,回来就是送死。”

“我有家小,米哈伊队长,”万徒索斯叹息着说,“我有一个该出嫁的女儿、一个老婆、一个酒店……”

“那就别回来了!你是万徒索斯,我不能要求你不是万徒索斯!把卡扬比斯和米斯提格里带走,回去还找贝托尔多和埃方丁!”米哈伊队长转身号叫着说。

万徒索斯走了。他穿过隐蔽的小路朝平原走去。他边跑边叹息和诅咒。

“你是万徒索斯,我不要求你不是万徒索斯!”这话刺到他的痛处。当他走上主教府的台阶时,科斯汤迪斯进了柯斯马斯家的房子。

他停在院子当中,把一只大手放在淌汗的胸脯:

“祝你们长寿!”他喊道。他在公羊中长大,他的说话也带着咩咩的颤声。“祝你们长寿!你们好,女士们!你们吃饭哪,祝你们胃口好!”

“欢迎,科斯汤迪斯!”老太婆说,“进来,坐下,喝杯酒……村里有什么消息?”

“你公公,席发卡斯队长就要过去了,克利苏拉太太,没有希望啦!魔鬼也救不了他!”科斯汤迪斯说,“他送给你们这些礼物,他说。”

他蹲在地上,把铲头牧棒靠在积满污垢的膝盖上。

“感谢上帝,他一辈子活得不错。他吃,喝,杀土耳其人,他院子里添了这么多孩子、驴、母马和牛,他在山上开荒,种庄稼,种葡萄和橄榄树,他为了拯救灵魂还建造了一座教堂,这方面,他心里也是安稳的。现在,他还要用些什么呢?只剩下把船帆张起来动身远航吧。”

柯斯马斯听见声音,从房间走下来。科斯汤迪斯转过身来从头到脚对他仔细打量。

“少爷,你是老席发卡斯的长孙吧,要是我没有弄错的话。”他说,同时直起脖子把他好好看看。然后,他伸出一只大手,按照老祖宗的吩咐去摸他。

“就是我。”柯斯马斯答道。

“好啦,你祖父叫我给你传话,叫你去看看他,可是得快。为的是给他合上眼睛。得快,我跟你说,要是你想趁他还活着见他。凭着永恒的太阳发誓,我相信他这么多年来就是等少爷,等你回来他的灵魂才归天。‘带着一头骡子,’他跟我说,‘让他骑上。’他还说,‘我过去使的是一把斧子,我儿子拿一杆枪,现在我知道我孙子拿的是一枝笔。所以,他不能走着来了。带着骡子去,让他骑上。’骡子在旅店,在那里等。我们走吧!”

他转过身子朝着主妇说:

“这就是消息了,克利苏拉太太。你刚才给我的酒,我把它喝了,为的是不辜负你的好意。”

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并用他的一只大手从桌上拿了一块面包,他吃完咂咂嘴,笑起来。

“要不是亲眼看见,真没法相信!”他说,“席发卡斯队长,他还照规矩请客。我的天,他真好像是要去做蜜月旅行似的。二十四小时前,他把我叫去;我给他牧羊,从生下来就是他的仆人,你们知道。

“‘去吧,科斯汤迪斯,’他跟我说,‘拿着你的拐棍,爬上高山,召唤所有的老战士。你每到一个村子中央就喊:‘朋友们,席发卡斯队长要过去了!所有当年和他在一起打过仗的、今天还活着的,席发卡斯队长请他们全都到他家里来!他不接受礼物,大家放心!有膳食供应,你们来就是了。你们来吃饭喝酒,然后他要和你们谈。他有重要事情要跟你们说,拿起你们的拐棍来吧!’”

“他要跟他们说什么呢?”柯斯马斯热切地听着并问道,“只有圣经旧约里的族长为了死时庄严伟大才这样。”他心里想,同时又感到作为这样一个人的后代而自豪。

“他要跟他们说什么?我,我不知道!我本来很想问问他,可是我不敢。他很可能拿起棍子一下子把我的头砸碎。于是我就没有问,赶快出发,爬了一个山又一个山,我进到村里就喊。只有三个老头从三个村子走出来:曼达卡斯队长、卡吉马斯队长和瘸子艾巴罗小学校长。他们对我说:‘叫他坚持,别马上就让灵魂归天。我们就到了!’他们戴上有流苏的帽子,取出腰带……”

科斯汤迪斯又笑起来。

“这些可怜的糟老头子,”他说,“他们三个都衰老不堪了,全身满是子弹窟窿,像个筛子;他们几乎连脚都拖不动了,三个人一共三百岁。他们流口水,没有睫毛,还带着银手枪,仿佛去打仗似的,走出来时你扶我我扶你,生怕跌跤……你也许不信我说的,可是到了村子里,你就看见他们啦。”

他站起来。

“嗨,东家,”他对柯斯马斯说,“你也把帽子戴上。你祖父就要过去了,我跟你说,你听见了?他要你亲自给他合上眼睛!”

老太婆画了个十字。

“他要上天堂,”她用肯定的语气说,“他是个好人。”

“父亲也上天堂,”柯斯马斯说,“我们全都要进天堂,因为我们都在这个世界上受苦受难。”

他姐姐摇头,恶意冷笑:

“上帝公道。”她说。

“上帝是仁慈的。”她母亲说,然后站起来去取香炉奉香。

柯斯马斯转身去看那蜷缩在长沙发的一个角落、默不作声的妻子。

“你跟我去,克利苏拉。”他说。

这时,科斯汤迪斯用铲头牧棒敲地。

“我的天!你带女人去那是累赘,”他喊道,“你叫她们往前走,她们就叫你等一会儿!然后一下子,她们又装出振作的样子跑起来。可是没跑几步就喘不过气来,那你必然怜悯她们。让她们歇下来吗?不行。带着她们走?又是累赘。可你是东家,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该说的说了……”

“科斯汤迪斯说的对,”老母亲拿着香炉回来说道,“别带她去了,孩子,会把她累着。”

“带她去!带她去!”姐姐恶意地说,“她身体够壮实的。”

诺爱米害怕待在这所得不到保护的房子里。空气使她发闷。她真想把自己的体形变得很小,躲藏起来,谁都看不见。

“我去!”她说,“我去,我想看看克里特……”

“走,走了别回来!”大姑子嘟囔着说,她一看见诺爱米就无法忍受。当诺爱米靠近,她就屏住呼吸。她认为外族人玷污了房子,把诺爱米用的杯、碟等餐具另放一处。前一天晚上,她饭后吐了,大姑子就觉得空气里布满了犹太人的气味。

“我挺结实,”诺爱米低声说,“我挺结实……”她站起来要去做准备。

但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阵难过,整个房子在旋转。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几天来,她觉得身体沉重,仿佛要发生什么大变化,很不寻常,血液在沸腾。

有人轻轻地按她的肩膀。她看见是她丈夫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杯水。她露出微笑,想把水杯接过来,但她身体支持不住,倒了下来,昏迷过去。婆母赶快跑去取来玫瑰花精,给她揉鼻孔、太阳穴、脖子。

“她劳累了。”婆母同情地说。

“没事儿,”大姑子恶狠狠地说,“她晕过去了。我也有时候晕过去。”

柯斯马斯把她抱上楼放在床上。当诺爱米睁开眼睛的时候,婆母正在床前看她。

“对不起,妈,”她说,“我疲乏了。”

“睡吧!”婆母对她说,而且第一次伸出手去抚摸她的头发。

柯斯马斯吻他妻子的脖颈:

“睡吧,克利苏拉,”他也说,“别跟我去了。要耐心,我很快就回来。”

诺爱米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走吧!”她说。

柯斯马斯来到主教府,看见大主教脸色惊惶。

“我刚接到你叔叔的答复,”他说,“他说他不投降,叫我们不要管他的事……看在基督的分上,你得找他一趟。跟他说克里特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叫他不要使势态恶化。想法感动这个顽固不化的脑袋。尽你的可能去做吧,孩子,你一定要去。”

“我尽力而为,大主教。我马上走。”

诺爱米坐在床上等他。她穿着一件黄色睡衣,散乱拳曲的金发落在肩上。她把下巴颏儿顶在膝盖上沉思着……爱情的力量是无边的!它把她——一个犹太教士的女儿捉住,抛到这里——世界的另一头,这个用圣像装饰的房间里。“唉!假如我没有见到我所看到的一切,”她叹息着,“假如我的灵魂能够像一张白纸,那多么幸福呀!”她回想起前一个夜晚,当她躺在老铁床上,在入睡前不久的时候。窗户敞开,夜晚的气息,茉乔栾那和罗勒的芬芳飘入室内。听不见脚步声或狗吠声。街道在睡眠,它因为没有人而轻快,月亮的柔光普照大地……只有从远处传来轻微、有节奏、连续不断的声音。那是海,在城墙的另一边,它也不能安睡……

“在这个世界的尽头,夜晚是多么甜蜜;躺在我旁边的这个我所钟爱的人是多么放心安睡!而且把心放在我身上!”

柯斯马斯进来,关上门,在床上靠着她坐下。他以一种无法形容的亲切表情,一种恳求、深邃的目光注视她,仿佛对她说“永别了”。

“你走了?”诺爱米抓住他的手说。她的手很烫。

“诺爱米!”对方焦虑地说,“你发烧。”

“不,我没有发烧。我想我们这个种族的温度就是这样。”她笑着说。待了一会儿她又说:“你看我的样子好像是你要离开我……”她还想说“永远离开”这几个字,可是害怕了。她几乎要喊出:“别把我留在这房子里!”但她控制住了自己。

“我很快就回来,亲爱的。我去给我祖父把眼睛合上……”

他还攥着他妻子的手,觉得她心情平静下来,生活变得简单了。过去的多少世纪都聚集凝结在这一刹那,握着心爱的人的炽热、活生生、颤动的手的一刹那。这一刹那是永恒的。

诺爱米长时间地看着她丈夫,没有说一句话。

“别这样看我!”柯斯马斯忍不住喊道,“你这样看我好像我永远离开你了似的。”

他吻诺爱米的眼睛,他的嘴被泪水沾湿了。

“可是……你的眼睛也特别啊!”诺爱米说着,把脸藏在枕头里。

科斯汤迪斯从下面发出气愤的声音:

“嗨,东家,你祖父就要过去了。我们走吧!你母亲把水壶灌上了。我们在路上尽量吃喝吧!不过,你快点儿,太阳开始朝下走了。”

柯斯马斯弯身亲了一下他妻子的胸脯,就仿佛亲吻圣像一样。

“再见!”他说。

“一路平安!”他妻子用手臂抱住他的头低声说。

她搂了他很长时间。她的目光显示出柔情、牺牲和恐惧。“一路平安……”她又说了一次。

柯斯马斯要吻她,可是她把手放在嘴唇上:“不,”她说,“不。再见!”

[1]指穆斯林。

[2]多年生草本植物,气味芳香,原产于欧洲,可药用和做调味料。

✍AI写作